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在懷疑旅行這件事。不少和旅行相關的公路電影都會沿用相似的敘事結構，主人公遭遇巨大生命轉折，主動或被動地踏上一段旅程，然后經歷一段旅程，找到自我，回歸日常，重獲幸福。但我對這樣的敘事充滿懷疑，人真的會經歷這樣的旅程嗎？什么樣的出門動機才能支撐這樣的旅行？一段與舊生活決裂的旅行真的能夠幫助我們找到自我嗎？逃離了現在的生活就能獲得另一種理想的生活？該如何處理旅行道路上的那些瑣碎、無趣和無意義時刻呢？所以，到底為什么要旅行呢？而在困惑了許久之后，我發現了另一種關于旅行的敘事。我愿意將其稱之為“日常旅行”。

01.

樸夏京是一所高中的語文老師，一天，她正在給昏昏欲睡的學生們上課，講文學和詩歌。 這時，她看見了空中漂浮的一個白色塑料袋。 于是，她想出門了。 “當渴望消失的時候，我就會進行一日游。”

一個如此簡單而直白的旅行動機，不需要付出什么巨大代價，也不用向任何人解釋和說明，旅行更傾向于是個人生活的一個具體選擇，是方式，而非目的。 在《樸夏京的旅行日記》里，這種旅行的日常化將旅行從宏大的意義中解脫出來，落回了每個人都可能經歷的旅行瞬間。 這些瞬間包括不小心坐過站、遇到正在拍照的游客不知道該如何躲閃，也包括一個不會有什么結果的心動，一些想忍不住要和你分享人生道理的人，一些和你觀點完全相悖的世界，一場不知道在干什么藝術展，弄丟的手機和信用卡…… 這些瞬間似乎和日常的生活差得并不遠，但因為帶著“一日旅行”的視角，好似就多了一些對它們的寬容和好奇，以及重新打量的機會。

旅行的動機里當然會包含想要暫時逃避的愿望。 第六集，樸夏京的學生們正在積極準備游戲比賽，而學校顯然不會愿意支持這種對升學沒有任何幫助的事情，樸夏京被上司勒令去阻止學生，這讓樸夏京無比煩躁。 在周六清晨的冥想再度被領導電話打斷之后，她決定出門。她坐上了一輛公交車，把這次隨意的出門視作一次旅行。 公交將她帶去了一處寺院，雨很大，她一個人在寺院里隨意地走。手機依舊不斷在響，學生家長們也要求她去阻止孩子們的荒唐行為，而學生們則很堅定地拒絕了她。這時她發現自己弄丟了信用卡，面臨著無法回家的窘境。

這樣的情境很容易發生在我們的身上，想要通過暫時的逃開去躲避生活里的麻煩，但麻煩是不會消失的，日常的生活里有麻煩，出門的時候也會有麻煩，于是這趟出門如此看，好像不僅沒有解決問題，還讓人多少有些沮喪。 因為沒有錢坐公交，樸夏京只好躲進了附近免費的氣象博物館，等雨停之后走回家。百無聊賴之中，意外遇到了帶著學生來這里參觀的同事，樸夏京沒有躲避成功，不得已開始和同事聊天。聊天的內容也沒有什么特別，工作、生活 、如何度過周末，你的想法，我的困惑，從一開始的有些尷尬到慢慢地放松下來，雨終于停了。 雨總會停的，生活也總會繼續。 并不是逃離本身在解決問題，而是借由旅行或者短暫的離開，允許生活里出現縫隙，也允許自己在縫隙里去重新生根發芽。

02.

米蘭昆德拉在《生活的別處》中說，“最好的旅行，是在陌生的地方，發現了一種久違的感動。”其中有一集，樸夏京決定進行一次目的非常純粹的旅行，她要去尋找最好吃的面包，她挑選了十二家面包店，開始了旅程。在走到第八家面包店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想要一種蝸牛面包，但是面包店員并不知道什么是小女孩想要的蝸牛面包。小女孩的奶奶悄悄地跟在后面，樸夏京就跟在小女孩的后面，買走被小女孩戳過的面包。最后她們才發現，小女孩之所以想要蝸牛面包，是因為這種面包會免費贈送一種紅豆包，它是媽媽和奶奶喜歡的味道。

