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故宮著名專家朱家溍老先生寫的一篇文章，能學(xué)到很多知識----------------------------為影片《傾國傾城》訂正史實朱家溍之一：西太后的言談舉止          很久以前有一天，在梅蘭芳夫人家里，吃過晚飯，正在喝茶聊天的時候，梅夫人從一個拆過的信封里，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她笑著說：“你看，我這有一張西太后的相片。”我拿在手里一看，果然是“西太后”坐在寶座上的照片，當然這不用研究就知道是扮演的。我問：“這是誰?”她說：“這是我那個干女兒，你知道，就是李桂芬的女兒盧燕，從前在上海常住在我家。”我說：“我想起來了，從前您給我看過她唱《汾河灣》柳迎春的照片，很不錯，夠得上梅派扮相。”她把來信也給我看了，我才知道這張西太后照片不是一時高興拍著玩的，原來這位盧燕女士正在拍攝西太后的故事影片。        從這幅照片上來看，她扮演得很有氣派，貌美而老練，正是西太后這個角色應(yīng)具備的形象。這里所謂形象不是說她面貌完全和西太后一樣；以西太后60歲左右的照片來看絕不能給人以美感，不過她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美過，既然是拍攝彩色故事片，當然需要盧燕這種形象。過去的電影或話劇演這個角色，總是老丑一派的，我認為西太后這個反派角色，要從本質(zhì)性格來構(gòu)成人物形象，如果僅僅以老丑來體現(xiàn)，反而減弱這個反派女性人物的深度。       后來梅夫人約我去看這部影片，我才知道片名叫作《傾國傾城》。我向來對于話劇或電影只看看現(xiàn)代題材的，我最不愿意看歷史故事題材的話劇或電影，因為這種題材總是給人以不倫不類的可笑感覺。這次因為有盧燕的照片先人為主，又因為應(yīng)梅夫人之邀，所以就去看了。關(guān)于盧燕的扮相和演技，給我的感受和從照片上得到的印象沒有兩樣，的確很好，并且覺得美麗而生動。影片拍攝技術(shù)也很好，但影片本身卻是玩噱頭的，不能算是歷史故事片。看完之后，梅夫人問我：“你看怎么樣? ”我說：“還是您的干女兒演得好，不過整個影片是鬧著玩的。”她說：“你看哪一點不對?”我說：“不是哪一點不對，而是所有細節(jié)沒有一點對的。”       例如，一、西太后屢次把“去”字，念成“克”，像是故意顯示這個特點。實際北京旗人有某些字音詞匯是有地區(qū)的差異（內(nèi)城和三山、健銳營之間）和階層的區(qū)別（宗室覺羅八旗和包衣旗人之間），例如把“去”字念成“克”。在北京旗人當中確有一部分人是這樣說的，但也有一部分人，“去”就是去，而不念成“克”。我雖然是1914年出生的人，但我青年時候，北京親友中旗人，還有不少仍然保持原來風(fēng)俗習(xí)慣的，據(jù)我接觸到的他們上層人，“去”就讀作去，而市民階層的有一部分人“去”讀作“克”。我問過載濤先生（光緒的弟弟），據(jù)他說“去”念“克”是一般八旗兵丁的習(xí)慣語。解放初期話劇《清宮秘史》里也有這個語音，據(jù)載濤先生說：“我們（指他的家庭）根本就不這樣說話，宮里主位們（指后妃）更不說‘克’呀‘克’的。”       二、影片中西太后吃早飯的地點雖沒有表明具體的地點，但出現(xiàn)的景象，是在太和殿或皇極殿一類的大殿中，高高的寶座臺上擺桌吃飯，這是絕對不可能有的事。帝后傳膳的地點雖無規(guī)定，但絕無到大殿高臺上吃飯的例子。以西太后的寢宮而論，在宮內(nèi)不外長春宮、儲秀宮，或樂壽堂；在頤和園也是樂壽堂。