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鯨魚君

《沒問題》在FIRST青年電影展第二日首映結束后，蔣佳辰導演在微信朋友圈發文，感謝到場支持的朋友：「東北浪潮，努力奮斗。」 東北喜劇并非一種特定類型，而是地緣特征體現在電影上的一種風貌。從90年代趙本山的《男婦女主任》，到新世紀張猛導演的《耳朵大有福》《鋼的琴》，直至前不久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獲獎的耿軍導演的《東北虎》，東北喜劇的浪潮在大銀幕上從未停息。 去年的一部《尋狗啟事》帶給觀眾驚喜，讓蔣佳辰導演接棒東北喜劇，為這股浪潮助力，而由七印象影業出品的《沒問題》是蔣佳辰導演的第二部電影作品。

《沒問題》的片名本身就是一種反諷。說著沒問題，可片中女兒叛逆離家、生活作風跑偏、單位裁員下崗，老左的生活千瘡百孔，到處都是問題，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它的精神內核與導演前作《尋狗啟事》一脈相承，都是以小見大、見微知著，映射出對東北沒落的反思：思維保守、關系之上、體制僵化，導致人才外流，而所有的幽默不過是緩解苦澀的糖衣罷了。 身為東北人，蔣佳辰導演對一些現象看得格外透徹。東北人對穩定的渴求，基于移民的不安全感；年輕人的南下，源于經濟環境的壓力；下崗失業的增多，是社會進步大浪淘沙的過程。生活里的「問題」，是他最關注的問題，總有一些鋒芒堅韌的東西，是被隱藏在笑聲背后的。

蔣佳辰導演

生活中總要面對的種種問題 Q：昨天首映的時候您也在現場，當時坐在臺下您是什么心情？ A：現場的感覺還挺好的，我記得有四次鼓掌，一些笑點和梗觀眾也都get到了。影展的時候還能有這種自發鼓掌，還讓我挺意外的。

蔣佳辰導演在《沒問題》FIRST青年電影展首映現場

Q：片名叫《沒問題》，可是老左遇到的卻全都是問題。 A：對，這就是一種反諷。老左是中年危機的狀態，他面對的是幾條線，第一個就是他和他女兒這條主線，他的女兒在學校出了事，他必須要想辦法幫她解決，還有他和他女兒觀念的沖突；第二是他的情感這條線，作為一個單身多年的中年男人，仿佛是遇到了情感上的第二春，但是最后也是沒有結果；第三就是他的工作，就像整個東北大環境一樣，報社的傳統媒體逐漸在走下坡路，東北這個老工業基地大環境也在走下坡路；第四是他的友情，他的同學劉校長犯了錯誤，還波及到了他。還有老左的母親這條線，總之就是充斥在他生活中、在他這個年紀要面對的種種問題。 Q：不論是《尋狗啟事》還是《沒問題》，主角都是兩代人，父子或者父女。您為什么會這么關注代際溝通問題？ A：上一部《尋狗啟事》的視點是在兒子，這一部的視點是在父親。其實我是一個家庭觀念比較重的人，我很早就結婚生子，一直在老家待著。我小時候也有過叛逆的階段，也有過不理解父母的時候。后來我也為人父了，意識也就變了，人總會變的嘛！所以這其實是我挺愿意討論的話題，就是兩代之間的觀念沖突。

《尋狗啟示》里的父子(上圖)&《沒問題》里的父女(下圖)

Q：您的叛逆是像電影中的女兒那樣，在人生選擇上跟家人產生矛盾嗎？ A：對，我父母都是屬于比較傳統的上班族，在東北的習俗就是有一個穩定的生活。我分析可能是因為東北人大部分都是河北、山東的移民闖關東過去的，原住民很少，這些移民在東北有一些不安全感，包括東北寒冷的氣候、生存的條件，都需要面對很多挑戰，所以東北人最喜歡穩定，骨子里就有一個求穩的心態。我父母是希望我可以考個大學、去上班，但是我喜歡上電影了，想去學電影，這個問題上跟父母的沖突就比較大。我想做我喜歡的事，父母又總想安排我。最后battle的結果還是父母對我讓步了，因為他們看到我想要做電影的信念很堅決，他們也看到我在為這個在努力，也發現我做的是正事兒，我是沒問題的，所以他們就默許了。 Q：那您怎么理解「穩定」？ A：嚴格意義上的「穩定」是只存在于之前那個時代，當今這個時代沒有絕對意義上的穩定。不管是任何的職業，包括所謂的「鐵飯碗」、事業編制，它都會隨著時代變遷、社會進步，都會面臨挑戰。

