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紀某大學煉金術教授亨利·浮士德在退休之際陷入絕望,因五十年研究仍未參透自然的終極奧秘。此時他早年結識的魔鬼路西法仆從梅菲斯托費勒斯現身,允諾賜予他青春與全新人生。獲得返老還童能力的浮士德逐漸背離科學追求,沉溺于女色誘惑。而化身原貌老浮士德形象的梅菲斯托則在暗中布設重重陷阱,引誘年輕軀殼中的靈魂滑向墮落深淵。魔鬼的交易終將索要代價,這場以生命為賭注的契約注定導向不可避免的靈魂危機。(199字)
《魔鬼的美》電影劇本
《魔鬼的美》電影劇本 文/〔法國〕雷納·克萊爾、薩拉克羅 譯/趙少侯 雷納·克萊爾是世界聞名的老一代法國電影大師。他出生于1898年,從1922年起便開始從事電影創作,素有“最電影化的”導演之稱。他在從事電影工作的五十余年中拍攝了大量影片,其中如《意大利草帽》、《我們要求自由》、《沉默是黃金》等,都已成為電影史上的經典作品,對電影藝術的形成和發展起有比較重大的作用。我國在解放前后曾公映過他的《天罔恢恢》、《魂魄西行》等影片,五十年代出版過他的《大演習》等電影劇本。他的電影理論著作《電影隨想錄》也曾于1962年出版了中譯本。這次發表的《魔鬼的美》則是他在1949年和法國劇作家薩拉克羅合作編寫的,并于1951年由克萊爾拍攝成影片。 《魔鬼的美》取材自古老的浮士德傳說,但被搬到了現代的政治思想背景之中,成為一部既有深刻思想含義而又富于藝術想象的別出心裁的優秀作品。法國電影史家喬治·薩杜爾曾稱贊它是當時處于衰落時期的法國電影的一個預示了光明未來的“吉兆”,指出“這是一部現代的《浮士德》,其中‘人’和‘人民’戰勝了命運”。人民在這部作品中被表現為推翻了現代曼菲斯托式魔鬼陰謀的積極力量,作品同時也辛辣地諷刺和揭露了似乎能脫離人民的命運而存在的浮士德式的純粹科學的神話。 作為電影劇本,《魔鬼的美》也反映了克萊爾的電影創作的特點。克萊爾幾乎永遠是兼任編劇的,他總是使未來的影片在紙上就達到很精確的程度。他在最終完成劇本手稿后曾說:“我的影片已經完成,只差把它拍出來了。” 劇本譯自法國加里馬出版社1959年出版的《克萊爾喜劇集》。 編者 前言 在文學和戲劇史中,有著這么一些主題,它們的豐富內容是挖掘不盡的。一個謹慎的作家對這些主題必然會提高警惕。如果說這些主題是挖掘不盡的,是否是因為所有處理這些主題的人都未能把其中的精華提取盡凈呢?當享利·海涅說“人人都應該寫部《浮士德》”的時候,他是否想說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浮士德問題的根苗,但是更實際一些,他是否想讓人明白這個浩瀚無邊的主題,是永遠也不能處理得完整無缺的,不論是歌德還是馬洛(注1)——浮士德將繼續為最偉大的作品或最微不足道的作品提供題材。 我開始想到浮士德的時候,我最初的計劃是想把這個主題處理成音樂家們所說的“變奏曲”,并且以一種多多少少是屬于幻想的筆調去處理。不久,和我一起從事這項冒險工作的阿爾曼·薩拉克羅,在我們的合作中,發現這樣一個主題是不能由人們隨心所欲地去處理的,它終于要強使那些不顧危險挨近它的人去接受它所特有的風格。 有人說:“為什么要在我們這個時代,來一部新《浮士德》?”四百年來人們對浮士德這個傳說的興趣就能很輕易地解釋了這個問題:浮士德是求知欲和權勢欲的化身(后者每人都有,就是在小孩身上也可以看到。)為滿足這兩種欲望,浮士德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如果有人說,那是因為魔鬼出了賞格,那么為了懂得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為了取得他所沒有的東西而甘愿這樣做的人也不在少數,我們難道不能這樣說嗎? 浮士德這個人物在我們時代的光輝下變得更出奇地鮮明了。當初曾推動煉金術士們去搜尋點金石和物質秘密的求知運動,一直延續到發現原子的時代。因之,我們的同時代人有這樣的優先權,他們得以目睹人類的一種怪現象:他把靈魂出賣給科學,可是,又極力預示他們自己的工作將導致世界的毀滅。 不過又有誰不樂于相信,地獄的焰火并不是不可避免的,魔鬼并不如它自己想象的那樣強大,它的武器有時候會反過來傷害它自己,而它是可以遭到失敗,蒙受恥辱,在一股火焰和煙霧中消失的呢? 應該承認,在計劃寫《浮士德》的時候,引起我們興趣的還有我們職業上的一件事,也就是有關戲劇結構方面的一個問題。我們很想知道為什么這條道上的我們的前輩們,在他們的事業中多多少少都遭到了失敗,為什么其中最著名的象馬洛和歌德,雖然他們曾以巨大的詩的光芒照亮了這個主題,但仍沒能給予它那種與它相適應的發展。 我們都記得司湯達對歌德第一部《浮士德》的抨擊。他說:“如果想向我們講述一個大學生如何誘奸了一個女仆,那完全不必把天上的和地獄中的神祗都拉到序幕中來出現。”同樣的批評也適用于馬洛的作品,在他的作品里,魔鬼出現于第一幕和最后一幕的那些美女之間,其作用就是為幫助一個大學生的惡作劇,而這些惡作劇對那些靈魂為害不大,倒是對教皇的盤碟餐具特別有害。 另外一點也引起我們的注意。那就是不能不相信沒有一部《浮士德》(數量是很大的)能逃脫我們在下面摘要舉出的批評: 魔鬼,單就它有勢力這一點,就向浮士德鮮明地證明了上帝的存在。 既然上帝是有的,那么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用永存不朽的幸福來換取浮生的快樂,就不夠明智了。 現在,如果浮士德并無人們通常認為它具有的那種極高的智慧,劇本就不免喪失了它的偉大性。 但如果他有這種智慧,因而拒絕了魔鬼的提議,那就沒有戲了。 這樣的推論可能有點簡單化,啟發這種推論的邏輯在那些多霧的地方的哲學家看來,也是過于拉丁化了。(《浮士德》在多霧的那些地方之外是不能產生的。浮士德的傳說是北方的產品,除了保羅·瓦雷里(注2)的作品之外,地中海區域內的《浮士德》似乎沒有一部不是把這個傳說看得過于認真的。)不過,從戲劇藝術的觀點來看,上面簡略說明的矛盾不是沒有意義的。正是在試圖解決這個矛盾的同時,才找到這個童話的主導思想,人們可以懷疑這個主導思想有無價值,但不能否定它的新穎之處。 如果浮士德在劇的開始就接受魔鬼的契約,那就沒有矛盾沖突了,因為浮士德和曼菲斯托已結成盟友,而兩人都無比強大。那末只有等待結束,也就是說等待浮士德的死和他的墮入地獄(馬洛這樣處理),或者是等待浮士德的靈魂得救(歌德的《浮士德》的第二部這樣處理。)不過,如果浮士德不接受魔鬼的粗暴的建議,如果他的智慧使他能夠戳穿對方的詭計,那就展開了一場決斗,而重生了延續不斷的戲劇情節。對我們來說,真正的主題是這樣的:曼菲斯托怎樣讓一個頭腦清楚、能夠勢均力敵地和引誘者斗爭的浮士德簽署契約。 人們將在后面看到我們企圖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曼菲斯托的精明總是表現在它給予一切而不要求任何代價。可是他給予的東西,卻可以隨時收回。因為魔鬼知道陽世間的凡人不會因為自己沒有成為帝王而痛苦,可是被廢黝的帝王卻會因為自己成了一個凡人痛苦萬分。 有趣的是,薩拉克羅和我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互相了解到原來是卡雷和巴爾貝(注3)的《浮士德》使我們兩人在年紀一般大的時候產生了對戲劇的激情。在我的兒童時代,當我聽了這部歌劇的第二天,我就想為我的玩偶編一部《浮士德》。當然我那時并不知道我那樣做是在遵循一種傳統,也不知道浮士德的故事在二百年間一直是木偶戲表演者所喜愛的主題。至于我的朋友薩拉克羅呢,請看他關于這一點所寫的話: “那時我八歲,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我的雙親帶我到阿佛爾的大戲院去看和聽《浮士德>。那是古諾(注4)作曲的《浮士德》。這個劇院在戰時已被炸得粉碎,不過我還記得那個黑暗的劇場和那個揭開神秘世界的極大的缺口,從那口子里一陣閃光之下鉆出了魔鬼,呈現在我的兒童的雙目面前。愛情,死亡,走錯了路之后可以從頭再開始生活的神秘辦法使得我眼花繚亂;天堂的諸神迎接被惡人趕出教堂的靈魂的歌聲震動了我的心弦。我神魂顛倒地走出劇場,默默無言,好象一位明白了一切的老哲人一樣。我并不想說那一天已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我當時甚至并不了解我所見的那種情景是由一個人編出來的。我甚至不很了解那是戲。人們把我扔到另外一個一世界里,我做了一場很精彩的惡夢。人們給我打開了一扇神秘的門;我把我那嚴肅的兒童的小腦袋伸進了云間,無意中發現了世界的秘密。我好象記得我從此再也不想去看戲了,我只是反復思考我無意中看到的怪事。不過就是在今天,我也很難同意說一部劇作不是有關人類現狀的戲劇考察而是什么別的東西。” 《魔鬼的美》的劇情發生在一個沒有明確規定的時期內,地點也并役有規定得更明確。你們可以假定它是在意大利某一小邦的首都內,人物在其中活動的建筑物可以是十七世的建筑,人物的裝束可以是浪漫主義的裝束。 我們并沒有更精確地規定這幾點,原是有意這樣做的,其目的是想使我們的故事具有它所根據的傳說的普遍性和永久性的某些特征。 火焰從一個形狀古怪的爐子里冒出來,一個仆人(安東尼)正往里添木柴。爐子的周圍是一大堆玻璃罐、曲頸瓶和科學儀器。安東尼在一間到處是書籍的廣闊大廳里向前走著,一直走到工作臺旁邊。工作臺的周圍地下有許多被揉搓過、被撕碎的紙片,安東尼一面走一面掃著這些紙片;地下還有一冊又厚又大的書,書是打開的,叩在地板上。看來這一本書是有一個人在煩躁之中丟在地上的。 安東尼拾起這本書,書里的一幅插圖畫著一個兇惡異常的魔鬼。他急忙合上,放在桌上。他用手劃十字,然后又掃地,眼睛老是不安地望著放書的那個地方。一個趕集的雜技團的鼓樂聲響了起來。安東尼嚇了一跳,他走到一扇開著的窗前。 隔著柵欄的粗鐵條他望著大廣場,廣場上有一個雜技團在行進。隊伍是這樣組成的:幾輛裝飾著畫片的車子,趕車的是雜技團的成員。男子們奏樂。一個少女走在后面,手里緊緊拉著一只正在跳舞的狗熊。還有其他動物,例如山羊,鵝,會耍玩藝兒的狗,等等。隊伍走過大學的大廈面前,有人推開了一扇窗。 兩個大學生趴在窗上聽鼓樂。一個大學管理員突然走來,把窗關上,然后回到階梯教室里,在那里,學生們坐在位子上聽站在講臺上的大學校長講話,穿著長袍的教授們圍著校長坐在講臺上。 校長:先生們,今天我們懷著無限的喜悅來慶祝我們親愛的院長,亨利·浮士德教授在我校執教五十周年紀念。五十年來,他只是為了深化和豐富人類的知識而生活著。 離校長不遠坐著的浮士德博士是一個留著灰白胡須、戴著呢帽的老人。他眼光呆滯,就象他對周圍出現的情景有相距千里之感。 校長:亨利·浮士德,您在我們中間度過的一生,是我們所有學生的模范,也是我們這些人的模范。 浮士德并沒有聽進去,他好象在自言自語。忽然,他站了起來,好象要離開的樣子。鄰座的人十分驚駭,擋住他,浮士德又回到原位。這時校長接下去講。 校長:您蔑視金錢,您拒絕榮譽,把最起碼的享受都置之度外,為的是讓您的生命中的每一分鐘都不白白度過…… 當校長繼續講話的時候,有些學生交頭接耳談論著今天的事情。 教室最后面有一個站著的學生,面孔隱在陰影里,好象在微笑。 浮士德坐在位子上顯得煩躁不安,好象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攪擾他似的。 在陰影里的學生繼續聽著演講。 校長的聲音:但愿上天降福于您的工作,并在由您領先的科學大道上指引您前進! 這時,那學生縱聲大笑。這笑聲好象只有浮士德聽見,他不禁感到驚愕。 校長結束了講話。那個學生的身形也隱沒了。全體鼓掌,浮士德站了起來,茫然若失,走開了。 在大學的校園中,浮士德好象在跟自己爭論。三個大學生向他行禮致敬。浮士德并沒有看見。他走了幾步,這才理會到他們在面前走過,于是他回了禮。 在稍遠的地方,我們曾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個大學生,見他過來,便向他行禮。浮士德并沒有看見他。這個被一個柱子的陰影擋著臉的學生,再一次行禮。浮士德轉過身來,不安地看著他。他好象要跟那學生談話。后來他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匆匆忙忙地走了。他朝他住室的大門走去。到了階石前面,他霍地轉過身來,仿佛要看看是否有人釘梢,然后他進屋。門關上的時候,傳出一個人的聲音。 曼菲斯托的聲音:浮士德!浮士德!為什么你要關這扇門?你完全知道它是攔不住我進出的……你完全知道在白天的每個小時里,在黑夜的每個小時里,盡管有門有墻,但我仍然可以象賊一樣出進于你的家門。 夜已來臨,那個聲音繼續在浮士德的研究室里說話。浮士德坐在工作臺前,好幾冊又大又厚的書在他面前翻開著。 曼非斯托的聲音:……而且我可以象朋友似的鉆進你的靈魂。研究還有什么用?你埋頭于這些書中還有什么用?你想發現的秘密,這些書是不會告訴你的。 浮士德站起來。在這座四壁皆書的大廳里只有他一個人。 聲音:你在這里孤孤單單地生活了五十年,你究竟學到了什么? 浮士德(自語):什么也沒有學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聲音:噢!不要言過其詞。你是這座城里最有學問的人。不過,這些書沒有一本能回答你那些問題,沒有一本能告訴你,大自然蘊育著什么樣的隱秘力量和不朽的種子。何況你不久就要死了…… 浮士德(自語):一事無成。 浮士德走到那些堆在煉金爐旁的曲頸瓶和儀器旁邊。 聲音:現在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你的偉大的試驗眼看就要成功了,只要你接受我的幫助,只要你愿意叫我…… 浮士德:如果我叫你,又怎么樣呢? 聲音:我即刻就來! 有人敲門。浮士德一驚。又敲門。浮士德害怕了,他向門奔去,就象要阻擋別人開門一樣。 浮士德:不!我沒叫!我什么也沒說! 門開了,來的是浮士德的仆人安東尼,他停在門口,半開著的門擋住了他,浮士德沒有看見他。浮士德站在門邊,恐懼萬分。 浮士德:還不到時候。 安東尼:到了,教授先生。是時候了。晚飯已經擺好了。 