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傳記是一種記錄和解釋的文體。是"人類的一種理解藝術(shù)"。馬拉多納作為足球這項運動里最著名的人，擁有汗牛充棟的傳記。2019年上映的這部由導(dǎo)演卡帕迪爾拍的《迭戈·馬拉多納》，非常意外地，撞擊到了我。這位導(dǎo)演還拍過巴西F1車手埃爾頓·賽納和流行歌手Amy的紀(jì)錄片，這兩位在拍片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逝者，而馬拉多納也在這部紀(jì)錄片面世一年后去世。 這三部紀(jì)錄片都是關(guān)于激烈人生的解釋。 1、 作為一個解釋者，傳記作者難免需要找到所描繪者其漫漫一生里最重要的那些時刻。那些時刻可以為他的一生注解，承上啟下，是命運和性格共同推進(jìn)所致。 卡帕迪爾在馬拉多納所找到的那個重要時刻是1990年世界杯的半決賽，阿根廷對意大利——這不是通常意義上馬拉多納最重要的時刻，那一屆阿根廷也并沒有獲得冠軍。1986年世紀(jì)杯上阿根廷和英格蘭的比賽通常被認(rèn)為是馬拉多納最重要的比賽，他用上帝之手打進(jìn)了一個球后，又貢獻(xiàn)了足球史上最著名的帶球過人進(jìn)球，最終，阿根廷還獲得了這一屆世界杯的冠軍。1990年世界杯的這場半決賽與之相比，歷史地位不值一提。但在導(dǎo)演眼里，這一場比賽，是一個關(guān)于馬拉多納個人，至為重要的一幕。 整部電影時長2個小時，而這一刻發(fā)生在其1個半小時的時候。導(dǎo)演非常耐心地鋪墊著這一刻的來臨。 2、 電影忠實于馬拉多納人生的時間線。但沒有從馬拉多納的童年說起——童年的部分只在中前段閃回的時候出現(xiàn)了一小會兒。而是從馬拉多納來到從歐洲開始。非常簡短的介紹了他在巴塞羅那失敗的兩個賽季之后，意甲那不勒斯買下了他。 3、 1984.6.5.那不勒斯 汽車駛?cè)肭驁觯@是馬拉多納來到意大利的發(fā)布會。在路上的時候，他戴著一頂貝雷帽。南美人，貝雷帽，蜷曲的深色頭發(fā)——身為觀眾的我很容易就想到切·格瓦拉。另一位南美的象征。馬拉多納也將他紋在自己身上——右臂切·格瓦拉，左腿卡斯特羅。 但發(fā)布會開始的時候，這頂帽子就不見了。 記者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是否知道黑手黨在那不勒斯控制一切？包括足球。 那不勒斯俱樂部主席和記者吵了起來，主席說：我們?yōu)楹灱s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我不想回答這種愚蠢的問題。他在旁邊看著，像局外人。 發(fā)布會結(jié)束，他走到現(xiàn)場中間。他墊了幾下球，然后把球踢向看臺。這是他第一次和這個城市的觀眾正式見面。看臺上有8萬5千名觀眾。4、 他說，"我要求一套房子，俱樂部給我提供了公寓。我要一輛法拉利，俱樂部給了一輛菲亞特"。 他在那不勒斯的開始，所提出的要求，總是只能獲得折價的兌現(xiàn)。 5、 最初在那不勒斯的比賽，也都是失敗的。天才登陸亞平寧半島，也得有個習(xí)慣的過程。 6、 漸漸的，他開始獲得比賽勝利。那不勒斯人越來越愛他，他說"那不勒斯人不為自己而活，也不關(guān)心自己的孩子，他們關(guān)心的是每周日我們在球場上的表現(xiàn)。" 7、 在那不勒斯，他和他的訓(xùn)練師結(jié)成了長久的友誼。在他的訓(xùn)練師眼里，他是兩個人，馬拉多納和迭戈。馬拉多納是一個他需要成為的角色，不能有任何弱點，要投商業(yè)和媒體所好。而迭戈不是。訓(xùn)練師說，"我愿意陪迭戈到世界盡頭，但不想和馬拉多納踏出一步"。