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段時間寫了很多分析和反對主流價值觀的影評，有個網友說：“我不覺得主流價值觀有什么不好。”這個評論非常真實，想起原來在大學寢室里，我說一些反對主流價值觀的言論，就被室友暗示閉嘴，她們好心勸告我，你這樣說話會得罪人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后來我就不說了，對于這類話題保持沉默。在大部分人眼中，不去遵守主流價值，或者說不去主動適應社會的人，不是傻就是裝，是不切實際，就你一個人清高？而一個固執原則的人往往因為不會變通而被認為是個過時的人，他們不受歡迎甚至受到排擠，因為不會做人。這樣的寢室辯論在學生時代不會少，通常會用現實和理想來界定主流與邊緣（非主流）的界限。現實，是不得已；而理想，要通過遺忘的方式把它暫寄在意識底層的凈土世界，好像一念南無阿彌陀佛就又能回到那片沙漠中的綠洲。 但是，我所說的“主流”在一個顛倒夢想的現實世界，并非只屬于熱衷于時政和股票的刻板和保守的中年人世界。在心理層面上，主流價值通常包含著一個時代里最新潮和最流行的元素，無論它是否包裝著反叛或邊緣的個性糖衣。剛剛從密室逃脫或推理游戲退場的年輕人會在電梯里標榜自己“邊緣”，而在抖音上發集體騷舞的老年人播放的歌曲通常是“狂浪是一種態度，狂浪在起起伏伏，狂浪，狂浪。。。”因此說，主流/非主流是一個抽象的含普遍意義的名詞，它的外延必須通過一個人的思維方式是否能上升至理性層面來界定。也即是，只有當一個人能超拔于他人的目光（一個結論的世界），能透過每個歷史輪回既定的規則和秩序，為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追根溯源的人，才能定義自己是個邊緣底人，是個另類底人，是個超凡脫俗底人，才能標榜自己是個“過時的人”，或者，是個“詩人”是個“藝術家”？而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正是由許許多多過時的人創造出來的。而當它一開始追求新浪潮，在大時代的狂浪中起起伏伏漂泊流浪時，它就變成了一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豬八戒所謂“獲罪于天，無所禱也。” 你以為我說的是理想，其實我說的是現實哩。只要我們對比一下黃金時代的香港電影，就不難得出香港電影現在的處境只在于他們98年之后陷入到一個顛倒夢想的主流價值中的結論。如果說“現在”是一輛在高速公路上行進的汽車，我們從后視鏡中所看到的圖景就是“過去”，現在讓我們回到過去的香港，看看過時的電影人元奎和劉鎮偉怎樣在1997這個歷史臨界點，重新為集體進城打工的新晉港產導演回顧能讓香港電影從日本新浪潮和戛納藝術片的包圍中打下碼頭和搶下地盤的過時的價值觀。 歷史回顧通常要借助神話人物，馬永貞就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上海灘神話。在1972年張徹版的《馬永貞》中，他是一個顴骨有點高，嘴巴有點大，外貌有點新馬泰，一拳能把洋鬼子打到骨折，為了幫朋友報仇，肚子上插著一把斧頭，卻仍堅持打斗了15分鐘擊斃了30個斧頭幫老削皮的英雄好漢。周星馳所謂“情和義值千金上刀山下火海。。。”當然，在張徹的武俠世界，情和義是兩個赤膊男人之間的哲學交流，并且在那部電影中抓人眼球的是那個能將一根煙屁股在放蕩的嘴唇上玩弄于掌股的風流人物譚四爺，雖然沾了點浪子姜大衛的光，但情和義的主題一直貫穿著這個歷史中的神話人物。70-90年代香港電影的崛起也是在“情史”的敘事中發生的，一旦偏離這個方向，或者說為了擺脫文化沙漠這個無名的狀態而進入到正史的語境，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故事發生在1997年，馬永貞和他的哥哥像眾多集體進城務工的新晉香港導演和演員一樣，逃難來到上海，希望能夠憑自己的本事在上海灘出人頭地。沒有錢又沒有人脈，他們只能在澡堂子給人搓背。兄弟倆覺得這個工作太低聲下氣，于是去人才市場碰碰運氣，當時在上海找個工作很難，人才市場人滿為患，好不容易排隊到了窗口，他們卻大聲嚷嚷說自己要一份“有前途的工作”。可惜前程需要關系，有才華的人要有人懂得欣賞有人愿意用才行。在招聘經理的眼里，他們只是空有一身力氣的北方糙漢，所以就叫他們去工地搬磚。有一天譚四爺的豪華馬車停在碼頭旁邊，車是好車，馬更是一匹好馬，馬永貞看見好馬忍不住上前撫摸，希望自己這匹千里馬有天也能遇上伯樂出人頭地。但是將希望寄托于伯樂身上畢竟還是存有僥幸或者運氣的成分，一個寄希望于伯樂的馬可以是臺“寶馬”，但這一念產生之間，他就不再是匹“千里馬”了。