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朗導演的《馬布斯博士的遺囑（1933）》是一部非常經典的黑色電影。盡管目前的很多電影史學家認為黑色電影的開端是1941年約翰·休斯頓導演的《馬耳他之鷹》是黑色電影的開山之作，然而這多半指的是好萊塢類型片中的第一部黑色電影。然而從影像風格上講，黑色電影脫胎于德國表現主義，而作為表現主義的一代宗師，弗里茨·朗的作品，尤其是在后繪畫派表現主義（1924年后）之后的作品，已經有著明顯后來的黑色電影的風格，因而實際上我認為弗里茨·朗才是黑色電影上開宗創流的人物，也是黑色電影類型片的一代宗師。事實上，弗里茨·朗之后再好萊塢也拍攝黑色電影為主，也拍出過諸如《血紅街道（1944）》，《綠窗艷影（1944）》，《大內幕（1953）》這樣的杰作。        《馬布斯博士的遺囑》創作于1933年，也是弗里茨·朗離開德國前的最后一部作品，較之弗里茨·朗的前一部作品，大名鼎鼎的《M就是兇手》，這部影片相對少的被提及。這部影片存在兩個剪輯版本，德國原版和一個少了許多內容的法國上映版，我們討論的是德國版。        《馬布斯博士的遺囑》是《玩家馬布斯博士（1922）》的續集，這里有必要提一下《玩家馬布斯博士》這一部電影，這部長達271分鐘的默片完整展現“犯罪天才”馬布斯博士的犯罪帝國，以及警官文特如何追捕馬布斯博士，并瓦解這個犯罪帝國，馬布斯博士精通易容，催眠，有一群高效執行命令的手下，這個集團做著各種各樣的犯罪活動，包括謀殺、搶劫、制造偽鈔、詐騙等等，可以說是無惡不作，但最終文特還是成功擊破這個犯罪集團，馬布斯博士也精神失常被關進精神病院。《馬布斯博士的遺囑》作為它的續集，并沒有在劇情上與前作有太多的聯系，比如前作中的主角之一文特在續集中并沒有出場，《馬布斯博士的遺囑》繼承的是“馬布斯博士”這樣一個概念，代表著打造“犯罪帝國”這樣一個“偉大”的理想，這樣一個強大的執念，馬布斯博士已經發瘋，在本片中除了寫一些看不懂的話之外，他并沒有主動進行犯罪，也沒有教唆犯罪，他在本片中從出場時間來看幾乎是一個次要的角色。而這個概念繼承了下來，正如標題所展示的那樣，這樣一種“打造犯罪帝國”的理想使得新的邪惡勢力崛起，新的馬布斯博士誕生了。本片非常明顯地影射了納粹，也遭到納粹德國的封禁，直到戰后的50年代，這部偉大的影片才重新在德國本土上映。在拍攝完本片之后，希姆萊曾“邀請”弗里茨·朗擔任德國電影的領袖，作為猶太人的弗里茨·朗不得不與身為納粹黨員的妻子（也是本片的編劇，和弗里茨·朗大多數電影的編劇）離婚，并且流亡到了法國。后來，德國電影領袖的位置交給了爭議頗大的天才女導演萊妮·里芬施塔爾的手中。        《馬布斯博士的遺囑》的開場堪稱整個電影史上最杰出的鏡頭之一。在一個昏暗的房間內，鏡頭對準了一扇門，左邊有一把椅子，一個跟搖鏡頭，一邊向前推，一邊則向右搖攝，在推鏡頭中，導演展示了房間的一些細節，比如我們可以看見房頂上掛著的很多東西（麥克風還是化學容器？）在有節奏地抖動（這個場景的聲音也是有節奏的噪音，像是工廠機器的聲音），各處堆著的東西的細節；而搖鏡頭則搜索著整個房間，這時候攝像機的視角近乎于一個主觀視角，像是一個搜索房間尋找東西的人的視線。跟搖鏡頭的搖鏡頭成分漸漸消失，變為一個跟鏡頭，仿佛攝像機在更加急促地尋找著什么東西，只不過我們并不知道主角是不是攝像機表示的這個在尋找的人。此時，鏡頭急促地給到一個躲藏著的人，他非常驚恐，并且用布擦汗，光照從人前方打過來，面部清晰可見，顯然他暴露在對手的視線之中了，到此，鏡頭還沒有任何一處剪切。此時，門口進來了兩個人，一個人穿著白大褂，我們此時才知道，剛剛的主觀視角是虛擬的，并沒有一個人在找東西，但這個躲藏著的人的危險處境和恐懼心態則展現無遺。門外來人，此人拿出了手槍，而進來的兩個人打開了一個箱子，我們可以輕易發現，箱子里是什么重要的東西，而躲在暗處的人恐怕也是為此而來。