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11月22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格倫埃倫牧場，一位作家被發(fā)現(xiàn)死在家中。他側(cè)身躺在臥室地板上，表現(xiàn)出明顯的中毒癥狀。不遠處的桌上留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緩解尿毒癥疼痛的嗎啡劑量。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個劑量顯然過量了。 這位作家不是別人，正是杰克·倫敦。當時在全世界都有超高知名度，遙遠的亞洲也不例外。杰克倫敦到底是意外服藥過量，還是故意自殺？成為了傳記作家和學者百年來爭論的焦點。直到今天，仍有不少人寫文章嘗試破解這個謎團，通過對一本小說（同樣也是一部電影）的解讀，或許能找到答案。 《馬丁·伊登》，是杰克·倫敦以個人經(jīng)歷寫就的半自傳體小說，在他的所有作品中占據(jù)著相當重要的位置。對于中國讀者而言，《熱愛生命》《野性的呼喚》《海狼》等這些展現(xiàn)人性偉大光輝的小說來得更有名氣。但從藝術(shù)成就上看，《馬丁·伊登》是杰克·倫敦不折不扣的最高作。曾多次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皮耶特羅·馬切羅的《馬丁·伊登》是最新一部，在2019年的威尼斯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最佳男演員獎。

《馬丁·伊登》講述同名主人公馬丁·伊登在拯救了中產(chǎn)階級的年輕后裔阿圖羅之后，被邀請到男孩家中做客。他遇到了阿圖羅美麗的妹妹埃琳娜，并一見鐘情。為了追求這位文質(zhì)彬彬的年輕女子，馬丁·伊登克服卑微出身代表的種種障礙，夢想成為一名作家。在年老的知識分子魯斯·布里森登的影響下，馬丁·伊登投身于社會主義革命，使他與埃琳娜及其所代表的資產(chǎn)階級世界發(fā)生沖突。理想破滅后，馬丁·伊登選擇殞命大海。 如果了解過杰克·倫敦的一生，可以發(fā)現(xiàn)《馬丁·伊登》的故事與杰克·倫敦人生經(jīng)歷有很大的重合。杰克·倫敦同樣生于底層，十歲便開始打工挑起家庭的重擔。在經(jīng)歷過人生的大風大浪之后，杰克·倫敦找到了文學這劑良藥，希望借此養(yǎng)活自己和家人。他把每天寫1000字作為自己的紀律，在生命最后的16年出版了50多本書和數(shù)百篇文章，不斷用富有感染力的文字告訴人們活著的意義。 可以說，杰克·倫敦的一生就是奮斗與拼搏的一生：從美國的底層社會一路爬升到上流社會，成為知名的作家，收獲金錢和美譽。但是，如同馬丁·伊登，功成名就并沒有給杰克·倫敦帶來安寧，他曾一度對人生感到幻滅，日日以醉酒麻痹自己，這也導致他在生命的最后幾年患上尿毒癥，只能通過注射嗎啡緩解疼痛。他曾在一次采訪中透露，與自己在小說中呈現(xiàn)的用于拼搏、樂觀向上的主人公不同，他自己其實是一位悲觀主義者。 “我經(jīng)常懷疑自己。在這里，我擁有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女人的愛，我有美麗的孩子，我有很多很多錢，我有作家的名聲，我有很多男人為我工作，我有一個美麗的牧場——但我仍然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我以冷靜、科學的眼光看待事物，一切都顯得幾乎沒有希望；經(jīng)過多年的勞動和發(fā)展，人類的境況一如既往的糟糕……我看到上層階級雇傭了一大群殺人犯來控制工人，如果他們企圖剝奪資本家的權(quán)利，他們就要把他們打回去。這就是為什么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我從歷史和自然規(guī)律的角度看問題。” 這幾乎像是馬丁·伊登在結(jié)束生命之前給世人留下的遺言，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王爾德的名言，“人的一生只有倆大悲劇，一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二是得到了。”杰克·倫敦與自己筆下的馬丁·伊登于是形成互為重疊的鏡像，杰克·倫敦到底是自殺，還是意外服藥過量？到此似乎有了答案，循著馬丁·伊登的路徑，杰克·倫敦選擇結(jié)束自己痛苦的生命。 還是王爾德的名言，“生活模仿了藝術(shù)”。

