這是個男學生和男老師的曖昧故事。話說好久之前西牛賀州的一座教室中，有一位菩提祖師在學生悟空的光頭上“啪啪啪”擊三掌，一言不發，負手而去。那心有靈犀又體貼曉事的空兒，就明白了這暗號，于月清露濃時披衣起身，分花拂柳而來，摸入了禪房、領受了真經，成就了這一段師徒因緣，真有道不盡的妙昧，說不完的蘊藉。……（好吧跑題了） 《缺席》里的18歲男孩（“小娃子，卷螺發”），暗戀游泳教練，（“用盡小心機，得了一朵百合花”），先在游泳課上說眼睛不舒服，教練開車帶他去看醫生；又說自己進不了家門，沒處可去，打家人和朋友的電話都裝作打不通，這樣，得到在教練家過一夜的寶貴機會。 兩人并沒有在鏡頭里變得多么好看，男孩不是蓮花或蛋糕奶油樣的俊美，不過到底年紀小，細腰翹臀，臉蛋和四肢肉嘟嘟的，像飽滿多汁的果實。一切都是平常人生活的樣子——不是長得美的人才會深愛。這一晚上處處暗流洶涌，少年的眼神狡黠天真，躲在孩子軀殼里得寸進尺，怎么做都安全得很：教練要他搖上車窗，他沒動彈，男人探身過去搖車窗，手腕一下一下碰在男孩手背上；進了公寓又要求洗澡，換上老師的T恤，又噴老師的香水；鄰居進來說話時，男孩故意光著上半身、裹著毛巾施施然走出來，惹得鄰居大娘惶恐離去；吃完晚飯歪在沙發上裝睡，教練給他收拾碟子，見喚不醒他，輕輕把他雙腿撈起來放平。 那夜之后，男孩向老師坦承說了謊，“我本希望在你家發生點什么”，換來憤怒的一掌。 其實片中的游泳教練是個到處都能見到的、再平凡不過的中年男人，頭發日漸稀疏露出黯淡頭皮，嘴唇抿緊如蚌殼，眼神沉靜，少言寡語，對這世界不怎么滿意也不會掙扎，壓抑身體中覬覦、放縱、酗酒、殺戮的欲望；生命像件逐漸洗舊的T恤，像是不下雨也不晴朗的天氣；他們不會行差踏錯，不會穿鮮艷的衣服，時光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跡既不睿智也不令人憎惡；又有個歲數相仿的女友，一樣的普通，稍具姿色，感情不濃也不淡，都過了說甜蜜情話的年紀，偶有一兩句口角也不必哄撮，因為對這感情也沒那么在乎；平靜機械地做些情侶該做的事，等待結婚的恰當時機……這男人太普通了，有個男學生愛上他，恐怕會是他這輩子最不平凡的經歷了。 《老友記》中，羅斯給一個男學生的考卷不及格，那學生下課后走過來說：我不及格是因為我愛上了你，我沒法在你的課上集中精神。羅斯又震驚又感動，立即給他改了成績（當然后來他知道這不過是頑劣學生的花招）。愛是一頂輝煌冠冕，無論在誰手中。《缺席》中的男孩出意外死掉了。教練點名時不再念他的名字。素常沉默的人有這點好處：失魂落魄也沒人會發現。他只失態了兩次：女友噴了男孩用過的香水，后來又玩笑似的提起男孩在他家那一夜。亡者僅余的痕跡，變得不容褻瀆。 影片前半小時很棒，后面節奏慢下來，稍嫌拖沓。最后，為了徹底表明男人的悔恨和復雜情愫，導演安排他醉酒后打碎玻璃進入黑暗的游泳館，在他的幻覺中，少年仍鮮活地坐在同伴們之間，目光中頑皮與摯情參半，渾身汗毛沾著水珠，熠熠生輝，散發清香。男人跟隨少年進入更衣室，臉頰濕漉漉地微笑著，湊上去親吻少年的嘴唇，說：等等。對不起。 截圖~http://www.douban.com/photos/photo/1317920644/ 法國七星社的詩人龍沙有一首《致埃萊娜十四行詩》（1574），意象、意境和深情遜于葉芝的那首，但也有動人心處： 當你老了，夜晚燭光搖蕩， 你坐在爐火邊，紡著紗，纏著線， 象唱歌一樣吟誦著我的詩句，驚訝地說： “當年我曾年青貌美，還得到過龍沙的頌贊。” 這句話你的使女并沒有聽見， 由于勞累，她雙眼朦朧昏昏欲睡。 龍沙的細語并沒有使她醒過來， 如泣如述的詩句不斷祝福你，那贊美之辭會永遠流傳。 那時我已長眠地下，成了飄忽不定的幽靈。 在那香桃木的陰影下我將得到安睡。 而你那時也到了風燭殘年，蜷縮在爐旁， 為了自己當年過于驕傲，拒絕了我的愛情而深深后悔。 請相信我，你要真正生活，別去等待明天， 從今天起就請你來采擷那生活里的玫瑰。 當這個男人老了，他大概就會這樣回憶夭亡的學生，趁老婆子下巴一頓一頓砸胸口打盹的時候，驕傲又凄楚地低聲嘆道：想當年，我雖不年輕貌美，卻也有一個男孩兒不顧一切地愛上了我；我總算嘗過戴上一頂不平凡的冠冕的滋味。 皮埃斯： 魯迅白話詩《他們的花園》：“小娃子，卷螺發，銀黃面孔上還有微紅。用盡小心機，得了一朵百合。又白又光明，像才下的雪。”看這片時忽然就想起了。男孩的“用盡小心機”，在他死后再去看，可憐可愛。這點癡心，也真是“像才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