然后導演給了躲起來的人的腳的特寫，反打到兩個開箱子的人，顯而易見，他被發現了，氣氛異常緊張，兩個人在商量著什么，一個人要干掉躲著的人，另一個人組織了他，他們兩個就當做沒看見一樣，只拿了箱子里的東西就走了。此時躲著的人站了起來到門旁，鏡頭再給到門外，那兩個人其實還沒有走，他們也一直在聽著里面的動靜，兩方形成隔門對峙。之后鏡頭給到門里面的那個人，他顯然被困住了，但是他認為他的對手沒有發現他而且已經走了，他甚至做了一個假的把槍動作來緩解自己的壓力，他又吃了點藥，喝了點酒，鏡頭一直給他的一個中景，背后就是門，觀眾當然聯想到門后就是他的敵人，顯然他放松的太早了。這是他打開門，敵人不見了，攝像機還停留在原處，他走進了門框內，站到鏡頭較為深的地方，也預示著這個角色走到了陷阱的框中。這一點非常明確，因為之前他的敵人已經發現了他，既然沒有當場干掉他，他也沒有做出什么智慧異于常人的舉動，那么顯而易見，他將陷入麻煩。在讓觀眾連續高度緊張了幾分鐘以后，弗里茨·朗讓我們稍事歇息，鏡頭從給到了外面的卡車，一個俯角拍攝，一個人在往上面裝桶，然后卡車開走，露出樓棟的大門。然后我們的老伙計從門口出現，看樣子他逃出來了，鏡頭從俯角往前推，跟著我們的老伙計，然后我們的老伙計躲過了從樓上砸下來的磚瓦，他開始逃跑，鏡頭跟著他，從俯角變成幾乎同一高度，然后從側后方跟拍我們逃跑的老伙計，然后他發現逃跑路的前面有三個人在堵截。他向反方向逃跑，此時剛剛那輛卡車上的人扔下一個油桶，爆炸，火光四射，淡出。這個開場是我在所有電影中最喜歡的開場，里面鏡頭的運動是驚人的，而且蘊含著強大的懸念，讓觀眾高度緊張。昏暗小屋里的打光，有節奏抖動的東西，室外夜晚奔跑場景，強勢渲染了一個怪誕的，宿命般的，具有濃郁黑色電影氣息的氛圍。        只不過我們的老伙計這會還沒有死，而是逃出生天了，下一次我們看見他就在1分鐘后，他在個警局打電話，從對話中我們可以了解他是個警員，顯然他已經神經質了，并且和他的上司有矛盾，第一次警長掛掉了他的電話，第二次他說有什么重要情報要報告，但是由于精神狀態不佳說話吞吞吐吐，我們可以聽到，他之前的潛伏是調查假鈔的制造，而他知道了幕后黑手的名字。然而他沒有來得及說，燈就被關掉了，然導演后非常高明地，用槍的火焰點亮場景的一部分，槍擊過后，鏡頭給到警長，電話里傳來警員孱弱的歌唱聲，非常高明地表現了警員精神的徹底崩潰。        然后順理成章地，來到一個精神病分析的課堂，會場的座位分布非常陡峭，顯然這是建筑派表現主義的風格，在弗里茨·朗最著名的作品《大都會（1927）》中經常可以看見這樣風格的布景。醫生鮑姆在主講，然后他講到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案例——馬布斯博士。這也是馬布斯博士在本片中第一次出現在觀眾耳中。臺下有一對男女竊竊私語，說“他又來了”，表明醫生鮑姆曾經反復提起這個馬布斯博士。從醫生的話中，我們了解到馬布斯博士以前也是醫生（其實說不定中文譯名應該翻譯成《馬布斯醫生的遺囑》），憑借各方面天才建立了犯罪帝國，與警方大戰失利，精神時常，被關在精神病醫院里。這一段話既是對《玩家馬布斯博士》的內容的一次回顧，補充了一些必要的信息，也通過馬布斯博士，引出了醫生鮑姆這一角色。然后投影屏幕上透出了病床上坐著的馬布斯博士，馬布斯博士是由魯道夫-克萊恩·魯格扮演的，他幾乎出演了所有弗里茨·朗在德國時期的電影，不是演邪惡的人物就是演古怪的人物。從醫生鮑姆接下來的話中，我們得知，馬布斯博士的手一直在做書寫的動作，醫生們給他紙筆后，馬布斯博士寫著令人看不懂的手稿，這實際上就是馬布斯博士的“遺囑”，然后兩年以后，馬布斯博士的手稿上出現了一些看得懂的詞匯，之后有了符合語法的句子，但是句子的意思仍然令人困惑，但是逐漸地，句子變得更加緊湊和更有邏輯性，直至最后形成了完整的一套體系，內容仍然是馬布斯博士之前從事的犯罪帝國的那一套。