這些地方都是接近住宅式的房屋。傳膳就在室內(nèi)當中擺一張椅子，椅子前面擺一張類似炕桌樣子的宴桌，滿洲語叫作“圖思根”。在一張圖思根上面又加擺一張圖思根，兩張圖思根疊摞在一起的高度，相當于一個普通方桌的高度。在上面一張圖思根上擺列食物。要更換一批食物時，就把上面一張圖思根撤下，再換上一張，擺列另外的一批食物。在座前圖思根上擺的食物都是她喜歡吃的。還有很多照例不吃的食物，都擺在一張一張的許多高桌上，是為了賞人用的。      三、宮中演戲的地方，如在紫禁城內(nèi)，有寧壽宮的暢音閣、重華宮的漱芳齋，在西苑則有晴欄花韻、南海的純一齋。在頤和園則有德和園、聽鸝館。以頤和園為例，譬如在德和園演戲，戲臺是坐南朝北的，看戲的地方頤樂殿是北房七間，和戲臺之間還有大院子。太后坐在北房東次間的前檐炕上，光緒坐在西次間前檐炕上。皇后坐在東進間前檐炕上，妃嬪們坐在西進間以及東西梢間。賞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在東西兩側(cè)的房間內(nèi)，分別其地位高下，有二人一間的，有四人一間的，也有六人一間的。其余就是宮女太監(jiān)，各有職守，不是看戲的。所以真正看戲的沒有多少人，院子里空著不坐人。如果是太后坐在正面樓上包廂，兩旁坐滿了人，樓上樓下，人山人海，拍手叫好，這種景象內(nèi)廷演戲是沒有的。從前北京在家庭中演堂會戲也沒有拍手叫好的，何況皇宮?并且，宮中演戲是早晨六七點鐘開戲，到下午就散了，從來不演夜戲。       四、按清代制度，皇太后圣壽節(jié)，照例在慈寧宮大殿升殿受賀，中和韶樂設(shè)于慈寧宮檐下，設(shè)丹陛大樂于長庚門，表案設(shè)于寶座前，設(shè)皇帝拜位于慈寧門正中。在這一天的早晨，皇帝率群臣到慈寧門，大臣們立在慈寧門外。禮部尚書奏請皇太后御慈寧宮，由太監(jiān)接奏，皇太后戴朝冠、穿朝服出宮，中和韶樂奏《豫乎之章》。皇太后在慈寧宮大殿正中寶座升座，樂止。禮部尚書向皇帝奏請行禮，皇帝在慈寧門正中站立，丹陛樂奏《益平之章》。鴻臚寺官引大臣們在慈寧門外各就拜位立。鳴贊官奏“跪”“拜”“興”（興就是起立），皇帝在鳴贊官口號中行三跪九拜禮，禮畢。禮部尚書奏請皇太后還宮，內(nèi)監(jiān)接奏，中和韶樂奏《履平之章》，皇太后從寶座下來，乘輿還宮，樂止。禮部尚書奏，禮成。皇帝從慈寧門退下，升輿還宮，王公百官退。       影片中如出現(xiàn)西太后過60歲升殿受賀，就應(yīng)該像上述情景，而不可能是大臣們都排著隊進入殿內(nèi)。按制度，皇帝只在慈寧門中，王公大臣只能在慈寧門臺階下。清代也沒有在行禮時喊“萬歲”的制度。       當皇帝率百官退下以后，內(nèi)監(jiān)設(shè)皇后拜位于慈寧宮檐前正中，設(shè)貴妃、妃嬪拜位于左右稍后；公主、福晉、一二品命婦在東西丹墀，一切行禮儀式和前者一樣。但兩者是分別舉行的，不是男女混雜的情況。       五、光緒在西太后生日朝賀時，應(yīng)該是朝服。按清代皇帝朝服，據(jù)《會典》載：“皇帝朝冠冬用薰貂，十月朔至上元用黑狐，上綴朱緯。頂三層貫東珠各一，皆承以金龍四，上銜大珍珠一。夏，織玉草或藤竹絲為之……春秋用青絨。”       六、有幾個鏡頭是特寫西太后梳妝的，這幾個鏡頭拍攝手法很好。但后側(cè)面的特寫鏡頭中看出，對“兩把頭”是什么樣子，了解不夠。       我們中國婦女梳頭，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區(qū)，不同民族，有不同的特點。總的說來，梳“頭”是指頭上的髻而言，也就是說“發(fā)型”。髻的樣式很多，但有個規(guī)律：就是這個髻有的在頭頂上，有的稍偏后，有的在腦后，有的下垂在后頸部。