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街道寂靜空闊，它們整齊均勻地和一幢幢樓房間隔，被設(shè)計成城市最象征性的建筑，像令人乏味的法律條文。而當攝像機勻速地水平掠過，這個景別里豎著的一座座樓房恍若監(jiān)獄里一根根粗大的欄桿，形成包圍，你將要看見的人物，和你一樣置身于這種城市的關(guān)押里。快速閃過的鏡頭里，還出現(xiàn)了幾個警察正在拘押一個黑人------法律之下的司空見慣之事。 這是電影開場的鏡頭，它將令我終生難忘。它是暗喻和象征的，又是點題的，更是獨創(chuàng)的，配合著TOM WAITS鬼魅般沙啞的歌聲，帶你進入不可思議的歷險故事。 當我在失眠的夜里寫下一些詩句，妄圖為城市監(jiān)獄描繪出失魂的景象，我找不到如同賈木許的攝影機那樣奇幻而敏銳的掃描。我看見的第二個鏡頭也是極富視覺魅力的：當你仰視這一排排樓房的頂，它們靜穆的窗口，全都飄在天空和浮云組成的河流里，如同惡夢般被籠罩在怪誕的氣氛中。 接著，鏡頭不歇息地帶領(lǐng)我們?nèi)サ交慕迹瑪z影機如同脫韁野馬，劃過雨水形成的沼澤、破敗低矮的棚屋，視野里一望無際的盡頭，是不斷翻滾著的地平線，不知白天或黑夜，仿佛如同混沌初開、蠻荒乍現(xiàn)。 電影中的兩個小人物，杰克（約翰拉瑞扮演）和扎克（湯姆威茨扮演），在新奧爾良各自凌亂的窩里出現(xiàn)了。杰克是一個代拉皮條的男妓，而扎克是一個失業(yè)了的酒鬼，在生活里基本上都是那種混一天算一天的爛角色。接著，兩個人都是因為干了點犯法的事情而被送進了監(jiān)獄，而且，都是在別人的利誘之下無端被卷入，很莫名奇妙地被關(guān)了進去。在監(jiān)獄里，他倆和旅行者、意大利人鮑勃（貝尼尼扮演）關(guān)在同一間牢房里。三個人達成一致后逃出了牢獄，在荒野里跋涉，無意中撞進了一名意大利女子的居所，短暫停留后鮑勃和她相愛并留下來了，扎克和杰克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作為一個絕對不按牌理出牌的獨立導(dǎo)演，賈木許的故事通常被說成是“荒誕不經(jīng)的、不合邏輯的”，但實際上卻極富現(xiàn)代寓言的味道。人物通常都是對自己命運渾渾噩噩之輩，莫名其妙出現(xiàn)、不知前因后果，像無常游蕩的鬼魂。比如這部電影中，鮑勃為什么入獄、三人如何突破監(jiān)獄圍牢都不做交代。做為敘述者，導(dǎo)演的重點顯然不在于此，你也很難從整體上以過去觀影的經(jīng)驗和趣味去理解，只有一些支離破碎的人物對白和場景，不斷地敲打和揭示出模糊的人生意象。  一，旅行者鮑勃的背謬 做為一個外鄉(xiāng)人，他無目的地在全世界游蕩，不停地學(xué)習(xí)別人的語言，隨時記錄剛學(xué)會的單詞，抓住人就結(jié)結(jié)巴巴地用夾生的英語交談，并不厭其煩地重復(fù)一些詞語。他是三個人中說話最多、最楞的一個，同時也是最勇敢的、看似人生態(tài)度最積極的一個，提出越獄的是他，遇見問題往往也是他沖在前面，甚至不惜被其它兩個人當槍使。 他的口頭禪是：人生應(yīng)該去感受不同的風(fēng)景和遭遇，絕不應(yīng)該停下來。但是在他遇見了一個沒有語言隔閡的意大利女子后，卻把這個理想忘得精光，迅速墮入愛河，停止了旅行的步伐，給自己找了個歸宿。  二，法律之內(nèi)和法律之外 作為一個酒鬼，扎克總是不清醒的、遲鈍的，但最為有意思的一些話往往從他嘴中說出，比如三個人逃出監(jiān)獄和法律的壓制之后，他卻感到泄了氣和空虛，說還不如在里面打牌打架有意思呢。 