浮士德把門開大了一點,認出是安東尼。他跟在他后面離去。 餐廳。桌上擺著一條鱈魚和涼開水。浮士德好象在獨自說話。安東尼有點害怕了。 安東尼:教授先生怎么不吃? 浮士德:我不餓。 聲音:你只對學問感到餓,對不對,我的好心的浮士德? 浮士德(疲乏己極):噢!住口吧! 安東尼正向外走,轉過身來。 安東尼:我什么也沒說呀,教授先生。 在研究室里,浮士德呆視著堆滿書的工作臺。 聲音:浮士德,你是在浪費你生命中最后的時刻。你的學問沒有別的用處,只能衡量你的無知…… 浮士德用力推開那一堆書,書掉在地上發出響聲。他向堆著科學儀器的角落走去。 聲音:你只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懂得了沒有我,你什么也不知道,有了我,你一切都可以知道。但是你害怕…… 浮士德砸碎了一個曲頸瓶,然后,一陣怒火上升,他把一些儀器砸碎或扔在地上。他走到另一張堆著一螺書的桌旁。他掀起桌子,把它推翻。在狼藉滿地的書堆里,有一頁上露出木刻的一個魔鬼的像。傳來了一陣狂笑聲。 聲音:你害怕了,浮士德了 浮士德:我才不怕你呢!你喜歡裝扮的那些可笑的形狀,我都不怕。 他單腿跪在地上,翻閱那本有好幾頁顯示出魔鬼的粗獷形象的書。 浮士德:你的大特角,你的僵硬的毛,你的帶鉤的腳,你的蝙蝠翅膀,我都不怕。可憐的魔鬼呀,你以為你把我嚇倒了嗎?我是浮士德,并不比你差,我還可以變成你的主人! 聲音:那末時辰到了? 浮士德:時辰到了!我命令你顯形。 聲音:對,“跪下!”你原應該這樣發命令的。 一扇窗突然開了。一陣狂風吹起了簾幕。浮士德起立。他奔向窗口,用力關窗。 浮士德:不!別顯形。還不能顯!滾開!我并沒有叫你。 他關上窗。簾幕重新垂下。浮士德拽著簾幕。 聲音:太晚了!我已經服從你的命令。我在這兒了。 現在這個聲音與以前不同了。它好象就在身旁。浮士德帶著恐俱的目尺光掃視周圍。 浮士德:你在哪兒? 聲音:轉過身來,你就看見我了。 浮士德:你象什么東西? 聲音:你看吧! 浮士德朝廳的中央轉過身去。 浮士德:我什么也沒看見呀。 聲音:睜開眼!一個新的形象從你的書堆里出來了。 在浮士德的面前,出現了浮士德自己的形象。不過這是一個和藹可親面帶微笑的浮士德。真的浮士德嚇得大叫起來。 曼菲斯托(學著浮士德的語聲):你怕你自己么?魔鬼象你,用你的語聲說話…… 浮士德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形象,這個形象對他微笑。 曼菲斯托:……難道我沒有竭盡全力討你歡心嗎?至少對我說句歡迎的話呀! 浮士德別轉頭去。他看見亂七八糟的書堆里,有一本標著十字的宗教書。他的手拿起這本書,把書向曼菲斯托那方丟去。不過曼菲斯托已不在那里了。 曼菲斯托(不現形,用一種年輕人的語聲):為了服從你的指揮,人家從那么遠跑來,你未免對他太不客氣了……你也許更愿意看見我…… 浮士德朝另外一個方向看。廳堂中央出現了前面見過的年輕大學生,他朝浮士德走來。 曼菲斯托:……扮成你的一個學生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你記得我是怎樣恭恭敬敬地向你行禮來著嗎?……當時我以為你已認出我來了,你就要跟我說話了……可是,毫無疑義,我的青春把你嚇壞了。 浮士德:你那些詭計會使我吃一驚,但并沒有使我害怕。現在,我命令你銷聲匿跡。 幻像無疑是消失了,因為浮士德微笑了。 浮士德:你是被迫服從我的。 曼菲斯托(學浮士德的語聲):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想做你的恭順的仆人。 浮士德聽見聲音是從另一方來的。他一轉身,曼菲斯托在廳盡頭出現了,又變成了浮士德的形象。 曼菲斯托:在我完全消逝以前,請允許我再說一句話。 他走到浮士德身邊,用不屑的神氣指著自己的身體,也就是對方身體的翻版。 曼菲斯托:你看,浮士德,你看你這個百孔千瘡的衰老的身體,到處都喀啦喀啦作響。已經聞出死亡的味兒來了,這很叫人不痛快。說真的,你知道還能活幾天嗎? 浮士德:我不想知道。 曼菲斯托:一想到死,你害怕了? 浮士德:不。是想到我活得無益。 曼菲斯托:我可以給你一種新的生命,以便你能享受我賜給你的許多好處。 浮士德:有什么交換條件?我知道地獄是從來不白送禮的。 曼菲斯托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紙,他打開。 曼菲斯托:用你的血在這個契約上簽個名就行了…… 浮士德:休想! 曼菲斯托:……我就要聽你的命令了。(他停了停,齜牙咧嘴扮了個丑臉)啊?你腳上不覺得痛嗎? 浮士德(也齜牙咧嘴表示痛楚):這是我的風痛癥。每逢要變天,要有暴風雨了,就得犯病。 曼菲斯托向浮士德走去,走過他身旁。浮士德隨著他的腳步轉過頭來。 曼菲斯托:這非常不舒服。我可憐的朋友,這只腳己經在墳墓里了。你不感覺你的心是怎么跳的嗎?你再看看你的血管。不是好兆……可惜呀!眼看你的偉大發現就要成功了! 浮士德:我決不出賣我的靈魂。 曼菲斯托獨自在浮士德身后的那一塊地方,仰望著天。 曼菲斯托:呂西非爾(注5),我的主人,您允許我為這個偉大人物破一次例嗎?(向浮士德)聽我說。我很可憐你……我將給你時間讓你完成你的事業,并且是無條件的。 浮士德:不必簽署契約? 曼菲斯托:只要你自己不提,我們就再也不談這個了。 浮士德:你這個提議里面暗藏著一個陷阱。 曼菲斯托:你并不受什么約束,我可以告訴你。我送給你青春。什么也不跟你要。你在鏡子里照照看。 曼菲斯托把一面大手鏡遞給浮士德。 曼菲斯托:你看見什么了? 浮士德:風燭殘年的悲慘形象。 曼非斯托:那么現在呢? 浮士德:此刻我看見的是煙和火焰。 在鏡中一片煙云消失之后,出現一張少年的面孔。 曼菲斯托:你再看看。你就可以看見一張我己經讓你見過的臉,你很羨慕他的青春的臉…… 浮士德的臉變成了年輕學生的臉。浮士德摘下了眼鏡。現在他清楚地看見了鏡中反映出來的自己。 曼菲斯托:喂!這個青春屬于你了。你看見的就是你自己,我的親愛的浮士德。你的愿望實現了。 浮士德[我們以后就稱他為亨利了]立起身來,朝四周看了看。曼菲斯托已消失。通走廊的門開了。亨利把眼鏡丟在地下,走向那扇門。他向衣帽間走去。 曼菲斯托的聲音:你一叫我,我就來。我的名字是曼菲斯托非賴司…… 亨利:回來吧! 曼菲斯托的聲音:契約上簽個名,我就是你的恭順的仆人了。 亨利已經走到大門口。 亨利:曼菲斯托非賴司! 他一直走到柵欄門邊,開出去就是大廣場。 曼菲斯托的聲音:祝你一帆風順,浮士德。好好利用我給你的青春吧! 亨利走了開去,好象跟隨著一個看不見的曼菲斯托似的。他腳步踉蹌,好象喝醉了一樣。遠處有不少燈光,傳來了雜技場的鼓樂聲。 市集雜技場內,表演將結束。臺上,一個吉卜賽服裝的少女瑪格麗特剛表演完馴狗。鼓掌聲。觀眾起立。瑪格麗特回到臺上致敬,隨即出去。外面,就是說雜技場外,瑪格麗特帶著她那些狗,從一架由雜技團的一個成員搖著的手搖大風琴旁邊走過,搖風琴的人停止搖琴,向聚在一起的三個人走去。這三個人是兩個男子、一個老太婆(紙牌算命女人),他們正看著一個坐在地上的人大笑。 搖手風琴的人:怎么樣,好點了? 一個雜技團員(手里拿著一個酒瓶):好象好點兒了。 那一個(指著酒瓶):這是最靈驗的藥。 亨利躺在地下的一堆稻草上,恰好在一個帳篷的門口,篷內有一個小燈籠照著。 亨利(下意識地):我怎么啦? 兩個雜技團員:您先是指手劃腳……好象在叫什么人……后來突然……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我們就把您搭到這兒來了。 亨利:啊? 他機械地用手摸了摸臉。沒有胡子了,他嚇了一跳。轉瞬間他一切都記起來了。 亨利:那末是真的了? 那些雜技團員不安地看著他,手忙腳亂地圍著他轉。 雜技團員:瞧,他又犯病了!您別害怕!來!再來一小口藥。 其中的一個把酒瓶遞給亨利,他機械地喝了,齜牙咧嘴地做了一個鬼臉。 亨利:這是什么? 一個雜技團員:您問藥嗎?小名叫燒酒! 亨利:燒酒……我喝過的,好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我想站起來…… 一個雜技團員:那您就起來吧! 亨利:您以為我站得起來嗎? 一個雜技團員:試試看! 亨利做出老人應有的種種小心謹慎的動作預備站起來,可是自己還沒來得及理會,霍地站了起來。 亨利(十分驚異):啊!(向那些人)你們看見了嗎? 一個雜技團員:什么? 亨利:我的腿啊。看有多么靈便! 他為自己的成功而震驚,他趴下,又站起,這樣重復了好幾次。那些雜技團員不禁大笑。然后亨利停止運動。他又嚴肅起來。 亨利(自語):這可真奇怪。 一個雜技團員:什么 亨利:青春…… 他走向門口。出了帳篷。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黑夜的新鮮空氣,然后拍拍自己的胸口,忽然他覺得有人在觀察他。他看見瑪格麗特在注意他。 亨利:多少年了,我戴著眼鏡看見的只是紙張、文字和數字。我已經忘記世間還有樹木、星星和少女的臉……(他挨近瑪格麗特)……請告訴我,小姐,我象個什么樣的人? 瑪格麗特:您象是一個信口開河的青年人。 亨利:您是說青年? 瑪格麗特:是的。 他撲到她的身上,想抱吻她。 亨利:謝謝您。 瑪格麗特:您摟得我都疼了。 她掙扎著推開他。 亨利:請愿諒。我還不知道我有多大力氣呢。 瑪格麗特:真的嗎? 她撲向亨利,他跌倒了。她收不住勢,跌在他身上。那些狗奔過來,狂吠。她拳腳齊上打亨利。他并無反應。她爬起來。 瑪格麗特:現在您知道您有多大力氣了吧? 她一轉身,看見亨利紋絲不動。她害怕了,跑過去跪在他旁邊。 瑪格麗特:起來,我求求你。睜開眼! 她呼叫著那些雜技團員,他們奔過來,把亨利攙扶起來。 亨利:不必擔憂。我忽然覺得我是那么衰弱。活象一個老年人那么衰弱。一陣很奇怪的空虛…… 瑪格麗特:也許……(向其他的人)也許他平素不是餓了就有得吃的人。 亨利:餓?(他記起來了)餓?你們認為我是餓了嗎? 瑪格麗特:您多久沒吃東西了? 亨利:先是一陣頭暈,對不對?然后是這兒一陣抽搐(他指胃),還有一陣寒嗖嗖……(那些雜技團員點頭稱是)啊!你們也嘗過這個滋味? 一個雜技團員:對我們來說,這是常事。 亨利:我餓了!我餓了!這可太妙啦! 他使足了他的兩條年輕的腿的力量跑掉了。 在一個鄉村旅店里,幾條狗正吃完放在地上的碟子里的殘食。傳來了一陣笑聲和彈吉他琴的聲音。在廳里,一個雜技團員正在彈吉他琴。另外兩個人跳著粗野的舞。只有一張桌子有人,桌上亂七八糟。飯剛吃完。女店主在撿走空的碟子。圍桌坐著的是亨利、瑪格麗特和雜技團的其他人。亨利突然站起來,舉杯向著旅店主人。 亨利:朋友們!現在讓我們為人們永遠不知重視的東西——青春干杯! 大家都干杯。旅店主人回廚房,門口站著他的妻子。 妻子:鬧得這么兇,回頭誰付帳呀? 旅店主人:那個少年。所有這些人都是他請來的。 妻子:你認識他嗎? 旅店主人和他的妻子頗不放心地注視亨利坐著的桌子。亨利坐在瑪格麗特旁邊,手里擎著酒杯,目光呆滯。瑪格麗特不安地望著他。亨利搖了搖頭,用一種懷疑的眼光向周圍望了望,然后出聲大笑。 瑪格麗特:您笑什么? 亨利:對不起。我周圍的東西好象都在旋轉,天跟地,現在和過去…… 瑪格麗特:這是酒上頭啦。 亨利:別說酒的壞話。替我想想,這么多年來,我喝的一直是涼水! 他起身,使勁揮手。音樂停止。 亨利:朋友們!請吧,讓咱們來為一個從未有過青春的白胡子老瘋子干一杯!為浮士德教授干杯! 與此同時,在大學的衣帽間,守門人從門房里走出來——門房正對著浮士德住的那套房間。他提了一只馬燈,準備去巡邏,馬燈的光照出浮士德的門開著。 在旅店里,歡宴結束了。客人們紛紛起立。亨利也起立。 亨利:在離開以前,讓我再干一杯,紀念某一個大人物,(眼望著天)他的名字我不準備宣布,他施了恩惠,卻不要絲毫酬報。 旅店主人及他的妻子不安地彼此看了一看。 妻子:他這是指你呢! 店主:是嗎?(向其他的人)喂!對不起……這話可不對頭啊!吃飯不給錢是不行的。 亨利:放心吧,我的好伙計。我們不會叫你吃一個子兒的虧。(亨利摸了摸衣袋,沒摸到錢)我別的不要求,只要求你等待一會兒。我這就去取錢。 在老浮士德家里,守門人站在開著的大門面前。安東尼衣服還沒有穿整齊,手里拿著一盞燈,守門人從后面趕來。 安東尼:教授沒在他的臥室里。 守門人:咱們上那邊去看看…… 他們從面對著研究室的那扇門走出去。從向外開著的門望出去,看見亨利出現在后景中。他走上門口的幾級臺階,又退下來,然后一步跨兩級地再上去,又回來,最后一躥邁過所有的臺階跳到門前。對自己的矯健靈敏感到滿意后,他才進了研究室。他向一個柜子走去,從中取出一個錢袋。他抖了抖錢袋,讓袋里的金幣落到手中。一個金幣跌落在地下。他俯身去撿。在他的身后深處,安東尼從衣帽間的門進來。 安東尼失望地端詳室內。突然他瞪眼直視,看見了從家具后面鉆出來的亨利。我們聽見安東尼的一聲尖叫。 亨利:別害怕!是我……不是別人! 安東尼再次尖叫,向衣帽室逃去。亨利在后面追趕。 亨利:我對你說,是我!不用怕…… 安東尼穿過衣帽間,躲進了守門人已先進去的那間鄰屋。亨利在門前站住。 亨利: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們不用擔心! 他走了。他一走,守門人和安東尼就回到研究室。 守門人:他上哪兒去了? 安東尼:大概是逃走了。我看見他在這兒來著。他正在拿錢。 在旅店里,亨利愉快地跑著來了。 亨利:你們瞧。都安排好了! 他走向店主人,扔給他一把金幣。然后拉著瑪格麗特的手走了。雜技團員們唱著跟在后面。 在大廣場上,已是深夜了,亨利露天睡在一條長凳上。一盞馬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挺身起立。 巡警的聲音:你在這兒干什么? 亨利(和善地):你我和所有的人都在世界上干什么?這是個大問題…… 巡警:你在這條長凳上干什么? 亨利:我在這兒思考呢。 巡警:你沒有住所? 亨利:怎么跟你說呢?我有,我又沒有。現在好象是沒有固定住所了。 巡警:你的姓名? 亨利:我跟你說了,你也不會信的。 巡警:一句話,你的情況是不正常的! 亨利:啊,這個嗎,你說得很對。我的情況是絕對不正常的。 他走近一輛雜技團的大車。一陣狗的狂吠嚇得他急忙跑開。一條狗從車下鉆出來狂吠著追他。車子的門開了,瑪格麗特手里拿著一盞燈出現在門口。