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紀錄片The Last Movie Stars中聽到，Paul Newman一邊回憶自己第一次哭泣是見證Joanne Woodward誕下兩人的第一個孩子、一邊訴說對前妻Jackie McDonald及其三個孩子的內疚時，我著實覺得脊背發涼。 他的前妻Jackie，剛剛生下第三個孩子、便發現丈夫早已出軌Joanne，一生都覺得自己深受背叛；他最年長的孩子Scott，天性敏感、難以接受父母離異的事實，28歲便死于酒精和鎮靜劑過量。如果他真的內疚，怎么忍心再去做隱形的比較、強調二婚妻兒于他而言更加特殊的意義？ 媒體總愛書寫Paul與Joanne的婚姻是如何罕見，夫妻倆都是成就極大的演員，攜手走過半個世紀；而時代相近的其余演員里，同樣婚姻長久的往往配偶是圈外人，同為明星夫妻的多以離婚告終。但記者們似乎總是選擇性遺忘，即便是在眾人眼中風氣極糟的舊好萊塢，也沒有多少男演員像Paul這樣，和第一任妻子五年內生下三個孩子、在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之時便拋棄家庭——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罕見”？ 而當我又仔細回看了紀錄片的一些片段，我才發現，比Paul問題更大的，是這部紀錄片的制作團隊。 Paul談論Joanne生育場景的內容出自他的回憶錄底稿。當時他找來編劇朋友Stewart Stern幫忙策劃回憶錄，Stewart對他進行了私人采訪、做了錄音，Paul最后卻將錄音帶全部燒毀，也放棄了出版回憶錄的計劃。他沒有公開那些傷害前妻及其子女的話。可是他與Joanne的一位女兒卻不顧父親的意愿，在父親去世多年、母親罹患阿爾茲海默癥之時，翻出Stewart整理出的文字底稿，將一些沒有完整上下文的語錄公之于眾，作為紀錄片的素材。 而比素材本身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呈現方式。和數十年前傾向于無限洗白的明星傳記、紀錄片相比，The Last Movie Stars看似更加真誠，勇于觸及主人公的黑暗面、勇于揭示Paul對初婚家庭的傷害。然而，當導演Ethan Hawke等人借Paul與Joanne的故事鄭重其事地探討親密關系、感慨他們愛情的珍貴性、不停追問婚姻持久的秘訣時，影片的真正邏輯終被暴露——它不斷地引導觀眾思考，能從主人公的個人生活中學習到什么。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對主人公“不完美”一面的揭露，實質是拉近其與觀眾距離的手段，從而更隱蔽、更精準地引導觀眾對其進行偶像崇拜。而那些被主人公傷害到的人，只不過被當成輔助敘事的工具，需要時被拿來渲染情緒，其余時候皆被拋諸腦后——在論證Paul與Joanne的結合沒有那么完美時，影片便開始講述Jackie經受的傷害；而到了不直接涉及Jackie的部分，她的一切痛苦便被徹底無視。如果紀錄片的制作者把Jackie當成活生生的人而非敘事工具，便不會將Paul有關Joanne生孩子的言論當成感人至深的宣言、不會絲毫察覺不到這句話對Jackie及其子女有多殘忍。 我相信Paul與Joanne是真心相愛，也相信人無完人。如果這部紀錄片單純從事實出發，講述他們的愛情與婚姻，我會認為它是作為影片幕后故事、甚至整個電影史一部分的客觀檔案。但他們的家人、朋友、仰慕者卻偏要討論，我們能從他們的愛情故事中收獲怎樣的啟示——建立在無辜者血淋淋傷口上的愛情，為何要被作為典例宣揚？為何在稱頌Paul與Joanne藝術成就的同時，一定要傾羨他們的方方面面？ 我的一位老師曾說，電影明星的傳記常常是為粉絲而寫，這樣的寫作目的就已經局限了它們的眼界與價值。我在想，這樣的道理或許同樣適用于明星紀錄片——因為面向對象是粉絲，所以只關注明星本身，卻對他們身邊的“普通人”缺乏同理心。The Last Movie Stars相當精明地利用了古怪的粉絲心理——大多數粉絲明明自己是普通人，卻更容易共情作為大明星的Paul和Joanne，而非同為普通人的Jackie。即便僅僅從Paul和Joanne的角度出發，一部討好特定受眾的紀錄片，也很難完成對主人公真正意義上的深入刻畫，這對他們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不公。不管是Paul和Joanne還是Jackie，他們的人生在被講述時，值得更嚴謹、真摯的對待，值得講述者更寬廣的格局、更悲憫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