他說，可是如果我只是迭戈，我現(xiàn)在還在阿根廷的貧民窟里。 8、 一個短暫的閃回。他在阿根廷的童年與成長。作為一個典型的南美貧民窟出來的天才球童，馬拉多納的故事也和其他南美球星沒什么不同。不過他的家庭并不破碎，他的爸媽都深愛他。他有4個姐姐。他從小就被發(fā)現(xiàn)有足球天賦。11歲就加入了阿根廷青年人隊。他人生的第一個理想是離開貧民窟，帶著家人住進(jìn)一套房子。這個理想在阿根廷青年隊時就實現(xiàn)了，球隊給他提供了一套公寓，他帶著全家8口人住了進(jìn)去。從15歲開始，這個家庭的主要收入就是他。 9、 我想，馬拉多納的一生，大概都被"被需要"這件事驅(qū)動。 10、他在那不勒斯的第一個賽季，獲得了第8名的成績。在他來之前，那不勒斯"除了債務(wù)什么也沒有""距離降級只差一分"。 11、 為什么是那不勒斯呢？紀(jì)錄片里他說，那會兒只有那不勒斯邀請他。我翻看了其他資料說當(dāng)時他并不是沒有其他大牌球隊的追逐。但也許其他球隊有其他球隊的猶豫，也許只有那不勒斯走到了最后，也許那不勒斯給的錢最多。也許。在他和球隊的蜜月期，互表忠誠是必要的。 12、但真心實意的時刻也很多。當(dāng)他和那不勒斯來到意大利其他城市比賽的時候——尤其是北意大利的那些城市，尤其是米蘭、都靈時，他確實會覺得，自己與那不勒斯人同在。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南方的臟亂差城市，在那些北方球隊看臺上，主場的球迷會辱罵這些那不勒斯人，詞匯有"霍亂病"，"從不用肥皂洗澡"，"屎一樣的那不勒斯人"，"鄉(xiāng)下人"。 觀眾席上流傳這么一首歌，是這么唱的，"去洗洗吧，那不勒斯人，你們是意大利的下水道，為了買馬拉多納你們得賣身"。 13、我做過非常短暫的球迷。雖然是典型的女球迷，但我也知道，在足球這個世界里，兩代球王，馬拉多納和貝利的形象非常不同。貝利被認(rèn)為是精明世故的。而馬拉多納，無論有再多丑聞伴身，形象里也有幾分赤誠與天真。前者的人生是成功的一生，精進(jìn)的一生，步步上游，他自從離開他的出身的貧民窟之后，似乎從此與其無關(guān)。而馬拉多納不是，馬拉多納一次次陷入眾叛親離，他混亂的一生，似乎處處皆有他來處的影子。 在那不勒斯人被罵"下水道"，而馬拉多納為之內(nèi)心燃起復(fù)仇欲望的時候，我大概明白了那種感受的來源：馬拉多納終其一生，容易被屈辱感點燃。他與那些屈辱感，永遠(yuǎn)站在一邊，永遠(yuǎn)感同身受。 屈辱里有你有我有他。 14、那不勒斯戰(zhàn)勝了尤文圖斯隊。這場比賽，看臺上有5人暈倒，2人心臟病突發(fā)。馬拉多納說，"這顆球是為那不勒斯人打進(jìn)的。" 他在那不勒斯的第二個賽季，最終聯(lián)賽排名第三。 他在那不勒斯得到了歡迎，得到了愛，得到了錢，得到了一切。黑手黨也找上了他，給他提供無限的可卡因。 15、然后就是1986年的世界杯。這屆世界杯被稱為“一個人的世界杯”，馬拉多納作為球王的封神登基儀式。這一年的阿根廷國家隊原本并不被認(rèn)為是強(qiáng)隊，他們只是勉強(qiáng)獲得了世界杯，但因為馬拉多納，這一切都變了。 不得不提的是英格蘭的那場比賽——四年前，阿根廷在和英格蘭的戰(zhàn)爭里輸?shù)袅笋R爾維納斯群島，四年后阿根廷贏得了這場世界杯比賽。這也是一個馬拉多納的標(biāo)志性時刻。如果要用一場比賽來說明馬拉多納這個人，那就是這場比賽。他的兩個進(jìn)球，一個是欺騙性的手球，一個是堂堂正正的，足球史上的最經(jīng)典時刻。 