清代漢族婦女的髻，早期是稍偏后，晚期則髻在腦后。滿族婦女“兩把頭”的髻是梳在頭頂上的，腦后只有平平下垂的雁尾。如她腦后還有個很大的發(fā)髻，和漢族北方婦女梳的“片纂”式頭一樣。另外還有“兩把頭”在頭頂。影片中那種滿漢雙上的發(fā)型卻是沒有的。      滿族婦女頭頂上這個髻，俗名叫作“頭座”。這個頭座盤成并用頭繩扎穩(wěn)妥之后，用一個形似眼鏡架的叉子，插在頭座上。以頭座左邊的一把頭發(fā)往叉子的右圈上繞住，以右邊的一把頭發(fā)往叉子的左圈上繞住，前面以“匾方”別住。頭座前面一排發(fā)中間分開，往兩邊橫梳，也總繞在頭座上。姑娘不露出鬢來，叫作“抿頂”；婦人則露出絞過臉的方鬢角。頭座后面下垂的發(fā)，把發(fā)梢挽回來也扎在頭座上，惟一的要求是越平平地貼在腦后越好。用黑絲線在中間縫出一道中線，最下端略微翹起一點，這部分叫作“雁尾”（音椅兒）。因為左右前后的頭發(fā)都要繞在頭座根上，所以這里有個“頭箍”把這部分掩蓋起來。這個頭箍的制作，可以簡單地用一條有花色的線針織品，在頭座的根部圍起來；也可以無限的奢侈，用珍珠寶石串成一個頭箍。       前面所說的兩把頭上的“匾方”就是一根大扁簪，可以是銅的、銀的，也可以是金的、翠的。頭座中間貼著頭發(fā)插一朵較大的花，叫作“頭正”，可以用絨絹花，也可以用珠翠一類的花，或鮮花。頭座左前面插一支鋪貼在發(fā)上的花，叫作“扒花”。右前面插一支翹起的花，叫作戳枝花。這支花的下面戴一根大耳挖，一根小耳挖。兩把頭的兩翅上各有一個叉子針，插進去，在頭翅上只露出一朵平鋪著的梅花釘。頭座后插兩支“壓鬢花”。以上的花可以全用珠、翠、寶石的金銀首飾，也可以用絨絹花，或扎的珠花，也可以三者或兩者穿插著戴。上述的是兩把頭的梳法和式樣，以及戴首飾的規(guī)格。      后來在方法上有所演變，就是說兩把頭不用真發(fā)來梳，改用青緞子做成兩把頭的形狀，套在頭座上。當然，頭座還必須用真發(fā)盤成。前面一排發(fā)，也照原來的方法梳成，只是后面的發(fā)也梳在頭座里面，而用假發(fā)做成雁尾，以線拴繞在頭座上，以保持原來整個形狀。但下垂的程度比原來的長，差不多垂過領(lǐng)口，這是因為這種安裝青緞子的兩把頭，比原來真發(fā)梳的加大了，至于首飾的形式和部位，完全保持原來的樣子。      七、太后在宮中，或西苑，或頤和園，不論住在什么地方，凡是從甲地到乙地，不但宮里人沒有接連不斷大喊“駕到”的情況，即使小聲說話，也從來沒有“駕到”這個語匯。宮中有這樣一個習(xí)慣：就是太后或是皇后，譬如在頤和園住，有時從所住的宮步行出來閑走，當然前后總有太監(jiān)宮女，如果看見前面有內(nèi)務(wù)府的官員或工匠一類的人時，在最前面的太監(jiān)有向?qū)γ鎭砣税凳尽爸魑粊砹恕钡呢?zé)任。這種暗示不用說話，而是用嘴唇吹壓低聲音的口哨。這個對面的人就趕緊避開。如果地方較窄避不及的話，就轉(zhuǎn)過身，面朝墻垂手侍立，等候主位過去再走。之二：珍妃入宮經(jīng)過          有家報紙轉(zhuǎn)來讀者的信，問珍妃和翁同龢是什么關(guān)系，何以翁同龢推薦珍妃。又問李蓮英害過多少人等等問題。很顯然，這些問題想來都是由于看《傾國傾城》影片所引起。《傾國傾城》是根據(jù)楊村彬所編的《清宮外史》話劇本拍攝的。這些劇情只是劇情而已，請不要當真事來看。      肯定明確地說，珍妃能參加挑選的行列和被選中為嬪，與翁同龢毫無關(guān)系，時間也不是在光緒大婚一年多以后才挑選珍妃。事實是光緒大婚時同時冊封瑾嬪、珍嬪。光緒二十年同進為妃。后因珍妃習(xí)尚奢華，屢有乞請，姐妹二人同降為貴人，二十一年又同進為妃。