因為寶馬畢竟經不起路遙的考驗。 四爺看到他的眼神與眾不同，像個妖怪一樣決定戲他一戲，于是扔了一個大洋到地上讓他去撿。旁邊人都說快撿啊，一個大洋要搬多少磚才能賺得到，有錢不撿是傻瓜！作為一個一窮二白的鄉下人來到紙醉金迷的大上海，金錢的誘惑是被無限放大的，如果換做一個普通苦力，一定是不假思索的跪下去撿，就像《北京人在紐約》里的姜文，說“你現在就算是啐上一口我也會撿起來”——果然是個能屈能伸站著也要把錢賺了的爺們——但是馬永貞有點猶豫，這種猶豫讓四爺有點欣賞。 但是最終馬永貞耐不住肚皮空空，正準備彎腰去撿時，四爺把他攔住了，說“一塊大洋值得你低頭嗎？”并從懷里掏出一塊銀表，說“做人要有更大的目標。”他把表掛在馬嘴套上，讓馬永貞和他比一比，如果贏了就把表送給他。經過一場比試，馬永貞和四爺的功夫不分伯仲。他們來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四爺表示對馬永貞很欣賞，并且語重心長的教他做人的道理：“做人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我不希望你為了一個大洋給人下跪。”隨后他把表送給馬永貞，卻被馬永貞謝絕了，他說：“我要的東西會自己去拿。”馬永貞不想讓人認為自己是拍馬屁而走了后門，他希望自己去證明自己的實力。 這里描述的是一對知己，知己文化中的兩個人，一定都是非常正派卻不被主流價值觀認同的人，他們不會對世俗妥協，堅持做自己，不需要別人的欣賞，只需要兩個志同道合的人互訴衷腸。所謂的欣賞，不可能是兩個喜愛使詐的人互相贊嘆對方多么奸詐多么會利用別人；或者兩個失意的人互相吐槽社會的不公平。社會從來都是不公平的，適應一個不公平的社會規則，正是要走油膩奸詐的后門。這種東西很普通（Be Popular），根本就不值得欣賞，更談不上知己。聊得來的兩個人不一定就是知己，那要看聊的是什么內容，如果聊的內容和普通人沒有什么兩樣，又何必感嘆自己孤獨呢？你只是不敢傲然獨立而已。 在上海這個花花世界中，自然少不了一壺春這種風月場所。這個風流場中的女人，為了獲利和男人做戲，讓男人有成功的幻覺，以此來賺錢，這個場子的女老板艷陽天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的口頭禪是“我喜歡成功的男人”。作為一個成功男士的譚四爺當然是艷陽天最巴結的對象，她認為只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但是譚四爺其實并不喜愛追求成功，他讓艷陽天去找個男人嫁了，因為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都幫她“撐臺面”，他知道她愛的只是面子，并不喜歡腳踏實地的生活，這樣的女人不可能和他過一輩子。一壺春里還有一個金嗓子金鈴子非常出名，她以歌聲出名但是賣藝不賣身，馬永貞扮成服務員偷偷從后臺溜進一壺春打算一睹金鈴子的風采，討厭接客的金鈴子正從一個大老板手中逃出來，撞見了馬永貞，馬永貞以為她只是這里的服務員，就跟她聊了起來，他們都喜愛音樂，馬永貞立刻上臺表演他的架子鼓，得到了金鈴子的喜愛。正巧受巡捕房支持的楊雙的斧頭幫過來鬧事，馬永貞一人擺平了這場混戰，順便英雄救美，金鈴子從此愛上了他。一壺春的人為了表達感謝給馬永貞一袋錢，馬永貞卻沒有收，因為他認為這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并不是一場正式的闖蕩江湖，這種仗義的行為不能用金錢來衡量。旁人都對他嘖嘖稱奇，他的哥哥卻認為他傻，有錢不收白干苦力！馬永貞活得坦蕩蕩，對打時別人問他住哪里，他正義凌然的說“有錢睡客店，沒錢睡街邊”絲毫沒有羞愧，因為他的錢都是腳踏實地掙來的，雖然是辛苦錢，卻沒有什么值得羞愧。 金鈴子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她不喜歡穿鞋，喜歡光腳在房間里走動。而她的哥哥則非常喜愛皮鞋， 為了這樣一雙好皮鞋讓他干什么都成，他反對金鈴子和苦力馬永貞談戀愛，連皮鞋都買不起，將來怎樣過生活？金鈴子則喜歡腳踏實地，她并不喜歡歌女賣笑的生活，雖然能夠過得體面但是出賣尊嚴并不開心，她喜歡腳踏實地的馬永貞。金鈴子最擅長唱的歌曲是《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這首歌是金鈴子和馬永貞愛情的主題曲，非常純潔，出淤泥而不染。馬永貞最喜愛茉莉花，因為它是一種家鄉的味道（過時的價值觀），在一片爭奇斗艷的花海中，茉莉花顯得那么低調“廉價”不與人爭搶，卻又散發出難以忘懷的香味，比庸脂俗粉更能給人帶來精神享受。