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臺版1991年的《京城四少》，編劇是王蕙玲，片頭主題歌作詞也出自她手，寫此劇時不過27歲的年紀，那時的文字工作不像現在可以方便地使用網絡查找資料，不知她的編劇準備工作是怎樣進行的，臺詞如行云流水般扣動人心，每個角色都有這個角色應有的話風，其中古慶三，徳仰仲，九姨娘，鐵蛋都是那么得躍然屏上，讓人在20年后的今天看也絲毫不過時，有些片段不禁反復看了多次，暗暗把玩，真真是臺劇中難得的不拖沓，不啰嗦，不做作，不矯飾，不發嗲的極品。關于王蕙玲的信息很少，她為李安寫過幾次劇本，是學音樂出身，難怪她的臺詞有一種靈動的律動美，經由演技不俗的演員之口說出，傳到看官耳中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尤其是那些沒有臺灣口音的演員說出的臺詞讓人恍惚間仿佛是在看話劇。這些演員的名字應該被人記住，感謝他們真誠地出演。古慶三----金超群（包青天），徳仰仲----雷鳴（《春去春又回》余佛影），九姨娘----方芳（《追妻三人行》牛媽），鐵蛋----張晨光（憑此劇獲得臺灣金鐘獎最佳男主角） 如果一定要挑出不妥那只能是時代的局限吧，外景能體現京城的場景不多，內陸的京城還有渡口這樣南方風格的外景；有些布景有明顯的人工描畫痕跡，比如用顏料畫的拱門，遠景，山水；演員的行頭不多（艷冠百花樓的殷小釵也就只有兩三套戲服可換）；家具中還有竹制的桌椅。不過看得出演職人員也盡了心力，開始幾集有童玉官喝北京豆汁兒被酸的細節，也有山東口音的說書人和唱京韻大鼓的情景，天橋賣藝的耍把式的場面等等。 此劇是20年前的1991年播出，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紀念辛亥革命80周年所拍，劇終就是童善因了辛亥革命清王朝垮臺而出了冤獄與自己失散多年的兒子們團聚。（搞一個《京城四少》二十年再聚首怎么樣啊？呵呵）今年是辛亥革命100周年，真是巧合。今天是五四青年節，劇中有一個本人最喜歡的人物包括詮釋他的演員，很有那個時代的風骨，他就是杜立寒（吳少剛飾演）。 此劇通篇細看下來，有一種感覺就是中規中矩的好人難演！暫且按下不表，先來看看剛提到的幾個角色： 古慶三，一個昔日的江湖大盜，經過20年的大隱隱于市，改頭換面成了富甲一方的商賈，一腳踏官里，一腳踏江湖。他可以通過與養子古人杰的父子情仇來展現他的一念之差的矛盾心理；也可以通過與權臣徳仰仲的利益博弈體現他的陰險狡詐的貪婪性格；還可以通過和九姨娘的推杯換盞表現他的八面玲瓏的處事作派；更可以通過對殷小釵的垂涎三尺來呈現他的欲占有而不得的嫉妒忿恨。金超群，祖籍山東的魁梧大漢并不是只能演包青天這種正面角色，他憑此角入圍1992年金鐘獎最佳男主角，并于1995年憑包青天最終獲得最佳男主角獎。 徳仰仲，一雙借刀殺人的幕后大黑手，一只滿臉堆笑的奸猾老狐貍，一尊心機深重的官場不倒翁，對待異己不合就除之，對待戀人不得便毀之，對待女兒有求必應之。他的多面不是立體多棱的，而是雜糅圓滾的，此面有彼面，彼面含此面。他的可怕不是暴風驟雨式的，而是緩緩推進，徐徐揭開式的，劇中最可怕的情節是當小釵復仇失手反陷牢籠，他對小釵娓娓道來，和盤托出整個陰謀的來龍去脈，語氣和緩，面浮微笑，尤其是說出他收買小釵父親的親信顏武，而顏武所寫的血書是用的雞血時，那分得意之色不能自抑。