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無論是電影還是文學都有很深的傳統和底蘊。看日本的小說就像品一杯清茶，平淡中回味無窮，而日本的電影則是一杯咖啡，刺激味覺的同時也刺激著你的神經。我以《墨東綺談》為例，對文學改編的電影和文學作品本身作一個小小的比較。新藤兼人在日本導演界的排名應該不是很靠前，但這是一位高產而認真的導演。他的 《裸島》曾給我帶來很大的震撼，而他拍攝于1992年的《墨東綺談》再次讓我為之折服。而且在與原著的對比中，感受到一些非常微妙而有趣的東西。《墨東綺談》是日本大作家永井荷風的晚期代表作，依舊是寫藝妓的生活，但作品中的“我”卻漸漸老去，步入暮年。老年人的心理我不是很了解，但想來還是向往一個青春而有活力的身體，這一點在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中有更詳細的描寫。一次次前往溫泉旅館，只是為了和服了安眠藥的裸體少女睡上一晚的老人和一次次走在花街柳巷與藝妓調笑的老人的心態也應該是一樣的吧，身體已經衰老到只能意淫而內心還想拽住青春的尾巴，在我看來正是生命力還沒有完全喪失的表現，當一個人的雙目失去了對美的判斷，內心失去了對于年輕的渴望，那么他實際上就已經死了。越來越多的文學作品開始描寫所謂的黃昏戀，我并不反對這種關系，就像我并不反對同性戀一樣，只要是因愛而結合在一起就不應該受到任何的約束，當然這是在不傷害他人和自己的前提下的自由。然而有多少少女或者少男是真正發自內心地愿意接受一個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身體呢？衰老并不一定意味著丑陋，但標志著漸漸失去生命力，讓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去接受這樣一個身體是不是太勉為其難了呢？當然如果是真心相愛而且愛情戰勝了感官上的缺憾，那么這樣的愛情是值得尊敬的。我之所以說了這么一大堆，只是覺得愛情是靈與肉的結合，脫離了欲念的愛情是不存在或者說是不純粹的。回到作品中來，小說《墨東綺談》的風格是含蓄的，帶有老年人的回憶特點：有點夸耀，有點留戀，有點羞澀，有點故作正經，而又有點淡淡的惆悵。說白了就是一個老年作家為自己編織的一個童話，雖然童話中的女主角是個藝妓，但也是一個好看的藝妓。與荷風相比，26歲的年紀是正當青春之時，然而在藝妓行當里已經算是大姐了，不能不為自己尋找后路。一個有資產無妻室，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再折騰的老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所以閱人無數的她挑選荷風作為自己的歸宿。對于已經垂垂老矣的荷風來說應該是人生中最難得的一次艷遇。可惜這個選擇并不是出于愛情，而仍然是一個金錢維系的關系，所以荷風還是很理智地拒絕了，既然是彼此都有點好感那么就到此為止吧。這點沒有明說的意思在中國小說《死水微瀾》里是通過精彩的對話表現出來的：哥佬會大哥羅歪嘴對妓女劉三金說，我是立志不愿成家的。你有點喜歡我，我也有點喜歡你，那么我們就把這點“喜歡”留在心里，以后也有個好見面的余地。荷風不是一個多情的嫖客，雪子也不是一個癡情的妓女，兩個現實中的人在偶然的際遇下碰撞出的花火美麗而短暫，被作者經過加工呈現出童話一樣的唯美純情，甚至沒有一點點直露的身體描寫。如果是個粗心的讀者也許會誤認為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愛情。畢竟荷風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寫這樣的艷遇，他不會也不愿去破壞美好的一面，可是本質是不變的。于是新藤兼人從一種客觀的角度用電影的手法把內里沒有說出來的意思一點一點無情地剖開了。這個電影只有日文和英文字幕。所以我自己做了本片的中文字幕，也就是在做字幕的過程中，把電影認真看了幾遍。對話有900多句，不過對于一個兩個小時的電影來說，不算很多。影像充分表達了導演的意圖，對話則退到了第二位，幾場性愛的戲拍得尤為精彩。