巡警奔向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出什么事了? 巡警:一個可疑分子在這一帶轉悠。 瑪格麗特掀起一個帳篷的簾幕,讓燈光射向帳內。燈光依次地照出幾條狗、一只山羊和雜技團的其他動物。最后光線射到睡在干草上的亨利。 巡警緊挨著瑪格麗特站著,可是他看不見帳篷的內部。 巡警:里面有什么東西嗎? 瑪格麗特:什么也沒有。一切照常。 巡警:那么他逃到哪兒去了呢? 他很快走了。瑪格麗特看著他離去,然后掀開簾幕,走進帳篷。她面帶微笑,看著亨利。 瑪格麗特:別害怕。他走了!(她笑嬉嬉地倒在他身邊)我早知道還會看到你的。 亨利:你早知道了? 瑪格麗特:從紙牌里看出來的。 亨利:紙牌? 瑪格麗特:你不相信紙牌嗎?你也不相信芹菜根或是紫羅蘭?你也不相信掌上的紋路? 亨利:這些我都不信。 瑪格麗特:那末你什么都不信了? 亨利:那不一定,我相信魔鬼。 瑪格麗特:別提他的名字!(她朝四周著著)我覺得好象有個人在這個地方,他在偷看咱們…… 亨利:魔鬼并不象大家所說的那么兇惡。 瑪格麗特:快別這么說。 亨利:你既然有這么大的學問,你倒說說看我以后會遇上什么事…… 瑪格麗特走過來坐在亨利身旁。她拉過他的手。 瑪格麗特:多么奇怪的手啊!簡直可以說你是死而復生的。可以說你這條內心紋…… 她俯身更仔細地察看亨利的手掌,然后察看自己的左手,互相比較。她抬起頭。亨利端詳著她。 亨利:你叫什么?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 亨利:你很年輕吧? 瑪格麗特:我十九歲。 亨利:十九? 瑪格麗特:不要笑……你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亨利:我的手握住你的手的時候,我才以為是如此。 他把瑪格麗特的手拉到自己的頰邊,然后在上面吻了一下。瑪格麗特起立。 瑪格麗特:現在你該睡了。蘇丹會照管你的。(對狗)你會好好守衛著的,對嗎,蘇丹?如果有人來害他,你要好好保護他。(在帳篷門口,瑪格麗特轉過身來)你就留在這里,蘇丹。晚安。 她朝著蘇丹的方向送了個飛吻,但也許是送給亨利的。她在黑暗中離去。 天亮了。大學屋頂上有一座鐘正在響著。 在大門道里,守門人和代理檢察官、一個便衣偵探、兩個巡警在一起。通過開著的門,我們從深處看到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 守門人:我在值班的時候發現這扇門開著。我就進了研究室…… 他向研究室走去。其他人隨著他進了研究室,安東尼已在室內。 守門人:我看見滿屋亂七八糟…… 代理檢察官:這兒有過格斗。 巡警俯下身去。他從地下撿起一副眼鏡。 安東尼:這是教授的眼鏡! 在空曠的階梯教室里,大學校長來回踱步,代理檢察官和偵探簇擁著他。 校長:他是從來不出門的。每晚他總是作研究或是做試驗。說句私話,他這個人是有點怪里怪氣的。(他面露笑容)據他說,黃金是可以煉制出來的! 校長爽朗地大笑。 在檢察官辦公室里,代理檢察官和偵探在檢察官身旁站著,檢察官在沉思。 檢察官:黃金? 代理檢察官:是的,檢察官先生,是黃金。 檢察官:這就是盜竊……或兇殺的起因!有人看見走進他家去的那個青年就是為了黃金而去的…… 與此同時,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山谷里,一列雜技團使用的大車在路上行進。亨利跟著步行在行列末尾。瑪格麗特從最后一輛大車的后門下來。她跑去找亨利,兩人并排走著。他們在一叢小樹后面停下來,抱吻,然后跑著去趕已在大路上走遠了的大車隊。 車隊在一個村子里停了下來。天已經黑了。幾條狗在吠叫,只有瑪格麗特和亨利兩人,他們躲在一輛大車的陰影里。 瑪格麗特(對狗):別叫! 亨利:它們忌妒我呢! 瑪格麗特:不,它們還不認識你哩。它們正在彼此打聽:“他是誰?” 亨利:那就該你去回答了。 瑪格麗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向亨利。 瑪格麗特: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對我也沒說過呀。 亨利: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瑪格麗特:在咱們相遇的那晚以前,你是干什么的? 亨利:認識你以前我是個什么人嗎?我忘了。 瑪格麗特:將來你也就忘記你今天是個什么人。而且,你也會忘記我。 亨利笑了,隨后把左手伸給瑪格麗特。 亨利:這都是你在我的掌紋中看出來的嗎? 瑪格麗特端詳亨利的手,忽然變色。 瑪格麗特:亨利……你的手掌上有個傷口,還有血…… 亨利看了自己的手,又笑了起來。 亨利:一個傷口……你再看看!!這是一片枯葉子。叫你害怕的就是這個嗎? 他朝那塊粘在掌心的枯葉吹了一下。 瑪格麗特:我好象覺得要失去你似的……有人要叫你離開我…… 亨利:我對你說過,我原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誰能強迫我離開你? 他過去摟抱她。傳來一個雜技團員的說話聲。 雜技團員:人都等著你呢!快讓大家看看你都會些什么…… 亨利:你們一會兒瞧著吧! 他飛快地走出去,從兩個正注視著他的男子身旁走過。我們認出其中有一個就是偵探。 偵探:就是他。 這兩個男子朝雜技場和木臺走去,臺前已經聚集了觀眾。這時正進行招徠觀眾的場外表演。雜技團員和動物都排列在臺上。音樂停奏,亨利出場。 亨利(用江湖賣藝人的口氣):在你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在一個你們永遠去不了的地方,有一個你們不認識的哲學家,柏拉圖,他把人圈在一個山洞里,給他們講解地球的秘密…… 有一個雜技團員擊了一下雙鈸,以便給亨利的演說點明段落。瑪格麗特在亨利的身旁,喜形于色。 亨利:后來,又有一個人,一個你們依舊毫不認識的人,在另外一個你們仍然去不了的地方…… 亨利面向觀眾。在他講話的時候,那兩個人走來站在觀眾的后面。 亨利:……天文學家牛頓在繁星中間飛來飛去,他要把天空的秘密講給人們聽。可是這個哲學家和這個天文學家都錯了。這話是第三個有學問的人對你們說的。就是我,亨利,對你們說的。因為應該知道的秘密只有一個,就是青春的秘密。…… 又響了一下鈸。瑪格麗特聽著亨利的講話面露微笑。 亨利:這就是幸福的秘密,歡樂的秘密。到里邊去,這秘密就揭開了。請進去吧,先生們,太太們! 樂聲又起。亨利從臺上跳到觀眾中間,邀請他們進場。 那兩個偵探盯著在他們面前走過的亨利。他們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同他并肩而行。憲兵在后面跟著。突然,一聲令下,他們抓住了亨利,把他拖走了。 一輛馬車在一條路上飛馳。車里,亨利、偵探和憲兵都在打磕睡。忽然聽見老浮士德曾聽見過的笑聲。亨利一躍而起,驚醒了兩個看守他的人。 亨利:誰笑了?是你們笑了? 偵探和憲兵互相看了看,聳了聳肩。他們又睡了。亨利瞪著眼明白過來。他知道了,那是曼菲斯托的笑聲。 翌晨在檢察官的辦公室里,旅店主人和安東尼面對著亨利。 店主人:就是他! 安東尼:確實是他! 檢察官在亨利身旁,亨利被偵探抓著胳膊。檢察官作了個手勢。一個秘書帶走了安東尼和店主人。 檢察官:有人看見你在浮士德教授家里拿錢,從那時起,就沒人看見過浮士德教授。你把尸體弄到哪兒去了? 亨利:什么尸體? 檢察官:浮士德教授的尸體呀! 亨利要回答。他作了個手勢指指自己的身體,但是找不出可以說的話。 檢察官站在浮士德的研究室中大批被砸碎的曲頸瓶前。 檢察官:跟你說吧。因為你犯下的兇殺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象是我自己犯下的一樣……你跟這位老人野蠻地搏斗了一場,以后就殺死了他,這里一切都帶有毆斗的痕跡。至于尸體呢……(檢察官打開煉金爐的門,做了一個戲劇性的動作)你就在這兒,這個爐里,把它焚毀了。 大群大學生和行人著著亨利走出來。響起一片充滿敵意的叫聲:“處死他!”亨利在法警的監視下爬上一輛車。 一間牢房。亨利在里面來回走著,一面怒沖沖地用腳踢門和墻壁。他突然停住。他聽見一陣笑聲。亨利明白笑聲是從哪兒來的。 亨利:是的,是你在笑,曼菲斯托非賴司。不過,別高興得太早,誰笑在最后,誰笑得最好。 審訊已近尾聲。燈光照耀著大廳。檢察官面對法官席,站著說話。 檢察官:各位先生,我的起訴完了。一切都證明這個人是有罪的……他老說他要揭露一件事來證明他清白無辜。可是到現在還沒揭露。而我們卻看到了我們王國所遭的損失…… 亨利在被告席上,四周有法警監視著,他顯得很坦然。 檢察官:我們王國失去了浮士德教授,這位超群卓絕的學者,更確切地說,這個偉人,我們這個時代的燈塔…… 在旁聽席中,安東尼在哭泣。 檢察官:……他突然消逝了,把我們丟在哀痛悲傷的重重黑影里,我們渴望主持公道,要求對兇手處以罪有應得的唯一的懲罰:死刑! 亨利收起笑容,想站起來。法警粗暴地按他坐下。 庭長:被告,你有什么申訴嗎? 亨利:當然有。我遲疑了好久想申訴……(他仰望著天)一直遲疑到最后的時刻。可是現在我不能再等啦。檢察官先生已經對您說過,誰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誰也不知道我的姓名。這個,您不感到奇怪嗎? 他好象在等候什么意外事情。但什么事也沒有發生。他繼續說下去。 亨利:有人看見我在浮士德教授的家里。我在那里拿錢……這都是事實。不過這筆錢,這個家,我是可以任意使用的…… 庭長:你是想說浮士德教授允許過你這樣做? 亨利:我是他的最好的朋友。 檢察官:他不在此地,不會否認你說的話了。 亨利:你恰恰弄錯了。現在時機已到,我可以公開宣布把我逼到這兒來的那件來自地獄——的確是來自地獄的陰謀詭計了。誰笑在最后誰笑得最好的人!你愿意知道浮士德教授的事情嗎,讓我來告訴你。這事情是那么難以令人置信,浮士德教授并沒死,他活著呢。(他張開雙臂)就在這兒呢! 亨利看見自己的話發生了影響,很滿意,面露微笑。他準備接下去說,這時旁聽席中發出了一聲喊叫。原來是安東尼站了起來,他指著門的方向發瘋似地大喊著。 旁聽者全都站了起來,朝著門的方向注視著,那兒有好多看熱鬧的人亂哄哄地圍著一個剛進來的人,一直把他擁到法官席下。這個剛進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浮士德教授。[可是我們知道這是曼菲斯托變成的。我們此后簡稱曼菲斯托為教授。]一陣混亂。庭長注視著教授,搖手鈴,要求大家保持安靜。 庭長:教授先生,您倒是上哪兒去了? 教授站在臺下,好象很高興。 教授:庭長,我旅行去了。離這里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 他轉身向亨利眨了眨眼。亨利想說話。可是他明白他無話可說。法警緊緊抓住他的手。他聽任他們抓,沒有反抗的力氣。大家都認為他可以無罪開釋了…… 深夜,在獄前。一座鐵柵欄門開了,亨利走出來。在他身旁,有一輛馬車的門開了。亨利上車,車立刻走動起來。教授在車中閉著眼,好象在睡覺。 教授:你不該向我道謝嗎? 亨利:我并沒有叫你。你為什么又來了? 教授:我不想把我們之間的那件小事公諸于世。 亨利:你是想強迫我干嗎?你是想逼我出賣我的靈魂來挽回我的生命嗎? 教授(笑著):這不見得就會把你嚇倒。你的靈魂已經鍛煉得很堅強。它在我們眼里,價值更高了。 大學的入口處。亨利和教授并排在彎形頂的廊下走著,向浮士德的住室走去。教授挽著亨利的胳膊。 教授:你戰勝我了,我承認。現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享受青春的樂趣,而我呢,我卻被判決在這兒捱受你的老風痛病。這不是抱怨…… 教授獨自走上通往浮士德住室大門的三級臺階。門開了。 教授:不過,如果哪一天你需要我幫忙……你是知道我的住處的。 亨利十分驚愕,他了解到教授確實已代替了自己。他現在是進了自己的家了。 教授的聲音:你好,安東尼。 安東尼的聲音:您好,教授先生。 從門內射出的亮光不見了。傳來關門聲。亨利向出門的方向走去,迎面碰見了剛進來的大學校長。校長害怕了,閃身躲開亨利。 亨利:校長先生! 大學校長:青年人,你是誰啊? 亨利:小心啊。這個人不是浮士德教授…… 大學校長帶著又驚奇又怕的神色看著亨利。亨利看見大學校長這副怪相,笑了。 亨利:您如果想知道一切,那末,浮士德教授就是我。 這時,守門人走到亨利身旁,抓住了他的胳膊。 大學校長:把他帶走!把他轟出去。他是個瘋子! 大學校長和守門人不顧亨利的爭辯,推著他向柵欄門走去。到了門外,他聽見有人叫亨利。 教授的聲音:亨利! 在一個開著的窗口,教授欠身向外。亨利走到窗下。 教授:可憐的朋友,你上哪兒睡覺去呀?你自己沒想到吧。青年人就是這樣粗心……我不能給你黃金。我是不制造黃金的。可是我可以給你一點錢。 他丟給他幾個硬幣,硬幣滾到下水道的鐵條蓋上,落進溝里。 教授:不用謝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時候都愿幫你的。 他關上窗,回到研究室,安東尼已在那里。 安東尼:教授先生的心太好了。 教授:這我知道,安東尼。這是我的毛病。 安東尼:晚飯已準備好了,教授先生。 教授:晚飯!這是多么好的主意呀!我一點也沒想到…… 教授跟安東尼侍候了這么久的那個老浮士德大不相同,他一躍而起,奔向衣帽間,小聲哼著一支輕松的調子穿過衣帽間。安東尼跟在后面,神色驚惶。教授走進飯廳,嘴里仍舊小聲哼著。他跟一個新來乍到的人一樣,細細端詳各處。他走到一面墻下,注視一幅畫,畫的是一張擺滿了菜肴的飯桌,有野味、蝦類、糕點等等。他欣然落座。安東尼走到一個放餐具的柜子旁,從那里拿了一個碟子和一個玻璃水罐。 安東尼:先生這趟出外可變了樣啦! 教授: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安東尼:當然是變好了…… 安東尼的手在教授面前放下盛著一條瘦魚的碟子,然后在玻璃罐里注滿了清水。教授停止微笑。他饞涎欲滴地看著對面掛著的那幅引起食欲的畫。 教授:酒呢? 安東尼:先生現在也喝酒啦? 教授:我要喝酒,并且要頂好的酒。