《清史稿 后妃列傳》就是這樣記載的，其他可靠的史料也相同。      關(guān)于瑾妃、珍妃被選中的過程，據(jù)親見此事、當時的御前首領(lǐng)太監(jiān)唐冠卿講，是這樣的：光緒大婚前的冬天，西太后為光緒選皇后，在體和殿（西六宮之一的儲秀宮前面）召備選的五個姑娘進內(nèi)，依次排列。這五個人，首列是都統(tǒng)桂祥之女，即西太后的內(nèi)侄女；其次為江西巡撫德馨之兩女；末列為禮部左侍郎長敘之兩女，即后來的瑾妃、珍妃。當時西太后面南坐著，光緒在座旁侍立，還有榮壽公主和近支幾個親王福晉都立在座后。      座前設(shè)一長桌，在桌上陳設(shè)著一柄如意，四個大紅繡花荷包。這是準備給選中的人的定物，如果選中為皇后，就給一柄如意；選中為妃嬪的給一個荷包。當時西太后指著五個姑娘向光緒說：“皇帝，看誰可以選為皇后就給她如意。”說著就把如意遞給光緒。光緒拿著如意就走向德馨的長女，剛要把如意遞給她，這時候西太后大聲叫“皇帝”，當時光緒愣了一下，看見太后示意，才明白太后的意思，不得已把如意遞給首列的桂祥之女。太后匆匆忙忙叫榮壽公主把兩個荷包遞給長敘的兩個女兒，就算挑選完畢，于是德馨的兩個女兒就落選了。這次選定以后，次年正月大婚典禮。皇后由大清門，經(jīng)天安門、午門進宮。瑾、珍二嬪是在皇后進宮的前一日由神武門進宮。以上是珍妃被選中的真實過程。      光緒的意中人一一德馨的長女，后來和一位名叫占鰲的世家弟子結(jié)婚，過著正常的日子，可能比正位中宮的生活要舒服多了。      光緒年間，北京有個名旦角演員余玉琴，據(jù)德、占兩家的親友們說，德馨的長女面貌很像化妝后的余玉琴。同時又據(jù)內(nèi)務(wù)府的人說，光緒很喜歡看余玉琴的戲，常常點他的戲并且給很優(yōu)厚的賞銀，于是當時人們流傳著一種猜想，就是說光緒看余玉琴，大概是一種精神上的安慰。這是一個笑話插曲，與上述史料性質(zhì)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影劇中李蓮英的妹妹也和瑾珍二人站在一個行列備選，這僅僅是劇情而已。事實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因為這次挑選的性質(zhì)是選后選妃嬪，而不是內(nèi)務(wù)府一年一度選宮女子。李蓮英的妹妹根本不可能在這個行列中取得備選的資格。并不是像劇本里所說，因為什么“滿不點元，漢不選妃”，這是一類市井里巷之語，皇帝不可能用這類市儈成語當作什么依據(jù)的。況且清代也不是絕對沒有漢人妃嬪。順治的妃嬪中就有幾個漢人：恪妃石氏，灤州人、吏部侍郎石申之女。還有陳氏，生有皇子，名叫常寧。還有唐氏、楊氏都是漢人，至于旗人點元雖然只有一個崇綺（即同治皇后之父），也不能絕對說旗人沒有狀元。      清代皇帝行大婚禮的，只有順治、康熙、同治、光緒四朝。因為他們都是兒童年齡即皇帝位，到了結(jié)婚年齡，必須選后選妃。挑選的對象是八旗官員的女兒，而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下人員的女兒是不在被選之列的。另有一個類型，是在皇子時代已經(jīng)結(jié)婚，如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五朝，即帝位時，原來的福晉（皇子之妻）就冊立為后；原來的側(cè)福晉就冊封為妃或嬪，不存在選后選妃的問題。如果選，也只是屬于例行的選秀女。平時照例選人宮中的秀女有兩個來源：一種秀女是指八旗官員的女兒，地位較高。