金鈴子不顧哥哥的反對，與馬永貞約好在橋頭見面，帶了一段象征姻緣的紅頭繩，表示她非這個男人不嫁，結果馬永貞當晚被抓去了警察局，這段好姻緣暫時擱淺了。 再說到譚四爺，在橋頭遇上了對頭楊雙的伏擊，正巧被馬永貞撞見救了他一命，受傷的四爺和他推心置腹的說：“我最想過的生活就是退出江湖，找一個女人踏踏實實過下半輩子。”四爺何愁女人呢？但是他知道風月場里的女人愛的都是他的面子，而不懂得欣賞一個人最本真的東西。他把一壺春和艷陽天都送給了馬永貞。 艷陽天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呢？她是一個典型的社會型人格，追名逐利沒有盡頭，雖然她對四爺是真感情，但是在功利面前她可以放棄愛情，因為她是一個非常切實際的女人，面對現實不會有天真的幻想。當她知道四爺把自己送給了馬永貞時，雖然心中氣憤，但是強壓住怒火好好招待了馬永貞：直接把金鈴子趕出了一壺春。因為馬永貞才是未來才是潛力股，要抓住馬永貞的心就要先除掉他“廉價”的愛情，讓他沉浸于“高尚”的成功。她告訴馬永貞要去追求成功，上海就是一個名利場，你爬得越高才能看到越美的風景。受到艷陽天的唆使，馬永貞沉迷于追求成功的生活，為此他迷失自我，說真話的親朋好友都被他趕跑，只留下甜言蜜語的艷陽天。譚四爺看到馬永貞如此墮落，警告他不要再貪心下去，否則會遭到其它幫派的聯合性報復。果不其然，楊雙送了艷陽天很多奢侈品，讓她去報復四爺，并且除掉馬永貞，這個女人貪財好利，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艷陽天的主題曲是《抱緊眼前人》：“唯愿抱緊眼前人，匆匆一世深深一吻，就此以后無從愛別人。”說明在她的心底里面，她會為了愛情粉身碎骨，只是她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用物質欺騙自己的情感，認為有了財富就能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這些男人要的只是我的身體為什么我要付出真感情？所以在真正的愛情面前她也不敢愛，總是隱藏自己，讓四爺對她的愛情無法放心，但是物質怎么可能填補情感上的空虛呢？ 馬永貞很容易就被艷陽天騙到橋頭，被楊雙陷害落入黃浦江，四爺趕來救馬永貞，結果中了連環計。電影中的壞人都是很擅長用計謀坑害別人的，因為這是在一個不公平的社會秩序中所熏陶出的生存技能。受巡捕房保護的楊雙是現成秩序中的既得利益者，出入后門的次數太多，越發是非常能忍又非常陰毒的小人。他最喜歡讓別人給他下跪，特別是譚四這樣一個超拔于世俗的英雄好漢，讓他給自己下跪感覺真是太爽了！而開頭就講過，譚四爺是一個不會下跪的真漢子，即便面對死亡他也不跪，楊雙嫉妒他的高傲，拿槍打穿他的膝蓋讓他跪下。此時艷陽天沖出來跪下求楊雙讓他饒四爺一命，畢竟她愛這個男人，也許她就是愛他的不跪，雖然她自己是靠給人下跪來賺錢的，但是她心里面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否則她就不會愛上譚四爺。而真正為了錢和利益沒有底線的楊雙，對四爺這種人除了仇恨之外沒有別的情感，他讓人當面奸污艷陽天來獲得快感，因為艷陽天居然會為了一個不愿下跪的男人求情，一個表子要什么情義！艷陽天的臉被劃破，她再也不能愛面子了。 身負重傷的馬永貞被金鈴子的漁船救起，在遠離俗世的黃浦江水上，與世無爭的海上人家醫好了馬永貞的名利病，教他回歸真我，重新做人，此時的馬永貞不再渾渾噩噩沉迷于聲色犬馬的生活，而是從底層的腳踏實地開始，又重新充滿了力量。一無所有的艷陽天不再靠臉吃飯，她對四爺的愛是她此時唯一擁有的東西，她給在獄中的四爺送去一只梨，這只梨不同于豪宅里平平常常的食物，此時它代表真正的感情，在失去了社會地位和財富的兩個人之間，重新燃燒了愛情的火焰。四爺對艷陽天寫下遺言：“如果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希望是今晚。”當然伴隨著這樣一封感人肺腑的遺言的，是四爺從棺材里沖出來殺楊雙——歷史的糟粕——雖然仍難逃一死，但是他到死也不跪，讓馬永貞把梯子舉高一點不要讓他掉下來。 這部電影的主題是跪與不跪，愛慕虛榮與腳踏實地，迷失自我與重新做人，看起來是老生常談，可是放在現實生活中，畢竟有點不真實啊。因為電影畢竟是幻想，生活畢竟是現實嘛，元奎和劉鎮偉的醒世恒言遠在天邊，而暗示著股票和房地產走勢的新聞魔法卻近在眼前，所以，究竟是楊雙更受歡迎還是馬永貞呢？我很難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