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劇作家莉蓮(簡·方達飾)赴維也納探望童年摯友茱莉亞(瓦妮莎·雷德格雷夫飾),發現對方因積極參與反納粹地下活動遭法西斯分子暴力襲擊負傷住院,出院后更因身份暴露被迫轉入秘密行動。歸國后的莉蓮意外接到茱莉亞密信,要求其以戲劇巡演為掩護,在柏林中轉五萬美元資助抵抗組織。盡管此舉將面臨與納粹勢力直接對抗的致命風險,莉蓮仍決定履行承諾。重逢時茱莉亞透露資金將用于營救被囚禁的猶太科學家,但行動尚未完成茱莉亞即遭蓋世太保追殺殞命。悲痛中的莉蓮接過未完成的使命,帶著裝有關鍵情報的微型膠卷繼續穿越封鎖線。
《朱莉亞》電影劇本
《朱莉亞》電影劇本 (鏡頭紀錄本) 編劇/〔美〕阿爾文·薩金特 導演/〔美〕弗雷德·津納曼 譯/陳敘一 湖邊。左面是疏落的蘆葦叢。右面是一座伸進水面、架得有一人多高的跳板橋,在它的盡頭的木樁上系著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身穿雨衣、頭戴雨帽、手執釣竿的女人。遠處是薄霧中依稀可辨的環湖群山。湖心上空有幾只海鷗在飛翔、盤旋。這個融合在自然景色中靜坐垂釣的女人背影,猶如一幅剪影。 莉蓮:(聲)油畫上的顏色,有時候年代久了就斑駁了。這時候有一些畫就露出最初勾勒的線條,比如,透過一件女人衣服露出一棵樹:透過一條狗露出一個孩子:露出一只船卻不是飄在海面上。這叫做……“原畫再現”,因為畫家當時感到不中意,涂改掉了。 湖水蕩漾。 靠近巴黎火車站的岔道處。發出隆隆聲的火車頭,噴著白煙、蒸汽,牽引著列車離站,緩慢地迎面駛來。 湖水蕩漾:漸顯疊印的一個老婦的臉。 莉蓮:(聲)現在我老了,我想回憶一下,我曾經是怎么樣的,現在又是怎么樣的。 寬闊的海灘上,只有一幢孤零零的木屋。海浪和風聲像低沉的嘆息。 木屋內。一幅有羅斯福肖像的大月歷掛在墻上。月歷上有1934年6月的字樣。傳來一陣滴滴答答的打字聲。 嘴里叼著香煙的莉蓮·海爾曼,用打字機在創作劇本。她停手,看了看打字機上的原稿,在思索。她伸手擰亮臺燈。 臺燈亮了。莉蓮用左手取下叼著的香煙,噴了一大口煙,右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沉思,又喝了一口酒。 特寫:夾在打字機滾軸上的原稿(劇本里的人物對白),伸入莉蓮的右手,猛地抽出原稿。 莉蓮低頭又看了看原稿,把它搓成一團,扔進桌邊的字紙簍。 字紙簍的特寫。一只腳伸過來把它踢翻在地。 莉蓮在座椅上往后一仰,隨手拿起酒杯。起立,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地踱向窗口。 站在窗內的莉蓮向外眺望。 海灘。在木屋前不遠的沙灘上,布一條船底朝天的木船。達希·哈米特背著一麻袋蛤蜊之類的海味,右手拎著一把鏟子,從海邊朝著木屋走來。 站在窗內的莉蓮,噴了一口煙,向外眺望。 達希走到木船邊,放下鏟子,把麻袋里的海味倒在一個鐵桶里。 仰攝,海濱木屋全景。莉蓮從門內走出來,手扶陽臺上的欄桿。 莉蓮:又寫不出來了,達希。架子又散了。 達希:(聲)你穿上毛衣…… 達希掮起鏟子,拎著鐵桶,迎面走過來。 達希:……帶點酒來。等我燒起火,咱們做飯吃。別忘了帶香煙。 站在陽臺上的莉蓮,對屋前走過的達希,大聲喊道。 莉蓮:我不是來聽命令,我要你出主意。你是一個名作家。 海灘上,達希徑自向前走去的背影。 莉蓮:(聲)你可不是一個將軍,達希。我也不是一個小兵! 夜。莉蓮席地坐在海灘上,又點燃一支香煙。 海灘上,達希和莉蓮圍坐在篝火旁邊。后景是室內燈光通明的海濱木屋。 火光一閃一閃地照亮了達希和莉蓮的臉。 達希:你真寫不出來,就找別的事干干。去當女招待。當個救火隊員怎么樣,你能當個隊長。這個主意可不壞啊。去找個小城鎮,當一個小救火隊的隊長。我去當市長。 莉蓮:憑什么你當市長? 達希:你要去了,總得有人委任你呀。 莉迮:我那倒霉的劇本寫不下去了,可是你還毫不在乎!你不寫了并不等于…… 激動的莉蓮突然收住口,起立,慢慢地踱開。難堪的沉默。 達希:這么吧,莉莉。我讓你去巴黎玩一趟。 只聽見站在黑暗中的莉蓮答話。 莉蓮:我可不想去巴黎。 達希:干嘛不去?那兒好著哪。在那兒寫劇本,散散心。找你的朋友朱莉亞。 莉蓮:你明知道朱莉亞不在巴黎。 達希:反正去找她。去西班牙。那兒說不定要打內戰。你幫著去打吧。嘿,你這人就好斗! 莉蓮:我這人不好斗。你別說我好斗。把我說得象個看門的惡狗。 達希:你是一條看門的惡狗,莉莉,可是你心里想做一條聽話的好獵狗。 莉蓮:這兒沒法寫作。 達希:那就別寫。干脆就別寫了。反正你過去也沒寫過什么東西。沒有人會注意你。你就趁這機會改行吧! 莉蓮氣呼呼地從黑暗中走過來,站在篝火旁邊。 莉蓮:叫我做一個作家的可是你啊,達希爾!“堅持下去”,“你有天才”,這可都是你說的啊!你盡給我說這些好聽的廢話。你看我現在哪! 達希:你要后悔,找個沒人地方去哭。別在我跟前哭。(他站了起來,向后景走去)在這兒寫不出來,那另找個地方。別寫了。開個雜貨鋪。去當煤礦工。什么都行,反正別后悔。 達希邊走邊說,說完之后,朝著燈光通明的海濱木屋走去…… 莉蓮:(聲)我的一切往事都歷歷在目。其中也有一些真實被戲劇性事件或者幻想所歪曲。但是我絕對相信…… 后景里,達希走進木屋,擰滅了室內的燈光。一片漆黑。 莉蓮:(聲)……我對朱莉亞(切入,年輕的朱莉亞,微笑的臉)的回憶,都是真實的。 年輕的莉蓮,微笑的臉。 朱莉亞的外祖母坐在長方桌的一端。 朱莉亞的外祖父坐在長方桌的另一端,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男管家走近桌旁,撤去吃完的菜盤。 菜盤上放著一條吃得干干凈凈只剩魚頭、魚尾的整條魚骨架子。 空蕩、昏暗的餐室。長方桌的兩端坐著朱莉亞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在長桌的半中腰面對面坐著年輕的朱莉亞和莉蓮。兩個女仆各拿兩杯冰糕,端到主人們的面前。 莉蓮困惑地看著女仆放在她面前的冰糕。 放在莉蓮面前的一杯冰糕。 坐在對面的朱莉亞抬手拿起一個湯匙,微笑,向莉蓮示意。 莉蓮明白了朱莉亞的示意,微笑,學著朱莉亞的樣子,吃起冰糕來。 放在餐具柜上的一盤烤得很嫩的牛腿。男管家在片肉,把崗分在邊上的空盤里。 男管家站在朱莉亞的外祖父身邊,把盤里的牛肉切成小塊。 莉蓮低下頭默默地在吃盤里的肉。 微笑的朱莉亞。 空蕩、昏暗的餐室。傳來低沉的鐘聲。 朱莉亞的外袓母聽到鐘聲,抬手看了下手表,朝著朱莉亞的方向點了點頭。 空落、昏暗的餐室。朱莉亞離座起立,走到外祖母跟前。 年輕的朱莉亞:新年快樂,外祖母。 外祖母:新年快樂,朱莉亞。 朱莉亞屈膝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向外祖父。莉蓮也離座起立,隨著朱莉亞的方向走過來。朱莉亞來到外祖父跟前。 年輕的朱莉亞:新年快樂,外祖父。 外祖父:唔—— 朱莉亞屈膝行了一個禮。她和莉蓮并排地向餐室門口走來,邊走邊談。 年輕的莉蓮:為什么吃到一半就吃冰糕? 年輕的朱莉亞:吃完魚吃點甜的,吃肉就有味了。 二人走出餐室,莉蓮在門口突然站住。 年輕的莉蓮:這是誰? 小桌上有一張放在鏡框里的照片——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人,她跟前跪著一個男人在吻她的手。 年輕的朱莉亞:我的母親。 年輕的莉蓮:天啊! 年輕的朱莉亞:她最近又結婚了。 年輕的莉蓮:你母親住在哪兒? 朱莉亞和莉蓮走上樓梯,邊走邊談。 年輕的朱莉亞:在蘇格蘭。她買了一幢時髦的古堡。 年輕的莉蓮:你去過哪兒? 年輕的朱莉亞:去過一次。 年輕的莉蓮:那兒怎么樣? 年輕的朱莉亞:呃,都是些有頭銜的時髦人物。 年輕的莉蓮:他們都是些什么人? 二人走上二樓,向一間屋子走去。 年輕的朱莉亞:不記得了。我對他們不感興趣。都是一些有錢的名人,看見我只打個招呼。我都不記得了。 她們走進屋子。 特寫:立柜式的留聲機。朱莉亞伸進畫面的手,啟動開關,另一只手把唱機頭放在旋轉的唱片上,立刻放出當時流行歌曲《我的安樂窩》的樂聲。 朱莉亞的臥室。年輕的朱莉亞和莉蓮都換上了袍式長袖絲質睡捃,赤著雙腳,各自隨著樂聲在地毯上婆娑起舞。一會兒,她們又抱著跳起交誼舞來了。 年輕的莉蓮:新年快樂,朱莉亞。 年輕的朱莉亞:新年快樂。 年輕的朱莉亞和莉蓮各自睡在一張單人床上。朱莉亞靠著枕頭斜坐著,手里拿著一杯酒。莉蓮躺在床上吸香煙。 年輕的朱莉亞:(背誦小說中的片斷)“我叫……派里斯……” 年輕的莉蓮:“我叫派里斯,我……我象一串珍珠項鏈……” 年輕的朱莉亞:“我叫派里斯,象風騷的舞女戴著的……一串珍珠項鏈……”(笑) 年輕的莉蓮:(笑)“我叫派里斯,象風騷的舞女戴著的一串珍珠項鏈……一個多情的法國人走進我的屋子。” 年輕的朱莉亞:“……他把我帶進昏暗的巴黎夜色……” 年輕的莉蓮:“帶我到他的別墅。” 年輕的朱莉亞:(用法語背誦了一句)…… 年輕的莉蓮:(欠身坐起,迫切地)怎么樣哪? 年輕的朱莉亞:(笑)……真太美了! 年輕的莉蓮:(追問)怎么樣哪? 年輕的朱莉亞:你學了法語就懂了。(笑) 壁爐里燒著熊熊的火。鏡頭拉開,緩慢地移到壁爐對面的床。出現在畫面里的朱莉亞和莉蓮都長大成人了。莉蓮面對著爐火睡在床上,朱莉亞坐在床邊。 莉蓮:“我叫派里斯……”(笑) 朱莉亞:“我叫派里斯,象一串珍珠項鏈……”(笑) 莉蓮:等一等。是……(莉蓮的頭部特寫)“我叫派里斯,象風騷的舞女戴著的……一串珍珠項鏈……” 朱莉亞的頭部特寫。 朱莉亞:“我叫派里斯,象風騷的舞女戴著的一串珍珠項鏈,外面是……”(莉蓮的頭部特寫)……(用法語說了一個單詞) 莉蓮:“我叫派里斯,象風騷的舞女戴著的一串珍珠項鏈,外面是……” 朱莉亞:(聲)(法語的單詞提示)“……” 莉蓮:(重復法語單詞)“……里面我覺得又硬又熱……” 朱莉亞坐在床邊,莉蓮躺在床上。 朱莉亞:(連說帶笑地)“又硬又熱,我不在乎……” 兩人笑成一團。鏡頭緩慢地向前推。莉蓮從地毯上拿起兩杯酒,一杯交給朱莉亞。清脆的鐘聲報時,現在是子夜了。莉蓮和朱莉亞碰杯…… 莉蓮:新年快樂,朱莉亞。 朱莉亞:新年快樂,莉莉。 這時,鏡頭推到朱莉亞面對爐火的側面特寫。 莉蓮:(聲)我好象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形容詞,象“溫柔”、“強烈”,或者“纖細”,可是我覺得在那天晚上,這是我從沒見過的……一張最美麗的臉…… 臺燈照亮的打字機。莉蓮坐在陰影里的背。 莉蓮:(聲)……最美麗的臉。 莉蓮轉身,起立,向房門口走去。 莉蓮面向鏡頭走到房門口,停下來,關燈。她在昏暗中慢慢走到樓梯口,站住,傾聽。 臥室。達希側身睡在床上。 莉蓮在昏暗中走上樓梯的背影。 達希側身睡在床上。莉蓮走進臥室,來到床邊,坐下。 莉蓮:也許我到了別的地方能寫下去,達希!我想到巴黎去寫作。(稍停)你醒著嗎? 達希:(嗯了一聲) 莉蓮:達希,是我妨礙你寫作了? 達希:(嘟噥)不,只是……莉蓮,你妨礙了我睡覺。 莉蓮慢慢地倒臥在達希的腳下。靜寂的夜,傳來低沉的波濤和風聲。鏡頭緩慢地推到睜著兩眼在思索的莉蓮頭部的特寫。 年輕的莉蓮:(聲)那么巴黎哪?羅馬哪? 年輕的朱莉亞:(聲)你沒好好地聽。 年輕的莉蓮:(聲)我在好好地聽。 一輛行駛中的汽車頭前部,從擋風窗里可以看到車前的景色。汽車開進大莊園,沿著兩旁樹木參天的林蔭道向前行駛。這條路好象沒有盡頭一樣。 坐在車內的年輕的莉蓮。 坐在車內的年輕的朱莉亞。她的目光從看著莉蓮的方向移到…… 車內后座上正在打盹的外祖父,還有坐在他旁邊面無表情的外祖母。 兩輛汽車一前一后駛近宅邸,不斷地按電喇叭,發出刺耳的聲音。 聽到電喇叭聲音的男女仆人從宅邸正門急急忙忙地走了出來。兩輛汽車一前一后在正門前停住。朱莉亞第一個下車,頭也不回地往后面草坪走去。男女仆人圍上去,有的取行李,有的開車門,扶下朱莉亞的外祖母。莉蓮從前座下車,看見朱莉亞的背影,追了上去。 宅邸后面的草坪。莉蓮追上了迎面走來的朱莉亞。她們走下石臺階…… 年輕的莉蓮:你說你怎么回事? 年輕的朱莉亞:我不愿意跟他們呆在這兒。我恨他們! 年輕的莉蓮:為什么? ……朱莉亞沒有搭理,只顧向前走去的背影。莉蓮跟在她的后面。朱莉亞打開養馬場的柵欄門,走了進去。朱莉亞向右方凝視的側面。 