雷鳴，據說是從大陸到香港去的，曾經是邵氏影業公司的演員，一口京腔很是地道。 九姨娘，一個從事特殊職業的女性經理人，打一出場她就先聲奪人地開宗明義職業理想，建這個百花樓是為了普渡眾生。做風塵里的觀世音，當紅塵里的笑面佛。舉手投足，唱念坐打，迎來送往，你進我推，方芳再不是那個“天上的白云一斗斗”的臺腔十足的牛媽，而是一個臺詞功力了得的九姨娘。跟鐵蛋的嬉笑怒罵，跟柳師傅的冤家情緣，跟小釵的母女情深，被她拿捏地一張一弛，一收一放，牽拉捻吊，百轉千回。方芳，自小生長在眷村，語言能力天賦秉異，金鐘獎最佳主持人獎如探囊取物般收入囊中。 鐵蛋，一個在風月場所耳濡目染長大的韋小寶，一個在市井街巷嬉戲淘樂成長的小魚兒，他在此劇前半段上躥下跳，年少恣意，后半段苦情深種，癡心不改。這是一個討喜又討巧的角色，在二十年前出現這樣的角色應該是令人耳目一新的，他在四少中是戲份最重，戲劇沖突最烈的一個，張晨光那時三十出頭，外形可塑性強，爆發力驚人，在一些此劇懷舊帖中可能是網友鐘意最多的“一少”。張晨光，兩屆金鐘獎最佳男主角的獲得者。 再來看看古人杰（劉德凱飾）和童玉官（湯志偉飾） 古人杰，小時候剛看此劇時他是我最擁躉的“一少”，那時上學沒看全，僅憑看過的有限的幾集就對他念念不忘，當然這里面也有葉雨桐的加分，此劇中古人杰和葉雨桐是最契合的一對情侶，他所向往的是和雨桐去過暮鼓晨鐘與世無爭的桃源生活，可惜平凡的幸福并不是唾手可得的，后來他們各自遭遇的雙目失明、嬌顏毀容正暗合了葉牧師的預言。劉德凱演出了對雨桐的智慧端莊的欣賞和尊重，對清末女性走上街頭募款興學的感佩和憐惜，對雨桐的慘死所表現出的永失我愛的迷失和絕望，以及在跟錦云結婚后對著她咆哮：“我跟她（雨桐）是生死之約，我跟你才是婚約！”在他對蛛絲馬跡的抽絲剝繭后，他最終將復仇的目標對準了養了他20年的古慶三，精心布局，暗中周旋，洞悉古慶三的心理走向，然后抓住時機給其致命一擊，每一步棋都計算精準，在武館攤牌是此劇高潮的一幕，也是劉德凱和金超群棋逢對手，高手過招的一幕，更是體現了臺詞強大的一幕。古人杰是一個有一點自傲，不問世事的富家大少，從他阻止立寒刺殺徳仰仲即可看出，他對立寒的冒險革命舉動是不以為然的，他不覺得刺殺一個徳仰仲能有什么質的變化，他阻止立寒與其說是顧念立寒的性命，不如說是不想讓徳仰仲早死，因為徳仰仲是他拿來對付古慶三的一枚棋子，他不能讓突然冒出的立寒打亂他的復仇布局。而當立寒請他把玉帶給小釵時，他明了了一切，他強壓下兄弟相認的渴望，說出了一番滿含深情的話，大致意思是我從小沒有兄弟和朋友，是一個孤獨的人，以前我們一見面就會吵嘴鬧意見，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這樣的人？不過我一直把你當成弟弟，能不能為了我珍惜你的生命。這也是一段考驗演技的精彩好戲。 童玉官，童家唯一沒有失散的兒子，自小在二娘的悉心照顧下嬌生慣養，養尊處優，還好保持了一副純良心腸，加上經常與鐵蛋混在一起，倒也是活寶一對，頗能制造喜劇氣氛和笑點。