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是阿根廷人，會覺得這樣兩個進(jìn)球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其中一個球可以帶去屈辱，帶去不平，帶去憤怒。我們所體驗的，也讓你體驗一遍。另外一個球則是天才的，碾壓的。 這兩個球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馬拉多納。 16、阿根廷最終贏得了1986世界杯的冠軍。馬拉多納回到阿根廷，他被人群擁擠著，這山呼海嘯一樣洶涌的愛啊。 記者采訪他的母親，你怎么對待你得了冠軍的兒子呢，他母親說，"我不讓他下床。他睡覺我給他牛奶。我看著他，再給他一個吻。上下樓我都伺候著他，寸步不離他"。 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這段話很南美文學(xué)的調(diào)調(diào)。 17、 回到意大利聯(lián)賽。那不勒斯位列積分榜榜首，馬拉多納對記者說，"我們上場就是為了人們獲得快樂。"那一年，那不勒斯首次獲得聯(lián)賽冠軍。他聲稱"這是我人生最美妙的時刻"，記者說，"你可是得過世界杯冠軍的人啊。"馬拉多納說，"但我沒有在阿根廷本土獲得世界杯，現(xiàn)在我在家獲得了冠軍"。 他說，"那不勒斯就是我的家"。 18、那不勒斯人為了這個城市獲得的第一次聯(lián)賽冠軍而慶祝了兩個月。連這個城市的公墓外面都貼了一張標(biāo)語，"你們不知道你們錯過了什么"。 那不勒斯人對他感激不盡，"他選擇了我們，拯救了我們，他是那不勒斯的保護(hù)神。他比上帝更重要"。雖然也有人對他和上帝哪個更重要之間有所猶豫，最終選擇了上帝。但毫無疑問，他已經(jīng)是這個城市，活著的圖騰。他無法出門，去哪里都是騷動。 19、作為這個城市活著的圖騰，他時而被那不勒斯的黑手黨家族所召喚，去給他們的商業(yè)站臺。每次活動結(jié)束，"他們就會送我一塊金勞"。 20、馬拉多納開始想離開這座城市。他想去輕松一點的聯(lián)賽。當(dāng)一個圖騰也許太累了。但俱樂部不放。隨后，1989賽季，那不勒斯獲得歐洲聯(lián)盟杯冠軍。 他還是那個"最有價值"球員。 21、他的毒癮越發(fā)嚴(yán)重。每次比賽的前一天他都要接受臨時的手段來保證第二天的比賽狀態(tài)。注射五針，他痛到咬枕頭。這是一種加速摧毀他身體的方法，他沒有權(quán)利說不。他的意義在于一場又一場的勝利。如果是不能帶來勝利的馬拉多納，之于那不勒斯又有什么意義。 22、1990賽季，奪得聯(lián)賽冠軍的前一晚。意大利的記者跟隨他，見到了黑手黨。黑手黨帶著他們?nèi)サ侥遣焕账钩抢铮抢锏慕值郎蠟樗麥?zhǔn)備了一個感謝儀式。"謝謝你，迭戈"，他收到了黑手黨的致謝。馬拉多納臉上沒有笑意。 23、這部紀(jì)錄片里有很多很多馬拉多納臉部特寫。鏡頭推到很近很近。有幾個表情讓我印象極為深刻，一處是體力訓(xùn)練到極致，癱倒在地，每一個毛孔里都是汗，密密麻麻，他張大嘴巴，沉默而又瀕臨窒息的樣子。還有他在人群里，被人群擁擠著，微揚(yáng)著頭（他是一個矮個子），也是半張著嘴，痛楚而又幸福。 24、他奪得了1990意甲冠軍。拿著獎杯他問俱樂部主席，你怎么看待這個冠軍。主席說，我在想我們錯過的那兩屆冠軍。馬拉多納打斷他，主席，你說說你現(xiàn)在怎么看這個冠軍吧，主席說，我在想明年的賽季……馬拉多納再次打斷他，你就說說現(xiàn)在怎么看這個冠軍？ 25、1990年也是一個世界杯的年份。這次的主場就是意大利。馬拉多納瘋狂做體能訓(xùn)練，以不可思議的進(jìn)取心，幾個月不碰可卡因，誓以最好狀態(tài)參賽。 他說，"我想要被載入史冊。" 