年輕的朱莉亞:他們帶我去開羅,說開羅有多美多美,可開羅一點也不美…… 莉蓮在注意傾聽。 年輕的朱莉亞:(聲)我跟外祖父說…… 小河邊伸進水面的木跳板橋。朱莉亞面向小河坐在橋盡頭,兩腳垂在水面上。莉蓮背對觀眾坐在朱莉亞身后的跳板上。 年輕的朱莉亞:……看這些人。他們在挨餓。他們有病。我們不能做點什么嗎?他說,你別看好了。我說,他們有病啊。 莉蓮在注意傾聽。 年輕的朱莉亞:(聲)他說,我可沒叫他們生病。 年輕的莉蓮:那么巴黎哪?羅馬哪? 朱莉亞回過頭來,面對畫外的莉蓮。 年輕的朱莉亞:你沒好好地聽。 莉蓮抬頭看畫外的朱莉亞。 年輕的莉蓮:我在好好聽。 朱莉亞又轉過頭去,望著前面的小河。 年輕的朱莉亞:在我母親家,傭人住在地窖里…… 朱莉亞坐在橋盡頭。莉蓮坐在她身后,側耳傾聽。 年輕的朱莉亞:……三間屋子住十八個人。沒窗戶。一個洗澡間。這不對! 朱莉亞回過頭來,看著畫外的莉蓮。 年輕的朱莉亞:這不對,莉莉。你明白嗎?(化出) 化入。左面是疏落的蘆葦叢。右面是一座伸進水面、架得有一人多高的跳板橋,在它的盡頭的木樁上系著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身穿雨衣、頭戴雨帽、手執釣竿的女人。她的背影猶如一幅剪影。 朱莉亞:(聲)牛津大學醫學院來通知了。我考取了。 莉蓮:(聲)什么時候去? 朱莉亞:(聲)過了夏天就走。 海輪的汽笛噴射出一股蒸汽,一聲長鳴。 海輪甲板上靠近舷梯處。旅客、送行的人、來來往往的水手,一片嘈雜聲,還夾雜著喧鬧的音樂。 海輪服務員:(聲)請送客的都上岸! 朱莉亞帶著帽子的頭部。 朱莉亞:你回去吧。 莉蓮進入畫面的背影。她和朱莉亞擁抱告別。 二人擁抱,莉蓮的正面。莉蓮走向舷梯,鏡頭跟著搖。她走出丈把遠,站住,轉身,說了些什么,但被嘈雜聲所淹沒,聽不清楚。朱莉亞進入畫面的背影走向莉蓮。 莉蓮:我們什么時候才能見面?要隔好久吧。 朱莉亞:你要這么想…… 二人一起走向舷梯。 朱莉亞:……好久不見,見了面就更有的說了。 海輪服務員:(聲)請送客的上岸! 二人走到舷梯口。 莉蓮:哦,要寫信來。 朱莉亞:我會寫的。 莉蓮走下舷梯,走到一半,轉身。朱莉亞站在舷梯口的背影。 朱莉亞:好好寫作。抓住機會。放勇敢點。聽見嗎? 站茌舷梯上的莉蓮揮手。 莉蓮:再見了! 站茌舷梯口的朱莉亞揮手。 朱莉亞:再見了! 站在舷梯上的莉蓮揮手。 莉蓮:(聲)我有好久沒有再見到她,直到我去牛津大學…… 化入。牛津大學校園…… 莉蓮:(聲)……去看望她。(稍停) ……一座拱門正對院子里面一幢大樓的正門。朱莉亞從大褸的正門里出來,沿著通向拱門的小道一直走過來…… 莉蓮:(聲)有一些女人到了最成熟的時候,她們的姿色是她們一生中最美的,她們的身材也是她們一生中最苗條挺拔的。這一年,朱莉亞就是這樣。 ……這時,朱莉亞已走出拱門,半身的近景,站住,好象認出了誰站在她的前面,臉上綻出了笑容。化出。 化入。牛津大學校園另一角。朱莉亞和莉蓮肩并肩地在一個大院子里邊走邊談,搖鏡頭…… 莉蓮:你的朋友多不多? 朱莉亞:不多。 莉蓮:你常去看戲嗎? 朱莉亞:不,沒有時間。 ……她們二人拐彎上了走廊,面對鏡頭,繼續邊走邊談。鏡頭跟著她們橫移…… 莉蓮:過去我們可常去看戲。 朱莉亞:等你寫出劇本,我就去看。你寫得怎么樣啦? 莉蓮:我還在出版社工作。我希望能全天寫作。你有男朋友嗎? 朱莉亞:沒有。你哪? 莉蓮:好象找到了一個。你哪? 朱莉亞:有過。可合不來。 牛津大學校園另一角。草坪。朱莉亞和莉蓮坐在一棵大樹下。 莉蓮:你看些什么書? 朱莉亞:達爾文、恩格斯、黑格爾、愛因斯坦…… 莉蓮:你看得懂愛因斯坦? 朱莉亞:當然。 牛津大學校園另一角。朱莉亞和莉蓮在一座旱石橋上邊走邊談。 牛津大學校園另一角。朱莉亞和莉蓮一前一后騎著自行車迎面過來。她們下車,放好自行車,向一座拱門走去。 莉蓮:你明年夏天回來嗎? 朱莉亞:不,我要去維也納。我要到那兒去讀完醫科。然后再申請上弗洛伊德的課。 莉蓮:做得到嗎?當然你做得到,可誰知道! 她們在拱門下站住。朱莉亞轉身對莉蓮說。 朱莉亞:大概可以。有可能。我想他會收我的。 莉蓮望著畫外的朱莉亞。 朱莉亞:(聲)莉莉,你應該去維也納…… 朱莉亞望著畫外的莉蓮。 朱莉亞:那你就有得寫了。那兒的人生氣勃勃,勞動人民都翻身了。在弗羅里斯多夫建立起自己的市區。 莉蓮望著畫外的朱莉亞。 朱莉亞:(聲)他們有自己的樂隊。辦了維也納最好的報紙。莉莉…… 朱莉亞望著畫外的莉蓮。 朱莉亞:……這世界終于有希望了。你明白嗎? 莉蓮:(聲)我明白。 她們二人向拱門里走去。 俯攝。她們二人從拱門走向院落,鏡頭越拉越高。 莉蓮:(聲)可是我沒明白。沒充分明白。又有誰真正明白了?!她不時給我來信。她在維也納大學繼續讀醫科。一年年過去了,她在信里憤怒地談到法西斯主義的威脅,談到納粹、墨索里尼、希特勒,和即將來臨的生靈涂炭。她不能理解為什么人們對這些都置若罔聞。 夜。莉蓮睜大兩只眼睛,側臉躺在床上。 莉蓮:(聲)我終于同意了達希的建議,看離開家是不是能寫得好一些。我又回到了歐洲…… 夜。巴黎僻靜的街頭,街心有一個噴水池。 莉蓮:(聲)……來到巴黎。 夜。巴黎僻靜的街頭,街對面是一幢小公寓的正門。一個巴黎警察走向街對面。傳來街頭藝人的手風琴聲。 莉蓮:(聲)朱莉亞……! 小公寓內。樓梯口,墻式電話機旁邊,莉蓮在聽電話。鏡頭慢慢拉開,到中景停住。 莉蓮:……是我!莉蓮。是你嗎?不象你的聲音。哈……真是想像不到!太久了。你看到我打電話給你留的話嗎?我打電話找你,找了好幾個星期。我很好。我在巴黎。什么時候能見你?怎么才能……?我的劇本快寫完了。你收到我的信嗎?你好嗎?有什么困難?喂……喂,什么?我要來維也納。不要來,為什么?那么,折衷一下怎么樣?我們折衷一下。對,在雅各布旅館。我們不見不散。你怎么啦?喂——! 顯然,電話中斷了。莉蓮掛上電話,轉身上樓,走進自己的屋子。 書桌上,亮著的臺燈底下,擺滿了空杯子、空盤子等雜物。 餐具桌上也零亂地擺滿了雜物、食品、水果等。 莉蓮坐在書桌邊打字。傳來隱約的人群嘈雜聲。莉蓮起立,走向窗口。 俯攝。僻靜的街道。成群的工人走了過來。 莉蓮從打開的半扇窗戶向外張望。 街上。成群的示威工人經過,有的還扛著橫幅標語。在游行隊伍經過的空隙間,看見莉蓮從小公寓的正門出來,站在門口向外張望。 游行隊伍有點亂了。后面傳來一陣陣急迫的警笛聲。 站在門口的莉蓮向外張望的臉。 向前奔跑的工人。 莉蓮的頭緊張地悶左右轉動,看看前面奔跑的工人和后面追趕上來的警察。傳來警車的警笛聲。 街上。迫趕上來的警察和警車。 街邊一堆修路用的小方石塊。奔跑過來的工人蹲下身子撿起石塊。 街上。工人們向后面追趕的警察扔石塊。 小公寓前的街上,向前追趕的警察和警車,等他們過去以后,看見站在門口的莉蓮退幾步,進入門內,關上公寓正門。 莉蓮用打字機在給達希寫信。打字機嘀嘀嗒嗒的聲音。莉蓮抬頭在想…… 莉蓮:(聲)(憤懣、激動地)不過,達希,我是想集中思想寫我的劇本,可是我……我覺得惡心。這種惡心完全是由恐懼引起的。這兒好像隱藏著一種邪惡。一種可怕的、可能影響我們生活的邪惡。(她閉目,雙手捂住臉)這不僅發生在巴黎。(發自內心地,低沉地)朱莉亞會出事嗎?她還在…… 維也納,廣場,閱兵臺上,納粹和奧地利的高級將領。 莉蓮:(聲):……維也納念書。 廣場上,整齊排列的德國兵。鏡頭向后拉,顯現出廣場上的盛大閱兵典禮的全貌。 布滿畫面、排列整齊、全副武裝的德國兵。鏡頭向后拉,顯現出會場全貌。 維也納學府大樓前的石臺階。一群暴徒和佩帶著納粹“卍”字黨徽袖章的法西斯大學生擁上臺階,直奔大樓正門。鏡頭跟著人群向上移,推到擠在正門前正在砸門的暴徒。 正門砸開了。暴徒沖入,有幾個暴徒把里面一個人拉到寬闊的陽臺上毆打。 圍攻、毆打的暴徒們的下半身:移動的腳步:被毆打的人掙扎起來,逃跑。暴徒追趕。 另幾個暴徒又在正門內抓住了一個人。 暴徒們把這個人拖到陽臺上。 幾個法西斯大學生從正門內沖出來,用手里的木棍猛擊被掀翻在陽臺上的那個人。 一個人雙手用力拉住陽臺上的石欄桿。好幾個暴徒把他拉開,猛推一下。這個人從石臺階上跌滾下來。鏡頭跟著在臺階上翻滾的人移動。 洗澡間。一個人雙手拉住澡盆的邊緣。幾個暴徒把他拉開,拖到外間屋子。 暴徒在外間屋子毆打那個人。那個人掙脫,向門口逃去,暴徒緊追不舍。 一群法西斯大學生抬著這個人從正門出來,擁到陽臺的石欄桿邊上,像扔包一樣把這個人扔出去。 仰攝。陽臺上被扔出去的人,向地面墜落。靜場。這個人沉重的落地聲。陽臺邊上暴徒們狂笑。 陽臺上,暴徒們又擁入正門。 陽臺的盡頭,六、七個男女(其中有一個是朱莉亞)手執木棍直奔過來。 暴徒們又從正門拖出被他們抓住的人。 暴徒們在陽臺上毆打那個人。后景里,朱莉亞等人迎面奔跑過來。 暴徒們毆打那個人。 有幾個法西斯大學生發現奔跑的朱莉亞等人,迎上去同他們毆打。 朱莉亞揮舞手里的木棍,猛擊圍上來的暴徒,嘴里喊著…… 朱莉亞: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朱莉亞被暴徒們掀翻在地。暴徒們團團圍住她毆打。 靜場。莉蓮驚慌的臉。 莉蓮:朱莉亞! 一陣機槍聲。一張維也納報紙,大標題:“維也納在烈火中,武裝工人與部隊交戰,死亡二百人”。 工廠。法西斯軍隊在進攻。 軍隊沖入工廠。 廠房的窗口,里面發生爆炸,一陣火光,濃煙滾滾。 一挺重機槍噴射的火舌。 工廠在燃燒。 緊逼上來的軍隊。 工廠在燃燒。 廠房窗口內爆炸,熊熊大火。 武裝工人在窗口向外打冷槍。 睜著兩眼、仰臥的莉蓮。她的頭在枕上不安地翻過來翻過去。聽見叩門聲,她抬起頭來。 坐在床上的莉蓮…… 女看門人:(聲)電話,小姐。電話。維也納來的電話。 ……莉蓮下床,向門口走去。 莉蓮在樓梯口聽電話。 莉蓮:出了什么事?哦,我的天……要緊不要緊?當然我要來的。請你告訴她,告訴她我要來的。對…… 維也納。墻上貼著德國占領軍的布告。 莉蓮:(聲)……我上哪兒找她? 緩慢行駛中的出租汽車內。可以看到車前設有鐵絲網路障的街口,馬路上幾個武裝警察。出租汽車只得改道而行。 出租汽車內,莉蓮坐在后座上向外張望。 從出租汽車的前窗望出去,又到了一個路口。站在街心的武裝警察舉手示意,叫汽車停下,又用手點了點另一個方向。汽車順著警察指點的方向拐彎,開走了。 另一條小街。迎面來了一長列由士兵押送的被解除武裝的工人,他們都舉起雙臂把手放在腦后。出租汽車從他們的身旁駛過。 出租汽車開到醫院大樓前的大街。 出租汽車在醫院大門前停下。莉蓮拎著小皮箱下車,付了車費,走向門前的崗警,出示證件。 醫院里的樓梯上,匆匆忙忙的人上上下下。莉蓮跟在一副擔架后而走上來,到樓梯口,被一個警察攔住。莉蓮又出示證件。 莉蓮又上了一層樓,走到病房前,被一個便衣警察攔住。她又向他出示證件。便衣警察仔細看了證件,伸手啪地一聲彈了下手指。從敞開的病房門里走出一個女護士,便衣警察向她點了點頭。護士向莉蓮看了一眼,轉身入內;莉蓮跟隨她進入病房。這是一個兩邊排著一、二十個病床、當中留出一條甬道的大病房。莉蓮沿著甬道向里走。 一個少年在一個病床前的甬道里用墩布擦地板,抬頭,朝著畫外莉蓮的方向看。 莉蓮在甬道里走過來,在一個病床前站住。 仰臥在病床上的朱莉亞,頭上纏著紗布,只露出一只左眼、鼻子和嘴,幾乎辨認不出來了。鏡頭向下搖,好像莉蓮在從頭到腳地打量她,只看見蓋在腿部的毯子隆起,說明朱莉亞有一條腿受了傷,伸不直。 站在床跟前的莉蓮慢慢地抬起頭。 那個擦地板的少年放下墩布,端過一個小方凳,放在走到病床右邊的莉蓮身邊,自己轉身來到病床左邊的床頭,貼著朱莉亞的耳邊說道…… 少年:(德語)小姐!(他用左手輕輕地搔了下朱莉亞露在蓋毯外面的右手,然后,雙手捧著朱莉亞纏著紗布的頭,慢慢地轉到右邊,面向莉蓮)你的朋友!(說完,他就走開了) 莉蓮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朱莉亞。稍停…… 朱莉亞:(發出幾聲凄厲的慘叫) ……莉蓮驚慌地向四周張望,不知所措。 從附近的病床前面走過來一個護士。 護士來到朱莉亞的病床左邊。 護士:(用德語向莉蓮解釋朱莉亞的病況) 莉蓮:(聽不懂)什么? 護士:(又說了一、兩句德語,作了手勢。離去) 醫院大樓的樓梯。莉蓮從上面走下來,周圍上上下下的人很多。少年從后面追上莉蓮。 少年:小姐! 倚著樓梯欄桿的少年。 少年:(德語。告訴莉蓮給她預訂的旅館名稱) 莉蓮:(聲)(半懂不懂地,重復少年的話)在帝國飯店預訂了個房間? 