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將近半年，終于看完了花牌系列電影的最終章：結び。 作為一個花牌、和歌、日本文化門外漢，以及一個沒有看過漫畫原著的電影黨，這部電影依然帶給了我深深的動容與感觸，由于電影本身包含了許多日本和歌的典故，三部電影的第一遍我基本都是在邊看邊查的過程中度過的，直到最近，終于迎來了花牌系列電影的終結，總想著要做些什么，感謝一下這部電影帶給我的東西，姑且決定在此分享一下我在觀影之余查閱的收獲。 電影起始于橫山克配樂下綾瀨千早的旁白 “千年前 在原業平詠誦過的 那些熾熱的戀歌 但是 現在的我 眼中只有千早一牌” （上之句此時的這個畫面，對照的應是第三部結中最后沒有出現的女王之戰。） 這里所說的這首和歌其實就是后面千早在學校天臺上告訴大江奏的那首屬于自己的和歌。 小倉百人一首 第壹拾柒篇 ちはやぶる 神代も聞かず 竜田川 からくれないに 水くくるとは 在原業平朝臣 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聞。 鳳染龍田川，潺潺流水深。 在原業平（825-880）：六歌仙之一，日本史上有名的才高貌美的風流貴公子。阿保親王之子，平成天皇之孫?！兑羷菸镎Z》中的風流主人公就是以他為模型塑造出來的，在陸奧地方聽見小野小町亡靈詠歌的就是這位在原業平，（劃重點，這首和歌實際上也為最終部埋了一個伏筆，后文會提到）而二條皇后藤原高子年輕時曾是他的戀人。 神代所指的是日本史上悠遠的神話時代，《古事紀》中描寫的許多神話都產生于那個時代。龍田川發源于奈良縣，從龍田山下流過，古來便是觀賞紅葉的名勝之地。在原業平曾在宮中見到二條皇后的屏風上繪有龍田川上紅葉飄落的景象。 而這首和歌正如大江奏在電影中為千早解讀的那樣： “這首歌里隱藏著千年前，在原業平的戀慕之情，他和天皇妃子的禁忌之戀，據說，在原業平受舊愛皇妃所托，才吟唱了這支歌，如同燃燒的思念將湍急的河流染得通紅，我至今依然思念著逝去的你。很少的字，卻能傳達出無窮的意義，所以和歌才這么有趣?！?相傳日本古時，男子和女方分別之后，要做一首和歌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也許這首和歌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創作出來的吧，這里不得不感嘆，千年前的古人們還真的是浪漫。 第二首令人印象深刻的和歌出自瑞澤全隊登山踏青的時候，行至景尾山處，大江奏極目而望，淚流滿面，不自覺的與太一吟出了山部赤人那首： 小倉百人一首 第肆篇 田子の浦に うちいでてみれば 白妙の 富士の高嶺に 雪は降りつつ 山部赤人 田子浦前抬望眼 且看富士雪紛紛 山部赤人（生卒年不詳）：奈良時代的歌人，與柿本麻呂齊名被稱為歌圣。其作品格調工整，意境清澄。紀貫之在《古今和歌集》的序文中說：“難將人麻呂置之赤人之上，亦難將赤人置于麻呂之下?！鄙讲砍嗳艘簧俾毐拔ⅲ渥髌烦轳{應召之作以外，尤以歌詠大自然的和歌而聞名?！度f葉集》收入其長歌，短歌達數十首。 田子浦，位于靜岡縣富士市，海岸風光優美，天氣晴好之日，可以遠眺富士山的雄姿。而富士山終年積雪，呈美麗的圓錐形，自古以來被日本視為神圣之物，人稱靈峰富士，成為日本的象征。千百年來，它一直是和歌，俳句，日本畫等藝術的謳歌對象。 電影這里配合這首和歌，感覺正好折射出了日本特有的物哀文化。 關于日本的物哀文化，有興趣的大家可以去讀一下本尼迪克特所著的《菊與刀》，另外可以參照一下知乎中“日本文化中「侘寂、幽玄、物哀」三者有何區別”中關于物哀部分的解答。我就不在這里做出摘錄。 第三首依然來自大江奏小姐姐，她在花牌社深夜訓練時有感而發： “好安靜，好像整個校園只有我們似的，爛漫山櫻的牌詞，據說是一位僧人在經受孤獨修行時所唱，僧人對著山上一棵孤零零的山櫻樹說我們互相陪伴吧，真是有些寂寥的和歌??！” 大江奏在這里說。 小倉百人一首 第陸拾陸篇 もろともに あはれと思へ 山桜 花よりほかに 知る人もなし 前大僧正行尊 山櫻幽處見，彼此倍相親。世上無知己，唯花解我心。 “我一點也不寂寞，要我說的話，這首和歌讓我感到堅韌的羈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堅持下去，所以想更進一步，更進一步，增進你我的了解” 千早則這樣解答。 我覺得這里的羈絆，第三部在某種程度上從標題到結尾都進行了扣題，包括全篇結尾那個結印的畫面?！敖Y”在日本文化中有著非同一般的含義，在新海誠《你的名字》中也有關于“結”在神道中的解釋： “系繩結叫做結，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是結，時間的流逝也是結，全部都可以用同一個詞來表達。