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熔爐》和《素媛》的影迷應該都知道，韓國電影人在與性侵有關的犯罪片上，向來都以極大尺度反映真實案件，從而撕裂出最隱秘的人性之惡。

2011《熔爐》& 2013《素媛》

然而，當電影《老婦人》在韓國院線上映之后，依然令無數觀眾感到驚愕，因為這是一部講述老年女性遭遇年輕男性性侵的電影。題材上的炸裂，直接引起韓國本土觀眾對這部電影在評價上的兩極分化。

2020《老婦人》

韓國男性一聽到這個故事，還沒去看便在評分網站上狂打一分差評，認為這是在侮辱男性。而與之截然相反的是，韓國女性在看完本片后則紛紛給出超高評價，以9分、10分的高分支持這部反映女性陣痛的電影佳作。

韓國評分網站上的打分差異

其實，這一基于性別不同給出差異評分的現象，在去年的一部韓國話題之作《82年生的金智英》身上同樣發生過。

2019《82年生的金智英》

但是，《82年生的金智英》所聚焦的是韓國中年家庭女性的庸常生活，以及她們焦灼的精神狀態；而《老婦人》所展露的則是老年婦女的危機四伏，以及她們的老無所依。顯然，后者在性別弱勢之外，更增加了年齡弱勢的無奈。

影片最一開始，是一段長達兩分鐘的黑屏畫面。我們得知，這是一位年輕男性在跟一名老年女性攀談理療，而談話內容則從起初的過于關切到逐漸言辭曖昧。當黑幕結束，畫面轉場到醫院病房場景后，隨著一聲警示聲響起，仿佛發生了什么。

這名老年女性名叫沈孝貞，69歲。

那位年輕男性名叫李鐘浩，29歲。

故事的背景，便是29歲的李鐘浩，強奸了69歲的沈孝貞。 孝貞一開始并沒有打算報警，但她的內心深處卻越來越感到嚴重不適，她才明白，只有讓罪犯得到懲治才能得以心安。

然而，當孝貞和同居的老人東仁一起去警局報案后，不管是登記案件的前臺，還是受理案件的警員，都沒有太把孝貞的話當回事。漠視背后藏著的是不信任和不關心，人們不認為一個長相清秀的大好青年，會對一個老婆子的身體感興趣。

打臉來得很快，在經過精液比對、測謊詢問之后，終于證實李鐘浩和孝貞的確發生過關系。 但李鐘浩卻仗著孝貞年老，以一副人道主義援助的嘴臉大膽聲稱：孝貞完全就是自愿的，他只是在幫忙而已。 這番說辭的確讓警察們對孝貞的控告產生懷疑。在李鐘浩的供詞中，他和孝貞不但認識，而且相當熟悉，甚至連孝貞進入這家醫院做理療都是由他推薦的。

警察調查監控后，確實發現孝貞和鐘浩在超市內有過交集。 所以，孝貞收到通知，案件以她可能患有阿茲海默癥，且年輕男性強奸老年女性概率太低的理由被駁斥。簡而言之，這個通知幫李鐘浩無罪開脫了。 這種情況下，連同居朋友東仁都開始對孝貞產生懷疑，令孝貞不得不離開東仁的寓所，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艱難度日。

孝貞走后，東仁才從她的醫生口中得知，孝貞是因為之前服用的藥才產生記憶力衰退，并沒有患上老年癡呆癥。加上他后來得知李鐘浩并非單身，而是一位即將要奉子成婚的新郎官。這讓東仁后悔莫及，知道自己錯怪了孝貞。

影片最后，一如大多數韓國犯罪片，罪犯并不是由警察逮捕懲處，而是由被害者自己果斷復仇。孝貞來到李鐘浩的未婚妻家中，將那封對他的強奸起訴書放在門口；并把案情事實寫在紙上，大量復印，再放到李鐘浩就職的醫院樓頂，任風吹散，讓眾人知道他那丑陋的真面目。

如果單從劇情來看，《老婦人》和同題材的《蚯蚓》頗為相似。雖然后者遭遇性侵的對象是女學生，但是私人復仇時產生的爽感與前者相通。

2017《蚯蚓》

然而，本片如果只停留在“我唾棄你的墳墓”模式的女性復仇感官爽片層面，那么對于老年女性性侵題材無疑是一種浪費。所幸《老婦人》的隱忍和克制，以及在敘事視角層面的玩味，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然奠定。

對于開頭孝貞被李鐘浩性侵的橋段，導演林善愛既沒有以寫實的場景展露，也沒有用搖晃運鏡或散碎剪輯來表現，而是僅用兩分鐘的黑屏畫面，讓兩個角色以極具曖昧指向，但又毫不袒露實情的對話溢滿整個空間。 目的只有一個：讓觀眾同樣處于混沌之中。 所以，當我們隨著孝貞視角進入警局，面對加害者東仁，以及其他知曉性侵事件的旁觀者的審視下，便很難弄清楚孝貞是被強奸，還是遭到引誘后與李鐘浩發生了正常的性關系。