一種秀女，是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下的女兒，地位較低。八旗官員的秀女可選為嬪，或妃，或指配宗室王公大臣子弟。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下的秀女僅供內(nèi)廷使令，叫作宮女子。每三年選八旗秀女由戶部主辦。每一年選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下的秀女由內(nèi)務(wù)府主辦。      八旗秀女選人以后，封為貴人，或封為嬪、妃，都由皇帝的一句話來決定。例如西太后即屬于這個方式選進宮，最初封為貴人。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下秀女，當挑選時是有區(qū)別的，選的目的是供使令的，沒有選入即封名號的前例。但作為宮女子如果派去伺候皇帝又得到寵愛的話，也是由皇帝一句話來決定，可以封為常在、答應(yīng)、貴人，慢慢升為嬪、妃都是可能的。譬如說，李蓮英的妹妹這樣一個人，的確當時西太后曾經(jīng)傳進宮去，有時在左右像得寵的小貓小狗一樣。她已經(jīng)取得這樣條件：假設(shè)光緒喜歡她，也是一句話，就可以給她一個常在、答應(yīng)的身份，然后升為貴人、嬪、妃都是完全可能的，無須參加什么備選行列的手續(xù)。不過光緒并沒有喜歡她，所以一切都沒有了。之三：召見官員          影片不止一次地在銀幕上標出歷史年月字幕，當然是以歷史故事的面貌出現(xiàn)的。我向來認為，以歷史故事為背景的題材編寫小說或劇本，除了大事不能變更以外，對于劇中角色和情節(jié)是可以創(chuàng)造的。但創(chuàng)造的人物必須是那個時代可能出現(xiàn)的人物，說話必須是那個時代人說的話。情節(jié)的發(fā)展必須不違背歷史條件。而這個電影劇本中的人物以真實人物而論，例如：光緒、翁同龢、李鴻章、恭王等人在銀幕上出現(xiàn)的言談舉止，絕不是他們應(yīng)有的言談舉止。      一、影片中新創(chuàng)造的人物，例如寇連材，在皇帝召見大臣的房間突然出現(xiàn)，慷慨發(fā)言，在人群中擠來擠去，連續(xù)喝酒，以及向太后上條陳；程月樓在頤和園晚上和珍妃相會。寇連材、程月樓這類人物，在當時的條件下都是不可能有的。      二、光緒召見官員應(yīng)該穿常服。常服冠冬季用海龍或紫貂，春秋用青絨，夏用織玉草或藤竹絲，上綴紅緯、紅絨結(jié)頂。穿常服袍，顏色可以用寶藍、古銅色、棗紅等，四開楔。外罩石青色的常服褂（沒有花色），穿靴不掛珠。      三、光緒和翁同穌、李鴻章三人密談，這屬于召見的性質(zhì)。召見的制度，如果地點在紫禁城內(nèi)的話，習(xí)慣是在乾清官西暖閣，或養(yǎng)心殿東（或西）暖閣。皇帝坐在木炕的座褥上，由奏事處太監(jiān)到值房傳旨：“叫×××”（都是叫名字，不叫大人老爺?shù)确Q呼），然后領(lǐng)著被召見的人到暖閣門前，掀起簾子讓被召見的人進門。奏事處太監(jiān)立即退出到院外，原來是內(nèi)殿的隨侍太監(jiān)也退出。      被召見的人進門，先跪安，口稱“臣×××恭請皇上圣安”。起立后，走到炕前，在已經(jīng)鋪好的紅邊白氈厚墊上跪下。皇帝先說話，到談話完畢，還是由皇帝說“跪安吧”。這時候被召見的人跪安，然后倒退幾步，到了接近門檻的地方，轉(zhuǎn)身出門。召見，可以召見一個人，也可以同時召見幾個人，但室內(nèi)只有皇帝和被召見的人，嚴格規(guī)定不許有另外的人，包括太監(jiān)都不準停留在室內(nèi)，這種召見的儀式和規(guī)定始終未變。