自從聽人談起叫作什么鵝肝醬、龍蝦、口蘑子雞、奶油香菌的東西,我就很想嘗嘗這些東西的味道,你明白嗎?安東尼,生命是短促的,及時享受吧。 大學的鐘響了。陽光穿過浮士德臥室的窗簾。教授還在睡。有人敲門。臥室門開了,安東尼進來。 安東尼:教授先生……(他走近床邊,面有不安之色。然后又提高了嗓子叫)教授先生! 教授猛地坐起來,想知道自己在何處。 教授:啊!什么?你是誰? 安東尼:是我……安東尼……先生總算又能安睡了! 教授:安睡……人是多么幸福啊!他們叫作天堂的,也許就是安睡…… 安東尼:您好久沒這么安睡過了吧 教授:別提這個了。 安東尼:校長先生已經來啦。還有一輛車在門口等著您。 安東尼出去。教授唱著起床。他好奇地打量身上的一件長襯衫,穿過臥室,在一面反映出他的面孔的鏡子前停住。他發現領下有胡須,感到非常驚異。他用手撫摸自己亂蓬蓬的頭發。 教授(對著鏡中的形象):早安,浮士德教授先生。 在衣帽間里,校長和藹地向他致意。在他身后是親王的專使。 校長:早安,浮士德教授! 教授:早安,早安,校長先生…… 校長:學校得知您回來后,十分高興,我以后再講給您聽。現在我不愿意叫親王久等。 教授:親王? 專使:親王希望馬上跟您見面,教授先生。車子就在那兒。 教授:那咱們就走吧,我聽親王的吩咐。(他低唱)親王的吩咐。 他向大門走去,親自開門。安東尼手里拿著眼鏡奔來。 安東尼:先生忘了眼鏡啦。 教授:眼鏡?啊!對。我的眼鏡。我忘了。 校長、教授和專使都走出。走過的學生們向他們致敬。有些學生喊叫著,包圍了教授。 教授:謝謝,朋友們。我非常感動。有時間到我那兒去,一起聊聊,把我當作你們的伙伴看待…… 他丟下那群驚愕不已的學生,走了。他挽著專使的臂,一起向街上走去。 教授:我一向樂意幫青年人出點主意…… 一輛四輪馬車穿過古堡的鐵柵欄門,在院子里停住。教授走進王宮的長廊。一個美麗的婦人迎面走來,和他擦肩而過。教授轉回頭,微笑。一摸下巴,發現了長須,這一接觸使他想起他扮演的角色的嚴肅性。一個侍衛打開正中間親王辦公室的門。 侍衛:浮士德教授先生! 教授聽見有人叫,急忙向門走去,一進門就止步不前。門隨著在身后關上。他恭敬地行禮。 親王:請坐,教授先生。看來,這次旅行對你很有好處。您的氣色很好,您象是換了個人啦。 教授:我也有此感覺,殿下,確實是另外一個人了。 親王:我愿意相信您曾一度失蹤,您的這次神秘旅行,還有出人意外的歸來,多少和(說心腹話的神氣)您的工作有關系吧? 教授:殿下說得很對。近來,我是做了不少工作。 親王:這些工作的結果可以見告嗎? 教授:我對我進行的事業獲得成功抱有很大希望。 親王:教授,您是唯一能拯救我們的人!國家的情況愈來愈壞了,國庫空虛。您沒看見我們都拿什么支付嗎?紙! 親王指指堆在桌上的一捆捆銀行鈔票。教授摘下眼鏡,放在親王的辦公桌上,仔細端詳鈔票。 教授:這是個好主意啊,殿下。 親王:不過,這種紙幣不久就毫無價值了。我們需要的是黃金。工作吧,浮士德教授! 這時,可憐的亨利正在街心一條溝里挖著土。他手拿鐵鍬把溝里的土扔到一條土崗上。他看了看手上磨起的泡。土崗上出現一個工頭。 工頭:怎么,累了?你,你常做工嗎? 亨利:我干了一輩子。 工頭:做什么工? 亨利拒絕回答,又干起活來。工頭輕蔑地聳了聳肩。中央出現了兩個騎馬的衛兵,后面跟著一輛四輪車。因為有一輛載土的大車橫擋著路,一個衛兵就來到工頭的身旁。四輪車停了下來。 衛兵:把路讓開!讓王妃過去! 工頭肅然起敬,立刻轉身向著趕大車的車夫們,對他們轉達衛兵的命令。亨利已跳出溝,走到四輪車旁邊。一個打扮得象童話里的公主似的美婦人從車窗朝外張望。 亨利看了這個好似從另一世界來的美人兒,不覺神魂顛倒,笑逐顏開。王妃看見亨利的笑容,高傲地別轉頭去。她不耐煩了。 王妃:怎么啦?他們在干什么呀?快呀! 衛兵(重復):快呀! 工頭(重復):快呀!(他轉到亨利身邊)你回去干你的活吧,你! 他推了亨利一下,亨利跌落在溝中,看不見了。四輪車走動。一個輪子從一片泥塘里滾過,濺起一股水,落到亨利臉上。 工頭:去!都去干活!你們還等什么? 亨利從新干活,一鍬鏟下去時使了這么大的勁,鐵鍬斷了。我們聽見許多笑聲…… ……緊跟著是教授的笑聲,他正由親王陪著走到親王辦公室門口。 教授:我覺得,殿下,為時不遠了。過不了多久,您就會有黃金。 親王:愿上帝保佑您! 教授:您說什么? 親王:愿上帝保佑您!(教授大笑)浮士德教授,我簡直不認得您了!從前您總是惶恐不安,老有許多古怪的疑慮…… 教授:我都怕些什么? 親王:您總怕煉黃金是一種具有……怎么說呢……對,具有魔鬼性質的事業! 教授:真的嗎?您相信魔鬼嗎?魔鬼!我們很明白它是不存在的。但是,噓!不應該說這些。 傍晚。工地出口處,小工們在工頭的面前排隊走過,工頭用紙幣發給他們當日的工資。亨利在他們隊里。輪到他的時候,工頭瞪了他一眼,從自己座位前的桌子下面,抽出斷成兩截的鐵鍬,丟在他的面前。 工頭:把這個帶走!滾吧! 亨利:我的錢呢? 工頭:你還想要錢?要錢,先得學會干活!你以后別來了。 亨利:你是小偷!快給我工錢! 工頭:好,我給你。 他站起來,抓住亨利的衣領,舉拳要打他。兩個人消逝在小工們后面,他們樂于看這場熱鬧。狂笑聲。亨利被拋了出來,翻倒在街石上。他憤怒地抬起頭。有一個人在亨利身旁停下來,俯身幫助他站起來。這個人正是教授。 教授:你叫我了? 亨利認出是教授,猛地抽身后退。 亨利:沒有! 教授:我好象聽見你叫我來著……請原諒。 他和藹地行了禮,走了。亨利朝另一方向離去。 同一夜里,在大廣場上,亨利憂郁地走著。他在從一扇窗里射出的一片燈光中停住。室內,教授正在工作,四周滿是玻璃瓶、曲頸瓶和一些古怪的東西。他從爐中抽出一把燒紅了的鐵鏟,仔細檢查鏟中冒著煙的小塊金屬,他用手指拿起這些金屬,毫無怕燙的樣子。 在街上,亨利繼續朝里注視著。教授出現在后景中,從另一個窗口向外探身。 教授:喂!青年人!為什么不進來?你只要開聲口就行啦…… 亨利猛地一驚,朝教授邁了一步。隨著又突然轉身,逃走了。 在霧中,遠遠看見亨利,他正轉身往后看,好象是為了看清是否有人在跟蹤。他走過一個酒吧間的有燈光照亮的玻璃窗前,玻璃是不透明的,窗外沒有光,從酒吧間送出一種凄涼的音樂。他止了步,看見地下有什么東西,俯身拾起了一個硬幣。他快活地在手心里掂硬幣,隨后走進酒吧間。 他在一張桌上拿起一瓶酒,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老板突然從他背后出現。亨利取了一塊點心,一個碟子,連酒瓶一起拿到另一張桌上,坐下。老板跟著過來。 老板:喂!本店的食物是不準自取的。 亨利:那末,你給我拿吧! 老板:得先付錢! 亨利笑了。他從衣袋中掏出剛拾到的硬幣,放在桌上。隨后他自倒酒喝。這時別的顧客走攏來,老板利用他們作證。 老板:這是金幣!我都忘了還有這種東西。你是哪兒弄來的? 亨利:天上掉下來的……(他拿回硬幣,攥在掌中)你不要嗎? 老板:要,要!給我,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亨利:看吧!看吧! 他舒開手掌,讓他們看掌心,誰知那兒只有一點點沙土。 老板:這是什么? 有一個顧客把指頭插在沙上,沙撒在桌上。 顧客:這是沙土啊。 所有的人都大笑,只有老板不笑。 老板:你要是跟我玩魔法,你可是自找麻煩…… 亨利看著沙土,很狼狽。他已經明白了……無疑教授就在近處。他一轉身,坐在他身后的一個顧客也轉過身來。不用說,這就是教授,他客氣地行了禮。 教授:晚安! 這時老板回來了,手里拿了一根堅固的木棒。教授揮手攔住他,一面遞給他幾張紙幣。 教授:不用擔心,我請這位先生。 老板接過了紙幣,仔細端詳。他不大放心。他離開了教授和亨利,其他的顧客也覺得無趣,都走開了。 教授:把這一切忘了吧。咱們玩樂吧。生命是短暫的。 音樂又開始。各就各位。教授和亨利背對背坐著,不過教授向后一仰還可以附著亨利的耳朵說話。 教授:你看,我的煉金術還示行。我煉出了黃金,可它馬上就變成了沙土。(他拿起酒杯)祝你健康! 亨利為教授的嘲弄所激怒,憤然躲開,拿起手邊的酒瓶,站了起來。別人以為他要拿瓶子打教授。老板和兩個顧客便過來解勸。教授紋絲不動。亨利重新坐下,自斟自喝。教授也自己斟酒喝,隨后他轉身向著亨利。 教授:你知道嗎?你比我有學問。你寫的東西,我都讀了。你的偉大事業眼看就要成功。誰要是煉出黃金,就什么都能辦到。讓我們為不朽的科學干杯!你害怕跟我碰杯嗎? 亨利:我既不怕你,也不怕你的主子。為你的健康干杯! 他們碰了杯。隨后教授撫摸著自己的胡子,好象在想新主意。亨利轉過身來,彎腰向著他。 亨利:我對你這套把戲很清楚。你就這樣折磨我下去,一直到我把靈魂出賣給你為止,對不對?好!咱們就來談談買賣!你出多少? 教授面有喜色。他窺見了他努力的成果。 教授:不再過漫長的貧困生活,你將美滿幸福和長壽。我要幫助你成為最有權勢,最富有的人…… 亨利:如果我不接受呢? 教授:那你就真叫我十分為難了。真正的地獄在世界上是存在的。那就是窮困、孤獨、人的邪惡…… 亨利:那末,你以為已把我抓在手中了!可是你忘了,有一個方法可以逃出你的羅網…… 教授:什么方法? 亨利站起來。教授也站起來。亨利急忙出了酒吧間,酒吧間是座落在一條小河的岸邊的。他向河邊走去。教授遠遠跟著。亨利的腳踢一塊大石頭,石頭落在黑黝黝的水里,不見了。 亨利:我只須走這塊石頭走的路就行了。 教授:你為什么不走呢? 亨利注視教授,明白了他的想法,狂笑起來。 亨利:這樣,你就廉價地得到了我的靈魂?不,我親愛的魔鬼,你的任務未免太輕松了。你愛怎么辦就怎么辦,不過我毫不動搖地接受我的命運。 亨利走開。教授目送他。 教授:我滿以為我贏了。可是你瞧,他又逃出了我的掌心。偉大的呂西非爾,快給我一點啟發吧! 在教授背后好象有游光奔來奔去,教授聚精會神地等候呂西非爾的回答。我們當然聽不見回答的話。 教授:我只不過是一個二等魔鬼,這個你是知道的……我能做的都做了……可是這個靈魂實在難于控制。就不知道該從哪兒抓他……(他諦聽)對……就是這樣……天才的呂西非爾,只有你才能有這樣的主意……我試試,(悽然)這叫什么職業啊! 他在濃霧中離去。就在這片濃霧中,在較遠的地方出現了亨利。他在幾座墻形成的一個有半圓頂的夾道口站住,光從外面照著墻。亨利要睡是可以睡在這里的,地下有干草。在他以前,一定有個流浪漢在這兒睡過。亨利躺倒在地下。 他閉上眼準備睡覺,但又突然坐了起來,亂拍亂打,好象在趕什么東西。兩只耗子逃走了。亨利站起來趕耗子。這樣他就走出了他藏身的夾道。 在城里,他在一個靜寂無人的廣場上走著。我們聽見教授叫他的聲音。亨利停住。教授追上他。 教授:請原諒我!我熱心過頭了,我非常后悔。咱們講和吧。我要把我的友誼獻給你。 亨利:你獻出來的東西要多少代價,我是知道的。你別管我吧…… 教授:不管你?就讓你過這種清苦的生活!我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我要補救一下。你考驗我吧!我不要求你別的,只希望你允許我幫助你工作。你不是想知道自然界的重大秘密嗎?我幫你去發現它們……你不是想煉黃金嗎?我答應你,就在今晚,讓你成功。 亨利不回答,只顧走。教授跟在后面。他們消失在濃霧中。這片濃霧變成了煙,煙中現出亨利的面孔,周圍都是玻璃管和曲頸瓶。他看了眼前的一切,好象有點眼花繚亂,轉身向著身旁出現的教授。 教授:我沒有失信吧?你也不必承擔什么義務,不過,你看,一切都變成了那么容易簡單!你多少年來所夢想的發明,就在你眼前擺著了。 煙上升,從浮士德住室的煙囪里冒出去。隨著,天空明朗起來。煙消失了。一線陽光照到煙囪上。 在研究室中,陽光照著一堆金幣,教授的手往堆里扔別的金幣。教授又回到爐邊,在那里他拿了最后一把金幣。安東尼進來。 安東尼:教授先生已經起來了? 教授:我并沒有睡,安東尼。我干了很多工作。并且也沒法兒睡,我的臥室里有別人睡著呢。 安東尼:別人? 教授:這個人,你認識,安東尼。(他哼著歌站起身來)你認識這個人。你要把他當作一個有身份的客人招待他。現在讓他好好休息吧。他實在應該休息一下了。 安東尼:是,教授先生。 教授臨出門給了安東尼一個金幣。 安東尼:一個金幣! 教授出門。正經過門前的大學生們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站住了。 教授:你們好,同學們。你們看見這個金幣嗎?誰最有資格得到它呢?我說,誰是強者,它就歸誰。 他扔金幣。學生們一擁而上。教授走開向大廣場走去。另一位教授迎面走來,擦身而過,看見學生們在爭奪打架。 另一位教授:這樣打架是什么意思?為什么打? 教授:我親愛的同事,這就是生活的寫照。 他拿一個金幣給他的同事,來到了大廣場,那兒有一輛馬車在校門前等他。車夫替教授開車門。一個貧婦拉著幾個孩子走到車旁。 貧婦:善心的先生,慈悲慈悲吧! 教授:那便是教這些孩子學壞事了。人窮了就應該勞動。 車走動,教授向貧婦揮手打招呼。 王宮入口處,兩位要人從正面樓梯下來。一位止了步,俯身拾起一枚金幣。 要人甲:一枚金幣! 要人乙:這兒又是一枚! 他們一齊俯身。遠處教授已走完樓梯,在行禮。 親王主持秘密會議。部長們圍桌而坐。教授站著。親王吁吁喘著氣。他站起來,所有的人都跟著站起來。 親王:那末,這種黃金可以大量地制造了? 教授:如果殿下命令的話。 親王:我還能不下這道命令? 他坐下。除教授外大家也都坐下。 部長甲:殿下,請考慮一下后果! 部長乙:那就沒有窮人了! 親王:放心吧,先生們。怎樣分配黃金,我會過問的。 他起立。大家都起立。 大學入口處,衛兵列隊恭候。這時,一輛四輪車停住了。親王和教授從車上下來。親王快步向教授的住室走去。部長們在后面跟著。 在浮士德教授的研究室中,部長們把親王和教授團團圍住。 教授:只要稍稍懂得煉金術,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這不過是一種質的改變……這黃金是沙土變的。 大家沉默,表示不信。一部長走上前來。 部長甲:教授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誰相信沙土會變黃金? 教授:財政部長先生,您可是讓我們這個時代相信紙就是錢! 他笑了。親王并未笑。他顯得很莊嚴。 親王:教授先生,您將是我們國內從未見過的最偉大的人…… 教授:殿下,這個發現的成就,不應該歸功于我。 親王:歸功于誰呢? 