少年:(德語)對。 帝國飯店旅客服務臺前的大廳。后景的餐室里,有個三人小樂隊奏著維也納圓舞曲。 服務臺后面站著一個身材魁捂、身穿制服的職員,面對莉蓮。 職員:承蒙光顧,不勝榮幸,小姐。 莉蓮的正面。 莉蓮:是誰來預訂的? 職員的正面。 職員:哦,對了……馮·弗立茨先生替您訂的。他要我轉告您,一切都安排好了…… 莉蓮的正面。 職員:(聲)……您一定會在這兒感到稱心的。 莉蓮:那么,馮·弗立茨先生也住這兒? 職員:(聲)他不住這兒,小姐。 職員的正面。 莉蓮:(聲)我怎么去找這個馮·弗立茨先生呢? 莉蓮的正面。 職員:(聲)哦,呃……我不知道。呃……他一會兒來一會兒走。 職員的正面。他按了下服務臺上的鈴。過來一個侍者。 職員:(對侍者交待房間號碼。德語) 侍者拎著莉蓮的小皮箱在前引路,穿過大廳,侍者和莉蓮來到電梯前。 病房門前,一個護士從里面走出來。 護士:她剛動了手術在休息。請你明天再來吧。(說完,徑自向前走去) 病房門外來來往往的醫務人員。莉蓮追問那個護士,攔住她。 莉蓮:是什么手術?對不起,什么手術? 護士:她在休息。 莉蓮: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護士:請明天來吧。 莉蓮:什么手術? 護士:你明天來吧。(說完就走開了) 莉蓮:(氣極)不,我不要等到明天,我就要在這兒等著! 化入。夜,病房外一條長椅上坐著正在吸煙的莉蓮。昏暗的過道里寂靜無人,顯得更加空蕩,只有一個警察在前景里的樓梯口踱來踱去。后景里的樓梯上,一個醫務人員急匆匆地走下來,從莉蓮的跟前走過。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過道里引起了回響。 莉蓮低著頭打盹。后景里有兩個醫務人員在低聲說話。稍停。一道強烈的白光照在莉蓮的身上,莉蓮驚覺,抬頭;原來這是病房門開了,從里面射出來的燈光。隨著這道白光,只聽見…… 護士:(聲)小姐! 莉蓮起立,朝著敞開的病房門走去。 鏡頭從蓋毯下面朱莉亞隆起的腿部,慢慢移到床頭,顯現出朱莉亞和莉蓮。朱莉亞纏著紗布的頭面向坐在病床右邊的莉蓮。朱莉亞伸在被外面的右手,慢慢移過去握住莉蓮的手,然后又把手慢慢縮回來,用手指在自己嘴邊撥了幾下,然后指了指外面,再把手握成拳頭懸空地捶了幾下…… 莉蓮: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莉亞又用手指了指外面…… 莉蓮:我不懂你的意思。 ……莉蓮凝視著朱莉亞。 湖上。一條小帆船悠然駛過,向右掉轉船頭,風篷抖了一枓,朝著遠方駛去了。 莉蓮坐在船邊和朱莉亞側面坐在船尾掌舵的背影在畫面上掠過。 放聲歡笑的朱莉亞的臉。突然畫面抖動。 莉蓮頭靠病床睡著了。一只手伸進來把她搖醒。莉蓮抬頭,看見站在她身邊的護士。她站起來低頭看到空病床,褥子也給卷起來了…… 蓮莉:她去哪兒了? 護士:去治療了。 莉蓮:她怎么啦? 護士:去治療了。 護士走開,莉蓮茫然地看著她離去的后影。一個警察從甬道里走過來。 夜。莉蓮從街心走上人行道,迎面走過來。在人行道的一側,是一排鐵柵欄。莉蓮聽到聲音,站住。 少年:(聲)普——咝!小姐! 站在鐵柵欄后面的少年。 莉蓮來到鐵柵欄跟前。少年把手伸出柵欄,遞給她一張紙條以后就走開了。莉蓮接過紙條,繼續向前走。她來到一條小巷口,拐進去,站在路燈底下,打開紙條…… 朱莉亞:(聲)“回巴黎去。快走。把你的地址留在旅館里。他們要送我到另一個地方去。愛你的……朱莉亞。” 莉蓮向小巷深處走去的背影。 莉蓮:(聲)我在歐洲逗留了好幾個月想尋找她,等候她的消息…… 莉蓮原先住過的巴黎小公寓,樓梯口公共電話處…… 莉蓮:(聲)……可是音訊全無。 ……鏡頭搖到莉蓮在打電話…… 莉蓮:現在請你說得慢一點,我聽不懂你的話。(后景里一個穿著浴衣的婦女來到樓梯口準備上樓)什么?等等,我叫別人來聽。(對婦女)你會說德國話嗎?(改用法語)呢……說德語! 婦女:不會。 ……后景里一個房門口出現一個中年男子,他走了過來。 男:對不起,太太。我會德語。 中年男子接過電話在聽。 莉蓮臉色焦急,在等待。 中年男子把電話聽筒拿在手里。 男:他們說沒有這么個人。 莉蓮又急又氣,大聲地說…… 莉蓮:他們一定知道她的。跟他們說,我見過她,在醫院里見過她。 莉蓮氣極,轉過臉去,吸煙,又把臉轉回來在聽中年男子向對方訊問的聲音。 男:(用德語訊問對方) 中年男子的正面。 男:沒有,太太,那醫院里沒有這么個人。 莉蓮的正面。 莉蓮:可我見過她。他們準知道她去哪兒了。 男:(聲)太太,他們…… 中年男子的側面,對著莉蓮。 男:……不知道這么個人。 海濱木屋。寂靜的海灘。 莉蓮:(聲)我那劇本怎么也寫不下去了,我回美國了。沒過多久…… 木屋內。莉蓮坐在靠窗口的書桌前的背影。她轉向右面,低頭看著手里的信。 莉蓮:(聲)……我收到一封信,上面是維也納的郵戳。叫我寫信投寄倫敦郵局信箱轉交紿她。她叫我不要擔心…… 莉蓮從書桌跟前走開,慢慢地走到另一個窗口向外張望。 莉蓮:(聲)……她相信總有一天,我們一定還會見面的。我又勉強寫完那個劇本。 莉蓮在窗口轉過頭來,喊道。 莉蓮:要下雪了,達希!(沒有人回答,又叫了一聲)達希! 天氣轉暖了。莉蓮坐在書桌前的側面,嘴里叼著一支香煙,她在打字,進行創作。后景里的窗戶敞著。她不滿意地看了一下夾在打字機滾軸上的原稿,猛地站起來,拿起打字機,走到窗口把打字機往外一扔,轉過身來,痛苦地大吼了一聲。 莉蓮:噢——! 夜。莉蓮在書桌前打字。她停下手來,身子靠在椅子上,眼睛還盯著原稿在思索。她伸出左手,下意識地從桌邊盤子里拿起一塊夾肉面包,咬了一口,又用右手拿起一個酒瓶,對著瓶口喝了一口。她放下酒瓶,繼續打字。 打字機滾軸上的原稿。字母鍵子打出“劇終”字樣。 莉蓮露出微笑得意的臉。她從打字機里抽出原稿,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上,舉起兩只手托著后腦勺。 早晨。莉蓮和衣蜷臥在長沙發上。她醒了,起立,向四周看了一看。 室內沒有人,一張圓桌放在兩把座椅中間。從后景里的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陽臺上靜坐著的達希的后腦勺。 莉蓮察覺到了達希在那兒。 莉蓮向門口走去,停下來點燃一支香煙。 陽臺上,達希全神貫注地在看莉蓮的原稿。莉蓮從門口出來,輕輕地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 莉蓮用期待的眼光看著達希。 達希看完最后一頁,把原稿放在一邊,取下老光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疲勞的眼角,思索了一下,轉過臉來。 達希:你想當一個真正的作家。很好。這是我們的方向。這個我說不上,你還是把它撕了吧。并不是寫得不好,是還不夠好。對你來說,還不夠好。 莉蓮在仔細地聽,凝視著前方,突然緊閉雙目。 莉蓮在打字,重新進行創作。 夜。后景里莉蓮在打字,勤奮地進行創作。達希從前景走向莉蓮,走到一半停下來,轉身躡手躡腳地往回走了出來。 海邊,海水撲打著沙灘。莉蓮一個人沿著海邊光著腳向前走的背影。她沉浸在創作里,下意識地攤開兩手做著各種手勢。 夜。莉蓮從書架上取出幾本書,走到達希座位跟前,把一只手放在達希的肩上。達希抬頭向她露出會心的微笑。 黃昏。莉蓮坐在窗前的側影,吸著香煙在沉思。 白天。莉蓮在廚房里一邊切蔥頭一邊在想,想得出神就忘了切蔥頭了。她好像驚醒過來,走到爐子跟前打開烤箱的門。 從陽臺上看到窗內莉蓮面對著打字機在進行創作。 沙灘上,莉蓮光著腳迎面走來,海風很大,她隨手把沒有扣上的外套往身上一裹。她經過海濱木屋,繼續往前走。 海邊沙灘。莉蓮繼續往前走,忽然彎腰從沙灘上撿起一個什么東西,甩開膀子猛力往海里扔過去。 達希在海濱木屋前的沙灘上席地而坐,全神貫注地在閱讀莉蓮創作的劇本原稿。 莉蓮坐在沙灘上,靠著一個粗木架子的一稂柱子。她嘴里叼著一支香煙,掏出火柴劃了一根去點煙。火柴被風吹滅了。她發現這是盒里最后的一根火柴,就很不耐煩地把叼著的香煙拿下來扔了,再用食指抹掉沾在嘴唇上的煙絲,心不在焉地望著前方。 達希在沙灘上朝著背靠木柱子的莉蓮走來。他走到莉蓮跟前,一手搭在木架子上,欠身對莉蓮說。 達希:好久沒人寫出這么好的劇本了。 莉蓮抬頭看著畫外的達希。 莉蓮:真的嗎? 達希坐到木架子上,低頭看著畫外的莉蓮。 達希:肯定是的。 莉蓮微笑,看著畫外的達希。 莉蓮:真的肯定? 達希伸手拍了一拍畫外的莉蓮的肩。 莉蓮抬頭看著畫外的達希,突然起立。 二人起立,搭著肩在沙灘上往回走去的背影。化出。 化入。百老匯一家文藝界經常聚集的飯館。一個侍者站在門前拉開門,莉蓮一個人從外面進來。她在門口站住,好像在找人。 餐廳里座無虛席,擠滿了人。一個侍者抬頭發現畫外的莉蓮,帶頭鼓起掌來。眾賓客都紛紛鼓掌。 莉蓮站在那兒愣住了。 餐廳里眾賓客熱烈鼓掌。 從門口又進來四個人,圍住莉蓮向她祝賀。飯館老板迎上去,來到莉蓮身邊。 眾賓客熱烈鼓掌。 飯館老板陪著莉蓮向里面走來。 所有的賓客都向從他們跟前經過的莉蓮鼓掌。坐在一張餐桌前的安一瑪麗站起來,一把拉住莉蓮,向她祝賀。 安一瑪麗把她的朋友介紹給莉蓮。 艾倫·坎貝爾和陶蒂·派克站在墻邊的沙發前,熱烈地向畫外的莉蓮鼓掌。 莉蓮看見畫外的艾倫和陶蒂,向他們的方向走去。 莉蓮走到他們跟前,陶蒂和她擁抱,艾倫向她祝賀。 艾倫:太好了! 飯館的電話間。莉蓮喝得醉醺醺地用左手撐著裝著電話機的墻壁,低著頭在打電話。 莉蓮:達希!但愿你是睡著后讓我吵醒的。想聽好消息嗎?都認為我了不起。我成了這兒的紅人了。名人都來了。就是你偏偏要去好萊塢。我是喝醉了,醉了兩天了。你當我晚上怎么過的?你在跟誰睡覺,達希?不,我不寄給你劇評。你說對了,達希。第二幕太好了!一切都給你料到了。這你都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 靠近海濱的沙丘上,出現一輛迎面駛來的汽車…… 莉蓮:(聲)親愛的朱莉亞,我寄給你一個劇本,你收到了沒有?就象我們過去的奢望一樣,這個劇本在百老匯上演了。很受歡迎。我真希望你也在這兒,那我就可能不會喝得那么醉了。我有好久沒收到你的信了。 ……汽車在海濱木屋前停住。莉蓮下車,揮舞手里拿著的信件,向海濱木屋走去。達希在樓梯口迎候她。 莉蓮:上演稅,達希!拿到上演稅了! 達希正面坐在一條小木船中央,劃著木槳。莉蓮側身坐在船尾。陽光燦爛,湖面如鏡。 莉蓮:我去買一件貂皮大衣。 達希:想買就買。 莉蓮:我當然可以買它一件。 達希:唔—— 莉蓮:也許應該把錢捐給羅斯福。 達希:當然也可以。 莉蓮:(舒一口氣)我穿貂皮大衣一定好看。 達希:嘖——嘖! 平底鍋里放著兩條魚,給油煎得吱吱地響。 湖邊樹林。天色已經不早。達希和莉蓮圍坐在篝火旁。達希在煎魚。 莉蓮:達希。 達希:唔—— 莉蓮:出名真有意思。現在我去買伙食也不一樣了。我是名人,就是買一點蛋黃醬,也是名人。有人從愛達荷州寫信給我。愛達荷州在哪兒?你沒好好地聽。 達希:(稍停)我是在聽,莉莉。 莉蓮:達希,別以為我想的就是貂皮大衣。 達希:我知道,莉莉。 莉蓮舉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 莉蓮:你早就出名了,達希,可你好像一點不在意。 達希沉默不語。 莉蓮:(聲)哦,我簡直…… 莉蓮激動的臉。 莉蓮:……是在說蠢話! 靜靜的樹林。達希和莉蓮圍坐在篝火旁。 達希:(慢條斯理地)別人贊揚你,莉莉,是表面文章。你要買貂皮大衣,就買吧。可要記住,這跟寫作沒絲毫關系。大衣是大衣…… 莉蓮低著頭在聽…… 達希:(聲)……跟寫作沒絲亳關系。 ……莉蓮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平靜地說。 莉蓮:可你再找不到比我更會釣魚的人了。 達希瞟了她一眼。 達希:對,這一輩子也找不到了。 莉蓮深情地望著畫外的達希。 夜。帳篷里,莉蓮和達希并排地躺在地上。帳篷外,月色皎潔。 莉蓮:我要你跟我一塊兒去俄國。 達希:我可不想去俄國。 莉蓮:為什么?去看看俄國戲劇。 達希:我可不愛看什么俄國戲劇。 莉蓮:哦,什么。(她用胳膊撐起上身,把臉貼近達希的頭)跟我去俄國,達希。我們先到巴黎去玩玩,看看艾菲爾鐵塔。(達希不理睬她。她生氣地搖了搖他,哼了兩聲) 湖邊樹林里一塊空曠地,月光下的一座帳篷。