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發布于紀錄公社微信公眾號：https://mp.weixin.qq.com/s/Kke48WjOpzXYs7J5ECzIMQ Bogancloch 是“現代隱士”Jake Williams（以下簡稱為Jake)的居所，坐落在蘇格蘭廣袤的高地森林中。影片《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沒有任何闡述，而是呈現一種“模糊的想象”，一種在不連續的瞬間觀察到的不同的現實存在——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偶爾會有其他人闖入Jake原本孤獨的生活，篝火下圍唱一首《The Fighting of Life and Death》，這是一場生與死的“爭論”，雙方都在陳述自己統治世界的理由。自《This Is My Land》（2006）和《海上兩年》（Two Years at the Sea，2011） ，跟隨Jake深入一個橫跨近20載劇變世界下微妙變化的生活場景中。《林中空地》在2024年洛迦諾電影節中提名金豹獎最佳影片，隨后在入圍的2024年DMZ韓國國際紀錄片電影節注重新穎題材和風格的前沿競賽單元(Frontier Competition)中進行了亞洲首映。

△ 《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海報? Ben Rivers

如其影片一般，英國導演本·里弗斯（Ben Rivers，1972，以下簡稱為Ben） 在個人網站中沒有做任何自我介紹，盡管他的作品常現身各大國際影展和美術館中。和Ben初見于《林中空地》的映后，洋驚喜于影片中的甘美蘭和拉格音樂，三言兩語的互動，便結下了和Ben相識的緣分。DMZ期間，我們約了Ben一同去同名節展的DMZ非武裝地帶臨津閣轉轉。雖然提前做了“功課”，但我們決定還是輕松地找他聊聊他的創作習慣和創作之余的生活。

△ Ben Rivers與紀錄公社同游臨津閣和平公園“Bogancloch，蘇格蘭古語里是巖石沼澤。頭一回觀看這部影片是在韓國DMZ影展，簡潔的視聽語言，黑白膠片的顆粒質感，一位神秘的、質樸的、可愛的主人公。短短89分鐘，我們得以窺見他以雙手為生的林間生活。就是這樣簡簡單單一個故事，卻在夜晚入了夢。我在筆記上寫下，'和天上宮闕最近的地方，是身體和歌聲'。回看時，我刻意數了數，整部作品大約80多顆鏡頭，其中最長的一顆，有5分半。如此詩意的作品，除非尋到像比人大的放映條件把觀者的意識全然包裹，否則那漫長的鏡頭，是不會帶你離開當下的。”“我們聊了許多零散的事，比如膠片上的水漬和顯影質感，他是如何和中國的發行商赤角合作的，還有他在倫敦一家藝術院線做的Machine that Kills Bad People的策展工作。他喜歡看驚悚片，最新的作品要在西班牙的沙漠跟拍幾個小孩。我們注意到公園里來了支厄瓜多爾的青年球隊，我向他提及了韓炳哲的《敘事的危機》...”——洋憶起兩次觀看Bogancloch與同游的情景

△ 在DMZ非武裝地帶搭乘印有DMZ Docs標識的纜車

創造和眼前人一起的時刻 我們都是第一次踏上臨津閣纜車，Ben穿了藍色條紋襯衫、綠色T恤和綠色襪子并笑稱自己喜歡綠色和藍色，見到紀念品商店的帽子便有模有樣的拿起來試戴。像所有游客一樣拍攝風景照留念，烈日下和我們一起站在上坡路旁安裝的水霧噴灑下感受清涼。除了制作電影，Ben喜歡畫畫，和很多創作者一樣也曾思考著可以額外做些什么工作，每年也會回到鄉下和家人共處一段時間。每當提起拍攝中和人的相處，Ben便自然的打開話匣子，開心的和我們分享手機中記錄的照片。

“我在摩洛哥遇到一位了不起的講故事的人，他說每次他講故事的時候，故事都會發生變化。這些故事會受到「時刻」的影響，受到一天中時間的影響，受到他對誰說的影響。我喜歡這個想法，這些外力恰恰是我們之所以能講好故事的源泉，這是非常豐富的。”——Ben Rivers與紀錄公社分享