教授:歸功于這個青年,他的功績是無法酬報的…… 親王和部長們,順著教授的手勢,轉臉向亨利,我們看見他在房間的深處又讀又寫。他跟頭天晚上一樣衣衫檻褸。他發覺有人注意他,起身行禮。親王和教授向他走去。 親王:您說的就是這個青年人嗎? 教授:我不過是盡我的微薄的能力從旁幫助了他。 親王:他姓什么? 教授:他的出身是個秘密。大家叫他亨利。 親王轉身向亨利。 親王:您好,先生,您使我感到驚奇。您從事這門研究已很久了嗎? 亨利:簡直沒法說有多久了,殿下。 親王(向教授):咱們一刻也別耽誤。為了煉黃金,應該給你們準備些什么東西? 教授:一點沙土和一點天才,(指著亨利)天才就在這兒。現在只缺沙土了…… 一把鶴嘴鋤在沙土坑里掘沙。一袋袋的沙土裝上載重車。 遠處,一口袋沙倒在一種大漏斗里,從那里,沙被引到一些管子里。部長們圍著親王和教授。親王很有興趣地俯身看了漏斗之后,跟著亨利走。我們聽見震天動地的響聲。 從許多管子和復雜的機器中冒出黑煙,親王和亨利從這些管子和機器的后面走進一扇象保險箱門那樣的門。部長們在后面跟著。教授轉過身來,認出是親王后,就站起來。彼此交談了幾句,但聲音被機器聲壓住了聽不見。教授拉著親王和他一起從另一扇門出去。 他們走近一種儲水箱,許多工人圍著箱在忙碌。一個工人操縱一個異常巨大的龍頭,從里面流出金幣,另一個工人用口袋接著。口袋滿了,就把龍頭關住,然后又打開,裝另一只袋。裝滿的口袋被放到裝在手車上的其他口袋上面。手車推走了。 一長列宮內侍役一手提一口袋,走上王宮的大樓梯。他們走進一間大廳,挨著四壁堆滿了裝著金子的口袋。在門口,一個會計員和侍衛長在計算送進口袋的次數。 一張桌上堆著金幣,宮廷的高級宮員和親王圍桌坐著玩紙牌。教授從親王身后走過,教他發一張牌。親王依他發了牌,贏了,把全部賭注都擄到面前。教授走到大廳的中央,那里有好幾桌牌局,宮廷的官員們坐著玩牌。 在河邊的那個下等酒吧間里,幾個顧客[全都衣衫襤褸]圍著老板亂轉,老板剛收到一個金幣的酒賬。老板拿牙咬了咬金幣,在桌上擲了擲聽響聲,然后面露笑容。這塊金幣一點不假。 在浮士德的飯廳里,一兩個年輕漂亮的女侍端著菜,隨著一種輕快的室內樂進來。桌上擺著很多花瓶和鮮花。教授和亨利面對面坐著。那兩個漂亮的女侍走到教授身旁,教授取菜。 教授:我要請問,我的親愛的,世上的人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們可以吃,他們可以喝,他們可以……(向欠身在旁邊的那個寬領露胸的女侍看了一眼)對著姑娘們微笑。說實在的,再沒有比活在世上更舒服的了。 正有一個女侍挨近亨利,亨利羞怯地看了她一眼。 亨利:在這以前,我對生活享受是不大操心的。 教授:唉!彼此彼此……不過你別以為我們已做了不少工作,現在該玩樂一番了! 亨利:如果跟我要做而未做的相比,我們所做的實在微不足道。 教授:真的嗎? 亨利:黃金與我何干?我所求的是科學,是知識,是……(一個女侍要給他斟酒。亨利拒絕了,但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停止了說話)是發現一直在折磨我的那些重大秘密的答案。(另一個女侍走過來斟酒。亨利行動如前)我不知道的東西多得很。 教授手拿酒杯,頗有興趣地看著亨利。 教授:這倒是真的……我為你未來的發現干杯! 夜晚,在王宮的大客廳里,亨利穿著晚禮服,在這種新環境里,好象很不適應。周圍有好幾個來賓好奇地看著他,等他一過來都背過身去。亨利走到一扇門旁停了步,門外是一間有人在跳著雙人舞的大客廳。 在那些跳舞的人中,教授好象是唯一興高采烈地尋歡作樂的人。他一面跳一面和藹地和親王打招呼。親王回禮,面上的微笑有點勉強,他隨后向身旁的部長不安地遞了一個眼色。 教授繼續跳舞,一面和財政部長、大學校長和一位胸前掛滿勛章年歲很大的將軍打招呼,這些人不滿意地看著他,冷淡地還了禮。 一位貴婦用扇子遮著臉,正在和王妃談天,王妃緩緩轉過身,注視亨利。亨利的眼光和這股眼風突然相遇。王妃別過頭去,然后努力回憶在什么地方曾見過這張面孔。 教授停止跳舞,陪著舞伴從王妃面前走過,向她致意。然后急忙向亨利走去,步伐很矯健。兩個人一起走向一個小客廳。 教授:真遺憾,我跟你不一樣,不是少年了。不然的話,我可以跳一整夜! 亨利:你沒看見大家都在笑你嗎? 教授(喘吁吁地):你這兩條腿沒受過跳舞的訓練,我感覺出來了…… 亨利:你忘記你是頂著我的姓名,這個名字是歐洲各大學都尊重的。 教授:別生氣!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幾天的工夫,你成了全國最重要的人物,所有的婦人都注視著你……你還要什么? 教授感覺疲倦,說著話不覺躺倒在一張躺椅里。亨利在他身旁落坐,臂倚著躺椅的扶手,椅旁立著一個點著蠟燭的蓮花大燈臺。 亨利:我要什么嗎?我想單獨和王妃在一起。 教授:噢!噢……這個,可以慢慢想法的。 亨利:馬上! 教授:馬上?你的要求真苛刻!(他一只手在亨利臉面前晃了一晃)如果我的主子肯把這種能力賜給我的話…… 在他們身后,蓮花形燈臺的蠟燭全部熄滅,他們陷于黑暗之中。亨利站起來。幾個客廳都靜寂無人了。月光從各窗口射進來。 亨利:我親愛的曼菲斯托,太好了!剛才在這兒的那些人,你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啦? 教授:當我擅自把你引入睡鄉,時間前進的時候,他們都去睡了。 亨利走進黑暗的靜悄悄的大客廳。 亨利:王妃到哪兒去了? 教授:我想她會準時來赴約的。 亨利繼續向前走。一個白色身形朝他走來。這個身形不是別個,正是王妃,穿著一件單薄的夜間穿的長袍,從窗口吹進來的微風吹動了長袍的皺褶。亨利向她走去。王妃緩慢地向亨利伸出手,亨利握住了這只手。她的眼是睜著的,可是一觸到亨利的手,她一驚,好象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她愣了一會,隨后看見了亨利。 王妃:你是什么人? 亨利微笑著單腿跪在地上。 亨利:您的最忠實的仆人。 王妃:你在這兒干什么? 亨利:您可以這樣問我,我可不敢這樣問您;不過我感謝命運把我引到您的腳下。 教授,在大客廳的門口,在掩住他身體的壁后探頭微笑。王妃沒看見他。 王妃:一個夢蒙騙了我的神智,一看見你,我醒了。 亨利:但愿上帝降福于這個夢,夫人。 教授在舞廳樂池里的樂譜架旁,拿起一個曼陀鈴,低低地奏起一支傷感的曲子。 王妃:這是什么曲子? 亨利:我不知道,夫人,不過希望它能夠表達出我不敢形諸口舌的情意。 王妃:先生,不要利用我現在的處境別有意圖。 亨利:面對著一位如此美麗的……并且如此衫薄衣單的王妃,有哪一個臣民還能保持他的理智呢? 王妃聽了這句話,想起了自己裝束上的隨便。 王妃:先生! 教授停止奏樂。他搖頭。亨利太不善于此道了…… 王妃:你忘記你是在跟你的國王的妻子說話嗎? 亨利:國王睡著了,夫人,不管他現在做什么夢,也不能比我此刻所做的夢更美好。 王妃:夠了,別再說了! 她向里走去。這時一扇門開了,一個手持點燃著的火炬的人從那兒進來。王妃止步,然后趕忙向亨利走來,把他拉到一個窗口,行動是如此急促,她幾乎倒在他的懷中。亨利緊緊抱著她,示意她不要作聲。 手持火炬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教授。他知道王妃由于他的安排,已在亨利的懷抱中。他滿意地走了。 亨利和王妃,在月光照著的窗口,沒有動彈。 王妃:那扇門關了。腳步聲走遠了…… 亨利:先別露面,夫人。這關系到您的名譽。 王妃(幾乎微笑):我的名譽沒讓你把我抱在懷中……(曼陀鈴的樂聲又起)還是這個曲子……從哪兒來的? 她撇開亨利,欠身向屋子的內部張望。他還握著她的手。她發覺了,轉向他。 王妃:你不能松開我的手嗎? 亨利:完全可以的,夫人,如果抽回去以后您肯再賞給我握一握,表示您已寬恕我的話。 她抽回了手,重新又把手遞給亨利。他鞠躬。她微笑,走了。亨利目送她離去。 第二天,教授和亨利在王宮一所大客廳中央,客廳已改變成研究室。 教授:你對我滿意了吧?我愿意相信你現在對我的友誼不再懷疑了……這個新的研究室,你覺得怎么樣?只要你愿意,全國的科學家可以聚集在這里,在你的指導下進行工作…… 亨利好象心不在焉,并不注意教授的話。 教授:你知足了吧?你還想要什么? 亨利:我想再跟王妃見面。 教授(大笑):這無需什么奇跡。你到哪兒,她就在哪兒。 親王由王妃和幾個官員陪伴著,對面是亨利,亨利旁邊站著教授。 親王:這是你今后享有騎士頭銜的證書,這張證書是我們感激心情的一種微薄的標志。 亨利從親王手里接過證書。王妃善意地看著亨利。 亨利:殿下,在落到我身上的善意的眼光里,我已找到了報酬,我不再找別的報酬了。我希望依靠我的卓越的朋友……(他遲疑不決是否說出他的性名)……浮士德教授的幫助,我今后將繼續獻身于我畢生所從事的這門學問…… 在大學里,亨利念一篇報告。旁邊坐著教授和王妃。 亨利:……由于我們的前人和我們的后輩的研究,世界的面貌將會改變。通過許多意想不到的途徑…… 王妃滿心欣悅地望著亨利。 亨利:我們逐步前進,我們會發現一些連那些神經最堅強的人都會驚異不已的秘密。不久以后,就不會有人再忍受饑餓的痛苦。不久以后,戰爭將成為不可能。 教授臉上露出帶有嘲諷意味的微笑。 亨利:我們正處于新紀元的起點,在這個紀元里,許多發現將把這個世界改變成幸福的世界。 聽眾鼓掌,為亨利喝采。 一輛王室的四輪車,在衛兵的導引下,在一條街上經過。正在挖土的工人們停止工作,在車過的時候,摘下帽子致敬。在他們的前面,工頭[我們已經見過的那個工頭]很恭敬地鞠躬致敬。 車內坐的是亨利和王妃,王妃好象很驚慌。亨利很高興。 王妃(責備的口吻):先生! 亨利(假裝天真的口氣):夫人? 亨利抓住了王妃的手。 王宮中另一個晚會。教授微笑著摸胡子。聽見樂隊的樂聲,教授吹著口哨應和。一個貴婦驚奇地看著他。教授轉身向她,遞過去一個多情的眼風。 在大客廳里,一隊舞女正為親王和王公大臣跳著芭蕾舞。 在客廳中央,幾個宮廷侍臣圍著親王和王妃。王妃臂倚著扶手,好象浸沉在一種甜蜜的幻想中。她抬眼望亨利,亨利從遠處注視她,她掉眼看別處。 在舞女隊中混進了一個頭上長角,手上持叉的道地的魔鬼。他一面跳一面做出用叉把舞女一個一個打翻的樣子。 教授的全部精神都灌注在身旁的一個女人身上,順著她的一個眼風轉過頭去看。看見魔鬼在做怪樣子,亂蹦亂跳,他大聲笑了起來。他笑得那么高興,以致引起了一陣狂咳。他引身走開。芭蕾舞繼續著,此時,教授不住咳嗽,走到亨利身邊,兩人出大客廳。 教授:你看見那個魔鬼了嗎? 亨利:別開玩笑!我需要你幫忙。 教授:你既有了青春,又有了學問,又有了財富,又有了聲譽,你還要什么? 亨利:但這還不算齊全。她愛上我了! 教授:誰?王妃?這個發現可了不起呀! 亨利:讓這一夜的時間馬上過去。讓我再單獨跟她在一起! 他們落坐在一張躺椅里。在他們后面,一個蓮花形燈臺點亮著。 教授:我可以再一次幫你這個忙。不過在我替你做了這么多的事以后,我很愿意知道我的勞力沒有白費。噢!我并不要求你感謝我。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找到了幸福。 亨利:我現在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這時,蓮花形燈臺的蠟燭全部熄滅,一片靜寂。在陰影中響起立在亨利身旁的教授的勝利的笑聲,亨利已在躺椅里睡熟了。 教授(笑著):你可終于說出了我所等待的這句話,我的親愛的浮士德!這個時刻,我為它費了這么大勁的時刻,終于來到了。睡吧,我的朋友,安安靜靜地睡吧! 教授面前是睡熟的亨利,教授舉目向天。 教授:呂西非爾,你的命令,我都照辦了。請幫助我!讓這個親愛的亨利立刻走出這座宮殿。 在教授身后,客廳的墻壁慢慢地消逝在濃霧中。在他四周形成了一個潮濕陰暗的石塊砌成的彎形洞,有從遠處來的燈光照著。 教授:請施法術,叫他變回到他還不信任我的那一段時期內那樣窮愁潦倒。 現在,教授在濃霧彌漫的小河旁邊,亨利從前睡過的藏身洞里,亨利穿著當時穿的襤褸的衣服,躺在其他流浪漢在他以前躺過的干草上。 教授:現在,醒醒吧,我的親愛的浮士德,快醒過來享受一下依靠我你才得到的幸福的真實滋味。 教授倒退著消逝在濃霧中。原來不動彈的亨利好象在轟什么東西,狂亂地動了一下。他瞪眼掃視四周,然后眼光盯住了墻的一角。一只耗子逃跑了。 亨利嫌惡地認出了他所在的地方。他站起來,向小河奔去。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轉身向河岸酒吧間射出來的燈光走去。他隔著酒吧間的玻璃窗往里望了一望,屋里沒有別人,只有教授,坐在他當初坐過的位子上。亨利急忙走進去,走到教授身邊。 亨利:原來這就是你給我預備下的最后的考驗!我以為得到了幸福,原來只是一場夢…… 教授:人的一生難道不就是一場夢嗎? 亨利:我本以為世界已屬于我,現在我什么也不是了!這原是你的本意,對不對? 教授:世界本來只是幻想,這你是知道的。 亨利:那末,把幻想還給我,把幸福還給我。不管要什么代價,我都給! 教授:年輕人,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 亨利:你等待著的東西,我馬上可以給你! 他走到一張桌邊,那兒有一個酒瓶,他把它砸碎。把碎玻璃碴子握在掌中。等伸開掌時,掌心里出現一道寬寬的傷口,流著血。他伸手叫教授看。 亨利:看,這就是你要求我的血。 他走回教授身邊,教授已把寫著契約的紙打開放在他面前,手中拿著一支鵝毛筆。 教授:我可沒有要求你什么,你別忘記。 亨利:你負責為我效勞,一直到我死去為止,對不對?我要什么,你就給我什么? 教授拿筆蘸亨利的血。 教授:契約就是契約,我說話就得算數。 亨利:我應該用什么名字簽署? 教授:用你的真姓名:浮士德教授。(亨利剛要簽字)等一等。你確信你不會恨我嗎? 亨利:別提你那些顧慮了。 教授:你不會責備我不得不施展的那些狡計嗎? 亨利:你我之間,一切狡計都屬于規規矩矩的戰爭。 教授隨他去簽字,在他簽字的時候,譏笑地看著他。 教授:好,就按照你的愿望辦吧! 教授拿過契約,念契約的條款。 教授:“在我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占有我的靈魂。”完全符合規定。(他鄭重其事地站起來,遞一把椅子給亨利)請坐,主子,此后我就是你的忠實的仆人了。 