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的電影一般都是他所屬的松竹公司出品，但也偶有例外，CD包里的第四部小津電影就是實力雄厚的東寶公司請小津拍攝的，一下子把我?guī)Щ亓宋迨甏瑤Щ亓撕诎灼瑫r代。按說東寶公司指定改編報章連載小說，角色亦早就選定，小津首次不依照演員的性格塑造人物構(gòu)思故事，種種限制對創(chuàng)作的自由度不利，可小津畢竟是小津哪，他是堅持自我的同時也從不跟現(xiàn)實較勁的人，這部電影反而拍出了不同的韻味。片中的主角一是小津的愛將笠智眾，這位在50部小津電影中慢慢老去的演員1950年時還應(yīng)該是個中年人，可老人的姿態(tài)是他永遠的姿態(tài)，小津鏡頭所塑造的人生，大概超越了笠智眾本身的人生，大部分歲月在老年中“度過”的境界，使文斯特采訪時鏡頭中的他，仿佛已經(jīng)老僧入定、無喜無悲、無欲無求。另一位主演是當時東寶公司的“臺柱”田中娟代。說起她來我們中國觀眾可不陌生：《阿信》中的老年阿信，《望鄉(xiāng)》中的阿崎婆，同樣是小津電影《彼岸花》中的母親，直到這部《宗方姊妹》中的姐姐節(jié)子。有意思的是，我們從一個女演員的老年開始“認識”她，然后一點點往回追溯，這樣的情形無論對女演員還是對觀眾而言，都是“有利”的：避免了韶華已逝的感慨；收獲了青春重歸的錯覺。準確地說《宗方姊妹》中的田中絹代也不年輕了，可比起深入人心她的那些老太太形象，影片中的她真是出乎意料的清麗端嫻、我見猶憐。事實上節(jié)子是不需要憐憫的，她外表柔弱，內(nèi)心堅強，還很有主見；和外表活潑，內(nèi)心熱情，人云亦云的妹妹滿里子正好形成鮮明對比，這其實也是戰(zhàn)后日本社會發(fā)生裂變的寫照吧。小津電影中的塌塌米從來不是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外面的世界發(fā)生什么變化，也總會從推推拉拉的門縫泄進一屢光線，吹進一股微風(fēng)。猶如靜止的湖面泛開漣漪，家庭也起了紛爭。“心事浩渺連廣宇，于無聲處聽驚雷”，小津的鏡頭就是一雙用獨特視角觀察世界的眼睛，絕不追求什么微言大意，只是注視著、滿懷關(guān)切：塌塌米上端坐著的人，和屋外世界的喧囂在他們心中投下的陰影。這部電影不象別的小津電影那么“東京化”，而是在東京、京都、神戶幾地“游弋”。父親胃癌晚期住在京都養(yǎng)病，實際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默默地去；姐姐節(jié)子在東京靠經(jīng)營一家小酒吧為生，妹妹滿里子剛從學(xué)校畢業(yè)，和姐姐住在一起；而神戶，有他們家一位“特殊”朋友：姐姐的初戀情人，妹妹心目中完美的大哥哥，和父親的書友田代宏。所謂“有情人終成眷屬”，是我們?nèi)祟愐粠樵傅拿篮闷谠S，正因為“有情人難成眷屬”，這期許才加倍強烈吧。難成眷屬的原因很多，外力之不可抗倒在其次，更多的只是內(nèi)心那一點怯懦，失之分毫、謬之千里。就如妹妹滿里子責怪宏的那句：“你既沒勇氣向別人求婚，又沒勇氣拒絕別人的求婚，你就是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錯已鑄就。宏遠走法國多年，如今事業(yè)有成回到日本，在神戶開了一家家具店，仍舊孑然一身。姐姐節(jié)子的婚姻也面臨困局：丈夫三村戰(zhàn)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整天借酒消愁，對節(jié)子也產(chǎn)生種種猜忌。家庭中彌漫的沉悶氣氛讓滿里子窒息，她不滿意姐夫的無所事事，不滿意姐姐的隱忍，不滿意不健康婚姻消極的維持。