△ Ben站在山上沿途的水霧噴灑下

不是一個“受訪者”，而是作為剛認識的朋友，Ben也很好奇我們和電影所產生的連接，像是我們的家人是不是做電影行業，我們自己有沒有做過創作等等。Ben在映后提到，他對于電影制作的喜愛，源于他想和他喜歡的人共度時光。早在2005年，Ben住在倫敦，那時的他似乎對脫離城市去荒野生活的想法很感興趣。通過一個共同的好友結識了Jake，并去到了Bogancloch，日常會做些幫Jake搬木頭之類的事情。這便是他們一起合作《This Is My Land》并建立下友誼的契機。隨后的幾年，Ben制作了幾部關于遠離城市生活的短片，在獲得更多資金和經驗后，他決定再次拜訪Jake，拍攝一部更長的項目。時間沉淀的熟悉和親密，讓他們一起合作去創造場景，而不再是制作一部直截了當的觀察式紀錄片。

“我從不喜歡說我在拍一部「關于」某人的電影，我認為我是「和」某人一起拍電影。這有本質的不同，因為如果你說你在拍關于某人的電影，你是在假設你真的了解他們和你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但絕大多數紀錄片都是講述 ‘電影是關于什么的’，它就像是在解釋整個事情，我不同意這一點。（制作電影）更多的是一種興趣，這是一個主觀的觀點和一個特殊契機跟場域下的某些時刻，它屬于你和你眼前的人。”——Ben Rivers與紀錄公社分享

拍攝接下來兩部和Jake一起的影片時，Ben會給出很多指示，并進行多次拍攝。從一開始，他就有一些想法，甚至是一些清晰的畫面，以及他想通過某些場景達到的效果。

“我喜歡人們戴上面具時發生的變化，他們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們超越了日常生活，幾乎可以變成任何東西。”——Ben Rivers映后分享

在《海上兩年》和《林中空地》中，Ben選擇不解釋關于Jake的任何事情，也不解釋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那里。若有似無地，Ben在生活場景外布下了關于過去的線索，兩部影片都采用了他找到的照片集。這些照片來自印度和中東，在最后一張照片中，我們看到的是Jake年輕時的樣子，這不禁會讓大家猜測這些印記是不是來自于某次旅行。當Jake播放著他收藏的磁帶，看著他坐在那里聽異國音樂的樣子，隨著他的輕聲哼唱去想象那些久遠的記憶。但我們并沒有因此真正了解這些過去，我們也許也并不需要真正了解這些過去。

△ 《海上兩年》（Two Years at the Sea，2011）截幀? Ben Rivers

△ 《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截幀 ? Ben Rivers

電影的物理性創造了更多屬于Ben和Jake的時刻，除了Jake的音樂，膠片的顆粒感也非常匹配Ben感興趣的主題。他很享受這種在廚房水槽里手工處理的過程，所以在這上面花了很多時間。這種記憶之外的延續大概也可以視作一種培養感情和被滋養的方式。

△ 《This Is My Land》（2006）膠片 ? Ben Rivers

不同時間觀念下的“白日夢” Jake Williams獨自居住在蘇格蘭阿伯丁郡（Aberdeenshire）幾英里外的森林中，他在這里建造了一間樹屋，還擁有一輛車，一個院子和一只黑貓。他算得上是曼陀鈴演奏行家，同時他會做很多不同的工作，也有著物盡其用的本領。他與現代社會大多數人有著不同的時間觀念。

△ 《This Is My Land》（2006）截幀? Ben Rivers

《This Is My Land》中的Jake充滿活力，時常哼著口哨。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勞作：采集木材，制作工具。分享關于喂鳥器和樹籬的想法，建造專屬他的世界。16mm和35mm的黑白膠片影像賦予了畫面復古和原始的質感，留聲機流淌著歡快節奏的搖滾小調和鄉村音樂使得原本看起來寂靜蕭瑟的場景充滿了熱鬧與生機。盡管冬天到來，大雪覆蓋了整片大地，但雪地又成為了動物們新的樂園。 六年后，Jake似乎更加安靜了，他的呼吸似微風一樣輕盈。偶爾會坐著讀書，很多時候他都半夢半醒著，當從大篷車里打盹醒來，推開門會發現自己已經爬上了樹。去森林散步仍然是他的日常，某一天他在樹林中發現了一片湖。他便開始著手準備工具，在每日的勞動中，增加了一項木筏的建造。四個塑料桶和浮木就能實現這個愿望，他成功地使自己飄蕩于湖面上。行于湖心便收起劃槳，不去掌握方向，緩慢地掠過湖水，就像天上緩緩飄過的云。他躺下，再次睡著了。在夢里，他是不是也涌現起多年前的海上生活。兩年的海員經歷，讓他得以買下森林的木屋，來這里安居。除了哼歌和吹口哨，Jake總是沉默不語著，他望向天空與燭光的目光中也會閃過一絲憂郁。夜晚的篝火照亮Jake黯淡的臉龐，他靜默，深思。隨著火光熄滅，他也消失了。就像再也無人知曉，無人關心一樣。他隱沒在了黑暗里。

