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怕看俄國或是蘇聯(lián)的文藝作品，又怕看戰(zhàn)爭片，《自己去看》是兩者兼具，但在倪可的蠱惑下又憋不住想看。還是看了，從昨天下午看到晚上，影片也就兩個多小時的長度，但感覺承受的壓力太大，中間歇了好幾個小時才繼續(xù)看完。這部影片我希望人類拍不出來（因為沒有參照物），雖然不可否認，這是一部震撼人心的佳作。影片背景是1943年的白俄，納粹侵入蘇聯(lián)之后的兩年，其間不言而喻發(fā)生了多場殘酷戰(zhàn)役，但鏡頭卻避開了正面描寫雙方交鋒的戰(zhàn)場，一直緊緊跟隨一個參軍的男孩。少年弗廖拉跟小伙伴在戰(zhàn)爭廢墟里挖槍，有了槍，他就可以參加游擊隊。他如愿以償，告別了苦苦央求其留下的媽媽和一對天真可愛的雙胞胎妹妹，被偽裝成德軍的游擊隊員帶走。在弗廖拉家里，母親參雜著恐懼、擔憂和隱隱憎惡的情緒接待前來帶走兒子的兩個軍人。其中一個塊頭高大，看似愛講笑話但表情僵化、語氣生硬的軍人想要逗樂兩個小妹妹，孩子們卻驚惶不安，快要哭出來。與之前母親負氣地把斧頭塞進哥哥（弗廖拉）手里，威脅著叫他將她們劈死再離開這個家，哥哥擠眼微笑，兩個孩子看著直樂的場景形成了鮮明對比。雖然試圖表示善意和安慰，但在這兩個已經(jīng)參戰(zhàn)的成人身上，即使是不經(jīng)事的孩子也感覺到了怪異和緊張，一種與她們的日常生活難以交融的氣息。影片不動聲色地一再強化這種分離感，用主觀感受的刺激調(diào)動情緒，讓觀看者的精神狀態(tài)逐漸沉浸到它要塑造的那個歷史現(xiàn)場之中。雖然采用的是寫實手法，但實際上充分而又微妙地運用了各種技巧以設置了一個在場的“軀殼”，如同片名所示——《自己去看》。我留意到的，有以下幾點：通過視覺落差。如正常色調(diào)和黯淡色調(diào)的轉(zhuǎn)換。第一次覺察到這個變化，是影片開頭，弗廖拉在綠草藍天的背景下挖到槍，但隨即而來的戰(zhàn)斗機劃過的卻是灰色天空，再以俯瞰的視角，草和樹林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灰色團塊。通過聽覺落差。如忽高忽低的轟鳴聲，有源自機械（飛機、摩托車等），也有源自動物（蒼蠅等）或是受干擾的電波，甚至生理性的耳鳴。這種單調(diào)重復的聲響令人焦慮、沮喪；又如真實語調(diào)和偽裝語調(diào)的交錯——先于弗廖拉出場的小孩，用與年齡不符的老氣橫秋又兇狠的聲調(diào)說著陰森森的話，讓人不知所措。其后我們又聽到了他真實的聲音，尤其是那句對伙伴表示關(guān)切的稚嫩話語“怎么啦？尿褲子啦？”，似乎這才肯定了他的真實年齡。但對孩子產(chǎn)生憐愛的同時，我依舊膽戰(zhàn)心驚：因那蒼老的聲音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孩子能夠偽裝的范圍，這里面帶有不可回避的真實性。從影片的發(fā)展來看，最后在弗廖拉臉上呈現(xiàn)的衰老跡象再次呼應了那個語調(diào)老生老氣的孩子，他們都是在強大的暴力蹂躪下變形的感應器，代言人和犧牲品。再有就是表情、行為、情緒反應，最讓我感覺到毛骨悚然的就在于此。笑，拼命地笑，扭曲著一張哭臉還在笑！弗廖拉和格拉莎的相逢，悲傷、恐懼、絕望……神經(jīng)質(zhì)的對白里隱藏著多少令人難以忍受的負面情緒，而他們竟然心照不宣地用笑、用打趣交流著。弗廖拉回家那段在情緒刻畫上壓抑到了極致，卻讓人無法用憐憫或者同情之類的字眼將自己隔絕起來，置身事外地評論它。看到那里我只能暫停，抽離一下，讓自己想點其他的。后來發(fā)現(xiàn)用心理學方面的知識詮釋弗廖拉的舉措，竟是悲慟反應的深刻寫照：1. 否認。弗廖拉一進村子就覺得不對頭，但不愿正視自己的預測，他進屋，無視腐爛食品招惹來的蒼蠅轟鳴聲（聲音刻意放大化），搬出擱置太久而變質(zhì)的牛奶招待格拉莎。他強調(diào)：“還是溫的。”