馬丁·伊登的幻滅有其他原因。埃琳娜原先是他的女神，高高在上，無可企及。當馬丁·伊登逐漸通過自學成為知名作家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對埃琳娜的愛原來只是建構(gòu)的幻想。小說中有一段內(nèi)心獨白，能揭示馬丁·伊登前后心態(tài)的轉(zhuǎn)變——“如今他明白了，他沒有真正愛過她。他愛的是一個理想化的露絲，一個他臆想出來的神仙中人，一個在他的愛情詩里的熠熠發(fā)光的精靈。而那個真正的資產(chǎn)階級的露絲，她那一身的資產(chǎn)階級的弱點，她那種不可救藥的資產(chǎn)階級褊狹心理，他可從來沒有愛過。” 階級的不同、身份的差異，讓馬丁·伊登逐漸產(chǎn)生了破滅之感。馬丁·伊登慢慢遠離了生活，沉溺在理論和美之中，從而導致悲劇。當他名利雙收，他不再知道自己苦苦奮斗的到底是什么，無法為自己躁動不安的心靈找到歸宿。馬丁·伊登尋找的是最后的結(jié)果：活著到底是為何，而不是過程：體驗奮斗的過程。于是他自我懷疑了，消逝在茫茫的大海中。杰克·倫敦將馬丁·伊登的一生寫成了底層人民在美國黃金時代初期奮斗拼搏的個人史。馬丁·伊登之所以自殺，是因為他受到了歐洲文化個人主義的影響，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產(chǎn)生撕裂，從而走向毀滅。 如果讀過原著小說，會發(fā)現(xiàn)皮耶特羅·馬切羅的改編忠實又有新意，電影幾乎完整呈現(xiàn)了小說的故事精華。皮耶特羅·馬切羅在參訪中談到，原著小長達600頁（意大利語版），最開始，他們將其寫成三百頁的初稿，然后再一步步變成兩百五、兩百、一百頁，最后劇本終稿只有50頁。這種大刀闊斧的縮減自然無法保留原著小說的全貌，但我們?nèi)匀荒芸闯鲭娪皩υ≌f的忠實性。 皮耶特羅·馬切羅根據(jù)自己的從影背景做了改動，比如講故事的發(fā)生地從美國的加利福尼亞搬到了意大利的那不勒斯，畢竟相較于美國的文化，意大利籍的導演對自己的國家和人民顯然更為熟悉。與此同時，小說的故事原本設(shè)置在19世紀，但在電影中，時空向后挪動，這是一個二十世紀的故事，但又沒有明確地設(shè)定具體年代。馬丁·伊登失去了他的美國背景，單純變?yōu)榛钤谀硞€社會時空中的抽象個體。當整個故事脫離原初時代背景，杰克倫敦所要闡釋的道理便很難被還原。 皮耶特羅·馬切羅只能在電影中保留了奮斗主題，但他沒能為該主題找到合理的素材和說明。皮耶特羅·馬切羅以此說明這個故事的普世性價值：通過知識改變命運的故事可以發(fā)生在任何時代。

導演皮耶特羅·馬切羅的來頭并不大。憑借《馬丁·伊登》入圍威尼斯電影節(jié)并獲得最佳男演員獎后，皮耶特羅·馬切羅才真正開始在國際影壇嶄露頭角。在此之前，皮耶特羅·馬切羅只是被小眾影迷知悉的紀錄片導演。他曾有兩部評價甚高的紀錄長片：《狼的嘴》和《遺失與美好》，采用新穎的虛實混雜的散文電影手法。其中《狼的嘴》獲得第60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紀錄片，《遺失與美好》入圍洛迦諾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并被選入Cinema Scope的年度十佳。 一種混雜的藝術(shù)：從早期的檔案式的短片，慢慢發(fā)展成融合各種藝術(shù)類型的長紀錄片，再到建構(gòu)宏大敘事的劇情長片，皮耶特羅·馬切羅一步步實現(xiàn)著自己的藝術(shù)野心。皮耶特羅·馬切羅的電影畫面唯美、構(gòu)圖精致，表現(xiàn)了他對繪畫的熱愛。畫家原先是他想從事的第一職業(yè)，電影只是第二選擇，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繪畫天賦不高，才改行拍電影。 法國哲學家阿蘭·巴迪歐曾經(jīng)寫過一篇文章，談?wù)撾娪盀楹问且环N不純的藝術(shù)（《電影作為絕對不純的藝術(shù)》）。皮耶特羅·馬切羅對此應(yīng)該會有同感，他認為每種藝術(shù)都有它獨特的表達形式，電影有它自己的語法規(guī)則，通過鏡頭的組合講述故事，電影永遠無法達到小說的高度。“電影不是純粹的藝術(shù)形式，這也是為什么我說它從不同的源泉中汲取，是一個集體藝術(shù)形式。” 這樣也就不奇怪，皮耶特羅·馬切羅會從先鋒紀錄片走向傳統(tǒng)、嚴謹?shù)氖吩姅⑹拢鼈兌紝崿F(xiàn)著影像同一種功能：綜合的藝術(shù)。 拍紀錄片的經(jīng)歷給皮耶特羅·馬切羅帶來諸多助益，首先能靈活應(yīng)對拍攝時遭遇的突發(fā)情況，其次可以將紀錄片的手法運用到電影中。皮耶特羅·馬切羅在《馬丁·伊登》中大量使用手持特寫長鏡頭和凌厲的剪輯，這是法國新浪潮的風格，帶有20世紀70年代的復(fù)古審美風格。除了我們所能見到的正常拍攝的影像之外，皮耶特羅·馬切羅還在其中插入了私人資料，這些影像穿越了時代，從現(xiàn)實中潛入影像，從而賦予影像體驗上的真實感。 在皮耶特羅·馬切羅腦海中，將《馬丁·伊登》轉(zhuǎn)化成影像的念頭并非近來才有的事。早在20多年前，皮耶特羅·馬切羅便由朋友毛里齊奧·布拉奇（本片的聯(lián)合編劇之一）推薦讀了《馬丁·伊登》。 20年過去，兩人走到了一起，決定將《馬丁·伊登》改編為電影。他曾表示，“自己是一個工匠，而不是一個藝術(shù)家。”這在數(shù)碼獨霸的當今時代，是非常難得的認識。意大利電影在經(jīng)歷過上世紀中葉的輝煌后，正陷入青黃不接的困境，不過這個局面正在改變。一批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年輕導演不斷涌現(xiàn)，皮耶特羅·馬切羅是其中之一。皮耶特羅·馬切羅還將帶來怎樣的驚喜，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