亨利:咱們離開這兒吧! 一扇門開了,現出酒吧間老板,舉著一瓶酒。 老板:這是我店里最好的酒……請原諒,讓你們久等了。 教授:拿兩個杯子來。 亨利:我已告訴過你我要離開這兒。 教授:是,我服從命令,主人。(向老板)給你這個!這瓶酒,請你喝吧。 他丟一個金幣在賬桌上,亨利立刻搶過來。 亨利:讓我看看。是一個金幣? 老板:可不是嗎?一個真正的金幣。是新鑄出來的!這個亨利騎士,大概是個了不起的人。據說他要煉多少金子,就能煉多少……我真希望他能把煉金的配方告訴我! 亨利:亨利騎士……你幾時聽見過談起這個人的? 老板:這一陣子全城就沒談論別人,光談他了。您是從哪兒來啊? 亨利突然離開老板,滿腹狐疑,跑著追趕教授,教授在岸邊濃霧中等他。 亨利:講個清楚吧……怎么這個人會知道我夢中發生的事? 教授:誰說是夢?你真的煉出金子來了。你真的愛上了王妃。你也確確實實是亨利騎士。 亨利:那末,我為什么會在這兒呢? 教授:那是因為我把你搬運到這兒來了。別生氣。你曾對我說過,我的一切狡計都屬于規規矩矩的戰爭! 他狂笑一聲,走遠了。亨利注視帶血的手。 在一條街上,教授和亨利并肩走著。教授注視著亨利。 教授:別擺出這副嘴臉!賭輸贏嘛,就得賭得漂亮!你要想一想,你今后是一個權力極大的人,而我呢,我已承擔義務,聽你的命令行事。 亨利:你是我的仆人了? 教授:一點鐘以前就開始了,一直到你的生命結束為止。 亨利:那末,服從我的命令吧。我要一個人呆著。 教授止步鞠躬。亨利走遠。教授微笑著看他走開。 亨利穿過一個廣場,站住。他面前出現一個少女的身形。原來是瑪格麗特,獨自一人在吉卜賽人宿營地中間。亨利扶墻而立。傷的手碰到石頭作痛。 瑪格麗特抬起了頭,她仿佛感覺到亨利投在她身上的眼光。她向亨利邁了一步,亨利后退。那座墻擋住了瑪格麗特的視線,他沿著墻逃跑。他轉過墻角。在那兒,教授攔住了他的去路。 教授:你為什么要一個人呆著?你明知道今后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朋友了。 翌晨,一隊穿著白色長袍的少女,手捧花朵,合唱一支愉快的歌。一扇門開了,安東尼進來,他手托一盤,里面放著一個茶杯,一把茶壺,等等。安東尼向一座樓梯走去,教授在樓梯中間打著拍子指揮合唱。安東尼上樓梯。教授在后面跟著。安東尼走到一扇門前站住。教授趕上來,開了門。然后從安東尼手中接過托盤,走進臥室,向亨利睡著的床走去。 教授:主人,我給您請安了。我希望今天這一天能使您的一切愿望都得到滿足。微笑吧,天氣很好,您年輕,世界是屬于您的…… 教授和亨利,由一個仆人引著,走進王宮的候見室。大家都圍著他們獻殷勤。只有教授一人向人回禮。亨利好象沒理會四周的人,在候見室的當中停了步,忽然來個大轉身,注目看著向他行禮的人。教授在他身后站住。 亨利:你說得對,我并沒有做夢。人人都對我行禮,人人都贊揚我,他們甚至是在羨慕我…… 他大笑,然后又向親王的辦公室門走去。教授跟在后面。 親王坐在辦公桌前。亨利走到他身旁。 亨利:殿下,您是認識我的,對不對?我確實是亨利騎士?殿下確信是如此嗎? 親王感到驚奇,注視亨利,最后只好微笑了之。教授在親王身后向亨利作手勢勸他不要激動。 親王:我確信是如此,親愛的騎士。有一個人,他的天才創造了我們國家的財富,您就是這個人。教授先生,我的話對不對? 教授停止做手勢,點頭贊同。 亨利:殿下,制造黃金不是最高的目的。科學給我們預備下許多其他意想不到的東西,如果我們不怕上帝,不怕魔鬼,知道怎樣為它服務。 王宮的一個大廳,里面擺了很多桌子,很多工程師和科學家圍著這些桌子工作。每張桌上有一塊大牌標明研究的目的。廳中央有一塊空的地方,教授和國王在那兒呆著。亨利走過來,他讓親王看一塊牌子,上面畫著一個魚形的古怪的潛水艇。 亨利:請看,殿下,有了這只能潛水的船,人就可以探索海底。 教授:特別是可以用來擊沉整隊整隊的軍艦。 亨利指著一個鷹形的會飛的機器讓親王看。 亨利:有了這個會飛的機器,就可翻山越嶺,飛越重洋…… 教授:……毀滅防御最嚴的城池,把所有的居民埋葬在廢墟之下。 亨利:我們將在人的身體中找出各種疾病的根苗…… 教授:……你就能把最嚴重的瘟疫任意散布在你的鄰國了。 亨利:我們將把物質的秘密強行打開。我們將利用每一粒微塵所包含的能…… 教授:那時候,人就可以掌握絕對的權力進行滅絕工作。滅絕一個國家或是一個大陸。誰知道,也許整個地球和最近的一些星球…… 亨利:殿下,科學為了人類的幸福沒有不能做的事! 亨利在用餐。他好象專心致志地在想什么。這是在宮廷的一次宴會上。注意著亨利的王妃轉過臉向著教授,教授在她身旁,吃得很香。一個侍役走過。教授很樂意讓他把杯子斟滿。 過了一些時候,在王宮的客廳里,滿腹心事的亨利剛要倚在一把靠背椅的扶手上,剛把臉頰挨上手掌,他記起了傷口。他趕緊合掌握拳。他心不在焉地望著正在演奏室內樂的客廳。這是一場小規模的宮廷晚會,只請了幾個宮廷侍臣。親王坐在人群中間。他打哈欠。王妃看他一眼。 躲在一邊遠離來賓的亨利站起來,從一扇通另外一個客廳的門出去。他走近一面鑲在古怪樣式的框子里的大鏡面前,在室內走了幾步。教授坐在鏡旁。旁邊放著一瓶酒。教授略有醉意。 教授:過來,我的朋友,喝吧。我不喜歡音樂。它讓我想起天堂。你是知道的,那些天神奏著他們的大豎琴…… 亨利:一天過去了,它的每一小時只給我增加了憂愁。這就是你許諾我的幸福嗎? 教授:要求別太過分!幸福不幸福全在你自己了。王妃不久自會來找你的,并且就在此地。 亨利:別胡說! 教授(用醉漢的羅嗦口氣):今晚,我可以看見一些必須發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就跟你在這面鏡子里照見你自己一樣清楚。 教授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鏡中反映出他和亨利的形象。 亨利:真的嗎?我真想叫你讓我看看,我在下一個鐘頭遇見的事情。我可以要求你這件事嗎,我的仆人? 教授:如果這能給你解悶,我的主人,那就請看吧。(他指鏡子)看你自己的影子在即將來到的時間內離開你,走遠了。 亨利沒有動,可是他在鏡中的影子向正中的門走去。 教授:這時候是夜半了。正是王妃出現在這個客廳的時候。她很不耐煩地等候親王就寢完畢,然后才能來和你相會。她出現的時候…… 在鏡中,王妃出現,向亨利走來。 教授:你正站在門口等她。她一見到你,假裝驚奇。她看著你。你走到她身旁。你恭敬地握住她的手。(亨利吻王妃的雙手)現在表示恭敬的時間過去了,突然……(亨利把王妃抱在懷中)行啦!你看事情并不困難。你們很快地約定了下次的幽會。以下的事就看你了。 在他身后的鏡中,王妃和亨利的影子走遠了。亨利本來是面對鏡子的,現在向教授走來。 亨利:我不能看看此后的事情嗎? 教授(喝著酒):你所看見的一切不難讓你猜到以后的事。 亨利:我指的是我的一生中此后將發生什么意外。 教授:別跟我要求這個! 亨利:我用什么代價才把這個弄到手,你是知道的,難道我沒有權利知道一下這個東西究竟有什么價值嗎? 教授:你會把一切快樂都破壞,如果預先就知道是什么快樂。 亨利(惱怒起來):這是我給你的命令!你不是發過誓,把你的能力供給我使用嗎? 他抓住教授的胳膊,搖晃他。 教授:你錯了。我是以朋友的資格跟你說話呢。 亨利:未來就這么可怕嗎,你不肯讓我看? 教授:噢!沒什么,沒什么……你看吧。(他們兩人一齊轉向鏡子,鏡內客廳里,許多大臣向走進來的亨利和王妃鞠躬致敬)鏡里反映的是一年后的情形。你看人們多么恭敬你,多么愛戴你。人人都已知道誰是王妃的情夫了。 亨利:親王呢?他也知道了嗎? 鏡內的王妃走到鏡子面前,微笑著整理頭上的一個發圈。 教授的聲音:親王嗎?一年之后,誰也不理睬他的意見了。這個可憐人,他已經死了。 鏡中顯出親王,盛裝躺在靈床上。 教授:看見嗎?這樁悲慘的大事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發生。這方面,絲毫沒有可怕的了。如果親王有所懷疑,他也無法叫人知道了。(大臣們站在靈床旁邊,狠狽地互相望著)顯然,人們無法攔阻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認為親王并不是善終的。 亨利:你是不是想說他是被人弄死的? 教授:不管這樣死或那樣死,反正得死。 亨利:一點也別瞞我! 亨利和教授在一旁看鏡中發生的情形。鏡中王妃穿著寢衣奔向自己的床,躺在床上。盡里面有一扇門開了,親王出現。 教授的聲音:你得承認,這位親王在世的時候是夠討厭的。……一個上年紀的丈夫是不應該一聲不響地走進年青妻子的臥室的。果然,有一天夜里…… 親王滿臉狐疑的神色朝王妃這一邊看著。 教授的聲音:……真正只差一點兒就把你們當場捉住了。(親王朝王妃走去,從帷幕旁走過,亨利藏在幕后,從外看得出他的身形)幸虧他沒想到看幕后。你真算運氣,因為你已準備干一樁蠢事了。(我們看見亨利手中拿著的一把匕首)一把匕首!我的朋友,你喪失理智了。萬萬不可再使用這種粗野的工具…… 場景消失,現在鏡里的映象是親王睡在床上。身邊有一只杯子,一只手拿一個小玻璃瓶,往里面倒了幾滴。 教授的聲音:……科學,允許使用某些不留痕跡的武器。 亨利的聲音:是誰干的這件殺人的罪行?這是誰的手? 教授的聲音:盡管放心。不是你的手。這是……(我們看見教授走過來下毒藥)那個負責滿足你一切愿望的忠仆的手。而你這個愿望是很正當的。 場景隱去。現在我們看見親王已死,躺在靈床上。王妃跪在旁邊,哀哀地哭泣。 教授的聲音:這個親王,還要他干什么?現在我們把他弄走啦。王妃已作了深切哀痛的一切表示…… 場景隱去。現在我們看見王妃跟在前面的場景中一樣,站在鏡前重新梳妝。亨利走到她身邊。她偷偷對他微笑。 教授的聲音: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她的新的愛情了。啊!永恒的愛情!這不就是你的心所向往的嗎? 場景隱去。現在我們看見亨利坐在王妃腳邊。 亨利:我內心的全部希望,夫人,就是永遠象這樣待在您的身邊。 場景隱去。我們看見亨利和一個婦人的身形,亨利摟住她。 亨利:在您身邊了!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到自己是活著。世界如果不是在您的眼中反映出來,那與我又有什么關系? 教授的聲音:還是這些話!但你說話的對象已不是原來那個了。有什么辦法呢?時光不再。 婦人轉過身來。原來是陪伴王妃的一位命婦。我們看到王妃在她身后走過,停了步。教授陪伴著她,他看著她的懊喪的臉,覺得很得意。 教授的聲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東西。這位可憐的王妃本該明白這個的,不過,即使是魔鬼…… 王妃走過去,回到自己的寢室。她倒在床上,哭起來。亨利在她身后。 教授的聲音:……無法跟她講清這個道理。你看,你只好忍受一個忌妒的婦女的眼淚了。你要不要我替你把她打發掉,就象我當初打發她的丈夫一樣? 亨利的正身直立在鏡前,鏡中反映出臥室中的那一幕和他自己的形象。 亨利:不要! 現在鏡子里單獨映出亨利的幻影。他滿臉仇恨之色,看著王妃。 教授的聲音:別回答得這么快。那時,你恨不得能夠無拘無束…… 在鏡中,亨利和一個婦人被幾根立柱半遮著身形,擁抱著。 教授的聲音:全心全意投人你的新的愛情吧。(這時我們清楚地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婦人的臉)咦!又換了一個啦,你這個發過海誓山盟的人!…… 幻影消失。教授和亨利又站在鏡前。教授笑著。 亨利:夠了!這些事,我用不著事先知道。 教授:我早就告訴過你。 亨利:我感興趣的不是那些事。我要知道:我怎樣使用我的權力? 教授:和那些人民群眾的偉大領導者一樣…… 在鏡中,亨利順著王宮的階梯走下來,部長們在后面跟著。階下分兩行排著許多侍役和兵士。 教授的聲音:你成了唯我獨尊的主人。周圍看見的只是微笑和忠誠的表示。 許多侍臣迎著亨利鞠躬行禮。 教授的聲音:人們在你的意志面前低頭屈膝,你給他們賞賜。 場景隱去。我們看見一片平原,許多可憐的犯人聚在柵欄的后面。 教授的聲音:對其他人,你慈悲為懷,給他們時間,讓他們認識自己的錯誤。(后景中出現絞架,上面懸著人體)看見沒有!老辦法仍然是最好的辦法。 亨利的正身,面對鏡子,試著要驅散這個幻影。 亨利:我決不做這種事! 教授(喝著酒):不做是不行的。 亨利:我要的只是人人幸福。 教授:正是為了他們的幸福,你才應該嚴厲。正是為了他們的幸福…… 亨利和教授轉身向鏡,鏡中出現亨利的形象,他正在工作。 教授的聲音:你才每夜都工作。制造黃金,對我們說這簡直是小孩的游戲。依靠科學改造世界,這才是最高目的…… 這一場景在一陣巨大的爆炸中消失。 教授的聲音:把物質的秘密強行打開,利用每一粒微塵所包含的能…… 鏡中現出一座城市,大片煙霧在城上飄蕩。 教授的聲音:……這就是使你贏得人民群眾贊揚的偉大發現。 煙霧消失,我們看見亨利騎著馬在大堆人群面前經過,群眾向他歡呼。 又是一陣爆炸,等煙霧消散后,亨利獨自一個人在一個城市的廢墟上騎馬奔馳,從廢墟里發出看不見的人民的歡呼聲。他走過去了。鏡內映出的只是冒著煙的廢墟。 教授和亨利又面向鏡子。 亨利:這么說,我身后留下的光是塵土和灰燼了。 教授:在世上,到頭來不是一切都化為塵土和灰燼嗎? 亨利:等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的眼光盯在鏡上,惶恐的樣子)等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教授:別看! 亨利:我偏要看。我要正面看看我的命運。 教授:你為什么要自找懲罰呢? 亨利:你給我的歲月已經消逝了,快到午夜了…… 鏡中現出王宮的一扇門,門前有幾個人經過。 亨利的聲音:我在世上度過的最后一夜將跟別的夜十分相似。 在燈火輝煌的大客廳里,正在舉行舞會。一對一對的人跳著舞。遠處,亨利的幻影坐在寶座上。 亨利的聲音:對別人來說,這一夜跟別的夜一樣,但對我就不盡然了。 亨利起立。大家都望著他。音樂停止。逝去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他環視周圍。 亨利的聲音:只有我知道有一個毫不容情的債主圍著我的靈魂來回轉。 亨利朝一扇門走去。侍臣們向他鞠躬。 