以此假設媽媽和妹妹離開的時間很短，一切都還很正常；2. 懷疑。格拉莎發(fā)現(xiàn)了村頭被屠殺的人堆而歇斯底里，但弗廖拉看也不看，興奮地拽著格拉莎步入沼澤地。他認定家人躲在島上幸免于難，但是在泥潭里掙扎著前行，其慌亂的步履顯露他的自我質(zhì)問——還真的一切如故么？不幸是否已降臨；3. 憤怒。到了島上，格拉莎喊出他家人已被屠殺的事實，弗廖拉突發(fā)攻擊性，掐著她，將她推進沼澤里。仍然是對死亡現(xiàn)實的不接受，但此刻的非理性，讓他把對死亡的憤怒發(fā)泄到最親近的同伴身上（實際上是自我攻擊指向，格拉莎成為弗廖拉接受死亡現(xiàn)實的那一面自我化身）。4. 歉疚。小島避難處，被嚴重燒傷的叔叔神志不清地指責是弗廖拉挖出槍支惹的禍，雖然我們知道事實不是如此，但弗廖拉也沉浸到這樣的自責當中，這里面也參雜他拋棄家人去參軍的內(nèi)疚感，他把頭深深埋進了泥沼里。當他跟隨成人們?nèi)ふ沂澄飼r，女人們挽留他：“孩子，別離開我們。”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勸慰他：“你從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不可能知道。”弗廖拉的回答是：“不，這全是我的錯。”弗廖拉的坎坷命運并未到此為止，覓食的路上同去四人，最后只剩下他。他被一個老人搭救，以新的身份被藏匿在村莊里，老人絮絮叨叨為他介紹家人，眼看著氣氛似乎和緩些了，甚至可以帶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弗廖拉能不能融進新的接納他的家庭？可是接下來，卻是納粹的屠殺。影片有個細節(jié)，弗廖拉被部隊留下后，奔跑中踩碎了一窩鳥蛋。這大概是個分界線，此后，少年的臉上就時常出現(xiàn)創(chuàng)傷性障礙患者慣有的表情。還有兩次攝影，一次是和游擊隊員們，此時他還是個正常的孩子；第二次是被納粹用手槍頂著頭拍照，那已經(jīng)是一張備受摧殘而寫滿恐懼的臉。在抽離狀態(tài)中，我們可以紙上談兵地說，這孩子需要心理干預。可事實上，我們只是在看，目睹其間的過程，卻無能為力。至于我自己，我只能打著寒戰(zhàn)祈禱：在我有生之年，永遠不要讓我身處這樣的環(huán)境。知情意的統(tǒng)一和分離是判斷精神分裂癥的一個重要標準，因此看著應對具體情境，個體的行為和情緒反應跟我們的預想（正常）有出入時，我們就視之為異常。但是，如果環(huán)境本身就不正常呢？每時每刻面臨著剝奪，親人的喪失，生命的威脅，厄運縈繞在頭頂卻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降臨……那么我們還能依仗什么？沒有所謂的正常秩序了，那就是集體的精神分裂，無一能夠幸免。德軍在歡快的音樂、調(diào)侃的宣傳語里驅(qū)趕和毆打著村民，將他們關(guān)在木屋里燒死。把嬰孩像沒生命的布偶一樣扔回死亡之窗，又像做好事的少先隊員把老奶奶連床扛到遠離燃燒住所的戶外……荒謬怪誕的舉止揭示了勝利方一樣被恐懼攫取，雖然是到了被擄后才顯出原型。我不太喜歡結(jié)尾處游擊隊和村民們的靜默，蔑視地看著戰(zhàn)敗方丑態(tài)百出的表演，最后一梭子掃射就結(jié)束了他們，火扔進了水里。覺得過于臉譜化，似乎在強調(diào)正義方的道德高尚。寧可要他們沖動些，甚至以牙還牙地施暴。倪可卻覺得處理得不錯，她認為他們不是不想復仇，而是對那種暴力產(chǎn)生了深切的恐懼。也是，恐懼的制造者終究要被恐懼所吞噬。可是，人類為什么總要無休止地卷入其中？這個片子讓我強烈感受到藝術(shù)的力量，它不僅是可以用來滿足審美愉悅，或是被動地成為某種欲望客體；當它能量充足且趨于完善的時候，就具備了懾人心魄的吸引力，能夠主動地攫取和捕獲欣賞者，精確的、宏亮地灌輸它的意念。可以這么說，它既是一種危險，又是一種對危險的最佳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