如影片中光緒和翁同龢、李鴻章三人平起平坐，是絕對沒有的情況。      恭王奕是光緒的伯伯，但他進宮見光緒，還是照前面所說的屬于召見的儀式，沒有例外，不可能并座，更不可能躺在床上休息，也不可能有珍妃在旁服侍。      四、西太后召見恭王和召見李鴻章、翁同龢時，恭王和翁同龢都不可穿便服。李鴻章雖然曾經(jīng)賞穿黃馬褂，但馬褂是“行裝”。在北京也無須穿。這三個人被召見都應(yīng)當常服補褂朝珠。這三人的常服冠的形式質(zhì)地都一樣，就是普通所謂的紅纓官帽。恭王是紅寶石頂；李鴻章和翁同龢都是珊瑚頂；李是三眼花翎，翁則一眼翎。三人的補褂都是石青色；恭王的補褂是四團龍，前后是正龍，兩肩行龍。李鴻章是前后四爪正蟒，翁同龢的補褂，應(yīng)當是仙鶴。     五、恭王見西太后，在歷史上前后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儀式。在同治初年，恭王是議政王身份的時候，召見的儀式是。進門跪安，然后站著說話，在他的身旁有個茶幾，放一碗茶，但這碗茶從來也不喝，談話完畢跪安，倒退到門檻，然后轉(zhuǎn)身出門。在光緒年間則是以領(lǐng)班軍機大臣的身份出現(xiàn)，就完全和一般召見的儀式一樣了。但是也絕不可能出現(xiàn)大吵大鬧的情況。     六、若是西太后稱恭王為六爺，而恭王向她說話卻是“你”怎樣，“你”如何，這在當時是沒有的。太后在召見其他大臣商量事情的時候，如果提到恭王，她是說“恭親王”怎樣怎樣，但當面在必須叫名字的時候，還是叫名字。而恭王見太后時則口稱“皇太后”，不可能有“你”“我”等代名詞。珍妃沒有和恭王見面的可能，更不能稱恭王為老祖宗。     又，稱李鴻章為李伯爺，這也是設(shè)想出來的稱呼。他雖然封爵是肅毅伯，后來晉封為肅毅侯，在當時社會上習(xí)慣稱他為李中堂，從來沒有人稱他李伯爺、李侯爺。因為清朝大學(xué)士就是相國，比侯伯更尊貴。也不是對李鴻章一人如此，和他同時的人曾國藩、左宗棠都是侯爵，都是大學(xué)士，人都稱他中堂，而不稱他曾侯、左侯。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是三品卿銜出使外國，人都稱他曾侯爺；李鴻章的孫李國杰襲侯爵，作的官是廣州副都統(tǒng)，人都稱他為李侯爺，而不稱李副都統(tǒng)，這是因為官職沒有爵位高，所以很自然地稱呼為侯爺。     七、官員們見太后時，一面叩首一面說著如“老佛爺萬壽無疆”等等的話，這在當時是沒有的。官員們不論是見皇帝或見太后，都是跪安，說：“臣××請皇太后圣安。”以下就是回話，或說所要奏明的事情，沒有其他廢話，也不能叫老佛爺。官員們當面必須稱她“皇太后”。至于太監(jiān)，譬如李蓮英正在“該班”（值班）的時候，太后從屋里走出來，李蓮英這時候只垂手侍立，既不需要行禮，也無須說廢話。如果太后問話，他立刻跪下回話，如果他主動要奏明什么事，也要跪奏。如果不是他“該班”的時候，他主動進來奏事，一進門先跪安說“奴才×××請皇太后圣安”，不是說什么“老佛爺吉祥”一類的話。當時“老佛爺”這個語匯是太監(jiān)和內(nèi)務(wù)府的官員們背地對西太后的一個代詞，但當面還是稱皇太后，至于大臣們不論當面或背地都不叫“老佛爺”。道“吉祥”這種問候方式，是太監(jiān)們彼此之間見面互相問候時說的話。太監(jiān)在帝后面前沒有這種規(guī)矩，見大臣們也沒有這種規(guī)矩；只有內(nèi)務(wù)府的一些低級官有的染上這種習(xí)氣，見了有地位的太監(jiān)表示是自己人，問候一聲“××老爺吉祥”。在那個社會，有不少語言很講究分寸。是有區(qū)別的。     