他也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當他跪在母親靈位前哭訴，大致意思是大哥兩歲就會背百家姓，三歲會背唐詩，二哥也好聰明，生下來就眉清目秀，天庭飽滿，才智不在大哥之下，三哥方頭大耳見過的人都說會出將入相，我有三個哥哥，可為什么都變成了牌位，留下我這個最無用的，為什么不把我變成牌位。讓人很容易得就原諒他的少不經事，不思進取。后來和立寒一起讀書的情節很有意思，讀到《詩經》中的涉及鳥類的內容，他倒能無師自通的活學活用了。湯志偉，現實生活中是一位爵士樂的專家。 鋪陳了一大堆終于要輪到前五四時代的熱血青年呆頭書生----杜立寒（吳少剛飾）出場了。最近第一次完整看完臺版《京城四少》，回味良久，平時最懶得動手打字了，但那股想要梳理一下的心情居然驅動著我從下午四點一直寫到現在，邊想邊寫，很緩慢的，爭取今天五四青年節寫完。應該不算應景之作吧，巧合而已。據說王蕙玲最初構思劇本時設定的男主角就是杜立寒，女主角是葉雨桐。難怪看此劇時我總覺得這兩個人的名字很與眾不同，“谷雨”和“小寒”也是兩個節氣啊，只不過雨桐把春雨的綿柔給了人杰。留下“小雪”和“小寒”這兩個冬天的節氣去各自神傷。總之這兩個角色都是我的最愛。改日有閑再另為雨桐寫一篇。呵呵，神游了。 立寒自小由打劫他家的強盜撫養長大，可能是那個強盜良心未泯，心中有愧，對立寒還算傾盡心力，供他讀書。吳少剛，北京出生長大，中學隨家人移居香港，后來去臺灣拍片，普通話很標準。這個演員長得真的是天庭飽滿，身形文弱，他不能說是多么的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但一定是眉清目秀風華正茂的。尤其是他穿長衫的風姿和剪了辮子后的英姿很是符合那個年代讀書人和革命者的氣度。可惜這個演員資料寥寥，無處覓蹤（有知道的看官請告訴我啊，有勞了！謝過！），看過一期《康熙來了》嘉賓邀請的是張晨光和劉德凱，節目中大屏幕就放了一張《京城四少》中的四少合影，三少都提到名字了，就是沒提吳少剛的名字，可能是星運不佳吧，出演的作品很少，可惜可嘆！不過這不影響他在這部劇里的表現，他把杜立寒的文質彬彬，熱情沖動，剛正不阿，滿腔柔情演得是蕩氣回腸，肝腸寸斷。在一個高手如林的群戲里，能把角色戲份設定單薄的立寒演成如此這般也著實難為了他，立寒這個角色既不能像徳仰仲，古慶三等反面人物那樣有飆演技的多個側面，也不能像鐵蛋，玉官那樣天真不羈，裝傻充愣，胡打亂鬧地游戲人間，更不能像人杰那樣單槍匹馬的孤身奮戰，立寒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才華，有真情的熱血男兒，此劇能展現他的人物性格的可能只有兩個方面，一個是他對國家那種義無反顧、責無旁貸的豪情；另一個是他對小釵一見難忘、忠貞不渝的柔情。這樣的角色定位要跟以上三類大開大合的人物有所區別錯落，這種區別對他來說真是縛手縛腳，只能帶著鐐銬跳舞。不過看過了眾多各式各樣的熒屏痞子男，老辣男，城府男，搞笑男，這種一本正經，義正辭嚴的純真男還真是讓人感到清新爽氣啊！ 立寒對葉牧師和雨桐籌辦義學鼎力相助，對玉官悉心指導學業且拒絕酬勞，對鄰居翠珠被賣打抱不平身受重傷，對參加革命黨負傷的好友冒死相救，被抓投進大牢嚴刑拷打還堅持信念，這種風骨的人好像是那個時代的譚嗣同，唐才常，鄒容，林覺民，如一縷青煙，一股清泉，飄渺無形，讓人遐思。 立寒對小釵的感情在此劇中沒有過多的渲染，統共沒有幾個片段。 