亨利的聲音:在這些朋友,這些忠誠的臣仆中間,我找不出一個可與我一起保守我的秘密的人。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浮士德只有一小會兒好活,而且將墮入地獄,永遠不得超生。 亨利轉身走遠。幾個侍臣當他走過時閃身讓路。 亨利的聲音:地獄將索取它的權利。它將大聲喊叫:“浮士德,來吧!你的時辰差不多到了……” 亨利突然又轉過身來向著大客廳,廳內的所有侍臣都已不見。后景中站著教授的身影。 教授行禮。亨利向衣帽間逃去。他不住回顧,好象有人追趕似的,他向樓梯走去。 樓梯下面站著教授,又面對著他行禮。 教授從衣底抽出一卷紙,慢慢打開。亨利認出是那個契約。他轉回身向衣帽間走去,面前又出現了教授。教授已把契約完全打開,并且剛剛讀完。在他身后,墻壁消失在一片云霧中。 教授(讀契約):“在我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占有我的靈魂……浮士德教授。”簽名,完全符合規定。 亨利聽見讀契約。場上霧氣彌漫,幻影消失。 亨利和教授[和我們在本場開始時所見的一樣]看著鏡子。亨利回到了真實境界,離鏡走開,現在鏡內映出他正身的影子。我們聽見從旁邊客廳送過來的優雅的樂聲。教授做了一個表示懊喪的動作。 教授(哭著):你為什么想知道未來?為什么不肯聽我的話? 亨利不回答,向大客廳走去,走到門口站住,他看見的情形和不久前所見的一樣。親王打哈欠。王妃注視亨利。樂隊的演奏接近尾聲。在王妃身后的親王站起身來。 亨利神色倉皇地轉身走進第二個客廳。在那里,教授越來越醉,想著亨利的命運不住地哭。 教授:你別以為我是個多么壞的人。我跟你在一起待慣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一想到……用你自己的血簽的名是擦不掉的,你當然知道這個。命運畢竟是命運。你是無法逃脫的…… 亨利推開通衣帽間的門,出去了。教授一見,趕緊站起,隨著發出一陣砸碎玻璃杯的巨響。他跌跌絆絆地追趕亨利。 教授:你上哪兒去?已經半夜啦。你應該留在此地…… 就在此時,王妃進來了[正如以前出現過的幻影場景一樣]。她在屋子的中央停住,她見這兒一個人也沒有,感到驚異。 教授:亨利!亨利! 他回轉身,看見了王妃,跑著離去。剩下王妃一個人。亨利未赴命運注定的幽會。 在宮內大研究室里,這兒一切工作都中止了。教授無目的地亂走。侍衛進來。 侍衛:教授先生,親王派我來向您打聽亨利騎士的情形。 教授:還是那樣。騎士一定是在考慮重大問題。什么人他都不見,連我也…… 王妃和教授在宮內的一條長廊中并肩走著。 王妃:這種奇怪的感傷憂郁是從哪兒來的? 教授:只有老天才知道,夫人。己經三天了,騎士把自己關在自己的臥室里,不到天黑不出來…… 在大學里,亨利穿著襤褸的衣服走過衣帽間,從通戶外的門走出。教授和親王從另一扇門出來。 親王: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個這么年輕,這么滿腹才學的人…… 教授:一個對國家,對殿下這么有用的人…… 親王:他好象中了什么魔法兒,有一種超凡的影響在他身上起作用。 教授:果真如此,我也不會大驚小怪。 在吉卜賽流浪者的一輛開著門的車旁,瑪格麗特好象在等候什么人。亨利來了,她跑著迎上去。 瑪格麗特:我正等著你呢。 亨利:我昨天告訴過你,我不再來了。 瑪格麗特:可是你又回來了。 亨利:你還在盼著我。 瑪格麗特:我盼望你那么久了!我們在路上走的時候,每轉一個彎,我總希望看見你出現。每天晚上,我感到失望;但每天早晨,我又重新希望。不過現在你在這兒了。 她走到盡頭放著的一棵伐倒的樹干旁邊,坐在樹干上。亨利走過來坐在旁邊。 亨利:我原不應該再來看你。 瑪格麗特:為什么? 亨利:我不愿意你痛苦。 瑪格麗特:我現在不痛苦了。現在就仿佛咱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就象時間并沒有過去,咱們兩個人還是在大路旁邊…… 亨利:那時候,我是快活的。 瑪格麗特:為什么現在就不快活了呢?有什么東西改變了? 遠處一所修道院的廢墟中出現一個身形,修道院就在吉卜賽雜技團搭帳篷的空地旁邊。廢墟高出空地,那個身形仿佛站在天空中。這是教授的身形。親王出現在他身旁。 瑪格麗特:你還不求我原諒? 亨利:原諒我吧。可是我難道犯什么錯誤了嗎? 瑪格麗特:你象對待敵人似地對待我。你不信任我。你有什么可怕的? 亨利:一到你身邊,我什么也不怕了。就好象你在保護著我一樣。 他跪倒在她身旁。在搭篷的空地里,一只狗叫起來,向親王和教授撲過去。 瑪格麗特:那兒有兩個人在偷看我們。 亨利朝著瑪格麗特指的地方跑去。他跳過修道院的墻,追趕那兩個身形,我們看見身形向盡頭走遠。有一個絆了一交,跌倒在地。亨利走到近前,認出是親王。 亨利:是您嗎,殿下,在黑地里跑來跑去?您太大意了。(他轉身對教授)你們到這兒來干什么,教授先生? 教授:騎士,親王很擔心您現在的處境。 亨利:擔心我的處境?他為什么不擔心他自己的處境!教授,您知道得很清楚,如果我再留在宮里,他就得死。 親王:死?我?為什么要死? 亨利:難道一位親王可以跟平常人一樣,不先知道到了陰世是否還跟生前這樣受到尊敬,就死去嗎? 他向親王鞠躬行禮,親王駭然生懼。 親王:咱們走吧,教授先生。永別了,騎士。 亨利:盡情地玩樂吧,殿下,什么也別怕。陪著您的人是再好不過的伙伴。 他目送親王和教授走開,然后轉身向瑪格麗特走去,她在旁看見了一切。 瑪格麗特:叫你騎士的那個人是誰? 亨利:跟其他所有的人一樣,一個可憐蟲,他來到這個世界,自己并不知道為什么,他還不肯相信自己是會死的。 瑪格麗特:可是你管他叫殿下…… 亨利:我稱呼他殿下,因為他是親王。 瑪格麗特:親王!你跟親王可以這樣說話?他稱呼你騎士?(她停止說話,仔細端詳亨利)我對你一點也不了解。你到底是什么人? 亨利:我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也是最窮的人。 瑪格麗特:你很有錢嗎? 亨利:你如果要黃金,我可以給你比這些車子能裝下的還多。 瑪格麗特:那末,為什么你又是窮人呢? 亨利:最窮苦的乞丐至少有自己的靈魂……別再問下去了,瑪格麗特。 她挨近他,用雙臂摟著他。 瑪格麗特:只問一句。為什么這三天你都回到這兒來? 亨利:因為挨著你我才明白幸福應該是什么,但太遲了。 瑪格麗特:為什么太遲?咱們兩個走吧,立刻走,今晚就…… 亨利:不論我到哪兒,那個應該找到我的人總會找到我的。 瑪格麗特:我要是把你藏起來,誰也找不到你。 亨利:不用給我希望。這對我是禁止的…… 這時他們走到一座圣母像邊,像在修道院破碎的立柱間立著。瑪格麗特轉身向圣母像。 亨利順著她的眼光看見了像。 亨利:這對我也是禁止的。 瑪格麗特:祈禱圣母也不可以?罪犯的祈求,她也不拒絕聽的。 亨利:要是我禱告,她就拒絕聽。(他突然抽身離開瑪格麗特)放我走吧! 亨利走了。瑪格麗特走近圣母像。一陣閃光照亮了她的臉。瑪格麗特跪在像的腳下,圣母旁出現教授,他好象在聽瑪格麗特的禱告,捋著胡須微笑。瑪格麗特抬起頭來。熱淚滿眶。 教授慈父般地向瑪格麗特微笑。 教授:你的禱告已生效了,我是來幫助你的。 瑪格麗特:您是什么人? 教授:我是浮士德教授,亨利的唯一的朋友。據我的猜想,你已準備為你所愛的人盡忠效勞,為了他的幸福,沒有你不肯做的犧牲。對不對? 瑪格麗特低下頭,表示承認。 教授:那末,這一切是可以得到最好的安排的。你有一個稀有的可貴的靈魂,一個高超的靈魂,令人感興趣的靈魂…… 他注視著瑪格麗特,好象在以識貨者的眼光估計她靈魂的價值。 在大學的研究室里,亨利往煉金爐中丟文件、羊皮紙、書籍,然后轉身面向剛進來的教授,煙霧圍繞著教授。有一道閃電越過窗戶。 教授:你真忙啊。不用我幫忙? 亨利:這個葬送了我的科學和我的事業,我不愿它們有絲毫遺跡留存在世上。 教授:你為什么要設法更改命運的進程? 亨利:別發議論。上王宮去!別讓我經過的任何痕跡留在那里。 教授:遵命。 亨利:靠你的幫助我才制造出來的那個萬惡的黃金,我要它還原成沙土! 我們聽見教授的笑聲。教授從大學的一扇門里出來,一道閃電照著他。他笑著。 教授:偉大的呂西非爾,顯示你的力量吧!讓天火降到這座城上,把這個瘋子的事業毀掉,這個瘋子有點后悔了。 在閃電的光亮中,我們看見大學校長進來,他是從大廣場來的。 校長:晚安,教授先生。 教授:晚安,校長先生。 王宮的一扇窗的外景。一道閃電,一陣狂風吹開了窗戶。親主站起身,就在這時,教授由一個侍役引著進來。蠟燭火苗被風吹歪。親王很慌亂,去關窗。 親王:您看見過這樣的大風暴嗎,教授?簡直是世界末日了。 教授:還沒有呢,殿下,還沒有呢……如果到了我會知道的。 親王:騎士為什么提起我的死? 教授:他是胡說。 親王:那個吉卜賽女人是個女巫,沒錯兒。 教授:她們有時候會施魔法,這是事實。 他走近王妃身旁,向她鞠躬。 王妃:據說,騎士每晚都跟她見面,是嗎? 教授(寬怒的神氣):也許只是一種逢場作戲。 王妃:她美嗎? 教授:夫人,在您面前不能提什么別的美人……(加強語調)不過,他每晚都去看她。 王妃急忙站起,突然的動作撞翻了一張小桌。親王沒看見桌子倒翻,嚇了一跳。在他驚跳的時候,他又碰翻另外一件東西,這使王妃嚇了一跳。兩人互相轉身對看。 親王:您為什么驚慌,夫人? 王妃:我驚慌是因為看見您煩躁不安…… 親王:我并沒有不安,我很平靜。(他顯出驚慌的樣子)我莫非怕起一個巫婆來了?我要親自審問她。您回頭可以看到,我是不是煩躁不安…… 暴風雨打在瑪格麗特的車上。閃電。開著的門迎風搖擺,露出不停吠叫的那條狗。 王宮門前,一輛車停下來,從里面走下兩個衛兵和一個穿便服的人。別的衛兵走到車旁,從車里最后走出了瑪格麗特。腳剛著地,她就推開走近她身邊的一個衛兵,往宮里跑去。衛兵們在后面追趕。她突然站住,教授張著臂出現在她面前。在瑪格麗特身后是剛趕到的衛兵們。 教授:過來,孩子。我保護你。 瑪格麗特為躲開衛兵,挨近教授。他抓住她的手。 衛兵甲:我們奉命要把這個女子帶到親王面前。 教授:我知道……我把她帶去好了。 衛兵乙:您要留神。她只是想逃走。 教授:放心吧。她逃不出我的手的。 在宮內的一個客廳中,瑪格麗特突然抽身離開教授。 瑪格麗特:為什么把我帶到這兒來? 教授:社會是萬惡的,孩子。幸虧有時候我還能抵擋一下它的違反公道的事。 教授和瑪格麗特向大客廳走去,客廳很陰暗,里面只點著兩個蓮花形燈臺。 教授:依靠我,你就可以得到這個世界上的財富。你要珠寶首飾嗎?要美麗的衣衫?要舞會?要狂歡?要所有你這種年紀的女子所夢想的東西嗎? 瑪格麗特:這一切,我一樣也不要。 教授:要什么,說吧。哪樣我也不會拒絕你的。 瑪格麗特:我希望的東西,您沒法給我。 教授:把亨利還給你。我要叫你的命運跟亨利的命運永生永世地連在一起。我只提出一個條件。 瑪格麗特:一個條件? 教授:讓我看看你的手腕。 他們走到一個燭臺的旁邊,教授在燈光下端詳瑪格麗特的手腕。 教授:好美麗的手腕,還簡直象是小孩子的手腕一樣纖弱!(瑪格麗特驚恐地看著他。他微笑)我答應你的事,我只要你一滴血作為酬報。 瑪格麗特:只要再看見亨利,要我全部的血我也心甘情愿。 教授:好一個熱情的姑娘!我只要你一滴血,用這滴血你在一張紙的下幅寫上你的姓名。 瑪格麗特:辦不到! 教授:為什么? 瑪格麗特:我不會寫字。 教授笑了。瑪格麗特走開。他走到她身后笑著。 教授:這倒是一個沒想到的困難!不過這并不嚴重。我把著你的手好了。(他拿起她的手,她猛地抽回去)你不相信我? 瑪格麗特:我只相信亨利! 教授:亨利!老是亨利!可以相信的人不見得只有亨利。 瑪格麗特:我不認識你。 教授:他,你敢說你把他認清楚了?他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多,我真想…… 他從衣袋里掏出載著契約的羊皮紙。 瑪格麗特:我知道我愛他,別的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教授:對。(他把那卷紙放回衣袋里)得到別人的愛,這大概是很舒服的事。我,沒有一個人愛我。 瑪格麗特:當然,沒人愛你,你又老,又丑,心又壞! 教授:心壞?我可是正在獻給你那種幸福…… 瑪格麗特:你撒謊!我從你眼里就看出來了。我瞧著害怕。放我走吧! 教授(改變語氣):走?明天早晨以前,不用打算走。你只要邁出門坎……(他抓著她的手,強迫她轉身向一面鏡子)那就落在一群狂呼亂叫的人手中,他們只想看看怎樣懲治一個巫婆。你知道當初是怎么懲治巫婆的嗎?用火燒死!信我的話吧,群眾要求報仇的時候,魔鬼也沒有他們殘忍…… 鏡中出現瑪格麗特的身形,躺在一堆柴上,淹沒在煙霧中。 教授:明天再求我救命就晚了。我要求你給我的這滴血,明天再給也來不及了。明天此時,你不過是一把灰了。 瑪格麗特終于把手從教授的手中掙脫出來。 教授(和善地):你看,我也能預知未來的事。 瑪格麗特:放我走吧! 教授:你現在明白點啦? 瑪格麗特: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教授:我只希望做你的朋友。 瑪格麗特:你是邪惡之神。 教授:替你效勞的邪惡之神,孩子。 她從一扇通另一個客廳的門逃去。教授大笑,拿起一個燈臺,跟在后面。 瑪格麗特站住,眼前是親王、王妃和檢察官,她嚇得目瞪口呆。教授手持燈臺站到瑪格麗特身后。 教授:殿下,這就是您要審問的少女。 瑪格麗特:殿下,請保護我。 親王:你如果沒犯罪,何必害怕? 瑪格麗特轉身向教授,不回答。 教授(寬恕的神氣):她象是驚慌得很呢。 王妃:簡直不能相信亨利騎士會愛上這個女子! 親王:我親眼目睹,他跪在她面前。 王妃:這又怎樣講得通呢,如果不是施了魔法? 教授(向瑪格麗特):說吧,孩子,一點也別對我們隱瞞。他是愛你的,對不對? 他一手搭在她的肩上。瑪格麗特突然轉身向他。 瑪格麗特:別挨我!你這個人是魔鬼! 一陣強烈的閃電。教授撒開持燈臺的手,燈臺墜地。瑪格麗特倒退著離開教授。教授俯身拾燈臺。 教授:殿下,她從我手里打翻的這個金燈臺……請看! 地下的燈臺,在教授的手里變成了沙土。 教授:不過是沙土了。 大家注視瑪格麗特,她向門逃去。 親王:攔住她!把她帶走!一定叫她招認! 在宮內的一座地下室里,瑪格麗特在衛兵們的拖拉下走過。等這隊人走過,教授從一根柱子后面伸出頭來,微笑。 瑪格麗特被扔在一間牢房里,跪在地下哭泣。