只有當鏡頭不斷對準孝貞的心理空間，在紅色燈光、警示聲以及面對游泳池的陌生人觸碰自己小腿時，我們才漸漸知道，孝貞產生了應激障礙癥。 而這些令她震顫恐懼的應激反應無疑表明：他們不可能是正常的性關系，只可能是被迫性侵。

這種由限制視角產生的偏見冷漠，到私密空間產生的共情感受，讓本片一直處于極度克制的節奏中。我們不是在先入為主地充當上帝法官，對李鐘浩殺伐決斷，對沈孝貞極為憐憫；而是隨孝貞如“秋菊打官司”那般游走于執法機關和社會邊緣，進而感受她內心的冷暖變化。 在此過程中，導演林善愛拍攝這部長片處女作的目的也漸漸地浮現出來。

據她在采訪中所言，拍攝這部電影，是因為上網時看到某篇社會新聞報道。文中說到的一個現象令她震驚，很多老年人在遭到性暴力案件后，基于方方面面的原因，絕大多數都不會選擇報案，這直接導致了很多罪犯會對同一受害者屢次犯案。

而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在韓國東豆川一帶，很多美軍對獨自生活的老人實施性暴力，而且不少都有再犯現象。這促使她最終寫成了《老婦人》的劇本，打算借助電影之力，以求真正地揭開這個不為人知的罪惡淵藪。

為什么老年人受到性侵后會選擇息事寧人、默默承受呢？原因就在于，整個社會對待老年人的根深蒂固的偏見。這種固有的偏見在《老婦人》一片中大量存在。 比如孝貞本為了治療肩膀上的疼痛，經常得去游泳。因為身材保養得比較好，所以當她穿著泳衣出現在更衣間的時候，就常常會聽到其他年輕女性對其身體評頭論足。一言以蔽之：你都這么老了，怎么會有如此好的身材呢？

而當她跟老朋友見面時，后者也會對她的著裝指指點點，而且毫不遮掩自己對孝貞的訝異：大嬸看上去哪像護工啊？！

所以，69歲的沈孝貞究竟應該怎么做，才真正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樣子呢？ 這個社會對于老年人又有多少真正的尊重？ 比如，走斑馬線過紅綠燈的時候，由于腿腳不好，孝貞來不及走到對面；于是就被開著轎車的中年人肆意辱罵：趕著去投胎啊！別他媽拉別人做墊背的！

再比如，同為老年人的東仁，由于年紀大了，忘記把吃過的泡面桶扔到垃圾箱里；于是就被便利店的小哥怒懟：看來這個國家需要分類處理的不只是垃圾！

這就是老年人的處境，就像孝貞對警察道明的那段話。她如果稍微注重下著裝，就不會被人譏誚為不正經，故意引罪犯作惡；但如果絲毫不注重，拖著老邁的身體和襤褸的衣衫，則又完全不受社會待見，嫌棄和差別待遇隨之而來。

所以，這部電影講述的不僅僅是老年女性遭受年輕男性性侵這么簡單，而是借這一極端犯罪事件，輻射到整個老年人的社會處境，以及他們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每一天。 在此，林善愛用一系列影像將孝貞的心理變化悄然展現。 比如在“性侵暗示”橋段結束之后，緊接著便是孝貞獨自在游泳池內，如浮尸一般漂浮過去。這是孝貞在遭受性侵后，最初的心理狀態：她絕望無奈，如 社會中其他那些遭受性侵的老人們那樣，她也非常不愿將這種“丑事”公之于眾。

而等到高潮部分，她看到李鐘浩在劣行背后，還禍害了一個未畢業的女大學生，令對方懷孕，這讓她下定決心將起訴書置于這家人的門前。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在之前警察傳喚孝貞和李鐘浩當面對質的情節中，孝貞明確表示再也不愿見到他，這其實是孝貞內心仍有恐懼的表現。

但在孝貞放下起訴書，重遇李鐘浩的那一刻，她卻變得毫無懼色，甚至面露微笑。很明顯，孝貞已然從原來的應激反應，過渡到了此時的坦然無懼，終于找到老年人應該持之的態度。那便是，明知未來無法避免悲劇，仍然果斷做出心中決定。 所以，當孝貞最后讓那疊復印好的自白書憑風吹起時，我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自由與解脫。

觀看《老婦人》時，我總會想到陳哲藝導演的《熱帶雨》。前者是老年女性如何面對罪惡的捆綁，后者是中年女性如何擺脫家庭的束縛。兩部電影都充滿著壓抑和敵對，幸而影片中的女性主人公們，最終都找到了自己的選擇。

作者| 花無宴；公號| 看電影看到死 編輯| 騎屋頂少年；轉載請注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