這既是神明的稱謂，也是神明的力量。我們所編的繩帶也是神明的神技與時間流逝的顯現。” 而第四首來自太一與原田老師的對話，在我看來，這首應該就是屬于太一的和歌了 原田老師：最后的祈禱嗎？ 真田太一：怎么會，平時作孽太深，神明們從來不眷顧我。 原田老師：明天終于要比賽了，我也會去加油的。 真田太一：老師，千早振其實指的就是神明吧。 原田老師：也可以這么說，只要出現千早振，后面一定會接神明，跟一說機動戰士，后面一定接高達是一個道理。 真田太一：這個例子真的妥當嗎？ 原田老師：怎么問這個？ 真田太一：在上次比賽中我見到新了... 原田老師：見到小眼鏡了! 真田太一：他真厲害，真的，我現在才清楚地意識到，就算用整個青春時光去磨礪，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原田老師：你是指花牌嗎？ 真田太一：花牌是一方面，他似乎認為千早是屬于我跟他二人的，可我卻追著千早進了瑞澤高中，創建花牌部，無非也是想多陪伴在千早身邊，根本不是因為喜歡花牌，抱歉，在花牌老師面前說這種話。 原田老師：沒事，我也隱約覺察到了。 真田太一：我就是這種人，一個人跑騙偷藏，再怎么祈禱，千早振的神明也不會眷顧我吧。 原田老師：睫毛君，旅途匆匆這首詞你知道吧，沒來得及準備奉神之物，只好把摘來的紅葉奉上，好壞優劣就讓神仙自己判斷。 真田太一： 小倉百人一首 第貳拾肆篇 このたびは ぬさもとりあへず 手向山 紅葉のにしき 神のまにまに 菅家 幣帛未曾帶，匆匆羈旅程。滿山楓似錦，權可獻神靈。 原田老師：神仙不眷顧，運氣不好，這些話只有竭盡全力努力過的人才有資格說，用整個青春時光去磨礪也贏不了，這話等你這么做了之后再說。 這首和歌來自名列古日本著名四大怨靈之一的菅原道真，他是當時首屈一指的漢學家，他曾得到宇多天皇，醍醐天皇的極大信任，后來造人讒言，流放九州，客死異鄉。后人尊他為學問之神“天滿天神”，祭祀于京都北野神社，日本全國各地都建有天滿神社，每年都有很多考生和他們的父母前去參拜，希望學問之神能保佑自己考上理想的大學。這里提一個小插曲，由日本一出品的著名恐怖游戲夜廻中也有他的身影。 關于他的傳說：“古日本四大怨靈” 第五首則是周防久志那首抄寫在黑板上點醒太一的和歌 在太一作為助教的補習課結束之時，周防久志說： “我并沒有上過補習班，也成功考進了東大，老實說，我在這里看著你們荒廢青春，心里想的是：呵呵，這些家伙。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在如此青春閃耀的時光，什么都沒有得到。但是有一天，我深刻地認識到了，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度過的時光再也不會重現，誰都無法讓時間倒流，而這些詩作卻跨越了千年的時光，傳頌到現在，我們的確擁有，將瞬間永久保留下來的能力，請大家將這點銘記于心?！?小倉百人一首第玖篇 花の色は うつりにけりな いたづ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 ながめせしまに 小野小町 憂思逢苦雨，人世嘆徒然。春色無暇賞，奈何花以落。 周防久志又接著向太一說： “我本來已經覺得花牌沒什么意思了，但你讓我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強大的人，也能把強大帶給身邊的人，對未來充滿希望，對對手充滿敬意，給予同伴勇氣，超越時間與空間，然后成為永恒。和眼鏡小哥的對決就交給你了，我不參加下回的名人戰了，本來就是一時興起的事，你已經聽到了吧，本真的聲音，剩下的就是超越自我了。” 這首和歌的作者小野小町與屬于千早和歌的作者在原業平同為六歌仙之一，相傳她十分美貌，關于她的傳說也有很多，很多神社也都供有她的神像，而她的神像大多是老嫗形象，而這首和歌正是表現青春難留，人生無常，據說在原業平在陸奧地方曾聽見小野小町的亡靈詠歌，尋聲而至，卻只見草叢中一個眼中生出芒草的骷髏，在月光下獨自搖曳，不禁令人唏噓。 和我一起追這部系列電影的朋友剛看完《花牌情緣：結》的時候和我一樣，都由衷發出過對青春時光的無限懷念，感嘆時光飛逝，歲月如梭，我們是不是已經老了，甚至覺得時間久了之后，將成老朽的我們以后再也不會對這類青春電影有一絲動容。當時的我也不禁自問，真的會這樣嗎？但當我二刷《花牌情緣：結 》重讀周防久志這段話的時候，我覺得未來的我們應該不會麻木，雖然現在的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保留在無法體會是枝裕和橫山家之味的時光，甚至默默地告訴自己沒老，拒絕時間的流逝，但也許就像全日本人都熱愛的甲子園一樣，在未來一代的身影中，我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無論有多么的痛苦，矛盾，掙扎，但在悄然之間我們已經完成了最后的拼圖，探尋本真的自我，并默默地完成傳承。 