牢房安有鐵柵欄的窗口,出現一個人影。原來是教授在欣賞這個場面。 王妃穿著室內便衣倒在床上。怒火暴發,她抓著什么就扔什么,看得清清楚楚的是一個枕頭落在窗簾的旁邊。窗簾分開了。教授滿意地看了王妃一眼,隱身走了。 親王和檢察官憂慮重重地看侍衛長解開一個我們先前見過的盛金口袋。把口袋里的東西倒在桌上。只有沙土。教授出現,隨即走開。 在另一大廳里,魚式的飛機自焚起來,火勢頃刻間蔓延開來。許多機器塌毀了。侍役們從開著的門朝火焰一桶一桶地潑水。教授向他們致敬,哼著歌走遠了。 亨利在家里,雙肘支頭好象睡著了。教授在他身后出現。 教授:你的命令全部執行了。 亨利:好。我再也用不著你了。 教授:你能保證? 亨利:你可以走了。我再也不會叫你來了。 教授:那可真叫我奇怪了…… 他微笑著走出,剛邁過門坎就被守門人的馬燈的光亮照著。 守門人:教授先生,您還沒睡? 教授:你要是知道今天夜里我有多少事要做……在同一個時間里,到處都應該有我在場。 他很有禮貌地向守門人告別后,走進了黑暗里。 白天。教授沿著一排房屋走著,他顯得十分疲倦,擦著頭上的汗。我們聽見喊叫的聲音。 酒吧間老板的聲音:捉賊!捉賊! 教授向酒吧間奔去。別的路人也奔過去。老板站在門口。他的妻子在旁邊哭著。 老板:昨天,我有一百多個金幣在這個銀箱里……你們看,這是我今天早上在里面找到的東西。 他在柜里掏摸,掏出一把沙土。 教授(假作同情的樣子):讓我看看,朋友。(老板把銀箱遞給教授)這是沙土啊! 他把銀箱交還老板。這時我們聽見別的喊叫聲。 一個聲音:捉賊!捉賊! 教授回頭看廣場。他看見有一大堆人,其中有一個巡警。群情激憤。人人指手劃腳。教授向那堆人奔去。 遠處,有些人在跑,有些人伏在窗口。教授聽聽左邊人說的話,聽聽右邊人說的話,頗感滿意地走過去,對碰見的人很有禮貌地行禮致意。 在一個廣場上,一個臨時冒出來的演說家在給群眾講話。教授點頭贊許,然后走開。 在一條街上,一個巡警竭力阻擋前進的群眾。群眾推搡他。在示威的人里面有教授,他興高采烈,跟著大家高聲喊叫。 在一間牢房里,瑪格麗特跪在地上,凝視著氣窗,從那里傳進來群眾的呼聲。她雙手掩臉。牢門開了。檢察官站在門口,后面跟著衛兵。 檢察官:別假裝祈禱了,巫婆!跟我們走吧! 瑪格麗特:你們是魔鬼的同伙! 檢察官和衛兵狂笑,瑪格麗特撲向檢查官好象要抓他的臉。檢查官害怕了,后退。衛兵們把瑪格麗特拖走。 親王在他的辦公室里,面對著教授。王妃坐在教授旁邊。親王身邊堆著當初裝滿黃金的口袋,口袋大部分都已打開,里面的沙土狼藉滿地。 親王:過來,教授先生。我們需要你作見證。我已叫人逮捕亨利騎士。我要叫他和巫婆對質。 一座秘密樓梯的平臺,只靠一扇窗戶采光;瑪格麗特由衛兵們擁著來到這里。 檢察官從她身旁過去,推開門,走進親王的辦公室。 親王:她招認了嗎? 檢察官:這個魔鬼還想抓我的臉呢。 親王:不論有罪無罪,總得叫她招認! 我們聽見外面有吹號角的聲音。在王宮的大門前,衛兵們攔住群眾,群眾包圍著一個部長。 部長:有人犯了破壞國家財產、破壞你們的財產的罪行。最近發生的現象…… 親王、王妃和教授立在窗口聽部長講話。 部長的聲音:……這只能是由于某種超自然的原因。 教授點頭贊同聽見的話。 部長的聲音:只有一種魔鬼派來的精靈能夠啟示這種行為…… 在群眾中,酒吧間老板也在聽。 部長:不過,我們會采用斷然的措施來制止巫術的種種惡行。大家回家去吧,要相信親王一定會主持公道…… 群眾的抗議聲打斷部長的話。他提高聲音講完他的話。 部長:你們的親王命令你們(作了一個鄭重的手勢)解散。 抗議聲復起。群眾向部長投擲東西,部長急忙逃開。狂呼聲增大。 酒吧間老板:把罪犯交給我們! 在宮內,亨利看著群眾,他聽見他們的喊聲。有兵士看守著他。 教授的聲音:我想你對我是滿意了吧。 亨利轉身。教授就在他身旁。 教授:我遵照你的命令辦事,你看這就是結果。 亨利:瑪格麗特在哪兒? 教授(還是微笑著):就在這兒。并且眼看就要交給群眾……這個可憐的姑娘將替你償付你的瘋狂行為的代價。 亨利:我要跟親王談話。我要告訴他全部實情。 教授:你就這么心急要知道你死后發生的事嗎?你要是說了,你就跟你的心愛的人一起死啦。 亨利:我要你拯救瑪格麗特!這是我的命令! 教授:我盡力而為。 在親王的書房里,親王在窗口望著,轉身向一個剛進來的軍官。 軍官:殿下,暴動的群眾增加了。警衛擋不住示威的人。 親王:他們要什么? 軍官:他們要求立刻懲治罪犯。 王妃:把巫婆交給他們吧。 檢察官:她還沒有招認呢,殿下。 在他們身后,從外面投進來的一塊石頭把窗玻璃打得粉碎。暴動的聲浪增強。 王妃:不必再等了! 親王下了決心。他走向通秘密樓梯的小門。衛兵們把瑪格麗特團團圍在樓梯平臺上。 親王:讓人民自己解恨報仇吧!把她帶走! 教授在親王身后出現。 教授:殿下,憐憫吧,殿下!我只需要一小會兒工夫。在把這個女孩送去就死以前,請允許我照顧一下她的靈魂…… 瑪格麗特嫌惡地望著教授。教授向她走去,作了個手勢讓樓梯上的衛兵走開。 教授:讓我單獨跟她在一起! 衛兵們退出。教授打開一扇窗,好讓瑪格麗特更清楚地聽到群眾的喊叫。 教授:我跟你說什么來著?你完啦,瑪格麗特。只有我還可以使你得救。只要把你的靈魂交給我,你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瑪格麗特:我的靈魂不屬于我。 教授:屬于亨利,是不是?可是你知道就是他讓我來看你的。 瑪格麗特:你的話我不信。 教授:亨利跟你一樣被關起來啦,跟你一樣要死在眾人正在準備的柴堆上。 瑪格麗特:但愿如此。這樣我們的命運就相同了,死后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教授:這正是你弄錯了的地方,我的孩子。你要是不接受我的善意,正是在死后你們就永遠被隔開了。 瑪格麗特:上帝不會愿意的! 教授:亨利已背叛上帝了。 瑪格麗特:我不信。 教授:為了你,我來揭穿一個可怕的秘密。希望呂西非爾能原諒我! 他手中拿著契約,當著瑪格麗特的面前把契約打開。 教授:你如果想跟你的情人走,只好到地獄去跟。 瑪格麗特:我不信。 教授:他已判入地獄了。不信你看,看看這張他用自己的鮮血簽下名的紙。 瑪格麗特:上帝一顯靈,他的靈魂就得救了。 教授:他的靈魂!他已把它賣給我了,我給了他許多好處作為交換。你愿意跟他一起分享這些好處嗎?趕快決定。 他握住瑪格麗特的手,瑪格麗特突然搶過契約,撤出手來。 瑪格麗特:不!我嫌惡這張紙,也嫌惡你。 教授還沒來得及采取行動,她已把契約從開著的窗口扔了出去。 教授:我的契約! 他身后的門開了,出現了親王。教授沖出去,與親王相碰,他不管親王,穿過了屋子,橫沖直撞。 在王宮前面,一隊示威者跑著經過。其中有一個人看見一張羊皮紙落下來。他隨手抓住它,站住。他的伙伴也站住了。這個人喊叫著奔向他們,另有一群人擁擠在王宮大門前面。 宮內,教授順著大樓梯往下走,盡可能地加快步子。 宮外,得到羊皮紙的那隊人在人群中喊叫著前進。人群讓路,他們走進了王宮。 在大樓梯下面,示威者圍著酒吧間老板,是他得到了羊皮紙。 酒吧間老板(讀):“在我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占有我的靈魂。簽名:浮士德教授。” 教授走下了樓梯的最末幾級。他看見羊皮紙在酒吧間老板手中。 教授:這個文件是我的! 他從酒吧間老板手里奪去了羊皮紙。 酒吧間老板:浮士德教授……是他!罪犯就是他! 教授盡可能快地又上了樓梯。人群喊叫著迫趕他。 教授來到最上面的幾級。 教授:呂西非爾,快來救我! 他走過去一點,就遇見了一堆人,那是親王和他的扈從。親王走出辦公室,要看看外面發生的事件。教授躲到他們身后。人群涌進了候見室。親王和他的扈從被沖散了。教授被發現,他逃走。他走進頭天被火焚毀的實驗室。 教授:呂西非爾,求你別懲罰我的愚蠢!我把事情全弄糟了,我知道。但是別讓我去受刑!讓我離開這個可以感受痛苦的軀殼吧! 在他身后的門開了,人群過來。教授向另一個方向跑去。另一扇門開了。 教授:呂西非爾,別收拾我了!地獄還沒有世人這么殘酷! 教授面前第三扇門開了,涌進來另一群追趕者。教授被團團圍住。他奔向一扇開著的窗。他跳上陽臺的欄桿,手里仍拿著契約。人群走近他。 教授:呂西非爾,寬恕我吧! 他搖晃了一下,掉下去了。浮士德教授的衰老身軀在宮外地下摔碎。人群從教授跌下來的地方閃開,我們看見這個地方滿是火焰和煙霧。地上,羊皮紙燃燒著。在王宮大門前升起一條烏黑的煙柱,從嚇壞了的人群頭上飛過。 一片巨大的黑云飄浮在城的上空。黑煙已升入天空。好象是地獄的力量發作了,黑煙以旋風般的速度掠過王宮的屋頂。隱約發出一種隆隆之聲,這是憤怒的魔鬼們責怪他們的一個弟兄愚蠢無能而發出的聲音。 黑煙圍繞著一個天神的石像旋轉。我們聽見上界的聲音。 黑煙繼續在房頂上卷過,但地獄的聲音好象變遠了。 天空豁然開朗。一線陽光照在天神的臉上。天上的合唱聲壓住了地獄的隆隆之聲。 從王宮的高處,亨利望著漸漸消失在遠方的黑煙的殘跡。他轉過身來,陽光接觸到他那恢復平靜的臉。瑪格麗特就在他前面。 在晴朗的天空里,片片浮云融化在另一堆浮云里。在一條鄉村的路上,一隊雜技團的車輛朝著陽光普照的前方馳去。 (全劇終) 注釋: 注1:馬洛(1564一1593),英國詩人,曾寫過一個不分幕的詩劇:《浮士德博士的悲劇》。 注2:瓦雷里(1870一1945),法國詩人,著有《我的浮士德》。 注3:卡雷(1919一1872),法國喜歌劇作家。巴爾貝(1825一1901),法國劇作家。他們二人合寫一部名為《浮士德》的喜歌劇的臺詞。 注4:古諾(1818一1893),法國音樂家,曾為所述《浮士德》作曲。 注5:呂西非爾是地獄的主宰。 幾點說明 我們覺得,如果我們在寫這個劇本時忘卻歌德,那我們的作品可能會更好些。但愿九泉下的這位偉人不要見怪!瑪格麗特這個人物在浮士德傳說中是沒有的,她是歌德創造出來的,應該承認這個依靠歌劇而受人歡迎的動人形象在這部敘述科學與墮落地獄的劇本中,并沒有起什么作用。無疑歌德是看到了這個在他最初的構思中只不過是一個穿插性人物所具有的無可衡量的重要性。所以,在第二部《浮士德》中,瑪格麗特只是人們在最后一段合唱中聽到的一個聲音。那些只是從古諾作品中認識浮士德的墨守成規的人也許要驚呼:“沒有瑪格麗特的《浮士德》行嗎?”行!正應如此,我今天就這樣想。不過,我們也是墨守成規的人,因此也沒有這樣做。 這里還得說是觀眾提出了異議。觀眾反映,瑪格麗特出場的幾場戲都顯得冗長拖沓。因為瑪格麗特對真正的主題來說,并不是必不可少的。主題是浮士德和曼菲斯托之間的決斗,在決斗中,雙方終于象斗牛士和公牛似的,彼此間有著一種并重感和一種類似剛交朋友時的復雜情感。用我們的行話來說,這是一個描寫人與人的關系的故事。 在我們的劇本中,為了使曼菲斯托有具體的形態,便讓他襲用了老浮士德的外表。我們雖然盡可能保持客觀態度,但我們也不能不稱許這一創造是值得注意的。我們的前輩,不管是有名的或無名的,都沒有想出這個辦法。(只有歌德在他的第一幕的一個短場里,曾把曼菲斯托改變成浮士德,但他使用這個變化來戲弄一個大學生,并沒有取得任何效果。)有些人從中看出了我們的深意。有人用當年流行的哲學筆調寫道:“地獄就是我們自己。”不過引導我們做出這個創造的并不是什么哲理。我們所以想出這個主意,乃是因為我們不知道究竟應給魔鬼以什么樣的人形,才不會落到更壞的戲劇公式之中。在一出戲里,魔鬼不象扮演它的演員,又叫它象什么呢?它是小個子還是大高個兒,是胖子還是瘦子,年輕還是年老?我們曾想到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反映。既然是浮士德把它請來的,那末它就應該是浮士德本人的形象了。 畫家不滿意所作的畫,可以修改,我們又為什么不能修改我們的影片呢!我們曾經長期替這部影片尋找一個合適的結尾,現在大家讀到的結尾我們對它并不滿意。曼菲斯托設下了陷阱,卻使自己掉了進去,這個主意并不壞。不過這個陷阱是多么粗糙啊!契約暴露在大家面前,曼菲斯托無法從人皮里掙脫出來,他哆嗦害怕,這是一個沒有氣魄的沖突,是一種喜劇情節而不是悲喜劇情節。 我們這個劇本的結尾本來應該在它的開端中就露出端倪。我們后來設想,就在他撕毀魔鬼契約的時候,應該讓浮士德恢復了老態并且被指控為魔鬼的替身,于是浮士德在群眾詛咒之下被拉到木柴堆上。他雖然死在大火之中,但由于戰勝了魔鬼而感到快活。這樣一種結束也許比我們現在所安排的更適合于我們的故事,可是我們是在影片已和觀眾見面后好幾個月才想出這個好主意的。曼菲斯托也許會說:“太晚了。”而我們卻不能仿照我們的浮士德的說法回說:“永遠不會太晚的……” “永遠不會太晚”這句話,是我們談論浮士德時常引用的一句話,人們這種對命運的支配力量的抵抗所作的解釋是多種多樣的,但有意思的卻是大多數天主教評論家和“進步的”評論家都頗表贊同,而他們所持的理由也并不如人們能想到的那樣對立。有些人指出,絕望是觸犯上帝的最大罪過,有些人贊同的則是影片表現了人反抗命運的勇氣。羅馬的神學家和馬克思主義者一樣都認為我們手中掌握了我們自己的命運。 這個主張并不是到處都被欣然接受的。我仿佛還看見這個片子在倫敦上演后,某些批評家怒形于色的面孔。他們說:“總之,浮士德在契約上簽了字,他就應該履行合同的規定!他現在這種行為是不正當的。”在這些英國人看來,就是上帝的恩寵也不能和不列顛傳統的正直美德相對抗。 一部為電影編寫的作品,也就是說一部應該以感動最大多數觀眾為目的的作品,竟然激起人們在哲學上進行了許多思考(雖然方式較為簡單),這對于一個熟悉電影工業的種種束縛的人來說,實在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這一部作品盡管十分不完美,卻居然值得天主教作家和共產黨作家都來加以評論,這就使我們想到,我們按照我們的方法來處理這個大題材,還沒有太對不住這個題材的地方。 “你們想問我在我的《浮士德》里要表達什么思想嗎?我怎么能知道呢?我又怎么能自己來說呢?” 這句話是歌德說的,它說明這位偉大人物在我們之先早就知道,浮士德這個神秘傳說是多么廣闊,是不能局限在一種單義的框子之中,每一個人在浮士德的問題面前都按照自己的方式作出反應,而這位卓絕的博士和曼菲斯托之間那種不朽的對話中所提出的問題,也不會找到任何明確不移的答案的。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