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要寫的，不關電影事。我近來不知道為什么，益發怕看電影。實在無聊的時候，寧可看英劇美劇國產劇，一邊看，一邊發呆，這一集錯過了什么情節也不要緊，下一集猜一猜也猜得到。不敢看電影，是怕傷懷。一眼掃過硬盤里日積月累的片子，一個也不敢點開。那些影像、語詞，都是有魔力的，會不知不覺把人魘住。現世已經令人疲倦，如果再讓虛擬的故事耗去心力，我怕發瘋。以前也不是不怕。我至今記得小的時候看水滸傳的電視劇，結局之慘烈是一早便知的，因為怕看的時候忍不住傷心，竟然在心里念了一整天的咒，跟自己說不怕都是假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來看的時候，真的就那么過去了。內心仍然震蕩，但睡過一覺之后，早起上學，完好無損。你看，這就是年輕的好處。說不怕，就不怕。不需忍耐，不需痛哭，會得自然好轉，按時長大。今晚下決心看一部電影打掃硬盤，選來選去，選的還是槍戰片。恩怨分明，不會傷神。《江湖情》的續集《英雄好漢》，委實也不算老，1987年，算是應景的商業片。香港電影人的本事是很商業，也很認真，絕不粗制濫造，演員個個落力。那時候古老的商業法則尚且有效，落力不一定有票房，但不落力必定輸光。港人之勤奮于此可見一斑。以勞動換風光本是天經地義，此時說起來竟好像已經睽違多年了。劉德華那時候還年輕得很，遠非今日大叔形象可比。出演一名自愿退出江湖的小弟，聽粵語的念法，好像叫做“細仔”。眼底不見風霜，只有少年意氣。劉嘉玲跟雍容高雅這等詞全無關系，你能想象一名臉上還有點點babyfat的女孩子跟這些詞搭上邊么？周潤發不知道為什么明顯比《英雄本色》里的小馬哥發福了，一派得意中年人的形象（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劇情需要），一年前還是清癯落魄高大的小馬哥，嘴角叼根煙，說不出的瀟灑寂寞，轉眼忽然就變得“圓”許多。當然演技還在，嗔怒喜樂都見功力，但是總覺得不及小馬哥那么渾然天成，我好似看到了一個結婚生子的小馬哥，不必再打打殺殺，于是整個人也就變得松松垮垮了。哦，我沒有提萬梓良，他自然是演惡人，非常完美的一個惡人，基本上做絕所有壞事。王小鳳本身姿容秀麗，穿長衣長褲，非常俊美。有一個鏡頭是劉德華在車里同她說你還暗戀周潤發，她說沒辦法，誰讓我就喜歡他。口氣平淡，是真的平淡，倒教我吃了一驚。原以為她會像所有小兒女一樣忸怩作態，或承認或否認或黯然或掩飾或故作吃驚道你怎么知道，結果人家坦坦蕩蕩，完全沒有當作一回事，輕描淡寫就打發了。她是個平常女子，做的也是平常事，并不覺得愛一個已婚男子有什么大驚小怪，況且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連后來為他舍身擋槍，都也只是平常事。不值得夸耀，也無需渲染情深至此。這愛尋常自然，簡直如同她的呼吸一般。其實我說了這么多，只是一小時30分當中驚鴻一瞥的一個鏡頭，不到三分鐘。還有李修賢，警官的角色一直是他最愛，這回友情出演，果然還是某Sir。我看見他會覺得格外親切，大約也是因為他唇角會笑，又是邵氏出身，以及前頭那個“果然”，一個演員有這等心愿癖好，總是會令人親近三分的。又想起一個題外話來。電影里面阿爸到馬六甲，劉德華帶了一堆小孩子去接他，他們口中唱的民歌，Rasa sayang eh/Rasa sayang sayang eh eh/Lihat nona jauh/Rasa sayang sayang eh.Rasa sayang eh，赫然就是與非門在那張名為《11》的專輯里一首《歌唱Rasa sayang》，更準確地說是與非門化用了馬來西亞的民歌作的小電音。調子不完全一樣，但是肯定就是同一首。這個發現很意外，不過很好玩。我一向熱愛八卦電影OST，這種不算OST，不過好歹也是音樂。說是槍戰片不必傷懷，但是我看著周潤發遭人陷害，在快艇上一臉傷痛的時候，還是有點點恍惚。究竟那種平庸安穩的富足生活更好，還是不斷動蕩永遠未知的前路更吸引人，忽然變成了一個難以取舍的題目。我還沒有想好，但是已經準備忘掉它了。生活像遍布陷阱的迷宮，兜兜轉轉，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到前路。當你自以為尚有無數選擇的時候，也許前方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非大變故不得脫，真有變故的時候又會嘆情何以堪。總是人各傷心而已。嗯，沒有了。雖然我也知道一篇正經文章應該有首有尾最好還能呼應則個，但是我為什么總是要慢悠悠地講一堆廢話然后覺得沒什么可說的就忽然結束，這也是個問題。總之，我今天看了一個電影，有點老套，但是也精彩。下次看還不知何年何月，聊以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