電影中段，千早和大江奏在學校天臺上感嘆中學時光的那首和歌其實也傳遞著相同的思緒： 小倉百人一首第玖拾捌篇 風そよぐ ならの小川の 夕ぐれは みそぎぞ夏の しるしなりける 従二位家隆 風搖楢樹葉，凈罪小河川，暮色清涼處，正直夏暑天 千早：“百人一首真像照片一樣，用三十一字把一個瞬間留下，然后使千年后的我們，也能體會同樣的心情，那我們又會留下什么給千年后呢？” 周防永志與綾瀨千早這兩個角色，幾乎把自己的一切獻給了和歌花牌，或許他們正是鶴卷和哉動畫中《龍的牙醫》野野子般的存在吧，明明看到了自己的運命，卻欣然接受，某種程度上，也許選擇接受命運，需要更大的勇氣，我想這也是日本特有的一種文化吧。 PS: 這里必須贊一下電影在細節上的用心，用一首與千早和歌有交集的和歌去喚醒愛戀著千早的太一，最完美不過了吧，同時這首和歌也應該是屬于周防久志——那個神跡無數如小野小町之人的專屬和歌吧。 末了，最后的兩首 是來自命運戰中的兩首和歌 小倉百人一首第肆拾篇 忍ぶれど 色に出にけり わが戀は 物や思ふと 人の問ふまで 平兼盛 相思眉宇上，欲掩不由心。我自憂思甚，偏招詰問人。 小倉百人一首第肆拾壹篇 戀すてふ わが名はまだき 立ちにけり 人知れずこそ 思ひそめしか 壬生忠見 初戀在閨中，避人但恐言。誰料蜚語快，舉世已風傳。 這兩首和歌的確如電影里大江奏講述的那樣，同時作于村上天皇天德四年（960年）三月三十日以初戀為題的宮中賽歌會上，平兼盛與壬生忠見的這兩首和歌前后所作，難分伯仲，當時作為評判官的藤原實賴也很為難，便偷偷觀察村上天皇的神色，天皇雖未明確判決，但卻在獨自低吟平兼盛的“相思眉宇上”，于是藤原實賴便推此歌為榜首，而當時出賽的壬生忠見十分重視名聲，因官位低下，他不能參加殿上的賽歌會，而是由別人代為朗誦他的作品，獨自在殿外徘徊的壬生忠見最終等來的卻是自己失敗的消息，這次失敗給他帶來了深深的打擊，以至于食不下咽，最后竟然積郁而死。 電影中命運戰的一刻，唱詩者與千年前天皇低吟的口型合二為一，仿佛千年前的賽歌會穿越歷史重回人間，而最終，真田太一憑借平兼盛的“相思眉宇間”又一次拿下這場千年后的對決。不過幸好我們的眼鏡小哥是一個大度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上，就是我關于這部系列電影的觀影筆記，思考了很久，決定敲出來分享給大家，也作為對這部帶給我無限感動電影的感恩吧，正如結尾Perfume的那首主題歌無限未來一樣，這里也要感謝一下一直陪我追這部系列電影的小伙伴，某種程度上，我想這部電影也成為了我們的一種結印，成為維系我們友誼的一段時光。 ps：最后聲明一下：文中除去電影劇情與和歌間的解讀，大部分關于和歌原文的解析則摘自劉德潤先生所著《小倉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賞析》，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讀一下，強烈推薦。 附注： 片中作為花牌大賽舉辦地的地方位于日本滋賀縣大津市的神社近江神宮 近江神宮的主祭神正是百人一首第一篇的作者 天智天皇 小倉百人一首第壹篇 秋の田の かりほの庵の 苫を荒み わが衣手は 露に濡れつつ 天智天皇 秋來田野上，且宿陋茅庵。夜半濕衣袖，滴滴冷露沾。 而百人一首最后一篇即第一百首則選自哀嘆皇室衰落的順德天皇 小倉百人一首第壹佰篇 ももしきや ふるき軒ばの しのぶにも なほあまりある 昔なりけり 順徳院 觸目皆寂寥，深宮百草荒。繁華思舊歲，切切斷人腸。 最后的最后，想到一位朋友給我講述她家鄉的時候，告訴我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中的寺廟，就在她的家鄉，原來那些穿越千年的詩句其實并未離我們遠去，即使跨越地理界限，你依然可以朗誦出那些熾熱的戀歌：“ 隱約雷鳴，陰霾天空，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 ”。而今，當我們再次誦讀出那些穿越千年的聲音，你是否會有一絲動容呢？也許真的如電影中那般，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首屬于自己的和歌，你，找到屬于自己的那首千年和歌了嗎？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結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