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新街口，一家音像店號稱裝修清貨，D5一張6元出售，所以翻撿了很久沒看的“廣州天人”系列“正版碟”，意外地發現了一張《美女與野獸》。之后事情太多，一直也沒來得及看。沒料到，昨天在住處附近的小碟店，發現“藍帶”也出了一張CC版的《美女與野獸》，大喜過望。俗話說“福無雙至”，看來也不盡然，呵呵。這真是一部極盡優雅和講究之能事的電影。粗粗看下來，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其中城堡中的夢幻場景。這個城堡充滿了超現實主義的裝飾趣味，所有的燭臺，要么是由孤零零的人體手臂抓握，要么是由真人出演的雕像頂在頭上。——且慢，不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嗎？對了，在《美國天使》的夢境中，完完全全搬演了這樣的城堡場景?！潜さ耐饩?，又很有點哥特式的氛圍，建筑高大華麗，四處煙氣彌漫，總有陰森恐怖之感，在這樣的場景中，人退居到環境之后，成為承載環境的一點。當然，也可以說，影像的營造，有相當強的表現主義風格。影子拉長拉大，表現人物內心的寂寞和惶恐。有些毫無來由的無源光線，更多的偏重于人物心靈的塑造。這些都屬表現主義的裝飾趣味。我個人覺得，考量一個電影影像的重要標準，就是在表達同樣場景時的技巧。在這個片中，這樣的經典場景是進入城堡大門后的那一個手臂燭臺照亮的門廊。這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第一次出現是在父親誤入城堡時。隨著鏡頭掃過，蠟燭一枝枝亮起，照亮原來的漆黑一片，手臂也在黑暗中栩栩如生地浮現。走到門廊盡頭時，鏡頭搖過大廳落到走廊的另一邊，兩個燭臺同樣顯現，燭臺懸空，手指指向餐桌。這是一個“顯現”的主題，象征有人將走進一個黑暗孤獨荒蕪的內心。相應的是父親倉皇離開時的場面，蠟燭一根根熄滅，燭臺重新沉入黑暗。這個門廳第二次進入視野，是美女第一次走進城堡時。這回，攝影機是在門內等待著美女的到來，所有的蠟燭和燭臺都亮著。導演在這兒使用了很難掌握好的高速攝影技巧（慢動作），人物衣摺宛然，燭臺燭光搖曳，光影交跌，甚為迷人。這樣的氣氛一直延續到美女走上樓梯，走過白紗輕拂的走廊，進入她的房間。這是一個“探索和發現”的主題，美麗的慢動作引導我們深入。接下來，這個場景進入優美的“交流”主題。美女被野獸嚇昏了，野獸輕輕抱起美女。鏡頭停留在左側燭臺上方俯拍等待，人物開門入畫后，隨著人物做平行運動，形成野獸抱著美女穿過兩側燭臺的畫面，優美異常。（我們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側有6組燭臺，呵呵。）之后，這個考克多顯然甚為滿意的過廊，不再扮演重要的場景，有幾場都被壓縮在了平面化的后景中，比如美女吃晚飯野獸求婚一場。野獸從門類走入，完全看不到走過景深。再比如美女從家中回來之后，跑出門去看衰弱病倒的野獸，攝影機也就草草給了個全景?；蛟S是因為，景深是心靈的時間，過廊這樣一個典型的景深場景，正好從某種意義上寓意著心靈的探索。在人物心靈的探索完成后，這樣的場景就可以淡出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導演考克多，這回終于找到了一個適當的形式和適合的故事，來表達自己一直以來就想表達的主題：藝術家與藝術創造。在《美女與野獸》中，最大的對比不是美女與野獸的對比，也不是心靈善惡的對比，而是野獸所在的魔法世界和普通平庸勢利的日常世界的對比（在這個世界中，甚至都沒有一朵玫瑰花?。τ谀Хê湍Хㄊ澜绲南嘈?，成了一個一直被強調出來的話題，比如片頭，比如愛慕美女的年輕人在準備襲擊野獸前所說，比如野獸變成王子后的夫子自道……這不由得讓人懷疑：這個魔法世界，到底是個什么世界。魔法世界的秘密，存在于五樣道具：玫瑰、馬、手套、鏡子、鑰匙。只要有了這五件東西，就可以擁有一個魔法的世界。顯然，這五樣東西包括其功能，都不是隨意安排的。玫瑰，美與善的象征，所以，在父親進城辦事的時侯，美女才會說自己想要一朵玫瑰，所以，庸俗的世俗世界不會有。對美與善的追求，能達成什么？馬，忠實的使者，認識道路的向導。這是方向和信仰，有了它，能到什么地方？手套，穿越時空的中介（而且要帶在右手上），什么東西能夠奇跡般地改變時間和空間？鏡子，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燭照靈魂的寶鑒，欲望、信念、心靈的反射物，這又是什么？鑰匙是一切魔法的總則，是所有魔法中的魔法，它會讓一切金的東西爆炸，所以庸俗的人擁有了也不敢使用它，有什么東西能有這樣的力量？五個問號，指向一樣的答案。魔法世界是一個藝術的世界，魔法世界的五樣道具，是藝術家可以使用的手段。只要你掌握了這些道具，這些對善和美的追求，這些明確的方向與信仰，這樣改變時空的方法，這樣正視欲望和心靈的渴求，你就能通向藝術的世界。在奧菲三部曲中過分明顯的隱喻，被美女與野獸這個傳統的通話故事取代，但我們仍然能看到，一個藝術家在自己作品中的自我指涉。不過，即使放棄這樣有點過分闡釋之嫌的觀感，僅僅是形式上的美感，就足以讓人對這樣一部作品心生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