第一次偶遇是小釵從圣云寺返回途中，遇到學自行車的立寒，技術不佳的立寒沖倒小釵和彩兒，直沖進小河，兩人擦肩而過。 第二次偶遇是小釵在童府門前領米，突降大雨，立寒騎車帶她到附近涼亭躲雨，小釵把自己的真名“小雪”告訴了立寒。 立寒風趣地說：“我的小名叫小寒，二十四節氣中我們就占了兩個”可能是一語成讖，兩個節氣各有各時，永遠不能重合。 立寒接著說好像是在圣云寺見過她，小釵大驚，慌說自己從沒去過圣云寺，立寒毫無疑心地說可能是認錯人了。 這時的小釵反而很高興地說：“每天來來往往那么多人，你都記得啊？”“你不認識她干嘛記得她” “記憶這個東西不是我要忘記就能忘得了的，而是她長得很特別，一臉憂傷，讓人一見難忘” “那她一定是個大美人了，我倒要謝謝你說我長得像她呢” “你只是像她，你不是她，你比她快樂多了” 第三次偶遇是在小教堂辦的識字班，這時的立寒已經流露出想要經常見到小釵的愿望，而小釵卻急于去圣云寺見奶娘，商量報仇的事； 第四次偶遇是小釵親手埋葬了奶娘，失魂落魄地走在瓢潑大雨中，跟久等她不來騎車返回的立寒迎面相遇。立寒把她帶到了西山小教堂安頓好，跟雨桐承認喜歡小雪，而小釵第二天不告而別。 第五次偶遇是立寒為找翠珠闖進百花樓，正巧碰上陪古慶三喝酒的小釵，看得出小釵很無地自容。 第六次相見是立寒去百花樓找小釵，小釵很悲哀地說你都已經看到了，無論我走到哪里都背著百花樓的招牌，遭人唾罵，只有在這里能找到自尊。立寒反駁說難道那些整天巴結你奉承你的男人能給你自尊嗎？至少我不是，跟我走，離開這里。還說要第二天再來百花樓找小釵。 第七次相見是小釵不愿意被人看到和立寒在一起，讓彩兒把立寒帶到西山小教堂附近的荒宅，原本要和立寒做個了斷，卻被立寒的真情感動； 第八次相見是小釵最主動的一次，她換上彩兒的衣服偷溜出百花樓，在同文館的門口試著等立寒，沒想到真讓她等到了，立寒騎車帶她在田野里兜風，這是最有詩意的一次。 此后就是歷經磨難，立寒在大牢里被折磨地死去活來，小釵為報滅門血債嫁進德府。劇中幾乎每次“寒雪會”都是匆匆相見，依依惜別，意猶未盡。直到劇終，漫天飛雪中，神智恍惚的小釵追出家門，把原本繡好要送給鐵蛋的手帕給了要南下革命的立寒，可能冥冥中意識的深處還能感覺到立寒才是她的真愛。真是紅顏金釵雪里埋，才子獨立寒風中啊！ 俞小凡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女主角，演此劇時跟之前演的哭哭啼啼的言情劇截然不同，演技明顯成熟，一面是面對復仇時的果斷決絕，一面是面對感情的猶豫不決，她處理得很自然順暢。 其他的演員也很到位，童善----傅雷（臺版《大紅燈籠高高掛》老爺陳佐千，臺版《京華煙云》木蘭父親姚思安），柳師傅---顧寶明(臺版《倚天屠龍記》中飾演光明右使范遙)，貨郎李三----李又麟（臺版《京華煙云》牛懷瑜） 好的電視劇一定是要靠情節驅動的，沒有情節就不能合情合理地展現劇中人的性格氣質；反之，人物性格做派的刻畫又推動情節的走向。很喜歡劇終片尾打出的那一幕文字，給這部劇緩緩拉上了帷幕：“悠悠天地，蒼蒼冥冥，來來去去，亦散亦聚，滾滾紅塵，癡癡愚愚，恩恩怨怨，莫悲莫喜。” 2011.5.4 晚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