這天，姐妹之間終于爆發(fā)一場醞釀已久的爭執(zhí)，滿里子把心中的憤悶全發(fā)泄出來，慫恿姐姐結(jié)束不幸，要有勇氣選擇新的生活。姐姐辯解說：夫婦不是總這樣冷漠的，也不是一直都能相敬如賓，夫婦之間需要互相容忍。又是這些“陳詞濫調(diào)”，妹妹特別討厭姐姐為了維持一個空殼子的家，外表平靜內(nèi)心痛苦的忍耐，“姐姐太陳舊了！”這樣的話沖口而出，滿里子覺得找到了姐姐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是的，太陳舊了，姐姐整個人，整個觀念，都與外面的世界隔格不入。什么是陳舊，什么又是嶄新？小津借姐姐之口發(fā)表了自己的一番見解，可以說是全片的“中心思想”吧：姐姐：我認為真正嶄新的東西，永遠不會變老變舊。你說的嶄新，不過是去年流行長裙子，今年又流行短裙；周圍的人染紅指甲，自己不染的話，就成一個老頑固了。明天這些潮流又老去，猶如昨日黃花。這些短暫的新鮮事物，你就那么喜歡么？妹妹：可是世界就是這樣的啊！姐姐：你覺得好嗎？妹妹：不管是好是壞，不跟上潮流就要落后于人。我不想落在周圍人后面。姐姐：落后又有什么不好？妹妹：不好！這就是我和姐姐的不同，我們生長的環(huán)境不一樣啊！我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所以不覺得趕潮流有什么不好！姐妹倆誰都說服不了誰，妹妹賭氣去京都找父親仲裁，笠智眾許多時候我感覺就是小津鏡頭前的代言人，他不偏不倚、但也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慨道：“亦步亦趨跟在別人后面也很無聊。可是只要自己覺得對，就去做吧。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小津在表現(xiàn)世界飛速巨變的同時，又一次微笑著接受了現(xiàn)實，其通達的人生觀以退守的體認再一次顯示出力量。小津崇尚的人生從來不是逞強地，然則百煉剛、化為繞指柔。姐姐的“陳舊”和妹妹的“嶄新”，正是她們各自的信念和堅持，同時也是她們各自的軟肋和脆弱。妹妹終究是不服氣的，不服氣于說服不了姐姐；不服氣于姐姐的認命。更何況，她多么地喜歡宏哥哥；更何況，如今的宏不再是當年沒信心給心愛的女人安全感的窮小子，而是響當當一名“鉆石王老五”。一個叫真下瀨子的女人妹妹最討厭了，這位富有的寡婦與宏過從甚密的樣子，宏到哪兒電話就追到哪兒，妹妹武斷但不無可愛地接二連三“攪和”了瀨子和宏的約會。雖然我也不喜歡剛出場時故作傲慢的瀨子，可滿里子有恃無恐年輕的臉，反倒讓我看清了瀨子的寂寥和失落，無端感覺心中秋意瑟瑟。愛上宏這樣的男人也很不幸啊，永遠好脾氣的他卻也永遠曖昧，你無法從他教養(yǎng)良好的舉止中辨別他情感的虛實和強弱。這樣的男人，最叫女人揪心！滿里子可不管這些，她偷看過姐姐的日記，對姐姐和宏之間的情感基礎(chǔ)很有把握。她甚至知道姐夫也看到了這本日記，這也就是為什么姐夫近來加倍頹廢的原因，在滿里子看來，姐姐的婚姻大勢已去，既然她執(zhí)意固守，宏哥哥那邊又吹響警號，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妹妹魯莽而大膽地向宏哥哥求婚了。這位還來不及在小津電影里五彩斑斕“黑白”的妹妹，身上倒有許多特質(zhì)跟現(xiàn)在的“新新人類”很象，抑或是，每個年代的“新新人類”都是一樣的，都敢想敢干、我行我素、不顧后果。最關(guān)鍵的一點：都沒心沒肺、好了傷疤忘了疼。妹妹被拒絕了，這一次宏倒是態(tài)度明確，他與其說被感動了不如說被嚇到了。骨子眼兒里他其實也是老派的人哪，看總在他眼前晃悠、活潑可愛妹妹的眼光象看一個孩子。看姐姐節(jié)子就不一樣了，兩個人曾在東京見過一面，酒吧經(jīng)營困難可能面臨關(guān)閉，一家人即將衣食無著，宏得知情況出手相助。