第一場是荷風和一個并不美麗的藝妓發生關系，身體的進入與一個進站的火車用蒙太奇拼接在一起，這個隱喻稍顯簡單了一點，倒也很有點黑色幽默的意味。藝妓滿足迷醉的表情和荷風鎮定自若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帶點夸張的投入，一個是彰顯自己能力的清醒，讓我想到了費里尼的《卡薩諾瓦》中的性愛戲，癲狂中深深的無奈和麻木就好像一只脫線的風箏越飄越遠，試圖抓住只是徒勞。電影中點明這個無名妓女是個調情的高手，那么這一次的交手也是一次兩性的對抗。永井荷風也就是在一次次嫖妓的過程中，感覺自己的生命還在延續。他曾說過對性的渴望和創作的欲望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同時也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開始衰落。而另一場戲的主角是雪子和荷風，這是兩個人的第二次發生關系（第一次是純粹的交易，雪子很坦蕩，而荷風還有點故作不好意思），雪子已經作出享受的表情（這也是藝妓的一種手段，很有作秀的感覺）而荷風還是不緊不慢地一步步進行，性在這里變成了小心翼翼的儀式，也只有力不從心的老人才會如此真正地對待，因為這樣的享受是用錢買來的。下面的一場戲是發生在雪子和媽媽桑的兒子發生關系。這里就要說到小說和電影的不同了。新藤兼人作為本片的導演，大大擴充了小說，把背景設置在了日本的侵華戰爭，普通的日本學生都被征兵。媽媽桑唯一的養子也被征兵。她想在兒子走之前給他找個女人作為安慰，因為他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了。養子悟選擇了雪子。悟是第一次，雪子很配合他，但還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淚，一方面是為了要去上戰場的悟，她把他看作是弟弟。而另一方面是為了自己，她已經厭倦了這種把人當商品的生活。這點在小說里是沒有體現的，畢竟小說是站在男人的立場上寫的，只是把它當作一次艷遇來描寫，而新藤兼人則更加對雪子這個女性作了刻畫，帶著同情的和尊重。最后一次性愛的戲還是發生在雪子和荷風之間。之前雪子已經向荷風表明自己想嫁給他的心意，荷風最終沒有拒絕，所以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因為有了情愛而多了一份纏綿。正是在情愛的交鋒中才體現出人生最無情的一面——一個蒼老的身體對一個年輕身體的吞噬。這場戲完全是用一種自然主義的手法拍攝的，沒有任何的美化，因而有一種真實的力量。荷風對于雪子的身體近乎膜拜的癡迷，雪子帶有憐憫的迎合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觀眾的面前，讓每一個觀看的人心都糾結在一起。荷風用照相機拍下雪子的身體，在沖洗的時候，面對如此坦率的美麗，他的眼神里有驚喜而更多的是珍愛和可望而不可即的無奈，這不是屬于他的美麗，而應該被一個更年輕的身體所擁有，所以在放縱的時候有了一種豁出去的感覺，而雪子的迎合也就有了一種獻身的精神。新藤兼人在善意的嘲弄背后是否也有自己無法明說的悲哀呢，畢竟在拍這個戲的時候他也是81歲的老人了。小說的結尾是永井荷風沒有允諾雪子，他后面再去那里的時候，雪子已經離開了（這是在小說的后續里交待的，也是用逸事的口吻寫的）。而電影里則是處理成永井荷風對雪子負心，戰后悲慘死去，而雪子在戰后重操舊業。女性堅強地活著，并包容了男人的不守承諾，這是新藤兼人對雪子這個人物的深度塑造。新藤兼人有戀母情結。母親過早去世、姐姐因生活所迫，遠嫁重洋；第一任妻子與他患難與共，因生活貧困而死。女性在他心目中是理想的化身，特別是他的最后一任妻子，陪伴了他半個世紀的乙羽信子與他相濡以沫。在他的生命中，姐姐和妻子都是母性的延伸。女性在他的作品里，也多是具有獻身精神的。60年代后，他領悟性是生命之源，不寫性就寫不好人，于是寫作和導演了一批關于“性”的電影。這部電影也是這種理念下的產物，在經歷了多年的磨礪之后，技術更加爐火純青。他用自然主義的方式把永井荷風用唯美主義小心包裹的人性無情的剖開，使這部電影顯出另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