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想起《雙俠》的時候有點遺憾、有點矛盾：這本該是一部可以成為杰作的電影。這部上映于1971年的電影，講述的是北宋年間，康王趙構被金人劫持，囚于懸崖危橋的險峻之地，欲行營救，需一輕功絕頂之人。義士鮑廷天由此結識了輕功高手邊蝠并一見如故莫逆于心，營救行動屢戰(zhàn)屢敗后，邊蝠想出苦肉計，以抓捕到金國太子懸賞捉拿的通緝犯為幌子，才得以深入敵營，成功營救康王。 這樣一部歷史題材的武俠電影，在張徹一生99部作品中并非代表作，現(xiàn)在如果還有人提起它，多半是因為：這部電影把張老爺子的陽剛美學發(fā)揮到了極致，整部電影里，從主角配角直到龍?zhí)兹巳獗尘按蜥u油的……全部是是清一色的男性演員，一個女性角色也無。用這二年從小品里流行開來的話，這是一部“純爺們”的電影。遺憾來自于閱讀了倪匡的同名原著武俠小說后，倪匡一生著述之豐，少人能出其右，曾自撰一聯(lián)：“屢替張徹編劇本，曾代金庸寫小說”，說這是他平生最得意的兩件事。張徹大部分電影，在開頭都能看到“編劇 倪匡”的字幕打出。在這數(shù)十部作品中，《雙俠》是原著與電影差別最大幾至南轅北轍的一部。電影中，為混入敵營而被犧牲掉的義士是事先知情并自愿的。而原著的情節(jié)是，邊蝠和鮑廷天被金兵圍困，邊蝠急中生智假稱歸順，為了證明歸順的誠心，更被逼殺死自己唯一的好友鮑廷天。因為“他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因為他到這里來，是要救康王……他能夠整頓車馬，與金兵打仗，國家江山，才不致沉淪！”最終，康王成功獲救，邊蝠卻因為歸順金兵殺死鮑廷天的名聲在江湖無法立足，剛一露面，即被武林豪杰當街圍殺。這實在是個絕望的故事，為了一個貌似正確的目的，可以犧牲些什么？生命？一對肝膽相照的好友之間的信任？在倪匡的小說里，前者視若等閑，后者才令人痛心疾首。況且，對歷史稍有所知的人都知道，用十幾條江湖好漢的性命救回來的康王趙構，后來成為宋高宗，重用投降派秦檜。以割地、納貢、稱臣等屈辱條件向金人求和，以莫須有罪名殺害岳飛……兩位少年英雄血淋淋的犧牲，并未阻擋江山沉淪。如果依照原著情節(jié)拍攝，這悲劇的力量也許會讓《雙俠》成為一部更深刻、更震撼人心的電影——當然，觀眾是否忍心看，那是另一個問題。作為素有“茄汁大導”之名的張徹，他電影里的男主角死掉是正常，活下來才是特例。但可以死得壯烈、死得義氣，更常見兄弟含笑共赴死路——卻絕不能死在背叛和出賣的誤解里，就算是他兩年后的作品《刺馬》中，終于讓他兩個最心愛也最成功的弟子姜大衛(wèi)和狄龍持刀相向，電影中身受重傷的兩江總督馬新貽喝退手下和張汶祥單打獨斗這一情節(jié)，一下子讓他從廟堂回到了江湖，馬新貽為一己私利殺害了一起從山寨起家的兄弟，他背棄了道義，卻不等于他忘卻了道義，現(xiàn)在人之將死，他寧愿死在兄弟手里——兄弟情是張導詮釋和謳歌了一生的感情。因此，關于張徹為何對劇本做了如此大的改動，原因也許正像影迷論壇上一位ID為“柳楊柳楊”的影迷猜想的那樣，“他寧愿不要太震撼，也不要他喜歡的一對少年英雄這么心懷隔膜地死去”。作為一部武俠電影，《雙俠》的武打設計頗有看頭，邊蝠手中造型奇特的兵器過目難忘，彈床功夫冠絕一時的彈跳小子姜大衛(wèi)扮演的邊蝠幾場輕功戲，在沒有吊鋼絲和電腦特技的年代拍得讓今天的觀眾也要屢屢驚嘆。而最溫馨的一幕，是眾英雄趕路途中宿于野外，先醒過來的邊蝠一時興起，拔下草葉撓醒熟睡的鮑廷天，鮑廷天醒來的一瞬先本能地做出防備姿態(tài)，發(fā)現(xiàn)是小蝠子，才放松下來和好友相對而笑。晨曦中的這一瞬間從此被封存在1971年的銀幕上，之后發(fā)生的一切，不管如何慘烈如何令人扼腕，都無礙這一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