化出。 化入。咖啡館。濃裝的安一瑪麗。 安一瑪麗:他們邀請你去莫斯科。怎么回事?有一點政治關系嗎? 莉蓮不知道怎么跟她說才好。 莉蓮:不見得。不,安一瑪麗。只是……只是參加一個戲劇節。 愛搬弄口舌已經成了安一瑪麗的習慣。 安一瑪麗:哦,你聽說麥克墨菲的小兒子的事嗎?在西班牙給打死了。真沒想到還有一個兄弟是共產黨。 莉蓮無可奈何地在聽安一瑪麗的絮叨。 安一瑪麗:(聲)他送了命很可惜。真不懂他們都趕到那兒去干什么?想起來了……在維也納我想去找朱莉亞,可她不見我。她可是真怪…… 莉蓮坐不住了,盡力克制自己。 安一瑪麗:(聲)……裝出一副窮人樣子,在做什么叫反……反法西斯工作。她不在醫科學院念書了? 莉蓮:對。 安一瑪麗:(聲)你跟她通消息嗎? 愛刺探消息的安一瑪麗就想打聽出一點什么,可是看到莉蓮不愛搭理,也只好作罷。 安一瑪麗:好,謝謝你抽空來看我。你長得真苗條,莉蓮。 莉蓮隨口應酬了一下。 莉蓮:謝謝,安一瑪麗。 安一瑪麗拿起錢包,親了一下莉蓮的面頰,一邊轉身向外走一邊說。 安一瑪麗:沒想到你去俄國,天啊,哪兒不能去啊!(化出) 化入。遠洋客輪停靠的碼頭,在舷梯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鏡頭向上搖。客輪甲板上,人們在后景里隨著樂聲成對地起舞。莉蓮、艾倫和陶蒂倚著船欄桿向碼頭眺望。 莉蓮:他在哪兒哪?他老走動。 站在電線桿子旁邊的達希。 艾倫:(聲)在那裉電線桿子旁邊。 莉蓮向畫外的達希招手。 莉蓮:他就站在那兒,手也不招一下。 艾倫:他愛站哪兒就站哪兒。我們可要去巴黎,莉莉。那兒的酒可好哪。(說完,他向后景走去) 碼頭上,輪船邊上圍著好些人。達希站在后景里,脫下帽子,向船上的莉蓮揮帽告別。 欄桿邊上的莉蓮和陶蒂。 莉蓮:他招手了,瞧! 達希揮:動他的帽子。 陶蒂:(聲)天啊,他是脫帽致敬! 微笑的莉蓮。 達希微笑,揮動他的帽子。化出。 化入。巴黎。街心噴水池。 從一個豎立的大衣箱,搖到打電話的莉蓮。這是墨里斯大旅館華麗的套間里的起居室。 莉蓮:(急躁地)朱莉亞住在那兒,還是不住在那兒?請你給她留個話兒。留個話兒!有沒有英語說得好一點的?英語說得好一點的!不、不,比你說得好一點的。好吧,那好吧。請你告訴她,莉蓮……莉蓮到了巴黎,住在墨里斯旅館,要在這兒住兩星期……然后我要去……(叩門聲) 艾倫:(在門卟)開門! 莉蓮:等一會兒,艾倫!(接著說電話)我要去莫斯科。我可以到維也納去看她。喂!喂!哦,好吧……(猛力叩門聲)等等! 艾倫:(在門外)快開門! 莉蓮:(放下電話)艾倫,你等一等。(開門,對進來的艾倫和陶蒂)你干嘛不把門砸破了。 艾倫:八點二十了。我們約好八點半去參加墨菲的酒會。(他跟在莉蓮身后,看見她背后的衣服紐扣沒有扣上,就動手去替她扣) 莉蓮:(閃開)走開! 艾倫:別動。有一顆紐扣沒扣上。 莉蓮:去!(艾倫向壁爐走去) 艾倫:你給淮打電話? 莉蓮:(對陶蒂)親愛的,你給我扣上,好嗎? 陶蒂:好,親愛的! 艾倫:到“羅世恰爾”去吃晚飯就要推后半小時了。 莉蓮:(對陶蒂)你叫他坐下別亂走動。 陶蒂:他是怕見不著海明威。 艾倫:你剛才給誰打電話? 莉蓮:(自言自語)海明威。(對艾倫)海明威! 陶蒂:對,他剛從西班牙回來。 艾倫:你接到路易絲·德拉維的請帖了吧。陶蒂,我們接到路易絲·德拉維的請帖了嗎? 莉蓮:(對陶蒂)你叫他別亂摸我的東西,陶蒂。 陶蒂:別亂動亂摸,艾倫。 莉蓮:海明威,啊? 艾倫:對,海明威,還有帶紅領帶的谷克多……都是一些文壇名人。(他們三個人向房門口走去) 陶蒂:(對莉蓮)實際上谷克多這人很膚淺。(莉蓮拿起放在房門口小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走出房門,關門) 俄國三弦琴樂隊,奏著俄國曲調。一家俄國風味的飯館。鏡頭搖到一張賓客圍坐的餐桌,其中也有莉蓮。鏡頭推到莉蓮在桌邊點燃一支香煙。化出。 化入。歌劇院里鋪著地毯通向花樓的大理石褸梯。莉蓮在別人陪同下,走上樓悌。化出。 化人。舞廳。莉蓮一個人坐在舞池邊上的一張桌子旁邊。艾倫和陶蒂在跳倫巴舞;他到莉蓮跟前,想拉她跳舞。莉蓮坐著不肯起來。化出。 清晨。巴黎一個街心廣場。艾倫挽著莉蓮和陶蒂的臂膀迎而走來。莉蓮從貂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個香檳酒杯,把它放在地上,繼續往前走。 墨里斯大旅館門前,莉蓮等三人穿過馬路,走進旅館正門。 莉蓮等三人從正門進來,來到休息廳,莉蓮站住。 莉蓮:你們上去。 艾倫:啊? 莉蓮:你們先去。我去看看有沒有人給我留話。 莉蓮向服務臺走去。后景里,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坐在一張長沙發上。莉蓮來到服務臺前。 莉蓮:(對服務員)晚上好。 服務員:早上好,太太。 莉蓮:早上好。二十八號的海爾曼。 艾倫和陶蒂步入電梯。服務員關上電梯門,開動電梯。 服務臺。莉蓮面對柜臺后面的服務員。 莉蓮:哦,謝謝。 服務員:別客氣,太太。 莉蓮轉身向電梯走去。后景里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約翰)迎了上來。 約翰:海爾曼太太? 莉蓮:(站住)是的。 約翰:我是來跟你談談車票,還有…… 莉蓮驚訝的臉色。 約翰:(聲)……關于你的旅行計劃的事。 莉蓮:什么?! 約翰還是那樣和顏悅色,慢條斯理。 約翰:朱莉亞小姐要我來找你。這兒有一份旅行指南。 莉蓮更加驚訝。 莉蓮:怎么……怎么回事?朱莉亞出了什么事? 約翰注視著畫外的莉蓮。 約翰:我可不可以吃點雞蛋、牛奶、面包啊…… 莉蓮也在打量畫外的約翰。 約翰:……因為我沒有錢,付不起了。 莉蓮:(輕聲地)呃,好。 他們轉身向餐廳走來。鏡頭跟著他們搖,餐廳里還不到營業時間,侍者們沒有穿制服。一個侍者迎上來。 莉蓮:喂! 侍者:(低聲的法語,表示歉意) 莉蓮:對,我們想來吃早飯。 ……侍者把他們引到一張餐桌前,侍候莉蓮坐下。 莉蓮:謝謝,謝謝你了。(化出) 化入。莉蓮夾著香煙的右手拿著一封信。鏡頭向上搖,莉蓮在看信。 朱莉亞:(聲)“這是我的朋友……約翰。他會告訴你,我需要什么。不過,你不要勉強去做,做不到就做不到。沒什么不光彩。愛你的……朱莉亞。” 莉蓮看完信,向畫外的約翰望去。 盤子里的煎荷包蛋。約翰的手用叉挑起雞蛋。 莉蓮正面坐在餐桌前,約翰坐在她的左側。莉蓮折信,想把它放進自己的錢包。約翰伸出右手制止了她。 莉蓮:哦,對不起。 約翰把信放在自己口袋里。 約翰:對不起,我沒錢,付不出。不過,將來也許…… 莉蓮:我知道,也許……將來…… 約翰:這頓早飯,謝謝了。我們去圖勒麗絲公園散散步好嗎? 莉蓮:(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叫侍者來收款)伙計! 圖勒麗絲公園。莉蓮和約翰迎著朝霞向前走去的背影。 約翰的手拿手帕檫公園條凳,鏡頭拉開,約翰把手帕鋪在條凳上,讓莉蓮坐下,自己坐在她的左側。約翰是正面,莉蓮是側面。 約翰:我不能久呆。時間緊,要做的事情太多。我要是禮貌不周,請你原諒。 莉蓮:那當然。你很有禮貌。我……我覺得你很有禮貌。 約翰:你打算從維也納轉莫斯科? 莉蓮:是的。 約翰:我們想改變下你的計劃。希望你這次旅行……在柏林換車。 莉蓮是正面。約翰是側面。 莉蓮:為什么? 約翰:你要馬上離開巴黎。要有一份德國簽證。你要在柏林停留一下,然后從那兒換車去莫斯科。 莉蓮:(取出一支香煙)對不起,你說得不太明白。 約翰:(取出火柴,替她點煙;鏡頭推近)我們希望你替我們攜帶五萬塊錢。(火柴被風吹滅了) 約翰是正面。莉蓮是側面。 約翰:不會有危險的。不過,我們不能絕對……保證。這是朱莉亞的錢。用它來營救許多關在牢里和不久要被關進去的人。(又劃著一根火柴,替她點煙) 莉蓮是正面,深吸了一口煙。約翰是側面。 約翰:我解釋一下吧。我們是一個反希特勒的小團體。我們沒有共同的政治和宗教信仰。為這筆錢來車站接你的人——如果你同意這樣做的話——是一些小出版商。我們里頭有天主教徒、共產黨員,信仰各不相同。我講的,你懂嗎? 莉蓮:(若有所思,漫不經心地)懂,懂。 約翰是正面。莉蓮是側面,她在沉思。 約翰:我們知道,做這種事你不是最合適的,因為你是猶太血統。可不幸的是…… 莉蓮在沉思。 約翰:(聲)……我們找不到別的人。朱莉亞說…… 莉蓮是正面。約翰是側面。 約翰:……一定要替她……提醒你,就是你怕人家說你膽小,所以你有時候會去做你做不到的事。這對你跟我們都是……危險的。請你千萬不要逞英雄。 莉蓮:我答應你,我一定不逞英雄。 約翰是正面。莉蓮是側面。 莉蓮:我們去喝一杯酒吧? 約翰:不,對不起,對不起,時間太緊了。 莉蓮心里很亂,不安的神色。 約翰:(聲)那么…… 約翰是正面。莉蓮是側面。 約翰:……你肯幫忙嗎? 莉蓮:我……呃……我要一點時間,把這事想一想,把這事想一想。 約翰:做這種事最好不要考慮得過頭了。 莉蓮:這我知道。可我……我要花一點工夫好好想想。朱莉亞會愿意我這樣做的。 約翰:今天晚上六點半鐘,有一趟車開往柏林,從北站發車。 莉蓮猛吸了幾口煙。 約翰:(聲)我會在那兒,在五號門。你要同意為我們攜帶這筆錢,你就對我說一聲“哈羅”。如果你認為這對你不合適…… 約翰在觀察她。 莉蓮:(聲)不,我還沒有決定。我只是要……我要一點時間…… 莉蓮迫切想讓別人了解她的心情。 莉蓮:……好好地想一想。 莉蓮是正面。約翰是側面。 約翰:如果……你認為對你不合適,你就……別理我。合適的話,你只要說一聲“哈羅”。我就會告訴你以后怎么辦。 莉蓮:“哈羅”?就說一聲“哈羅”? 約翰:對,就說一聲“哈羅”。 莉蓮:我上哪兒找你? 約翰:你放心,我找你。 約翰還是那樣慢悠悠,不動聲色。 約翰:不過,太太,你如果做不到,你就別做。 莉蓮發急了。 莉蓮:別盡說這句話!! 約翰還是那樣不動聲色。 約翰:謝謝你,陪我散步。(起立) 莉蓮是正面。約翰站了起來。 約翰:謝謝你讓我過了一個美麗的早晨。(他彎下身子,吻了一下莉蓮的手,然后轉身離去) 公園里的另一角。 墨里斯旅館面向公園的二樓,有一個窗戶的窗簾給掀開了。艾倫站在窗內,向公園里張望。 俯攝。坐在公園條凳上的莉蓮起立。 二樓的窗口。站在窗內,掀開窗簾向外張望的艾倫,徐徐放下窗簾。 莉蓮在公園里的樹林里,若有所思地信步向前走去。跟鏡頭,橫移。 年輕的朱莉亞:(聲)莉蓮,你用不著從這兒走。你走下面。涉水過來。 年輕的朱莉亞和莉蓮一前一后在小山丘上闊步向前走。仰攝。跟鏡頭,橫移。她們來到一棵大樹的地方,向下拐。 峽谷里湍急的山溪上面只架著一根獨木橋。年輕的朱莉亞穩步地走過獨木橋。 年輕的莉蓮兩手摟住大樹的樹身,不敢往前走。 年輕的朱莉亞:(聲)莉蓮,你用不著…… 站在橋頭那邊的朱莉亞。 年輕的朱莉亞:……從這兒走。你走下面。涉水過來。 年輕的莉蓮害怕地低頭看。 急流傾瀉,水花四濺。 年輕的莉蓮戰戰兢兢地移步踏上橋頭。 年輕的朱莉亞在橋那邊,焦急不安地看著畫外的莉蓮。 公園里的樹林。莉蓮迎面走來,在沉思。 年輕的莉蓮戰戰兢兢地踏上橋頭。 年輕的莉蓮搖搖晃晃地在橋上走。 年輕的朱莉亞焦急不安的神色。 年輕的莉蓮走到橋中央—— 年輕的莉蓮:哦——!(滑跤) 年輕的莉蓮身體懸空,兩臂抱住獨木橋。 年輕的朱莉亞大喊一聲—— 年輕的朱莉亞:抱緊了! 年輕的朱莉亞走到橋中央,去拉莉蓮。 年輕的朱莉亞拉起莉蓮。 年輕的莉蓮:你真好。……當心! 年輕的莉蓮伸出一只手,朱莉亞拉住她的手。 仰攝。年輕的朱莉亞扶莉蓮。 年輕的朱莉亞扶起莉蓮。她們站在橋上。 仰攝。年輕的朱莉亞扶著莉蓮。 公園里的另一角。小教堂前的廣場。一群穿制服的男女小學生連蹦帶跳地奔入廣場。小學生跑過去以后,我們看到莉蓮低著頭,慢慢地迎面走來。 山丘上一塊較平坦的草地上,年輕的朱莉亞坐下。年輕的莉蓮也跑進畫面坐下。 年輕的莉蓮倒臥在草地上,舒了一口氣,抬起頭。 年輕的莉蓮:對不起。 年輕的朱莉亞微笑。 年輕的朱莉亞:沒關系。你下次就敢走了。 年輕的莉蓮感激的微笑。 墻上懸掛的希特勒側面肖像。 德國領事館女工作人員:(聲)你為什么改變計劃? 德國領事館辦簽證的辦公室。在希特勒側面肖像前,放著一張辦公桌。女工作人員正面坐在辦公桌后,莉蓮坐在辦公桌的右側。 莉蓮:我忽然想到,覺得去看看柏林也不錯。我想我可能在那兒停留幾個小時。 