八、一群穿戴朝珠補褂、頂翎輝煌的人在街上吃豆腐腦，這種情景在當時是不會出現(xiàn)的。這種打扮的人必須騎馬或坐車，自己無車也要雇用街上的車。從前較小的官員也有步行上衙門的，他們是把靴帽袍褂包在一個包袱里拿在手上，身穿便服，走到衙門里才換上官衣，這是常有的事。至于朝珠補褂穿戴齊整的官員，有沒有在街上吃東西的時候呢?也是有的，但一定是叫跟隨的仆人，或車夫去買了來，在車里坐著吃，絕不可能自己在街上吃，那屬于“有失官體”。之四：怎樣看待李蓮英？           關(guān)于李蓮英的傳說，從前只聽到他貪污受賄的罪惡，沒有聽見過說他曾經(jīng)害人的事。陷害珍妃這類事是不可能的。至于那些不屬于害人的事，例如什么演禮時，大家都在等他一人，這類事也是不可能的。朝賀禮，無須演習(xí)，即使要演禮，也無須大家都等他。他也沒有不到的可能。      關(guān)于宮門費，在當時有些官員向太后進貢時，要向經(jīng)手的太監(jiān)送宮門費。李蓮英當時是總管太監(jiān)，當然要多拿的，這是事實。至于劇本中李蓮英向皇帝要宮門費，這是不可能發(fā)生的。      曾經(jīng)有過傳說：李蓮英調(diào)唆西太后與光緒之間的不和，或者說遇事刁難光緒等等，有些野史、筆記也有過這類記載。      我曾聽見三個人說過一些關(guān)于李蓮英的情況。這三個人．一是名畫家溥儒，我曾經(jīng)向他學(xué)過畫，他是恭親王奕之孫。一是我從前的鄰居蒙古王阿拉坦瓦齊爾，他是光緒年間御前大臣、親王伯顏諾謨祜之孫。一是故宮博物院的技師徐文璘，他在光緒年間當過宮中造鐘處的“柏唐阿”（滿語，工匠的意思）。      溥儒說：“李蓮英，在當時能那樣聚斂發(fā)財，都是內(nèi)務(wù)府那些人替他造的聲勢。譬如有個記名海關(guān)道，正在等待外放的時候，內(nèi)務(wù)府有一種掮客式的官員，就向這個人來游說，他可以走李總管的門路，包你一定得到肥缺。于是說出一個數(shù)目，經(jīng)過要價還價的過程，最后成交，銀子被經(jīng)手人拿走。等‘引見’過后，旨意下來‘蘇松太道，著××補授’。某人得到這樣效果，當然覺得投這筆資真是劃得來，這條門路真靈。掮客也可以拿這件事作為活人廣告來吹噓，他就可以有更多的生意。行賄的人固然達到目的，可是李蓮英并不敢向太說。這件事的效果也并非連英的力量。因為，西太后這個人的性格，是以英明自居的，絲毫不肯大權(quán)旁落，怎哪能容忍讓李蓮英一個太監(jiān)來操縱。假設(shè)李蓮英真有一次向太后說某個官員賢否的話，不論這個官員是真的賢或否，李蓮英便會立刻革去總管。    “李蓮英是個非常狡黠的人，他不會干這樣蠢事。實際一些等待放缺的官，已經(jīng)預(yù)備引見，不過有頭等肥缺，或此等的區(qū)別。總之會得一個缺，即使不走門路，也一定得到一個。這次不放，將來也必有。那些花錢走門路的人，得到好缺，其實也是碰運氣來的，但他認為是走門路的效果。又有些人花錢走門路，然而得次等缺的人，則遺憾地認為自己錢出少了，某人某人得到好缺一定比他出錢多。至于沒得缺的，也認為這次錢沒花到家，再等一次吧。這樣相因相果，加上那些掮客也故神其說，就造成更大的聲勢。      “李蓮英只是一心一意全副精神把太后伺候好，如果有人參奏李蓮英招權(quán)納賄賣缺的話，太后當然不會相信。她可以這樣想：李蓮英招什么權(quán)，他從來沒向我保舉過什么官，也從來沒說過某個官員不好。這就當然參不動，于是李蓮英的地位就更穩(wěn)固，進銀子的機會就更多。”溥儒先生這些說法，當然來源于他的上輩。       阿拉坦瓦齊爾的祖父伯顏諾謨祜是教光緒一切禮節(jié)和騎馬射箭的師傅。在毓慶宮和翁同龢一文一武，每天和光緒在一起，兩人同是光緒的心腹近臣。