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在銀幕上見到了王彩玲的偶像，卡拉斯。 她是一位真正偉大的藝術家，“歌劇女神”的稱號當之無愧。不光風華絕代的才藝與容貌，還有她特立獨行的人生觀，都讓我不由得心生喜悅。一時竟然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卡拉斯的一生跌宕起伏，6歲時意外遭遇車禍幾乎喪命，后來美國“經濟危機”讓父親破產，母親情緒失控自殺未遂，家道從此中落。隨著父母離異，她跟著母親生活，因為家里子女眾多，她始終得不到母親的關愛，反而一直被母親強迫練習音樂，幾乎達到了變態的地步。對于卡拉斯，歡樂的童年記憶幾乎沒有。她說，“我只有在唱歌時才能感受到被人所愛。” 比起不如意的生活，卡拉斯的藝術生涯要順遂得多。她天生就是要成為一名歌者的，天才加后來的不懈努力，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她日后的輝煌。她13歲就已經入學雅典音樂學院，師從西班牙女高音希達戈。恩師堪稱她的伯樂，悉心教導之下，卡拉斯15歲時便在雅典皇家歌劇院的重要歌劇里擔綱主演，在《鄉村騎士》中飾演女一號，16歲在雅典皇家歌劇院展開職業演唱生涯。后來她又前往意大利發展，因為在瓦格納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里的出色表現而一炮而紅，從此開啟了星光璀璨的藝術生涯。 卡拉斯曾說，“身為一位歌者，最重要的就是要全心全意為藝術服務，要做藝術最忠心的仆人。”就像普契尼歌劇《托斯卡》里唱的那樣，卡拉斯真的做到了“為藝術，為愛情”，她可以為了藝術犧牲一切，卻也可以為了愛情毅然犧牲藝術。 當遇到了一生真愛——希臘“船王”阿里斯托特利斯?奧納西斯的時候，她不顧世俗眼光，毅然選擇與自己的丈夫離婚，導致自己處于輿論討伐的風口浪尖，歌唱事業一落千丈。可她根本不在乎。而當她苦苦守候奧納西斯并且懷了他的孩子的時候，這個男人卻選擇與美國前總統肯尼迪的“遺孀”杰奎琳結婚。 這個打擊對卡拉斯幾乎是致命的，也是她人生的轉折點。她的嗓音開始變差，精神抑郁身體出現問題需要不停服用藥物，并且開始深居簡出逐漸減少演出活動。直至猝然離世，她一直在巴黎瓦代爾大街36號的住處過著“半隱居”的生活，死時孤身一人，年僅54歲。 卡拉斯的一生堪稱幸福與不幸的矛盾體，固然身為一代歌劇巨星，可她沒有幸福的童年，離婚后愛人又棄她而去，晚景凄涼，飽受世人非議，一生在風浪中掙扎。 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卻是《立春》的主人公王彩玲最想成為的那個人。 難道王彩玲想成為一個一生不幸的女人？當然不是，王彩玲向往的只是藝術人生，至于其他方面，她也許根本不care。再說了，王彩玲出身卑微又長得不好看，浪漫的愛情于她是鏡花水月，她的“心上人”黃四寶也已經狠狠打擊了她，社會的庸眾不曾善待于她，可以說，她對俗世生活毫不眷戀，只想徹底獻身于藝術，死而無憾。 當你明白了卡拉斯，或許就能了解王彩玲的心情。 王彩玲沒有實現的那些夢想，卡拉斯統統實現了，而且實現的驚世駭俗名垂青史。卡拉斯是她的絕對偶像，也是支撐她不向生活低頭的精神支柱。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與準備，都只是為了和卡拉斯一樣，成為世人認可的杰出藝術家。當愛情泡湯，生活落魄之時，王彩玲還奢望成為一名歌劇演員，并且放豪言唱到國家大劇院去。這是《立春》里最讓我動容也最敬佩王彩玲的地方。 無論現實如何結果怎樣，起碼王彩玲是仰望星空過活的，生活的貧瘠并沒有成為限制她藝術想象力的枷鎖。每當王彩玲從北京辦戶口回來，總會洋洋得意地對別人說，“他們請我唱《托斯卡》了。”她在喝醉酒以后，也會喃喃自語，“我要唱到國家大劇院，然后再唱到巴黎歌劇院去！” 這大概就是這片土地上，那個年代里我所能想象到的，本土文藝青年最崇高偉大的一個夢想了。那就是成為卡拉斯那樣偉大的藝術家，在巴黎歌劇院縱情高歌，把美麗的聲音傳遞到世界的角落。多美啊。 而王彩玲掛在嘴邊的始終是那首《為藝術，為愛情》，卡拉斯唱過的名曲。 