德國領事館女工作人員:你是去莫斯科,所以按條例規定,只能給你過境簽證。 莉蓮:這為什么?(女工作人員沒有回答,只是在莉蓮的護照上蓋了兩個戳) 德國領事館女工作人員:(把護照遞給莉蓮)簽好了。 墨里斯旅館的服務臺。服務員站在柜臺后面的正面,莉蓮站在左側的背影。 服務員:你的車票,太太。 莉蓮:好的,謝謝。我的箱子哪? 莉蓮正面看著服務員。服務員的背影。 服務員:已經送到火車站去了,太太。會隨車運走的。 莉蓮:坎……坎貝爾夫婦收到我留給他們的條兒了嗎?(她從錢包里取錢) 服務員:收到了,太太。 莉蓮:(把錢交給服務員作為小費)給你的。 服務員:太謝謝了。旅途愉快,海爾曼太太。 莉蓮:謝謝。(她向正門走去,一個侍者拎著她的小皮箱跟隨在她的后面。后景里,艾倫和陶蒂出現在休息廳里,發現離去的莉蓮) 向正門走去的莉蓮背影。她在門口跟一個牽著一條叭兒狗的婦女打個照面,差一點被牽狗的皮帶絆一跤。 休息廳的艾倫和陶蒂追了上去。 墨里斯旅館門前停著一輛出租汽車,侍者把小皮箱放入車內,莉蓮正準備上車,艾倫和陶蒂從門口趕了出來。 艾倫:你以為一溜了之就可以了?本來說好一塊兒去莫斯科,怎么你一個人先走了。 莉蓮:來不及了,沒法跟你說。 陶蒂:莉莉,你怎么啦? 莉蓮:沒怎么。我改變計劃了。我受不了這些宴會,我走了。 陶蒂:你從來沒這么神秘過。 莉蓮:來不及了。我得走了。(轉身上車) 艾倫:好,我們送你去車站。 莉蓮坐在車內后座。陶蒂和艾倫也跟著上車。 莉蓮:(氣急敗壞地)不,艾倫,不,沒有必要。我會從莫斯科寫信、打電話來的。 陶蒂和艾倫分別坐在莉蓮的兩旁。 陶蒂:你為什么要先走? 艾倫:因為我們的朋友莉莉神經錯亂了。我又有什么辦法?(侍者關上車門。汽車開動) 巴黎火車站的大時鐘。針指六點二十五分。 俯攝。出租汽車駛到車站前停住。莉蓮、艾倫和陶蒂急急忙忙下車,付了車錢,取下小皮箱,趕緊向車站里走去。 莉蓮:行了,艾倫。走。 艾倫:幾號門? 莉蓮:去拿皮箱,腳伕!(對艾倫)六號門,六點半的車。 艾倫:這兒走。把車票交給我。 莉蓮:你們用不著進去了。 艾倫:把車票交給我。 莉蓮:哦,什么?來不及了…… 車站內的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聲中還播送著法語的發車前的通知。莉蓮等人在人群中迎面走過來。 莉蓮:……我要誤車了。把車票給我。 艾倫:在柏林換車?為什么在柏林換車? 陶蒂:我還以為你要去維也納,去看看朱莉亞哪。 莉蓮:我……我……我好久沒聽到她的消息了。 陶蒂:親愛的…… 莉蓮:我們再見吧。 艾倫:莉蓮,猶太人在德國可不好過啊。 約翰從另一個入口處迎面走過來。 艾倫:(聲)這個人是不是今天跟你一塊兒在公園的? 約翰從他們身邊走過。莉蓮等三人看著他的背影。 艾倫:他是不是你的朋友什么的? 莉蓮:約翰先生! 約翰繼續句前走去的背影。 莉蓮趕快向約翰方向走上幾步。 莉蓮:先生,約翰先生,請你等一等! 約翰轉過身來。 莉蓮的正面。 莉蓮:我想跟你……說一聲……“哈羅”,約翰先生。哈羅。 約翰微笑,迎上幾步。 莉蓮等三人并排站著,約翰的背影。 莉蓮:(向約翰介紹)這是我的朋友。這位先生說,他今天看見我們倆在公園。現在他問我,你是誰?他還想說,他沒想到我們那么熟。 約翰的正面,莉蓮等三人的背影。 莉蓮:你居然會來這兒給我送行。 約翰:要是這么倒好了。不過……我是……是來找我的姪子…… 約翰不動聲色的臉。 約翰:……他坐這趟車去波蘭。可他不在車廂里。又遲到了。他的老習慣。他叫奧托·弗蘭茨。二等車,四號車廂…… 莉蓮全神貫注地在聽。 約翰:(聲)……我沒找著他,如果你能告訴他我來過,我將非常感激。 莉蓮:他……他叫什么名字? 約翰依然不動聲色的臉。 約翰:奧托……弗蘭茨。二等車、四號車廂。我真高興…… 莉蓮急切表倩的臉。 約翰:(聲)……我有這機會跟你說一聲哈羅。 莉蓮:可不是嘛。約翰先生,你好啊。哈羅…… 約翰向大家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開。 莉蓮:……約翰先生。 莉蓮等三人走到月臺入口附近。 艾倫:真滑稽!你說話像一個外國人。 莉蓮:(急急忙忙向月臺入口走去)對不起,艾倫。對不起,我可不像你們弗吉尼亞人那么會說話。好,再見吧。(通知發車的法語廣播又開始了。莉蓮急忙向月臺入口處跑去) 月臺。莉蓮問一個人,火車停在哪個月臺。那個人用手指了一指。莉蓮急忙向前走去的背影。 莉蓮在月臺上迎面跑來,滑倒在地。 兩個人扶她起來。莉蓮從錢包掏錢,錢落在地上。她登上車廂,站在第一個窗口,火車慢慢駛離月臺。 莉蓮:(在窗口)小費在地上。小費在地上。 靠近巴黎火車站的岔道處。發出隆隆聲的火車頭,噴著白煙、蒸汽,牽引著列車離站,緩慢地迎面駛來。 車廂過道里。莉蓮給一個迎面過來的壯實婦女讓道。這個婦女進入自己的座廂。莉蓮繼續向前走。 另一節車廂的過道里。莉蓮和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矮胖男人擦身而過,繼續向前走。 另一節車廂的過道里。莉蓮迎面走來,鏡頭跟著搖,莉蓮的背影走到這節車廂盡頭,有一個青年(奧托)站在那兒。 奧托:(聲)海爾曼太太? 莉蓮聽見青年的語聲,感到驚訝。 青年脫帽。 奧托:我是奧托·弗蘭茨。姪子。二等車、四號車廂。 莉蓮驚訝的臉。 一個女人帽盒。盒蓋下夾著一封信。奧托的手把帽盒和一盒巧克力遞過去。 奧托:(聲)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莉蓮看著畫外奧托的臉。 奧托:(聲)是朱莉亞小姐送給你的。 奧托把帽盒交給莉蓮。 莉蓮低頭看畫外的帽盒。 奧托向莉蓮舉手行了個禮。 奧托離去,只剩下茫然看著奧托背影的莉蓮。 莉蓮在車廂過道里。她從剛才跟奧托接頭的地方,迎面走過來。她對照了一下手里的車票,踱入座廂。鏡頭跟著她搖,可以看到座廂里靠窗口坐著的一個德國少女。莉蓮進門順手把帽盒和一盒巧克力放在德國少女對面的軟席座位上,又把旅館早已派人送來放在她座位上的皮包和小皮箱放到行李架上。 莉蓮疲憊地坐下,舒了一口氣,向斜對面畫外的德國少女瞟了一眼。 靠窗口坐著的德國少女移開注視這邊的目光,低頭看書。 莉蓮又打量了一下畫外的德國少女。稍頃,鏡頭往下移到帽盒,莉蓮的手取出夾在帽盒蓋邊上的紙條。鏡頭隨著紙條向上移,莉蓮正要打開折疊著的紙條,忽然抬頭,向畫外的座廂車門望去。 一個拎著小皮箱的德國中年婦女踱進車門,把小皮箱放在行李架上。 莉蓮打量了一下畫外的德國中年婦女,低頭看手中的紙條。 朱莉亞:(聲)打開這個盒子,戴上這頂帽子。等你到了邊境,把糖盒子放在座位上。朱莉亞。 德國中年婦女坐在德國少女一邊的軟席座位上,靠近座廂車門口。坐在她們斜對面的莉蓮起立,拿起帽盒準備往外走。 德國少女:這就是六號座廂。你是找六號嗎? 莉蓮:對,不過我……我想去洗一下手。我……呃……我看用不著冼了。(從車門口轉回身子,錢包落地砸了一下德國中年婦女的腳。莉蓮彎腰拾起錢包,對德國婦女)對不起。(又坐在原來的地方) 列車在蒼茫的暮色里急駛而過。 座廂內。德國婦女在看報,德國少女在看書。莉蓮的頭枕著椅背茫然地凝視著前方。德國婦女把報紙放在包里。 德國婦女:(用德語詢問了一下德國少女) 德國少女:(點了點頭,用德語回答了她) 德國婦女:(對莉蓮)把燈關了,好嗎? 莉蓮:(敷衍地)好。 德國婦女擰滅了座廂里的燈。莉蓮移到窗口處坐下,又把帽盒挪到自己身邊,從煙盒里取出一支香煙。 亮著兩道強光的火車頭,拉著長長的列車,迎面駛來。 莉蓮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傳來被煙嗆了的咳嗽聲。 德國婦女望著畫外的莉蓮,止住了咳嗽。 莉蓮感覺到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列車過橋發出強烈的震響。莉蓮一愣,往車窗外望去。橋上燈光照進窗內一閃一閃地在她臉上掠過。 窗外一閃一閃的橋上燈光,拉成一條忽明忽暗的光帶。 坐在靠近門口座位上的德國婦女,注視著坐在斜對面靠近窗口的莉蓮。 德國婦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畫外的莉蓮。 德國婦女的側身背影。莉蓮把手里的香煙塞進窗下固定的煙灰缸。坐在莉蓮對面的德國少女撫摸莉蓮的大衣下擺。 德國少女:大衣好。 莉蓮:哦,對。我的大衣……好,謝謝。 德國少女:暖和嗎?什么皮? 莉蓮:是海豹皮。這很……很曖和。 德國少女:(看著莉蓮身邊的帽盒)帽子也是……皮的? 莉蓮不知怎么回答好,低頭看…… 莉蓮:(喃喃地)我不知道。看看……(鏡頭往下移到帽盒。莉蓮的手打開帽盒,揭開覆蓋在里面的綿紙,露出一項哥薩克式樣的皮帽)(聲)是的。 德圍少女高興地朝著畫外的德國婦女微笑。 德國婦女微笑。 德國少女:(對莉蓮。聲)真好。 德國婦女:(對莉蓮)很配大衣。 放在莉蓮膝上的皮帽。鏡頭微仰,拉開,露出莉蓮的上身。 德國婦女:(聲)……你戴上吧。 德國婦女嚴肅的臉色,帶有命令式的口吻。 德國婦女:你戴上吧。 莉蓮想了一想,拿下頭上戴著的貝蕾帽。 莉蓮:好……好,我戴上。(準備起立) 莉蓮起立,對著座廂里的鏡子戴上皮帽。坐在對面的德國少女和德國婦女抬起頭看著莉蓮試戴皮帽。 德國少女:唔,真好。真好。 德國婦女:啊,真好看。好看。很美。 莉蓮戴著皮帽又坐下。 莉蓮:謝謝。我看我就戴著它吧。 餐車服務員出現在門口,他開門向莉蓮等三人用法語通知她們:餐車里晚飯已經準備好了。隨即離去。德國婦女起立,用德語問德國少女去不去餐車用晚飯,然后又對莉蓮說。 德國婦女:我去餐車啦。你想吃晚飯嗎? 莉蓮有點為難的神色。 莉蓮: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過邊境。 德國少女:(聲)邊境? 德國少女望著畫外的莉蓮。 德國少女:天亮以后才到哪。還早著哪。你的東西放在這兒不要緊。我不走。 德國少女起立,從放在行李架上的包里取出夾肉面包,然后又坐下。德國婦女還站在門口等莉蓮。莉蓮仍舊猶豫不決。 德國少女:我帶了吃的。在車上吃一頓飯可貴著哪。 車廂的過道里。德國婦女在前,后面跟著莉蓮。她們迎面走來,前往餐車。 餐車里。德國婦女和莉蓮面對面地坐在餐桌兩邊。侍者站在桌邊等她們點菜。德國婦女抬頭用法語向侍者點了菜,然后對莉蓮說。 德國婦女:我看清燉雞湯還不錯。 莉蓮抬頭對侍者。 莉蓮:好,清燉雞湯。謝謝。 餐車的另一角。好幾個旅客在進晚餐,其中有我們見過的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矮胖旅客。 莉蓮望著畫外那些進餐的旅客,感到有點惡心,用手巾捂嘴。 德國婦女:(聲)我的肺不好,一定要喝熱的。我在巴黎念過書,當時得了病。 德國婦女滔滔不絕地接著講下去。 德國婦女:我讀大學時候身體就不好。有一天去聽音樂會演奏,我突然喘不過氣來…… 莉蓮一邊拿起錢包一邊說。 莉蓮:對不起,少陪了。 莉蓮站起來的背影。 莉蓮:我不舒服。(她向餐車那一邊走去) 餐車里,莉蓮向出口走過來。 車廂的過道。莉蓮在盥洗室門口站住,敲門。她等在門外。迎面來了兩個旅客從她身旁過去。一個女人從盥冼室里出來,莉蓮進去。盥洗室的門又闔上了。 莉蓮坐在洗臉盆旁邊,閉眼定了定神,然后用手帕擦去臉上冒出來的冷汗。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舉起雙手去摸頭上的皮帽。她摘下皮帽。 兩只手沿著皮帽周圍又捏又摸,襯料里發出咯咯的聲音。鏡頭向上移,莉蓮慢慢抬頭,有點明白了。 座廂里。德國少女坐在原來的座位上吃夾肉面包。莉蓮打開車門進入座廂。 德國少女:(急促地)出事了? 莉蓮:(走到自己原來的座位,坐下)不,我……我不覺得餓。(她把皮大衣蓋在身上,準備閉目養神) 德國少女:(遞過來一個茶杯)喝茶嗎? 莉蓮:不,謝謝。 兩道強烈耀眼的火車頭照明燈光劃破黑暗。列車向前奔馳。 莉蓮頭枕椅背,茫然地看著前方。 德國少女側身蜷臥在座椅上。 莉蓮睜著兩只大眼往窗外看,鏡頭移至窗口。 小樹林里遠遠響起朱莉亞和莉蓮的嬉笑聲。莉蓮在追趕朱莉亞。朱莉亞迎面跑過來。 朱莉亞:(朗誦聲)“當朱莉亞穿著絲衣裳離去…… 朱莉亞深情地在朗誦。 朱莉亞:我就想象著她透明的綢衫 如何迎風飄揚。 等我放限眺望 看到那無拘無束舞動的衣裳, 哦,光輝燦爛,令人神往。” 