如果說當時朝中有帝黨后黨的話，這個伯王和翁同龢都是地道的帝黨。阿拉坦瓦齊爾對于李蓮英的說法也是來源于他的上輩。阿拉坦瓦齊爾說：“李蓮英這個人，可謂真圓滑，不但西太后喜歡他，光緒皇帝也喜歡他。光緒從小時候就是由李蓮英擔(dān)任看護，光緒叫他‘諳達’（滿語：老伙伴，也含有師傅的意思），并且對我們太王爺（指伯王）還夸獎過‘李蓮英忠心事主’。”以上是阿拉坦瓦齊爾所說的話。      徐文璘先生在光緒年間除擔(dān)任修理鐘表以外，還負責(zé)到皇帝屋中給鐘上弦（弦就是發(fā)條），他對于常去的地點和所接觸到的人都很了解。他說：“光緒住南海的日子，李蓮英住中海的 ‘福祿居’。光緒常帶著隨侍太監(jiān)到‘福祿居’找李蓮英聊天。每次去的時候，李蓮英出門跪接，然后跟著進屋。在前檐炕上，賞李蓮英坐，他叩過頭就坐在炕前腳踏上，陪著說話。光緒喜歡西洋鐘表，李蓮英也愛擺弄鐘表，有時拆卸了裝不上，就叫我（徐自稱）去。”以上是徐文璘先生所說的話。      這三條不同來源的資料，彼此沒有矛盾，并且可以互相補充。我認為溥心畬先生說李蓮英是非常狡黠的人，阿拉坦瓦齊爾先生說李蓮英真圓滑，這兩個評語都很恰當。當時太后已是老年人，而皇帝還年輕，誰都估計是太后先死。李蓮英對此也不會有什么反常的估計，所以兩面討好的做法，對于李蓮英來說是立于不敗之地的策略。他也具備這種手段和條件，而故意刁難光緒以及調(diào)唆西太后整治光緒的傳說，似乎不合邏輯。因為如果這樣做，對于李蓮英自己是不利的。并且兩宮不和是事物本質(zhì)決定的，李蓮英也起不了那樣大的作用。      太監(jiān)的服裝沒有什么特殊。有的話劇或電影工作者，都因為曾經(jīng)看見過一張流行很廣的西太后照片，前面站著李蓮英、崔玉貴等人，太監(jiān)都穿蟒袍，誤以為太監(jiān)或高級太監(jiān)以蟒袍為制服（甲午風(fēng)云》故事片也是如此）。其實不然。按清代制度：元旦、冬至、夏至和帝后的壽日等盛大節(jié)日，七品以上官員都穿蟒袍。當然有品級的太監(jiān)也如此。皇帝或太后生日每次穿蟒袍還不止一天，在這個期間內(nèi)叫作“花衣期”。不過穿蟒袍外面還要罩補褂，這一套叫“吉服”。只有在夏季免褂期間，可以敞穿蟒袍不罩補褂。西太后帶著穿蟒袍的太監(jiān)那幅照片，一定是在免褂季節(jié)內(nèi)“花衣期”照的，所以說，并不是敞穿蟒袍就意味著高級太監(jiān)。       李蓮英和寇連材對面說話，李蓮英的衣服戴著領(lǐng)子，而寇連材光著脖子沒有領(lǐng)子。可能是想以這兩人的服式不同來區(qū)別他們的地位高下。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以用一個人有頂戴，一個人沒有頂戴來區(qū)別；或一個藍頂，一個金頂來區(qū)別，就合情合理了。清代服裝制度，穿官衣只有伏天的日子里規(guī)子，所以李蓮英的衣服無論質(zhì)地多么高級，寇連材的衣服無論是什么樣的次品，但在戴領(lǐng)子或不戴領(lǐng)子這個細節(jié)上，二人必須一致，不然便成為在同一場景或同一鏡頭中，有穿著不同季節(jié)服裝的人了。                                                                                                                                                                       1979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