△ 《海上兩年》（Two Years at the Sea，2011）截幀? Ben Rivers

△ 《海上兩年》（Two Years at the Sea，2011）截幀? Ben Rivers

《海上兩年》后隱秘的角落不像從前般寧靜。實際上，樹上的大篷車成為了Airbnb上的民宿，價格在英國算得上是最便宜的了。越來越多人會來這里住上一兩晚，Jake很喜歡和陌生人交流 ，或許他已悄然發生改變，變得更善于“社交”了。星霜荏苒，《林中空地》中Ben以一種輕盈的方式捕捉下Jake生活狀態的另一面，把不只是來Jake家的人，還有他家以外的人都融入其中。在以其他人為主角的兩個場景中，他們都有一種夢幻感。他們存在的現實有一種不確定性和模糊感，這會是Jake的想象嗎？ Jake身邊有了一只新的虎斑貓，他會開著卡車去樹林里獵鳥，處理完會煮好喂給它吃。也許他的黑貓離世了，也許它自己消失在了野外。Jake的身體似乎不如以往健壯。屋內的異國樂曲和著暖氣從煙囪中彌漫出去，他靜靜地望著窗外的積雪。直至夜幕降臨，游蕩的人們在雪地堆起篝火。他們一同唱起歌謠，歌唱著死亡與生命，幸福與悲傷，痛苦與愛。死亡借由人類的歌聲低吟：“死亡說，世界是我的; 始于恐懼，終于痛苦, 想要面包的孩子們在哭泣”，但Jake想為生命吟唱，他融入生命的唱頌：“生命說，世界是我的；敞開的墳墓是萬物生長的地方，而我的種子不會被阻止落入生長...”歌聲在暗夜里振動著，燭火點亮了不同的臉龐，Jake是其中一個，卻不再是唯一一個。

△ 《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截幀 ? Ben Rivers

Ben在拍攝初期就有了這個想法——就是讓這些人在風景中穿梭，唱著歌。他找來一些詩歌，并和蘇格蘭音樂人Alasdair Roberts合作，把它們編成了歌曲。起初拍攝的片段Ben認為并不適合出現在影片中，于是他邀請大家來到Jake家，又表演了一次。在這個如夢似幻的場景中，《The Fighting of Life and Death》誕生了，這首歌再適合不過人們圍著篝火駐足吟唱。十年過去了，Jake日漸衰老，生和死之間“爭論”不休。但在這首歌里，生命還是贏了。

“無論發生什么，生命都會勝出，并在任何殘存的事物中播下自己的種子，這讓人充滿希望。尤其是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上，它是如此的死氣沉沉。”——Ben Rivers曾在采訪中分享

正如Ben喜歡驚悚片這種關乎“感覺”和“氛圍”的創作類型，他也喜歡“白日夢”這個想法，這是一種美妙的時刻，我們既身處世界，又在某種程度上置身于世界之外。

“驚悚片很有趣，它試圖以一種不僅僅是智力或信息的方式來觸摸你，它可以是真正切膚的。”——Ben Rivers與紀錄公社分享

而這正是Ben試圖通過電影實現的夢境，你處在一個現實界限變得有點不確定的疆域。電影將過去、現在和未來交織在一起，并在這種奇妙的無限循環中相互融合。在語言的指示退場后，在無盡的想象中，也許我們可以更加自由地進入影像世界。也許影像超越言說的力量，被創造的白日夢能更直接地觸碰到我們自己的現實，那個等待著在夢里被重塑、被修飾、被重新編排的現在。

△ 《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截幀 ? Ben Rivers

△ 《林中空地》（Bogancloch，2024）截幀 ? Ben Rivers

《林中空地》從太陽的形象或近似太陽的形象開始，Jake家地毯上印有太陽系的圖案。教室里，他和學生們談論著天體運動。這是Jake的生活，但也是更宏大事物的一部分。影片最后，Jake在冰天雪地中悠閑地泡澡，隨著不斷緩慢上升的鏡頭，化作塵埃。聲音卻還停留在那里，停留在Jake冒著熱氣的浴缸里，你甚至能聽到Jake和貓低語，貓似乎也在回應。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Ben Rivers個人網站:https://www.benriver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