仔細聆聽的莉蓮。 朱莉亞和莉蓮坐在一堆篝火前。 朱莉亞:這是他對我的贊詞。 莉蓮:(凝視著朱莉亞)我愛你,朱莉亞。(她伸手摟住朱莉亞,兩個人偎依在一起)(傳來滾滾的車輪聲) 東方發白。列車迎著朝霞向東駛去。 座廂內,德國婦女坐在門邊的座位上吸煙。傳來海關人員詢問旅客有無辦理繳稅手續的法語聲。德國少女輕輕地推了一下莉蓮的膝蓋。莉蓮警覺。 德國少女:車要到邊境了。就快到德國了。 車廂過道里,海關人員和邊防人員挨次向座廂里的旅客詢問。 海關人員出現在座廂車門口,用法語詢問她們有沒有東西要辦理繳稅手續,在德國少女回答“沒有”之后離去。然后邊防人員用法語要她們出示護照。她們各自拿出護照。 莉蓮抬頭看看畫外的邊防人員,然后低頭去取護照。 邊境車站,月臺的一端。 列車從遠處徐徐進站。 旅客紛紛從座廂里出來,出現在車廂過道里準備下車。 邊境車站,月臺的一端。德語在廣播全體旅客下車的命令。 旅客們在車廂過道里移動,準備下車。 列車還沒進站就在月臺外慢慢地停下來了。 德國婦女站在座廂車門口面向里面,對站起來準備下車的莉蓮說。 德國婦女:穿上你的大衣,還有帽子。外面風很大。 德國婦女轉身走出鏡頭。在莉蓮身后坐在窗口邊上的德國少女站了起來。莉蓮穿大衣。 帽盒上放置著一盒巧克力。莉蓮的手伸進畫面,正要拿起糖盒。 德國少女嚴肅的神色。 德國少女:不要帶糖盒! 莉蓮稍稍愣了一下,對站在她面前的德國少女看了一眼,放下糖盒,正想往外走。 德國少女:你忘了戴帽子。外面冷。 莉蓮:(又看了德國少女一眼,輕聲地)謝謝。(她戴上皮帽,拿好錢包,走出座廂。德國少女尾隨在她的后面) 德國婦女從車廂盡頭的鐵扶梯口走下來。跟在她后面的莉蓮在鐵扶梯口站住,向月臺張望。 下車的旅客紛紛向月臺一端的邊防站的門口集合,排成兩行。 迎面走過來的旅客,其中有同座廂的那位德國婦女,她回頭看了一下跟在后面不遠的莉蓮。莉蓮一邊走一邊打開錢包準備拿出護照。她發現錢包里沒有護照,站住。跟在她后面不遠的德國少女也站住,故意松手,錢包落地,蹲下去揀錢包。莉蓮從口袋里摸著了護照,繼續往前走,德國少女又跟在她的后面。莉蓮排在德國婦女的后面,德國少女趕上來排在莉蓮的后面。 月臺一端的邊防站門口,旅客排著長長的兩行隊伍。兩個黨衛軍的背影,監視著前面的旅客。一聲汽笛,列車徐徐進站。 月臺一端的邊防站。等在門口分成兩行的旅客。列車徐徐進站,停住。 站在行列里的莉蓮,她身后的德國少女向她說。 德國少女:如果你的護照上是臨時簽證,問起來可能會比旁人詳細。這沒關系。你不要慌。 邊防站門口,傳來一聲“下一個”,排頭的一個旅客進入邊防站。 隊伍頭里的德國婦女,回頭看了一下莉蓮。 昂首向前看的莉蓮。傳來一聲“下一個”。 德國婦女走進邊防站。里面并排擺著兩張檢查護照的臺子。德國婦女向一張臺子走去。 站在邊防站門口,排在第一的莉蓮,從錢包里取出一支香煙,正預備點煙,傳來畫外的…… 德國兵:(聲)(德語)不準吸煙。 莉蓮:(向聲音方向,轉過頭去)不準? 德國兵:(聲)不準吸煙。 ……莉蓮無可奈何地把香煙放進錢包。 邊防站內。 坐在一張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把護照遞給一個旅客,隨口喊了一聲“下一個”。德國婦女在另一張臺子前接過護照,向出口處走來,那個德國軍官也喊了一聲“下一個”。鏡頭推到這張臺子前,莉蓮自外入,走到臺子前站住,把護照交給那個軍官。軍官翻閱她的護照。 德軍官:過境簽證。 仰攝,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 莉蓮:對。 德軍官:(聲)海爾曼? 莉蓮:對。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 德軍官:(抬頭望著畫外的莉蓮)你是去莫斯科,為什么…… 仰攝,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 德軍官:(聲)……要在柏林逗留? 莉蓮:朋友……看望我的朋友。我沒到過柏林,想看看。 德軍官:是為了公事嗎? 莉蓮:哦,不是。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 德軍官:就幾個小時,你也看不了柏林。 仰攝,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 莉蓮:(沒有回答,只是勉強地裝出笑容) 德軍官:(聲)你是什么職業? 莉蓮:我是一個作家。(清了一下嗓子)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 德軍官:哦,作家?! 莉蓮:(聲)是。 仰攝,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 德軍官:(聲)要寫有關柏林的文章? 莉蓮:(趕緊否認)哦,不。我不寫。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 德軍官:你也許寫一點觀感? 仰攝,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 莉蓮:我的觀感……對,我是要寫一點觀感的。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注視著畫外的莉蓮。 仰攝,莉蓮作出笑臉,敷衍畫外的德國軍官。 俯攝,坐在臺子后面的德國軍官,低下頭來對照護照上的相片。 仰攝。暗自著急的莉蓮,聽到在護照上蓋戳的聲音,頸上的肌肉牽動了一下。 德軍官:(聲)好吧,謝謝你了。 德國軍官把護照遞給站在臺子前面的莉蓮。莉蓮接過護照,向出口處走去。 德軍官:下一個。(德國少女從外面走到臺子前面站住) 邊防站的出口處,莉蓮隨手關上門,沿著停在一邊的列車向前走去。 莉蓮沿著列車向前走,來到她原先乘坐的車廂前。在車廂鐵扶梯跟前,圍著一群德國女學生。莉蓮上車。 車廂走道里,德國海關人員在敲一個座廂的門。他們走進座廂。莉蓮在他們身后出現,走向自己的座廂。 座廂里。德國婦女還是坐在原先的座位上。莉蓮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傳來那一群德國女學生從車廂過道里經過的嬉笑、談話聲。德國少女走進座廂。 德國少女:(對莉蓮)海關檢查。他們檢查得很仔細。(她順手拿起莉蓮放在帽盒上的那盒巧克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德國少女把糖盒放在腿上,解開糖盒上的緞帶。 莉蓮驚訝的臉色。 莉蓮:呃……你干什么? 德國少女打開糖盒。 德國少女:謝謝。我想吃一塊巧克力。 莉蓮:(聲)請……請你別動。 莉蓮面有慍色,想制止德國少女。 莉蓮:這是我帶給朋友的。送禮的。 德國少女取出一塊巧克力,咬了一口。 德國少女:謝謝了。 莉蓮正想發作,突然向車門方向轉過頭去。 德國海關人員進入座廂,用德語告訴大家,他要檢查行李。 莉蓮有點緊張的臉色,轉過臉來朝著畫外的德國少女。 德國少女在吃巧克力。 海關人員指了一下莉蓮身邊的帽盒。 帽盒。海關人員的手打開帽盒,在里面搜查了一下。鏡頭從帽盒移到莉蓮的臉。 德國少女向畫外的莉蓮遞個眼色,要她鎮靜。 莉蓮看著畫外的德國少女。 德國少女用德語問直起身子、站在她和莉蓮之間的海關人員,要不要吃糖。海關人員冋答說“不”。德國少女把遞出去的糖盒縮了問來。海關人員指了一下行李架上的小皮箱。莉蓮站起來取下小皮箱。海關人員檢查完了以后,指了指德國少女的皮箱。德同少女站起來,取下皮箱。莉蓮坐下。 莉蓮看著畫外正在進行的行李檢查。 海關人員檢查完畢,敬了一個禮,轉身走出座廂。德國少女和德國婦女把她們的皮箱又放回行李架上。 莉蓮松了一口氣。 德國少女蓋上糖盒,重新扎好緞帶。 莉蓮注視著畫外的德國少女。傳來汽笛聲。車廂晃動幾下,開車了。 德國少女欠身把糖盒放回原處。 莉蓮注視著畫外的德國少女。 天下著雪。列車在樹林邊緣向前急駛。 車廂過道里,一個服務員向每個座廂報告:列車快到柏林了。 服務員打開座廂車門,向莉蓮等三人報告。 服務員:(先用德語,后用英語)……柏林,還有半小時就到,夫人。(說完,又向隔壁座廂去報告了) 柏林車站。月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車站廣播列車到站。列車徐徐進站。 列車緩慢地駛近月臺。車廂窗口內都站滿了向月臺張望的旅客,有一個窗口,里面站著莉蓮。跟鏡頭,列車停住。 月臺上的人群擁向每節車廂,迎接他們的親朋好友,或者接過從前口遞下來的行李。 德國少女在座廂門口等幾個女學生過去以后走了出來。跟著出來的是莉蓮和德國婦女。 車廂過道的盡頭,幾個女學生迎面過來,向右一拐,下車了。德國少女、莉蓮和德國婦女依次地跟在女學生后面,準備下車。 德國少女從車廂里下來,走上月臺,接著下車的是莉蓮和德國婦女。 她們隨著出站的人流,并排地迎面走來。莉蓮走在當中,她身旁是那個德國婦女和德國少女。忽然傳來一個婦女大聲喊叫“莉蓮”的聲音。 一個婦女和一個男人迎著月臺上出站的人流跑過來,鏡頭跟著他們移動。這個婦女來到莉蓮跟前,好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張開雙臂摟住莉蓮。 婦女:莉蓮!莉蓮! 德國少女注視著。 那個婦女還抱住莉蓮,貼她的臉。 婦女:好久沒見到你了。你怎么只呆…… 莉蓮不知所措地看著畫外的婦女。 婦女:(聲)……幾小時就要走哪? 德國少女嚴肅的臉,命令的口吻。 德國少女:(對莉蓮)把那盒糖給她。 莉蓮若有所悟。她把糖盒遞過去。 莉蓮:這是我送你的。 糖盒被一個男人的手接過去了。 那個男人把糖盒交給那個婦女,又順手接過莉蓮拎著的小皮箱。莉蓮夾在這一男一女的中間,又隨著出站的人流向外走了。德國少女看到一切停當,就隱沒在人群里走開了。 莉蓮擠在從天橋走下來的旅客群里,她身邊是那個替她拎著小皮箱的男人。 男人:你走出車站就往左看。那兒有一家叫“阿爾貝特”的飯館。你過了馬路就走進那家飯館。(他們在天橋底下站住)祝你一切順利。(大聲地說)好好玩玩。又見到你真高興。(他舉帽行了一個禮,就徑自走開了) 車站正門。莉蓮從里面走出來,看到外面的街景。 莉蓮抬頭向左看。 坐落在車站廣場左側的“阿爾貝特酒家”。 站在車站正門口的莉蓮,拎著小皮箱向那家飯館走去。 “阿爾貝特酒家”的大餐廳。賓客滿座,人聲嘈雜,侍者來往如梭。 莉蓮站在門口向四處張望,她在尋找朱莉亞。 大餐廳的深處,朱莉亞一個人坐在一張小方桌后邊。 莉蓮發現了畫外的朱莉亞,凝視著前方。 坐在小方桌后邊的朱莉亞也看見了畫外的莉蓮,舉起右臂招呼她。 莉蓮從門口向餐廳的深處迎面走來,跟鏡頭。她走到小方桌跟前停下來,面對著朱莉亞。莉蓮順手放下小皮箱。 朱莉亞抬頭含笑凝視著畫外的莉蓮。 莉蓮坐在朱莉亞右側的椅子上。朱莉亞伸手握住莉蓮放在桌上的手。 朱莉亞:哦,真是太好了。我要了魚子醬。我們慶祝一下。阿爾貝特派人去買了,一會兒就能買來。哦,讓我看看你,看看你。 莉蓮:我該對你說什么? 朱莉亞:別說了。一切都順利。現在不會出事了。 莉蓮:我們在一起能呆多久? 朱莉亞:不能太久。 莉蓮:你還是你,一點沒變。 內心不勝喜悅,微笑的朱莉亞。 微笑的莉蓮。稍停。她坦然地問朱莉亞。 莉蓮:你怎么拄拐棍了? 朱莉亞對著側面的莉蓮,低下頭去看桌下。 朱莉亞:我裝了一個假腿。 桌子底下朱莉亞的雙腳,其中一條是假腿。假腿蹬了兩下。 莉蓮驚恐的神色。側面的朱莉亞輕聲地。 朱莉亞:別哭,莉莉。 莉蓮:(后悔自己問起拉拐棍的事)我不知道…… 朱莉亞:斷了就斷了吧。 莉蓮:什么時候? 朱莉亞:你知道的,就是你那次在維也納的時候。(莉蓮忍不住想哭)別哭。沒時間了。(她一直撫摸著莉蓮的手) 莉蓮:對不起。 朱莉亞:你的手好冷。來。(她低頭在莉蓮的手上呵氣) 莉蓮:(強作鎮靜)他們拿了那盒糖……是一男一女。 朱莉亞看著側面的莉蓮掏出手帕在擦眼淚。 朱莉亞:我知道。一切順利。現在我要你做的是,脫下你的帽子,好像覺得這屋里太熱。(莉蓮還在擦眼淚)莉莉,你聽我說啊…… 在擦眼淚的莉蓮。 朱莉亞:(聲)你沒好好地聽。 朱莉亞注視畫外的莉蓮。 莉蓮好像受委屈了,聲辯地說。 莉蓮:我在好好聽,在聽。 朱莉亞:(聲)脫下帽子。梳梳頭發,把帽子放在我們倆當中的座位上。 朱莉亞對側面的莉蓮又叮囑了一下。 