電影中的三個人原本都是無所事事之徒，什么都不太在乎，但在進了監(jiān)獄后就一下變得有追求了：他們要越獄，通往自由之路上的障礙使他們有了行動的意識和動力。在監(jiān)獄里也好，在外面貌似自由的世界里也好，其實都是在無邊的法律之下，當人沒有感受到法律的約束時，就是自由的。而所謂徹底的自由，在存活的生命中是不存在的，生命和生命帶來的很多，就是每個人最大的法律，你無法不在這個游戲中按規(guī)則行事。真正沒有任何障礙的人生其實缺乏目的，如同虛空。 人之為人，就是生活在這樣可笑的背謬中的，茫然地前行和裝作無謂的激情尋找，為故事里的人物帶來一絲無奈的可笑和滑稽，他們所有的言行，因此而生動。  電影中頗具調(diào)侃意味的一個情節(jié)：在逃亡過程中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間空屋子，進去住宿時，那屋子里床的擺設(shè)、三個人睡覺的位置，居然和在監(jiān)獄里是一模一樣的。  三，無聊有無聊的魅力  無聊，是賈木許電影里常被借用的氣氛，它可以擴展為一種奇特的幽默和不得不在其中的荒唐壓抑。因為無聊，缺乏刺激，杰克和扎克在盲動中犯了法。在監(jiān)獄里，因為無聊，沒有第二個可以尋找到反應(yīng)和對話的人，杰克和扎克打架。在出監(jiān)獄后躲過最初的危險之后，又是由于無聊，兩人再次打起來。鮑勃由于無聊而喋喋不休，這種喋喋不休又加劇了全片的無聊氣氛。  在監(jiān)獄里三個人打牌，鮑勃突然學(xué)到一句英語：“尖聲大叫”。于是他極度興奮之下高聲重復(fù)，不可思議的是，杰克和扎克也被他感染，一起高聲大叫起這句話，聲音越來越大，滾雪球般地得到其它囚徒的應(yīng)和，實為監(jiān)獄中無聊的氣氛壓抑后產(chǎn)生的能量釋放。  等出了監(jiān)獄，人生還是無聊，只不過是進入一個更大的監(jiān)獄，在幾乎荒誕到不可能的自然中，這三個男人依稀找到一些無聊的樂趣和快活。沼澤、叢林、河中的怪樹，幾乎是賈木許每部電影中都有的招牌式意象，它們組成幻象、構(gòu)成背景，當人在這種荒涼中行走，只是為了行走而行走。 四，離奇的幽默和小人物的可笑  看賈木許的電影，你常常會忍不住那種會心的笑。他提供了一個視角，讓你調(diào)侃似地去看里面的小人物，他們無論對自己命運的擔憂、對別人的了解，都有一種扭曲和自以為是的好笑，這樣的無可無不可的人生態(tài)度，這樣天踏下來也懵懂不知的孩子氣，像是在黑暗中自娛自樂的一幫鬼魂，讓你不知不覺愛上他們。 像這部片子里杰克的故作瀟灑（他每次穿衣服都要抖一下衣領(lǐng)），扎克的乖僻（他什么都不在乎但很在乎他的怪鞋子會不會被扔掉），最光彩照人的得算是貝尼尼出演的旅行者鮑勃了，弄個三搓刺猬頭，老丟東西，講話時候老出笑話，甚至為了止住打嗝而去問別人借香煙，但又時刻怕別人打的眼神和動作。  賈木許的電影，經(jīng)常就用最普通最日常的場合，催生出幻境的感覺，這部電影里，兩個人的對話，說著說著，音樂起來，你就覺得說成了鬼魂。除了這寥寥幾人，這世界上似乎別無其它，荒涼一片，這些人看似生活在有憑有據(jù)的真實生活里，但又會一下跳到虛幻的場景中。這片子里他再次借用TOM WAITS、JOHN LAURIE奪魂的音樂、簡單但迷人的燈光設(shè)計、奇特的鏡頭運用，把你拽入一個離奇的故事中，亦真亦假、忽正忽邪、虛實相間，直到你若有所悟或微微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