26、那一場比賽來了——對于這部紀(jì)錄片來說，最重要的比賽來了。之前的一個半小時，都是為了來到此刻。半決賽，阿根廷對意大利。比賽地在那不勒斯，他踢了6年的主場。毫無疑問，這場比賽，和這場比賽里的他，都是全世界焦點，賽前他說，"我在那不勒斯六年。那不勒斯球迷對我不能更好了。如果他們想讓我開心的話，我會很樂意看到他們支持阿根廷。"他又補(bǔ)充了一句，"我想，每當(dāng)那不勒斯需要馬拉多納的時候，我總幫他們克服困難。" 27、也有那不勒斯球迷表示支持。南北球迷開始爭辯，常年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那不勒斯人質(zhì)問北方球迷，"為什么開幕式在米蘭，而阿根廷的小組賽在那不勒斯"——言外之音，我作為一個中國人猜測，大概是，"榮耀你們不是已經(jīng)拿走了嗎？你們又給我們那不勒斯人留下了些什么呢？" 但更多的那不勒斯人也還是意大利人，一個那不勒斯球迷說，"馬拉多納，你在我們靈魂里，但阿根廷必須輸?shù)舯荣悺? 28、意大利塞雷納的點球被撲出。阿根廷贏了。 意大利球迷說，"ok，我受夠了。" 他的意大利隊友說，"我至今都對迭戈有怨念"。 有記者問他怎么看待這場對意大利的勝利，是想挑起意大利內(nèi)戰(zhàn)嗎？他回答，"我沒有想過。我很清楚，那不勒斯人就是徹徹底底的意大利人。" 29、"馬拉多納是魔鬼""令人憎惡的馬拉多納""住在那不勒斯的撒旦"……那是那個時期之后，意大利媒體的各種頭版頭條，封面標(biāo)題。他曾經(jīng)被稱為上帝，如今又成了撒旦。《共和報》評選意大利公敵，他單槍匹馬遙遙領(lǐng)先，領(lǐng)先于一切人，包括墨索里尼。 30、意大利人的復(fù)仇來了。 他依賴可卡因已久，但之前尿檢從未查出——俱樂部自有手段讓這些不浮上水面。但現(xiàn)在不行了，他被查出來陽性。意大利足協(xié)開出了15個月的超長禁賽罰單。 馬拉多納最終選擇離開意大利。 31、"我來到那不勒斯的時候，有8萬5千人歡迎我。我走的時候，獨自一人。"1991年4月，馬拉多納從羅馬搭乘飛機(jī)回到阿根廷，有若喪家之犬。有媒體在羅馬的機(jī)場等候他，他給那些媒體留下一句話，"你們回去告訴那不勒斯人，我愛過他們。" 32、他之后的職業(yè)生涯沒什么可說的了。 33、這部紀(jì)錄片所收的他最后的鏡頭是2004年，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接受采訪，提到家庭，他的眼淚滾了下來。旁白里他的家人回憶他的童年。 我想，這樣一個人，關(guān)于他的紀(jì)錄片，如果不知道該怎么去結(jié)尾。那么提到家人總是正確的。眼淚也總是正確的。 "足球的上帝"晚年猶如一個球狀物體。他矮胖，挺著一個碩大的肚子。走幾步都?xì)獯跤醯臉幼印Ｅ紶査蔡邇赡_球，但太吃力了，一切對他來說都很吃力。他的心臟是一個巨大的問題，幾次都出了大麻煩。他后來自稱戒毒成功，但雪茄始終與他如影相隨，像切·格瓦拉。 34、他愛什么？我想毫無疑問，他愛他的家人。他也毫無疑問愛阿根廷。他始終是阿根廷人的英雄——他和阿根廷，彼此沒得選擇。他死后阿根廷為他哀悼3天。 我還看到一個視頻，阿根廷的主播們在直播的時候得到了他的死訊，他們一個一個，悲切得如此真實。 他短暫地做過那不勒斯人的英雄。做過意大利人的敵人。但現(xiàn)在都不是了。 足球是什么呢？1986年阿根廷戰(zhàn)勝了英格蘭，那是一次真正的復(fù)仇嗎？大約并不是。 足球運動員的命運與價值。 他說，我上場，為人們帶來快樂。 不是的，他上場，他贏，才可以為人們帶來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