夜晚的林蔭道象一雙善解人意的手，撥開了塵世紛擾，一對昔日情侶默默走著，身體保持禮節(jié)的距離，可又散發(fā)無言的默契，路口告別時兩人對視的片刻，便覺往事洶涌、時光匆匆。田中娟代從來不是一個以美貌著稱的演員，但她卻能成為日本影壇的“長青樹”，從節(jié)子的一舉手一投足，還有自始至終克制、隱忍、低徊、婉轉(zhuǎn)的眼神，我明白了其中緣由。影片到了后段，姐姐的丈夫、作為“背景”和氣氛渲染的三村走到前臺，成為情節(jié)的主宰。一個無力養(yǎng)家的男人，一個失去尊嚴和自信的男人，一個自暴自棄又不甘心的男人，這樣的男人實在很多。他們的心理真值得探討，女人該怎么做，才能拯救自己也拯救他呢？看來一味順從忍讓是行不通的，自卑覺得被嘲笑自尊覺得被藐視，如果這時候又冒出一個“前情人”作假想敵，還比他混得好，那么女人再怎么爭取也無濟于事，罪名大抵是被“坐實”了，男人的錯一股腦都卸到女人身上，男權(quán)旁落的焦慮找到了宣泄。這一天，烏云籠罩的家庭終于開始狂風(fēng)大作，丈夫三村提出離婚，一番指責后他沖到妻子面前抬手就扇，七個，整整七個耳光啊！在小津電影里這樣的“暴力”鏡頭實屬罕見。這一扇扇光了夫妻僅存的情誼，扇出了節(jié)子突破的決心。我倒疑心這是三村有意而為，為了成全妻子也成全自己支離破碎的自尊。節(jié)子總算邁出了妹妹一直慫恿一直期盼的一步，宏也滿心歡喜接納了她，倆人商定，第二天由宏出面去跟三村談離婚的細節(jié)。“交給我吧，你什么都不用擔心，這一次，我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了”，這樣的臺詞，有點瓊瑤阿姨的味道，不象小津了，所以我心里忐忑不安，有不好的預(yù)感。果然，三村主動尋來，醉熏熏報告了一個關(guān)于他自己的好消息：找到工作了，即將出發(fā)去山里去當一名工程師。問題好象迎刃而解，一方主動退出，另一方又愿意接納，姐姐節(jié)子的幸福指日可待。就在這天晚上，三村突然去世，死于飲酒過度，心臟麻痹。這是一個不祥的雨夜，小津的鏡頭長久對著墻上斑駁的雨影飄搖，更覺一室蕭瑟，悲從心起。父親感嘆說：“年輕的突然去了，我這把老骨頭卻好好活著。”是啊，世事就是這般難測。一個人不見了，他留下的陰翳仍在，并且不斷擴大，活著的人被這陰影籠罩，呼吸都覺得沉重。姐姐節(jié)子喜歡的寺廟里，宏聽到了節(jié)子最后的決定。三村之死改變了一切，節(jié)子說她無法擺脫那陰影，也不想連累宏跟他一起背負，“還是讓我從容地活著吧”——有時候，不是我們選擇了分離，而是分離擊中了我們。這是最后的結(jié)局嗎？還有沒有以后呢？其實不重要了。節(jié)子和宏心中有一種嶄新的東西，永遠不會變舊變老。妹妹也能慢慢體會到吧，得失之間從不那么涇渭分明，人生的晦昧?xí)r分，最為動人。這部電影的調(diào)子是低沉的，也是明朗的；低沉如黑白片中黑的部分，明朗如黑白片中白的部分。時移事往，生命就這樣流逝過去了。好飲的小津利用“職務(wù)之便”給姐姐經(jīng)營的小酒館寫了一個招牌：想喝酒就喝酒，不想喝酒也喝酒。鏡頭不時略過，令人不禁莞爾，這正是某人的人生寫照啊！而我們也跟隨小津的鏡頭和這家人的腳步，領(lǐng)略了京都美景，知道了這個古都原來有這么多寺廟：京都、藥師寺、新藥寺、法隆寺、苔寺。。。當然，還有我們中國人不能不知道的唐昭提寺。游玩歸來，父親和節(jié)子坐在塌塌米上談?wù)撎λ拢焊赣H說：“青苔經(jīng)陽光照射后奇麗多姿。”節(jié)子說：“椿樹花跌落在青苔上，那種景色特別富有神韻。”我愿意在腦海中以這個鏡頭為結(jié)尾：春日遲遲、卉木萋萋，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