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劇透】   “春天、在樹葉的縫隙間垂落的陽光里，依偎在你的溫柔中，我如此軟弱無力。”93版《高校教師》的故事從森田童子感懷如傷的歌聲中開始。然而歌詞中早已沉埋著結局的伏筆。最終，同樣的歌聲，亦伴隨著為男女主角送葬的列車、和著嘲哳的轟鳴聲，攜來雕鏤而斑駁的愛戀與死亡。《我們的失敗》，正是這首殘酷的主題曲唯一貼切的名字，也是《高校教師》第十話的標題。在那一話里，命運的伏線化為絞刑架上的繩索。他與她的失敗，卻早在那一刻之前便黯然注定。然而，在劇集的開始，襯以倏忽浮映在鏡頭焦距上的白色水手服，觀眾大概罕能諳識曲調與歌詞的不祥意味吧。    然而這絕非一部如開頭那般明快的片子。男主角羽村隆夫是一位怯懦的學者，謹遵未來岳父之命，臨時來到一所女子中學擔任教職。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是人生的過場，最終他會如愿地回到實驗室，并且與教授的女兒完婚。然而現實總是通過令希冀破滅來昭示其不可抗性。這一切在調任之初，已是注定破滅的事情。在赴任之處，羽村在車站幫助了他將任教的日向女子學校的學生，二宮繭。    入學儀式上，畫面外懸浮著低沉的旁白聲，羽村的聲音，徹悟般地平靜：“據說命運會因單純的邂逅而改變。在我成為高中教師的那個冬日的早晨，這句話應驗了。我的命運因邂逅這個少女而徹底改變了。”除了追憶的臨終，浮生之中大概難以對命運作出如此確信的判斷吧。故事因而蒙上陰霾。另一重陰霾則是羽村在鞋柜中受到的求救信。“救救我”，同樣的字眼與筆跡，蒼白地、每日如敗葉堆積。    起初觀眾大概只是把二宮繭當作一位普通的高中女生吧。普通地遇到男主角、愛慕，普通地跟蹤他、惡作劇，普通地關注關乎他的一切事情。然而對于女主角而言，也許普通是最幸福的字眼吧。起初女主角在校門前對男主角說，“別擔心，我在這里，我會保護你的”。在后來，在絕望的語境里，她落寞地向男主角低訴，“我只是想和你普通地戀愛，普通的相遇”。她的愿望大概僅此而已吧。然而卻是不可企及的。令他們之間“更隔蓬山一萬重”的，不僅是身份與社會強制，亦有殘酷經歷的纏繞與束縛。    即使逃避，終謎也總歸是要揭曉的。繭無意發現羽村的未婚妻的背叛，并將她推下電梯。在公車上，繭問起羽村正在讀的書籍的內容，羽村說，“人有三副面孔，一副是面對自己時的，一副是面對其他人時的，另一副是真正的自己。”繭問他怎樣才能了解真正的自己。他說，“大概要等到失去一切的時候吧。”旋即，羽村得知了未婚妻的背叛。繼而前同僚告訴他新的噩耗：他已經沒有回到試驗室的機會了。婚約解除、回歸無望，羽村察覺自己已失去了一切。在實驗室里，他嘶吼著撲向欺瞞他的教授，肆意地釋放自己，仿佛要將對方撕得如自己曾經的希冀版粉碎。繼而，在動物園，羽村面對陪伴著他的繭，失聲慟哭，仿若傷逝。淤泥般沉積的Thanatos與無須掩飾的自悼，這也許便是所謂的真面目吧。她陪他哭泣著，斜陽下的兩個人，宣泄并彼此慰藉。    羽村與繭的愛情在傷口與廢墟上萌蘗。兩人在雨中約會，繭摘下羽村的手表、丟擲，仿佛要遏止插翅的時間。這是一個借用自《喧嘩與騷動》的象征，其原本出處也暗示著這段戀情的結局。繼而他們在鐮倉的旅店度過了平靜的一夜。繭的父親，雕塑家二宮耕介將女兒徹夜未歸的事情向學校告密。繭遭受停學處分。二宮耕介的言辭與同事新莊老師的毆打，使羽村動搖。