每一個人都因為不同的原因喜歡不同的面包，就好像每個人都會因為不同的原因而踏上不同的旅程。 小女孩的尋找面包之旅很開心，因為她最終在一間很不起眼的店鋪里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個味道，那是她逝去母親喜歡的味道，而且有一個很愛面包的人悄悄陪著她； 小女孩的奶奶跟隨小孫女的旅行之所以很開心，是因為她的小孫女兒能夠獨自去很遠的地方給買面包； 樸夏京尋找面包的旅程也很開心，是因為她雖然沒有完成自己的旅行計劃，但是卻意外闖入了一個小女孩的短暫旅程，并且發現了一種很好吃的面包。 這個樸夏京最后吃到的面包里，因為疊加了這次旅行中那些小小的情感瞬間，而成為了特別的記憶。 這次的旅行之所以美好，不過就是因為這樣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現代生活已經有了太多規定好的意義和包裝完畢的價值，這些意義和價值到底能不能作用于個體 ，是值得被商榷的。 旅行中的每一個單獨的碎片其實都沒有那么重要，就好像日常的生活一樣。只有將意識與情感投注到那個碎片中時，意義才會從內部出現，而非被外部賦予。 而旅行的目的應該是在于讓意識和身體同步，不去預設經驗，不去前置意義，讓真實的肉身的經驗，去內生出能夠作用于獨特個體的意義。

03.

在觀眾對于《樸夏京的旅行日記》的評論中，治愈是出現最多的一個詞。 這并不意外，事實上，我們也常會把“治愈”和“旅行”放在一起。 那么什么樣的旅行才可以被稱之為“治愈之旅”呢？ 是風景，是食物，還是那些在道路上遇到的陌生人？這些可能治愈我們的東西，只有在旅行中才能獲得嗎？ 或者，我們可以重新換一個問題，為什么旅行會治愈人呢？

最后一集，樸夏京回到了和昔日好友共同去過的一個目的地。她的這個好朋友在學生時代就很喜歡旅行，而那個時候樸夏京則認為旅行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她認為旅行就是不斷地移動，要么坐車，要么走路，然后到達某個地方，然后離開。而她的這位好朋友篤定，這個過程是有好處的。 后來樸夏京讀書，升學，和舊時的同學漸行漸遠，戀愛，分手，工作，而她的這個好朋友去世了。 回到最初的地方，樸夏京回憶起當年和好友的談話。好友說自己在看一部舊電影的時候，發現自己記憶中有一個場景事實上并未在電影中出現過，然后又回憶起兩個人在之前的學校旅行吃的紫菜包飯。 回憶疊加在回憶上，記憶構建在又一層記憶中。時間和空間在記憶的世界里，重疊、交錯、旋轉、彎曲。

如果將日常的生活看作是一條方向明確的矢量，我們在生活，在遇到事件，在解決問題，在不斷跌撞；而旅行，則可以被看作是離開這條矢量后的一小條平行線。 旅行并不會真的解決日常生活的問題，但因為它可以同時作用在時間與空間，那些重疊、糾纏在一起的記憶會借助旅行重新展開，復歸原位。

在現代社會里，旅行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彌足珍貴的連續的時空。 當我們選擇進入一段旅程，我們似乎就會自動開啟一種機制，刻意地去避免它被碎片化的信息和情緒過分侵蝕，我們會選擇關掉手機，去走路，去吃飯，去讓思想自由地閑逛。 如此，我們才有機會將自己過去的人生，將其鋪展開，放置其上，重新去看那些糾纏成團的人生節點。 治愈是因為有傷痛，而旅行之所以可以治愈人，是因為它讓人有機會去重新關照自己。就如同樸夏京在電視劇最后的注解， 我仍然認為旅行是愚人的天堂，并不是很有趣或有意義。漫無目的地徘徊后，只有短暫的清晰時刻，但這就是讓它變得有趣的原因。 所以，如果你感覺想消失，就自己出去吧。 如果你獨自一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且感覺不夠勇敢，那就讓它只持續一天……你能走路、吃飯、讓思緒漫游，你在任何地方都會很好。

-end-

原文發表于公眾號：寄己獨行團 “我們你的獨自旅行靈感供貨商，最近特供「聲音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