朱莉亞:照我說的做。 莉蓮:(慢慢脫下帽子) 莉蓮的手把脫下的皮帽放在她們倆當中的座位上。 朱莉亞:(聲)在巴黎你跟誰在一起?老朋友? 莉蓮:(聲)對,老朋友。 朱莉亞和莉蓮坐在小方桌斜對角的側面。 莉蓮:這件事他們不知道。 朱莉亞:拿出你的梳子。 莉蓮:(想起朱莉亞剛才的囑咐,輕聲地重復)拿出我的梳子。(打開錢包,在里面亂掏)我包里裝的東西總是太多。 朱莉亞:(在一邊指點)喏,在那兒。拿出來,梳頭。(莉蓮拿出梳子梳頭。朱莉亞喝了一口酒)你氣色好極了。我看了你的劇本。 朱莉亞的雙手先摸了一摸皮帽,然后把帽子裹在自己的大衣里。 莉蓮:(聲)你喜歡嗎?《兒童節目》。 朱莉亞:(聲)我替你得意,寫得好。 莉蓮:(聲)我第二個戲砸了。 朱莉亞:(聲)知道。我聽說了。你在寫第三個戲了。 莉蓮:我正在寫。 朱莉亞:(低聲地)我要上廁所。你跟我來。 莉蓮摸不透朱莉亞的意思。 朱莉亞:(聲)要是跑堂的過來扶我,你把他支開。 莉蓮站起來想扶她。朱莉亞自己站起來了,拿起身旁靠在椅子邊上的拐棍。 朱莉亞:不要緊。我自己能走。(開玩笑似地)這條腿不太靈活。我總覺得它象是別人的一樣。 莉蓮:哦,天啊。 朱莉亞:(關照她)笑笑。你不能笑笑嗎?(老板阿爾貝特過來打招呼,朱莉亞用德浯向他介紹了莉蓮。接著莉蓮陪朱莉亞走向女廁所) 一根拐棍夾在門縫里,鏡頭往上移,朱莉亞側身把拐棍攏了進去。廁所的門關上。莉蓮等在門外,正準備點燃一支香煙…… 餐廳。在背景深處的飯館門口,進來了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矮胖男人。 莉蓮注視畫外的矮胖男人,在竭力想在什么地方見過,好面熟。 矮胖男人在門口向餐廳掃了一眼,就在離門口不遠的圓桌邊上坐下。原來他就是我們在列車上見過好幾次的那個矮胖男人。 餐廳。莉蓮站在深處的廁所門口。一個走到跟前的婦女被莉蓮攔住。這時候,廁所的門開了,朱莉亞一邊出來,一邊大聲地說—— 朱莉亞:德國的公共廁所總是那么干凈,要比美國的干凈多了。(她們走到原先的座位,一個跑堂的拉開桌子讓朱莉亞坐下。朱莉亞用德語對跑堂的說了一聲“謝謝”) 朱莉亞把跑堂的剛才端上來的魚子醬遞給坐在側面的莉蓮。 朱莉亞:我要讓你知道,你不僅是我的好朋友,你還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我們能營救五百個人,也許……也許一千個人,如果交涉得好的話。 莉蓮:猶太人? 朱莉亞:有一半是猶太人。還有搞政治的。我們今天只能做到今天能做到的事。今天你為我們做到了。(見莉蓮喝了一口酒)這酒你不嫌太淡嗎? 莉蓮:不。 朱莉亞:你身上帶了哈米特的照片嗎? 莉蓮:(高興地)有。 莉蓮低頭從包里取哈米特的照片。 莉蓮:帶了。有一張。信里我把他的情況告訴過你。你收到那封信嗎?我的信都收到了嗎? 朱莉亞看著側面的莉蓮的高興樣子,也感到高興。 朱莉亞:反正收到過幾封。 莉蓮:(把照片遞過去)瞧。 朱莉亞:(打量照片)一副老實臉。他人怎么樣? 莉蓮:他很不尋常,也不隨和。在一起過日子可不易哪。我不知道怎么……描寫他。他是一個不尋常的美國男子漢。我真想讓你見見他。 朱莉亞:唔,我也很想見見他。我準備來紐約。 莉蓮:什么時候? 朱莉亞:我打算過幾個月就來,裝一條好一點的腿。我們有話得快說了。時間不多了。我還要你替我辦一件事。我有一個娃娃。 莉蓮吃驚的臉。 朱莉亞注意到畫外莉蓮的反應,但泰然自若地接著講下去—— 朱莉亞:我去紐約的時候,打算把這小姑娘帶上。我想把她留在你身邊。 莉蓮聽到這消息,喜出望外。 莉蓮:是一個女孩? 朱莉亞點了點頭。 莉蓮:(聲)她現在在哪兒? 朱莉亞:她在邊境那一邊,靠近阿爾薩斯。寄養在一個面包師傅家里。 朱莉亞把哈米特的照片還給莉蓮,接著說下去。 朱莉亞:只要我有事過邊境那邊去,我就去看她。不過,不能讓她住在歐洲。目前歐洲不是娃娃適合住的地方。 莉蓮急切地問—— 莉蓮:她叫什么名字? 朱莉亞:(聲)莉莉。(莉蓮聽到用她的名字命名,感動了) 朱莉亞深情地看著畫外的莉蓮。 朱莉亞:她很胖,很漂亮,而且非常健康。她快滿一歲了。甚至連她長得像我的媽媽我也不在乎。(說完,爽朗地笑了) 莉蓮也跟著爽朗地笑開了。 朱莉亞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莉蓮:(聲)我會照應她的。 朱莉亞:我不會在這兒呆久的。我在歐洲呆不長了。這拐棍太引人注意了。 莉蓮聽了這話,頓時嚴肅起來了。 朱莉亞:(聲)你用不著擔心。我自己還有錢。 莉蓮: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你知道的。 坐在側面的莉蓮,看著若有所思的朱莉亞。 朱莉亞:孩子的爹不會找你麻煩的。他就想跟孩子、跟我一刀兩斷。我真不知道怎么會跟他養孩子的。算了吧。這個娃娃好。 莉蓮凄然地望著畫外的朱莉亞。 朱莉亞對畫外的莉蓮苦笑。 莉蓮氣極,突然爆發出來了。 莉蓮: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會這樣吶?! 朱莉亞安然地在吃東西,對側面的莉蓮瞟了一眼。 朱莉亞:你現在還像過去那樣愛生氣? 莉蓮:(把嘴里的東西咽了下去)唔,對,我盡可能地想不生氣。可是有什么辦法吶。 朱莉亞:我愛看你生氣。 莉蓮又恢復了正常情緒。 莉蓮:現在也只有你愛看了。 朱莉亞:(聲)千萬別聽人家的,改了這脾氣。 朱莉亞抬頭向畫外的餐廳門口張望。 莉蓮也隨著朱莉亞的目光,轉過頭去看。 朱莉亞:(聲)那個來照應你的人已經在街上等著你了。 朱莉亞低聲地關照莉蓮。 朱莉亞:他會保證把你安全地送上車。在你的身邊還會有另外一個人,把你一直送到華沙。 莉蓮又按捺不住,激動地—— 莉蓮:我不想離開你。我還想跟你…… 朱莉亞閃亮的眼睛,顯出她堅韌的性格。 莉蓮:(聲)……多呆一會兒。 朱莉亞:不行,還有可能出岔子。這很難說。現在誰都不安全。現在我要你站起來,戴上帽子,聽我的話…… 莉蓮默默地看著畫外的朱莉亞。 朱莉亞:(聲)……戴上你的帽子,跟我說一聲“再見”,你就走吧。 朱莉亞注視著畫外的莉蓮。 莉蓮注視著畫外的朱莉亞。 餐廳。坐在原位上的朱莉亞看著莉蓮慢慢從桌邊站立起來…… 莉蓮:我會照顧莉莉的。我會感到很高興的。 朱莉亞:(把皮帽遞給莉蓮)戴上帽子。戴上帽子…… 莉蓮:(接過皮帽,慢慢地把它戴在頭上) 朱莉亞:(輕聲地)好。親愛的朋友。走吧。(伸出右臂,隔著桌子,輕輕地推了一下莉蓮) ……莉蓮拎起放在桌前的小皮箱,轉身離去。 餐廳。……莉蓮向鏡頭深處的正門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站住,轉過身來。 莉蓮望著畫外的朱莉亞。隨后,她向左偏過頭去看—— 坐在圓桌邊上正在向后張望的矮胖男人,轉過頭去假裝看報紙。 莉蓮轉過頭來,一面依依不舍地望著畫外的朱莉亞,一面退到門口,從轉門走了出去。 朱莉亞獨自坐在桌邊的側影。她默默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便把酒杯放在桌上。 莉蓮拎著小皮箱從阿爾貝特酒家門口走下人行道,正預備穿過馬路,一陣急促地汽車喇叭聲,一輛汽車剎了一下車從她身邊擦過。 莉蓮驚慌失措。一個中年男子趕過來扶住她。 男子:你好。請跟我來。 中年男子拎著莉蓮的小皮箱和莉蓮并肩地穿過廣場,走向燈火通明的柏林車站。 列車停在寂靜的月臺邊上。中年男子和莉蓮從月臺邊上沿著列車,徑直走來。他們走到一節車廂前站住。一個服務員接過莉蓮的小皮箱,送上車去了。另一個服務員對莉蓮說…… 服務員:請看一下車票。謝謝。 男子:(同莉蓮握手告別)一路當心。請向大家問好。 莉蓮:謝謝你。祝你一切都好。謝謝。 莉蓮站在中年男子的對面。 莉蓮:祝你們好。(轉身上車。一個乘務員扶了她一把)謝謝。(她站在車門口,轉身向外望) 在寂靜的月臺上,中年男子沿著停靠的列車,向縱深走去的背影。 列車在雪地上奔馳。 莉蓮偎在枕頭上睡著了。一陣敲門聲。莉蓮醒覺,起床,打開臥鋪座廂門。一個穿制服的乘務員出現在門口。 乘務員:海爾曼太太? 莉蓮:什么事? 乘務員:過波蘭邊境的時候,你大概要睡著了。我把行李放在外頭讓海關檢查,那就不用叫醒你了。(莉蓮把小皮箱交給乘務員)謝謝。你的箱子哪? 莉蓮:我有一個白皮箱子交行李車了。 乘務員:請你把鑰匙給我。(莉蓮回到臥鋪坐下,摸出鑰匙,把它交給了乘務員)謝謝。 列車在雪地上迎面駛來。 莉蓮偎在枕頭上,睜著兩眼。在車輪滾滾聲中,泛起了山米的聲音。 山米:(聲)她成了一個狂熱的社會主義者,把錢都捐了…… 夜總會。靠近舞池的一張小圓桌邊上,面對面坐著山米和莉蓮。山米已有幾分醉意。后景里,成對成雙的男女在跳舞。 山米:在維也納,我跟安一瑪麗在一起,不過我大部分時間呆在艾爾巴島,寫一本有關拿破侖的書。我真想在艾爾巴島自殺呢。 莉蓮:你每隔幾年就想自殺,山米。我看你還是別寫拿破侖的書了,山米。還是寫一本關于賴特兄弟,或者,他們其中的一個……寫一本關于奧維爾的書。 山米:(換了一個話題)想到結婚了嗎? 莉蓮:(提防地)怎么啦? 山米:(厚著臉皮)還是處女呀?你干嗎不跟我哥哥艾利奧特結婚? 莉蓮:(起身想走)我看我該走了。 山米:(阻止她)你害怕我啊。你還以為我想鉆進你的褲叉里去嗎?老天爺有眼,你要嫁給艾利奧特,我就是你的小叔子了,安一瑪麗就是你的小姑子。 莉蓮:(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時間不早了,別說鬼故事了。山米,你喝多了。(把他面前的酒杯拿開) 山米:你老看不慣安一瑪麗,她怎么得罪你了。她為人溫柔、熱情,這一點我清楚。說到這兒,她還見到你的老朋友朱莉亞。 莉蓮:在哪兒見到的? 山米:在維也納。她成了一個狂熱的社會主義者,把錢都捐了。 莉蓮:(生氣地)聽著,山米,你告訴安一瑪麗,我不愿意聽別人攻擊朱莉亞的政治信仰,或者朱莉亞私生活的話。不管是她說的,還是你說的。再會,山米。 山米:(一把拉住她,不讓她走)好,得了,莉蓮。安一瑪麗沒有惡意。你懂得這種關系嗎?!安一瑪麗跟我生來就是對頭,可我們有一種你不懂得的感情。在我畢業的那天,我這小妹妹像個嬰兒似的哇哇地哭起來了。她緊緊抱住我,親我,跟我溫存一番。就在這一剎那,一剎那,莉蓮,我就干下了……我多年來想干的事。在她內心深處,也蘊藏著這個跟我同樣的念頭。直到今天,在我睡過的女人當中,我妹妹是最棒、最迷人的,莉蓮。可我從來沒有想到她有這個念頭。從來沒想到。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當時她十六歲。她已經很不簡單了。算了吧,你很老練,慣于此道。你沒有權利譏笑我。你也不那么清白。天下的人都是有罪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跟朱莉亞的關系。 莉蓮:(追問)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是什么關系,山米? 山米:(嬉皮笑臉地)呵——呵! 莉蓮:所有的人知道什么? 山米:呵——呵!你別這樣。我這人見多識廣。對你們這些妙齡少女的性沖動,我可是太懂了。你知道嗎,在巴黎,女人都在大腿上戴手表!不用松緊帶,而是用計時的手表!(莉蓮氣極,站立起來,打了山米一個嘴巴,再把圓桌掉翻在地,離去) 一聲汽笛長鳴。列車駛進密道,快到站了。 昏暗的臥鋪車廂里,莉蓮起床,來到窗前,拉起百葉窗。陽光射入。車站波蘭語廣播聲,報告已到達華沙。 從車廂窗口里,看到月臺上幾個人來來往往和掛著“華沙站”字樣的牌子。 敲門聲。莉蓮從窗口轉過頭來。她過去開門。 在門里的莉蓮,一個男人站在門外的背影。 男人:早上好。我來跟你告別。祝你旅途愉快。 門外的男人,莉蓮站在門里的背影。 男人:(輕聲地)就要過邊境了。昨天德國人搬走了你的箱子,把它扣留了。 在門里的莉蓮,男人在門外的背影。 男人:他們大概懷疑你了,不過你現在沒有危險。從莫斯科回來,不要經過德國。從別的地方走。(故意大聲地)替我向你全家問好。 站在門里的莉蓮背影,門外的男人說完話,把車門關上。 男人:一路當心。再見了。(莉蓮轉身,慢慢地坐在臥鋪上) 一只手接過遞進畫面的骷髏頭。鏡頭向上移,哈姆雷特在端詳手中的骷髏頭。 舞臺上正在演出《哈姆雷特》劇中“掘墓人”那場戲,哈姆雷特的獨白。