Q：就像片中的老左在報社工作，在過去肯定是穩定的，但隨著新媒體發展也遇到了危機。 A：對，還有像工廠，以前都覺得當工人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收入還高。但沒想到有一天，這些之前生活條件最好的共人，就成了最早一批被沖擊的。 Q：您的電影里總會有年輕人想要走出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A：對，這也和我的教學經歷有關。我是在魯迅美術學院影視專業做了11年老師，我的學生們畢業了以后，尤其我們這個行業，他們都不會選擇留在家鄉，除非他改行，或者是家里人給安排工作。這幾年人口普查，東北人口一直負增長，包括老齡化很嚴重，這些都是我所關注的。對于走出去這件事，我是兩方面考慮，一方面年輕人一定要開拓視野，去尋找能承載自己夢想的地方，實現自己的價值；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東北人，對于故鄉的情感。還是特別希望年輕人能留在東北，能有更多的力量來把老家重振。

Q：您的電影一直都有涉及到人情關系往來的情節，您覺得是不是東北人格外注重「關系問題」？ A：其實全國都會有。其實中國就是一個偏人情的社會，但因為東北有老工業基地的輝煌過去，再加上現在老齡化比較嚴重，經濟發展相對滯后，所以這方面據我觀察就格外。葬禮上要給幫忙抬棺材的人紅包，在醫院給大夫紅包，在學校求領導辦事要送禮，就是對生活的一個再現。希望用這些喜劇元素，去解構掉戾氣和灰暗的內容。其實有的時候我是希望大家可以付之一笑，但是笑過之后能稍微有點思考。

要做就做不一樣的東北喜劇 Q：您之前為什么不認為這部電影是喜劇？ A：我最想做的，是在常規化的電影拍攝和個人表達之間做一個中間區域的嘗試，總得要有新的探索吧！再一個東北話本身就是很有喜感，這是東北人天生的幽默感。出去吃飯，隔壁桌聊天就全都是段子。所以因為語言方面的原因，大家就會覺得這是一個喜劇，但從嚴格意義上，我不把它定義為喜劇。 Q：您喜歡看哪些喜劇？ A：我喜歡看伍迪·艾倫的，但是我不喜歡看爆笑喜劇，但周星馳除外。 Q：會看東北喜劇嗎？ A：我很少看東北喜劇。在大家印象當中，都會覺得東北喜劇是小品式的，或者是類似雜耍式的，但是一旦這個東北語言抖出來，觀眾馬上就會意識：這是個東北小品，會有這種刻板印象。但是我想做的就是做不一樣的東北喜劇。像耿軍導演、張猛導演這一類偏黑色幽默、諷刺喜劇的創作者，我們都是在輸出不一樣的、多元化的東北文化。

Q：《沒問題》里很多梗都能跟《尋狗啟事》對應上，是吧？ A：我希望有一個類似彩蛋的、可以延續的東西，觀眾看完《尋狗啟事》，再看《沒問題》，會找到很多對應的點。比如在《尋狗啟事》里邊的廣勝和韓冰是沒在一起的，但是《沒問題》里他們結婚了；在上一部里老張和媳婦是離婚的，在這部戲里變成了二姐和二姐夫。包括一些臺詞，《尋狗啟事》里打印社那哥們兒說：希望還是有的。老左在報社談的時候也說：希望還是有的。 選演員，戲里戲外都身份契合 Q：這次為什么會啟用歌手身份的梁龍老師擔任男主角？ A：我在《尋狗啟事》時就找過他，后來因為種種問題沒有合作上，就挺心心念念的。另外就像我沿用了《尋狗啟事》的一些梗和一些人物一樣，我希望這個電影在戲里戲外能有打破銀幕的一種感覺。本身梁龍是一個搖滾樂隊主唱，但是他在這里邊演一個反樂隊的人，尤其那句「你玩搖滾玩它有啥用」把它放里邊了。

蔣佳辰導演和梁龍在片場

Q：他這回第一次當男一號，您感覺表現得怎么樣？ A：我們合作得特別好，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溝通上完全沒有問題。之前他要拍一個短片叫《大命》，我就幫忙了，還有一個先導短片《老鐵》，也是我幫著一起做的。他本身形象比較多變，搖滾教母、美妝博主，也上綜藝、演小品。其實他在《沒問題》里也在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父親、兒子、單位主任、情人等等。所以我覺得他在戲中面對每個人的時候，狀態是不一樣的，和他本身多變的身份還挺契合的。 Q：配角里我們看到了鄒德江、遲志強等熟悉的面孔，為什么會找到他們呢？ A：因為角色年齡段普遍偏高，我就想找一些東北籍的資深藝人來演。像德江老師、遲志強老師都是我小時候熟悉喜歡的演員老師，我覺得拍這樣一個家鄉的戲，把這些東北籍演員請來，也是我的小夢想吧！

蔣佳辰導演和梁龍在片場

Q：此前《尋狗啟事》沒有上院線，您會感到遺憾吧？ A：是一個遺憾，因為作為作者，肯定是希望更多人看得到。再一個，電影導演一定是對電影有一種敬畏感的。大銀幕一定是電影導演的追求，會有一定的儀式感，肯定是希望能上大銀幕的。 Q：那對《沒問題》未來走上院線有什么期待嗎？ A：我就希望它可以上院線，給大家帶來不一樣的東西。雖然還是東北方言，但里面核心的東西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