不光我們知道王彩玲有才華，她本人也知道自己有才華，或許她就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音樂天才也不一定。她說，“古人說，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是說弦樂沒有管樂好聽，管樂又比不上人的聲音。我一貧如洗，又不好看，老天爺就給了我一副好嗓子，除了這，我是個廢物。”跳芭蕾舞的胡金全都稱贊她，你唱的就和卡拉斯一樣好。 只是她沒有那個命而已。 時機，條件，外加一個寬松的藝術環境。就像胡金全說的，藝術天分好有什么用呢？在小地方會六國語言就等同于六指兒，哪兒都礙眼都多余。在坎坷半生夢想死去之后，電影《立春》的結尾還不忘給王彩玲一個“意淫”式的夢幻場面，她在國家大劇院真的唱起了卡拉斯的那首《為藝術，為愛情》。眼含熱淚。 “謹以此情此景獻給‘王彩玲們’ 。” 可以說，在荒誕不經又變幻莫測的人生里，“天才”這種語焉不詳的東西其實往往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有時候一點都不重要。君不見多少天才仲永最后泯然眾人，而一個人出生成長的環境，以及日后的因緣際會，卻往往決定了人生的最終走向。 假如王彩玲天生一副好容貌，像卡拉斯一樣就讀于雅典音樂學院，身邊又不乏慧眼識珠的伯樂，天賦異稟的她又是那么努力執著，那么很可能，她不僅可以成為優秀的歌劇演員，而且唱到巴黎歌劇院的夢想將不再只是夢想。 假如卡拉斯生長在王彩玲那樣的環境，生長在那樣的一個年代，縱然天賦異稟而且后天極其用功，可能結局也和王彩玲一樣，兜兜轉轉一圈之后被現實羞辱，悲嘆懷才不遇，然后轉而去婚介所征婚被騙子騙錢，轉行去菜市場殺豬掙錢，或者找一個有兔唇的女孩當養女，對著夢想暗自嘆息。 可造化弄人，上天沒有這么安排，卡拉斯不是王彩玲，王彩玲也不是卡拉斯。卡拉斯很幸運地擁有天時地利人和，并且順順利利地步入藝術殿堂享受萬年敬仰，王彩玲除了一副好嗓子什么都沒有，還偏偏茍活在一個與她水火不容的環境里。如此，便是天差地別。藝術需要天賦，但更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這或許就是現實的荒謬與殘酷之處。不是所有含苞欲放的夢想都能等來春天，不是所有的藝術人才都能獲得應有的尊重。無論是變幻的時代還是無情的社會，都能瞬間將小人物的一切席卷而去，自然包括夢想。某種程度上，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我們都習慣從日后的功成名就來評判一個人，成功者被不斷拔高，失敗者被貶低或者索性遺忘。因為那更簡單省事。從來沒有人會記住那些默默無聞的追夢人，像《立春》里王彩玲這樣落魄的“文藝青年”。她們所希冀的努力追求過的，受過的傷流過的淚，從來不會有人在意，并且早已消失在時代的風塵里。因為無名，所以淡忘。 所謂“偉大藝術家”從來就只是海面上浮動的“冰山一角”，旁人看到的只是那冰清玉潔閃閃發光的表面，聚光燈對準的也只會是這“冰山一角”，冰山之下的大塊陰影無人在意，更沒人會去關注那些在水下冰凍已久的夢想，以及有多少想要嶄露頭角的“咸魚”結果卻命喪海底無人問津。 卡拉斯當然屬于這“冰山一角”，她欣享了藝術的一世榮光，并且為世代所銘記懷念。她的藝術成就任誰也無法否定，時間會證明一切。而與之相比，那些失敗的愛情與掃興的人生片段又能算什么呢？她終究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一個幸運兒。 沒有人樂意拿成功者與失敗者相提并論，拿卡拉斯和王彩玲比對總歸有些不合時宜。可在我不太成熟的眼中，無論國別無論成敗與地位，追求夢想的人都是平等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王彩玲未必總是那么卑賤，卡拉斯未必總是那么高貴。無所謂貶低與抬高，她們其實都一樣，都是為了藝術敢于付出，為了愛敢于犧牲的人，可愛而又真實的女人。 這就是我看過王彩玲的《立春》，再看卡拉斯傳記片之后的一點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