哈姆雷特的俄語朗誦聲一直襯托在以下的畫面里。鏡頭變焦距,從空蕩的舞臺上移到坐在包廂里的莉蓮。她好像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 舞臺上,哈姆雷特獨白的朗誦。 包廂里,莉蓮閉上眼睛。隱隱約約的心臟跳動“撲通——撲通”的聲音,越來越強烈,逐漸蓋過了哈姆雷特獨白的朗誦。 從門縫底下露出的一道光線。門慢慢地被推開了,鏡頭隨著開門往上移,推門進來的是一個法西斯黨徒,他回頭對身后打了一個招呼,就沖進昏暗的屋內。 從床頭正面拍攝睡在床上的朱莉亞,只看見她一頭金發披在枕上。頌歌聲漸起。 兒個法西斯黨徒沖入昏暗的臥室。 朱莉亞驚覺,猛地從床上坐起的背影。幾個黨徒撲過來揪住朱莉亞,把她拉下床。朱莉亞奮力抵抗,他們揪成一團。 從門外的燈光照見一個法西斯黨徒高高舉起右手里的一把匕首,用力向朱莉亞的后背刺去。這時,達到最強音的頌歌,突然中止,一片靜寂。 朱莉亞轉過身來。 朱莉亞倒地,高速攝影表現的翻動身子的慢動作。當她一動也不動的時候,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熱烈的鼓掌聲。包廂里的莉蓮好像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 舞臺臺口,《哈姆雷特》全體主要演員上臺謝幕。 全體主要演員在腳燈前向臺下觀眾鼓掌,謝幕。 在旅館二樓的走廊里,莉蓮向七、八個蘇聯文藝界男女代表輕聲互道晚安。鏡頭跟著莉蓮搖,她走向甬道當中的服務臺,對一個矮胖的女服務員說話。 莉蓮:海爾曼。 女服務員翻閱了旅客登記簿,站起來從掛鑰匙的牌上取下一把鑰匙交給莉蓮。鏡頭拉開,跟著莉蓮搖,她接過鑰匙,走到甬道里一個房間門口站住,開門。 莉蓮推開門,擰亮房間里的燈。一個白皮箱子豎立在屋子中央。莉蓮感到很意外,一動不動地背對鏡頭站著。她反手關上房門。 莉蓮朝箱子走去,拿箱子上放著的鑰匙把箱子打開,驚訝地“哦!”了一聲,后退幾步。 打開的箱子里面零亂不堪。鏡頭向上移。 站在箱子跟前的莉蓮蹲下去。 莉蓮的手拉開箱內的抽屜,里面的東西也被翻得很亂。 蹲在箱子前面的莉蓮,好像聽到門外有聲音,回過頭去,看見從貼地面的門縫塞進一封信。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拾起那封信,拆開,仔細地看了一遍,拿信的手慢慢垂下。 鏡頭從垂下的拿信的手慢慢移到莉蓮的臉。 華特生:(聲)“朱莉亞被殺害了。請告知倫敦白寺院街穆爾殯儀館如何料理后事。我為你悲痛。我為我們大家悲痛。約翰·華特生。” 化入,穆爾的臉部。 穆爾:讓我向你表示哀悼。(鏡頭隨著他的語聲,從臉部向下移到辦公桌上的證件)呃……這是一些你想要的證件。 (他用手準備把證件推到桌子對面去) 側面坐在辦公桌前的莉蓮接過證件,把它們放在包里。 穆爾:你想著一看她嗎,太太?她的臉上有一條很深的刀痕,恐怕很難加以彌補、掩蓋。 莉蓮:是啊。 莉蓮正面看著畫外的穆爾。 穆爾:(聲)這是一張留交給你的便條。 穆爾注視著畫外的莉蓮。 側面坐在辦公桌前的莉蓮,低下頭看便條。桌后的穆爾注視著她。 華特生:(聲)“你有權利知道,納粹是在法蘭克福發現她的。當時她在一個同事的家里。我們本來要她回倫敦,指望這樣能使她幸存下來。我們不知道她的家屬希望后事如何料理。(莉蓮起立,鏡頭跟著她搖,她走到甬道口在等待著的穆爾跟前,鏡頭跟在他們背后向前推進,一直移到停靈室門口)我們跟她外祖家還有她母親都沒有聯系上。我以不能給你什么幫助深為抱歉。還是讓我們為這個完美的女人,化悲痛為行動,為復仇的力量。代表這里許多人呼聲的約翰·華特生。”(這時,站在停靈室門口的穆爾,作個手勢請莉蓮自己進去。莉蓮走進停靈室。搖鏡頭。她走到陳在屋中央的靈柩跟前) 莉蓮上前走了幾步,來到沒有闔上棺蓋的靈柩旁,低頭向里面看。隱隱約約呼嘯的風聲。莉蓮的眼眶慢慢地涌出晶些的淚珠。 年輕的朱莉亞:(聲)“我看見一支槍……” 年輕的莉蓮:(盧)“我看見一支槍,一個漂亮的士兵拿起它要射擊……” 年輕的朱莉亞:(聲)“我看見一支槍,一個漂亮的士兵…… 化入,年輕的朱莉亞和莉蓮在荒山上信步走來。 年輕的朱莉亞:……拿起它要射擊,可是打不響……” 年輕的莉蓮:“我看見一支槍,一個漂亮的士兵拿起它要射擊,可是打不響,那個勇敢漂亮的士兵說,給我換一支槍……” 年輕的朱莉亞:“我看見一支槍,一個漂亮的士兵拿起它要射擊。可是打不響,那個士兵說,給我換一支槍。有人回答說,抱歉,士兵,這是最后一支槍。”(放聲大笑) 莉蓮:(笑。然后大聲地)“這是最后一支槍!”(她們二人發出清脆的笑聲) 化入,殯儀館內,莉蓮問穆爾。 莉蓮:我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從包里掏出那張便條,看了一眼)……約翰·華特生? 穆爾:我不認識約翰·華特生。太太。 莉蓮:便條是你給我的。這便條是他寫的。 穆爾:便條是我收尸的時候揀到的。太太。 莉蓮:你在什么地方收的尸? 穆爾:(掏出記事本,查閱)那是在恰斯特·羅醫生家…… 僻靜的住宅區。天下著蒙蒙細雨,街上幾乎沒有行人。莉蓮等在恰斯特·羅醫生家的門口…… 穆爾:(聲)……維拉畢街十八號。 ……門啟,一個老婦出現在門口。 老婦:找誰? 莉蓮:恰斯特·羅醫生在家嗎? 老婦:這兒沒有恰斯特·羅醫生。 莉蓮:這兒是維拉畢街十八號嗎? 門檻里面的老婦有些不耐煩。 老婦:這兒沒有羅醫生。對不起。 莉蓮:那么……有沒有約翰·華特生。 老婦:對不起。你找錯地方了。 門外的莉蓮有些著急了。 莉蓮:我是朱莉亞的朋友。 門里的老婦毫無反應。 老婦:對不起。 門外的莉蓮急得向前走了一步向門里的老婦…… 莉蓮:可是我收到約翰·華特生的信。 門里的老婦很不耐煩地提高嗓子向門外的莉蓮…… 老婦:你找錯地方了。(說完,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天下著蒙蒙細雨,街上寂靜無人,莉蓮無可奈何地站在羅醫生家的門口,慢慢地轉過身來。 阿爾薩斯的一個城鎮商業區。莉蓮在人行道上急匆匆地走來。鏡頭拉開,原來這是從一個面包鋪的櫥窗里向外拍攝的,近景是櫥窗里陳列的各種面包和櫥窗上招牌的字樣。莉蓮穿過馬路,迎面走來。 朱莉亞:(聲)她在邊境那一邊靠近阿爾薩斯,寄養在一個面包師傅的家里……(莉蓮走到櫥窗跟前站住,向里面看了一眼) 從櫥窗外面向店堂里拍攝,只看見莉蓮對柜臺后面的面包師傅打著手勢在說什么。面包師傅搖了搖頭,繞過柜臺,送莉蓮來到門口,鏡頭跟著搖。面包師傅開門,莉蓮踏上門外的人行道,面包師傅隨后出來,站在門外。 面包師傅:這無從找起。太太。阿爾薩斯不是一個小村子,它是個大省份。(他聳了聳肩,又進去了。莉蓮匆勿地向街那一頭走去) 莉蓮的兩只腳在鋪設鵝卵石的街道上行走。 另一家面包鋪。兩個婦女在柜臺上付了錢,離去。 莉蓮走進這家面包鋪,關上門,向柜臺走來。站在柜臺后面的一個面包師傅問她。 面包師傅:買什么? 莉蓮:呃……你會說英語嗎? 面包師傅:會。 莉蓮:我是美國人。呃……你認識什么美國人嗎? 面包師傅:(聲)美國人? 面包師傅:你想要什么?太太。 莉蓮:(聲)我有一個朋友你可能認識。我是在找她的孩子。 柜臺后面的面包師傅。鏡頭稍向左搖,他的妻子從側門捧著剛出爐的面包走了出來。 面包師傅:你看我現在很忙。你要是不買面包,我就忙我的了。 莉蓮趕緊向畫外的面包師傅的妻子說…… 莉蓮:太太,我是朱莉亞的朋友。 面包師傅的妻子打量了一下莉蓮,然后低聲用法語同她的丈夫議論起來了。 莉蓮注意地聽著他們的低聲議論。等他們話音一落,她就接上去問。 莉蓮:你知道有一個叫莉莉的娃娃嗎? 面位師傅和他的妻子打量著莉蓮。 莉蓮屏住氣等待他們的回答。 面包師傅和他的妻子。 面包師傅:這兒沒有娃娃。 莉蓮仍然抱著希望,注視著畫外的面包師傅和他的妻子。 面包師傅:(聲)這兒沒有娃娃。 面包師傅和他的妻子。 面包師傅:你進去看看。(說完,把頭向里屋方向偏了一偏) 莉蓮從柜臺前走向里屋,鏡頭跟著她搖。她來到敞著門的里屋門口。里屋是面包師傅家的起居室。 鏡頭搖,起居室內寥無一人。 面包師傅:(聲)這兒沒有娃娃。對不起。 莉蓮的兩只腳在鋪設鵝卵石的馬路上,慢慢行走。她停住。低沉的輪船汽笛一聲長鳴。 美國輪船碼頭。達希等候在出口處的棚欄外面。 莉蓮站在海關行李檢查處的檢查臺前。 莉蓮:(指箱子)你要看這個嗎? 海關人員:哦,不,不用看了。 達希在柵欄外面,揮動手臂打招呼。 莉蓮離開海關行李檢查處。 俯攝。莉蓮從碼頭出口處走了出來,達希迎上去,他們擁抱。 看不到盡頭的長長列車,停靠在寂靜的月臺旁邊。莉蓮從月臺深處迎面跑來,邊跑邊喊—— 莉蓮:約翰先生!約翰先生!約翰先生!“哈羅”!約翰先生!(她氣急敗壞地沖向鏡頭,響起一聲刺耳的警笛,她接著大叫起來) 警笛聲和莉蓮從夢中嚇醒過來的尖叫聲混合在一起。莉蓮從惡夢中驚醒,猛地坐起,大聲尖叫,渾身顫抖,抑制不住地哭起來了。達希也坐了起來,低聲安慰她,又哄著她睡下。莉蓮還是不停地抽泣。 達希:莉莉,莉莉,好了,好了。呃,你再睡吧。 俯攝。朱莉亞的外祖父家。管事從樓俤上下來。樓梯腳下的門口,一片喧鬧聲。莉蓮從門外沖進來,一個女傭人跟在她后面。 女傭:太太,你得等在外面。 莉蓮:(氣沖沖地)我才不等在外面。 管事:(從樓梯上下來)鬧什么啊? 莉蓮:(抬頭看看他)布萊恩斯,你還記得我嗎?你還記得我嗎?我過去常跟朱莉亞來這兒度周末。我們那時候還小哪。你記得嗎,我是她的朋友莉蓮。 站在樓梯腳下、而無表情的管事。莉蓮的背影。 管事:(冷冰冰地)我不記得了。 莉蓮仰頭看著她面前瘦高個兒的管事。管事的背影。 莉蓮:你記得的。 管事:請你到外面去。 莉蓮:請我到哪兒我也不去。除非讓我見到朱莉亞的外祖父、外祖母。 管事:他們出外旅游了,太太。 面無表情的管事。莉蓮的背影。 管事:要過八個星期才回來。 莉蓮:我不相信你的話。 管事:有什么消息告訴我吧,我會辦理的。 特寫。悲憤的莉蓮。 莉蓮:朱莉亞被殺害了。不能把這簡單地看作是“消息”。我保存了她的骨灰,我要他們告訴我怎么處理這骨灰。 管事:如果你不走,太太,我就要叫…… 莉蓮:(打斷他,搶著說)她生了一個孩子。難道他們不心疼他們外孫女兒的孩子嗎?! 面無表情的管事。莉蓮的背影。 管事:(冷冰冰地)如果你不走,太太,我就要叫警察了。 特寫。莉蓮仰頭大聲吵嚷,好像要把那些避而不見她的人統統喊出來似的。 莉蓮:喂!! 側身睡在床上、背向莉蓮的達希。鏡頭移到睡在他旁邊的莉蓮。她翻了幾個身,坐了起來。 從敞開的臥室門外,看到坐在床邊的莉蓮立起來,走出臥室,鏡頭跟著她搖。她來到洗澡間,擰亮里面的燈,她走到洗臉盆前,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撩在自己臉上,她仍然抑制不住哭出聲了。達希的背影出現在洗澡間門口…… 達希:他們根本不想去找那孩子。 莉蓮:(自言自語地)為什么…… 達希:你盡力了。 莉蓮:我盡的力還不夠。 達希:你請了偵探。你請了律師。你盡到了力。 莉蓮:(茫然地)不知道。(她痛苦萬分,在洗澡間走來走去) 達希:他們根本不想去找那孩子。他們想要朱莉亞的錢,而且弄到手了。 莉蓮:哦,這些狗雜種!(她在洗澡盆邊上坐下) 達希:你就算了吧。(他走到她的跟前)另外吶,現在歐洲正在進行戰爭。 莉蓮:也許那娃娃還活著…… 達希:那娃娃死了,莉蓮。 莉蓮:這我不相信。這你也不知道。 達希:莉蓮,那娃娃死了! 達希緊攀著莉蓮的雙肩。 達希:朱莉亞活過,也死了,就這樣。 莉蓮在達希懷抱里哭泣。 莉蓮在達希懷抱里抬起頭來。 莉蓮:等你死了,你會要我這樣對待你嗎? 達希抱著莉蓮。莉蓮的背影。 達希:說不定我活得比你長。你這人犟。 從洗澡間門外,看到他們二人緊緊地擁抱著。 湖邊。左面是疏落的蘆葦叢。右面是一座伸進水面架得有一人多高的跳板橋,在它的盡頭的木樁上系著一條小船。船上坐著一個身穿雨衣、頭戴雨帽、手執釣竿的女人。遠處是薄霧中依稀可辨的環湖群山。這個融合在自然景色中諍坐垂釣的女人背影,猶如一幅剪影…… 莉蓮:(聲)達希沒有活得比我長。我們斷斷續續地生活在一起,有三十年。此后,我又活了好多年。生活有時候好,有時候壞。不過,達希說對了,我這人犟。我忘不了他們兩個人。 ……這個畫面慢慢地消失了。 (全劇終)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