他憂慮著，自己與繭的不倫之戀會最終摧毀繭的人生。翩然鴻雪中，羽村向繭提出分手。那一夜，是二月十四日。繭哭泣著跑開，準備交給羽村的巧克力跌落在地。    絕望的繭在夜幕中縱飲，卷入了一位風塵女子的自殺事件。羽村從警局接走繭。在橋上，因宿醉與目睹尸體的沖擊，繭被劇烈的暈眩擊倒，她驚恐地呼告著：“我不想死、不想死。” 羽村抱住她，不再介意旁人地目光，將她攬入懷中，任憑她顫抖不已，任憑人流穿行于身畔。某日清晨，在學校的玄關里，羽村目睹了繭正在將求救信放入他的鞋柜。繭拒絕將真相告訴他。當晚，羽村懷揣著不安的預感，來到繭的家中。繭的父親耕介接待了他，并將他引向自己的臥室。在那里，羽村看到赤裸的繭臥在父親的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側影告訴他，此刻的她心如死灰。看到羽村，明白他已得知了自己求救的理由，繭陷入了絕望。次日，在實驗室，繭告訴羽村，自己一直以來都生活在恐懼之中。羽村最終回應了繭的求救，來到二宮家中將繭從父親身邊帶走。然而人生是難以在幸福之處留駐的。繭還是離開了。追至二宮家的羽村所見到的，只是人去樓空的殘局。從搬家工人那里，羽村得到繭草草寫就的一封書信。信中陳述并控訴著父親的獸行。羽村趕到成田機場，手里握著二宮耕介的工具刀。在候機大廳見到二宮耕介的瞬間，義憤之下，夾雜著對繭的深戀，羽村一刀刺入耕介的身體。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遵照耕介的意愿，羽村和繭將他帶回舊宅。耕介自焚，羽村與繭因而成為嫌犯。兩人最終登上了無歸的列車。巧妙到近乎冷漠的蒙太奇手法，將正在日向女子高中進行的畢業典禮與列車上兩人的臨終時光剪輯在一起。背景音樂則是持續未斷的《畢業歌》。只是羽村與繭終究并非從人生圓滿畢業的幸運兒，他們只是沒能領到天年的憑證的中途肄業者罷了。臨近尾聲，為他們送葬的，是那首催斷肝腸的《我們的失敗》。他們的確失敗了，他們的不幸只得到了短短幾個小時的幸福的酬償，繼而便在疾馳如時間的列車上，雙雙自盡。我討厭這樣的結局，然而卻無力去否定它，也無力去添置其他的可能性。這大概就是這部作品的悲哀之處吧。    最殘酷的悲劇是毫無挽回的可能性的。阮嗣宗曾痛切地寫道，“天網彌四野，六翮掩不舒”。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所謂的蒼穹亦不過是面群青色的網羅罷了。人生乎如寄，終究無可逃于天地之間。在這樣的場景中，世界作為一種異己的東西，對每個煢踽于世的孤獨者，只是在不斷地摧折、傷害。時間磨損年華，流言镕鑠黃金。在《高校教師》中，常識與體制亦不再是拱衛道德的戒備者，反而是在封鎖良善者應得幸福。    人若要反抗異己的世界，大概僅有愛與死這兩種途徑吧。愛的功用便是將戀情種的另一方從異己的世界中分離出來，使自己不再孤獨。死亡則是對異己世界的種種迫害的最終極逃避。自身消殞的同時，異己的世界也便崩解了，所剩只是虛無與沉寂。愛與死亡在尾聲處融會于那曲《我們的失敗》，也最終筑建起《高校教師》的穹頂結構。我們仰望著生命的終極，因而叩問自己，叩問塔樓中的晚鐘。然而說到底，生命的穹頂畢竟是我們無法企及的，困厄與沉痛之余，旁顧一下名曰“愛”與“死”的兩壁，大概也就足夠了吧。短暫的一生中，慘刻的人世上，僅有的救贖大概也救惟此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