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時旸）    再沒有比這更直白的劇名了，The Affair——外遇、婚外情，或許在編劇看來，對于這種事，任何修飾都顯得虛偽又多余，不如直接來得大大方方一些。畢竟這部劇寫的就是這件事。婚外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普世的八卦談資，發生在旁人身上，我們總是竊竊私語，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們盡量秘而不宣。婚外的情，出軌的性，像塊灰色輕薄的紗幔，與婚姻如影隨形。它是成年人世界中的一個深洞，一塊黑幕，一塊禁地，攪拌著別樣的濃情、禁忌的肉欲和某種嶄新的希望，導向人性深處一些不可言說的幽暗之地。    如今的電影和劇集中，對于婚外情的書寫，已經愈發趨于復雜化，更多的時候，人們樂于呈現這種情感背后的困境和無奈。這部《婚外情事》其實有著明確的道德觀，但它絕對沒有任何一點說教和評判的味道，它只是在緩慢又沉穩地展示千瘡百孔的生活。    諾亞和妻子海倫有四個孩子，作為老師，諾亞還有著作家夢，但是這個龐大家庭的重頭開支，都來自于岳父母的支持。諾亞的岳父是個有些過氣的暢銷書作家，他傲慢無禮，對女婿百般鄙視，但畢竟只有他支撐得起孩子們昂貴的私校學費，以及那座擁有數個臥室的房子。諾亞一家去一個小鎮度假的時候，在餐廳偶然遇到了服務員艾莉森。有些奇妙的情愫突然開始滋長。諾亞在這座小鎮尋找寫作靈感，與此同時，他也知道，自己陷入了一段愛情。    很多時候，人們特別易于把婚外情納入一種簡單粗暴的解讀框架：美色、金錢、肉欲和背德——有關奸夫淫婦的茍合，但事實上，這種事遠非是可以如此輕易拆解的。《婚外情事》之所以如此吸引人，就是因為它寫清了一種困境，一種幾乎每個心智敏感的成年人都能感受到的困境。平穩的生活，讓人安逸也令人窒息，所以，人們總是既無比向往又試圖逃離。熟悉可以帶來安全感，但它的另一面，是厭倦。    對于諾亞來說，艾莉森是與自己的太太迥然不同的存在。她的孩子夭折，自己困于小鎮和回憶，與丈夫走不出那段陰霾。這一切讓她有著別樣的落寞又悲情的氣質。在某種程度上，這激發了諾亞的保護欲。在家庭中，諾亞處于弱勢——無論財務上的窘迫還是才華不被承認，都在擠壓著他。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他們彼此成為了對方的救贖，一種別樣的可能性和久覓不得的契合。    在很多時候，真正意義上的婚外情是因為這種精神上的互動而引發的某種錯覺，那些純粹因為新鮮肉體引起的關聯，只能叫婚外性，而一旦上升到情感，一切就都復雜起來。當事人覺得自己的這段關系已經超越了肉身，而近乎一種莊嚴的感情，但旁觀者通常對此嗤之以鼻，他們堅決地把這一切訴諸意亂情迷。    諾亞的太太海倫發現了這一切之后，心理經歷的幾次波動和變化，被表現得非常細膩，驚訝、拒絕、憤恨、接納、同情，最后這一步“同情”并非每個人都能做到，那需要一種俯瞰生活的能力。她站在門口，對正陷入熱戀的人說，有一天當你們看到對方起床后慌亂的樣子，每天被生活瑣碎搞得挫敗的時候，你們就會知道這段感情和以前的沒什么不同。這不是詛咒，這近乎真理。    諾亞和艾莉森還是走到了一起，在新奇、愛意和窘迫之中，諾亞寫出了一本暢銷書——這是那段激情的副產品。但很快，他們就被海倫的那段讖語命中。突然成功的諾亞正在不自知中親手毀掉一切，他們開始互相抱怨、厭煩，諾亞在醉酒中開始對別的女人蠢蠢欲動。     對一段婚外情最刻薄的預言并非是兩人不得善終，而是有一天，他們也終會落入俗常。更多的時候，婚外情像一根救命繩索，被婚姻中的溺水者當做救贖。那是一種希望，一種嶄新的、得以和現在的一切不如意徹底切割的可能性，但最終，人們會發現，那一切都是鏡花水月，當你投向那片景色，那一起都會被自己的進入而打破。你得到的同時就是在徹底破壞，這是個殘忍的悖論，但總是有人躍躍欲試。    《婚外情事》中埋藏著一條另外的線索，很少被人談及，就是諾亞的岳父。其實，在諾亞與妻子海倫處于崩潰邊緣的時刻，那個跋扈又頑固的老人和自己傲慢的妻子也正在經歷一場暮年的婚變。他仍然在惦念另一個女人。翁婿之間成為了彼此的鏡像，他們在豪宅的旋轉樓梯前有過一次簡短的、充滿哲學性的問答，有關婚外情感的誘惑和無奈都被岳父容納入了一句臟話里。    《婚外情事》的結構非常講究，它采取了男性和女性分別講述的方式，用兩種視角去呈現同一件事。諾亞和艾莉森分別追溯和回憶，他們相識、相愛、又彼此產生嫌隙的一切，都慢慢顯露出來，但是男女的敘述之間總存在某種曖昧的誤差，細密又耐人尋味，有時，他們會給自己尋找借口，為自己貼金，推脫責任，把不想承認的事情下意識或者故意涂抹成別的樣貌。從這個角度上說，我們也應該明白，對于生活的任何一種描述，都是失真的。生活本身復雜得不可言說。而除了這種特殊的結構，諾亞的那本小說也影影焯焯地遍布那座小鎮的眾多細節，和自己的經歷相互纏繞，也意外地成為了那段婚外關系的一次預演。這故事既流暢通俗又遍布拷問。    《婚外情事》目前有兩季，如果說第一季寫的是婚姻的崩潰和出軌的情感，那么第二季則是在描述當軌道外的一切再度被納入軌道，一切開始淪為第一場婚姻翻版時不斷溢出的荒誕。《婚外情事》有著最戲劇化的情節設定，但同時也是對日常生活最不加修飾地一次戲仿。    我們看著一場婚外情中的人轟轟烈烈地炫耀著激情，然后，再看著他們慢慢落入俗常。沒有什么比這更加令人悲傷。 （首發騰訊電視劇頻道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