果然，導演的下一個鏡頭給到一群不法分子，就是第一幕中的那伙人，其中一個人說：“只要我們按照博士的方法來，就一定沒事。”也就是說，馬布斯博士即使被高墻囚禁，也仍然控制著一個犯罪帝國，從事犯罪活動。然而事實完全是這樣嗎？        然而實際上，與其說馬布斯博士是一個犯罪團伙，不如說馬布斯博士是一個宗教。這個宗教擁有眾多信徒，包括眾多犯罪小隊嚴格執行著馬布斯博士的命令，如此強大的力量恐怕只有宗教和納粹黨才有了。而馬布斯博士最大最忠實的信徒正是之前發表演講的醫生，馬布斯博士以前也是醫生，這就讓他們有了一些共性。一開始馬布斯博士寫的東西看不懂，后來逐漸發展到看懂，到成文章，成體系，這并不是馬布斯博士本身的改變，而是他的信徒們越來越深信不疑地信仰了馬布斯博士的犯罪理想，這里對納粹的映射一覽無余。從醫生的所作所為來看，是他本身想要信仰馬布斯博士，他儼然已經是新一代的馬布斯博士，像是這個宗教的教宗，而馬布斯博士則是這個宗教信仰的上帝。其中有一幕，醫生鮑姆去視察馬布斯博士，忽然他一轉身，看見了馬布斯博士的幻影，他每天都會收集馬布斯博士的手稿。接下來的一段戲向觀眾揭示了醫生鮑姆實際上是犯罪帝國的最大執行者，他操控2-B小分隊半路截殺了他的助手，助手剛剛發現了馬布斯博士手稿與一些犯罪行為有著高度的相似，準備報告警方。刺殺的段落非常巧妙，罪犯按起了喇叭，于是大家都開始按喇叭，包括助手，然后槍殺，最后給到一堆車的后方的一個俯拍全景，其他車都開走了，只有助手的車還停在那里。這樣的技巧已經成為經典，在之后的影片中非常常見，比如著名的英國諜戰片《伊普克雷斯檔案》（dir.西德尼·J·弗里爾，1965）。        事實上這一點在影片之后的段落中被反復提及以及證實，比如醫生鮑姆策劃引爆化工廠的時候，他的桌子對面突然出現了馬布斯博士的幻影，然后馬布斯博士站起來，走到醫生鮑姆那里，坐下來，仿佛兩人融為一體。之后馬布斯博士死了，死法幾乎是圓寂了，更加證明具體的馬布斯博士是不存在的，馬布斯博士是犯罪信仰，是一種宗教。而最后醫生鮑姆陰謀敗露，駕車逃跑時，他的側上方又出現了馬布斯博士的幻影，鏡頭呈現低角度，突出馬布斯博士在“指導”醫生鮑姆，馬布斯博士做出種種手勢，醫生鮑姆神情緊張，之后他逃到精神病院時，又是馬布斯博士的幻影給他開門，之后醫生鮑姆精神崩潰，他沖進時常警員的病房，說自己是馬布斯博士，然后最后精神失常坐在床上撕紙條，就跟當年的馬布斯博士一樣。        《馬布斯博士的遺囑》中一個非常大的特點是欺騙性，首先從聲音上講，比較弗里茨·朗在1931年的作品《M就是兇手》，我們可以發現，在本片中聲音的欺騙性并不是由于朗在聲音運用上的稚拙，而是有意造成欺騙的效果，比如最開始的機械的聲音。欺騙性最大的地方是在“老板的房間”，一個房間，簾幕后坐著老板，大家都以為是馬布斯博士，他在這里給大家發號施令。但是在馬布斯博士博士死后，這是朗給到一個鏡頭，窗簾后面坐著一個人，我們只能看清他的輪廓，這就讓觀眾對老板的真實身份有了懷疑（當然我們早就懷疑醫生鮑姆了）。然后當肯特和莉莉被關進這個房間處死的時候，肯特對簾幕后面開槍，掀開幕布，我們才發現，后面只是留聲機而已。這就是本片欺騙性的一個例子。        本片中還有一些有趣的人物，包括羅曼警官，肯特和莉莉，這里受限于篇幅不再詳述。        總而言之，《馬布斯博士的遺囑》是弗里茨·朗在黑色電影上又一個里程碑式的作品，它不僅是電影層面上的大師級作品，也因影射納粹促成了德國電影格局的改變，弗里茨·朗逃離德國來到法國和美國，他的妻子本片編劇特婭·馮·哈堡加入納粹黨等等。《馬布斯博士的遺囑》脫胎于表現主義，具有明顯的后來好萊塢黑色電影的風格，與《M就是兇手》一樣，都是黑色電影開宗創流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