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刺入婚姻肌理的《金都》橫空出世之后，金像獎新晉導演黃綺琳總算嶄露頭角，頗為出人意表的是，她放棄符合商業(yè)法則的乘勝追擊，而是選擇走一條窄路，拍一部偏離所謂正軌的長片《填詞L》。 不再是明星主演，也不再是鞭辟入里的文本鉆研，她回到青春、勵志的顯性范疇，講述一個普通少女追夢的故事。 既有趣又可能無趣的地方是，少女羅穎詩自小就想當一名填詞人。

廣東歌流行數(shù)十載，「歌神」許冠杰推動粵語、口語、俗語入詞功不可沒，且影響深遠，不過明星詞人終歸屈指可數(shù)，最負盛名的依然是兩個偉文，盡管因為種種原因，均已減產(chǎn)不少。 至于不同時代的黃霑、林振強、周耀輝、潘源良、梁栢堅等等（后兩位客串了《填詞L》），連同各式填詞人乃至唱作人，浮浮沉沉地只能是某段或某些流行歷史的注腳。

畢竟，填詞人終歸身處幕后，而且正如電影所示，相對「作」，「填」顯然更內(nèi)收，更后移，更難被看到，被追捧，并由此奠定填詞人在工業(yè)體系里的不二位置。 再直白點，就是跟暑期填詞班的魯Sir那樣，第一時間笑話羅穎詩想要以此為生，實屬天方夜譚，須知絕大多數(shù)填詞人，沒有辦法單純依靠這項工作的收入維持生計。 黃綺琳能夠看到這個易被忽視卻頗有意趣的人群與職業(yè)，可謂獨具慧眼，挑戰(zhàn)相關(guān)題材自然令人興奮，但正因個體涉足、成功的機會都過分渺茫，加上粵語歌被不再耐心更不再仰視的大眾誤解過久、放棄過久、唱衰過久，勵志很難成為凸顯的屬性，對于這樣的故事，需要更多取舍與拿捏，才能確保觀賞性與共鳴度。

幸好，《填詞L》踏實卻也鬼馬地展現(xiàn)了羅穎詩對填詞的憧憬，以及為之付出的無數(shù)努力。 十幾歲的時候，羅穎詩就察覺自己在填詞領域，起碼比周遭朋友更有天賦。圈地意識咬合終身興趣，她要順接青春時期一點即著的熱忱，執(zhí)著地在愈發(fā)不可能的環(huán)境里延續(xù)熱忱，錘煉自身，只求把愛好轉(zhuǎn)成工作。 但磨練之所以是磨練，實在是因為充斥僵化的社會準則與莫測的命運分派，個體想要抓住機遇，甚至僅僅是要碰個運氣，就很可能被撞個鼻青臉腫，遑論制造機會。羅穎詩在填詞路上，契合現(xiàn)實狀況與戲劇需求，遭遇無數(shù)挫敗。

才華在下的人非要挑剔篡改，兩面三刀的人想要白嫖，隨意退稿、恥笑，工作機會說沒就沒，署名版本說換就換，更無奈的是，哪怕贏得填詞比賽冠軍，簽下公司合約，以為理想握在手里，結(jié)果仍是癡心妄想。 文化圈、娛樂圈放大了機會主義落腳的虛無，哪怕是身在局外的觀眾，眼見太多規(guī)則構(gòu)筑的銅墻鐵壁后，難免同樣為之心有戚戚。 黃綺琳在表現(xiàn)這些牽涉大眾人生初建的內(nèi)容時，不斷在生活日常里用段子式的詼諧調(diào)節(jié)氣氛，只是彼此笑靨之下，越來越難見到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與興奮，幽默所抵抗的殘酷不知不覺間就聯(lián)動了電影內(nèi)外的沮喪，光輝明亮的青春片成了我們對過往熱忱的集體埋葬。

此時此刻，完全可以飆句臟話。 事實上，片名的「L」本來就是「撚」，粗口一個。在電影的開篇，羅穎詩跟閨蜜就在教會學校的彌撒儀式上，調(diào)侃口中歌詞。 調(diào)子在這個段落已經(jīng)定下了。女中學生把「圣愛」有意曲解為在粵語中完全同音的「性愛」，搞笑之余固然牽涉所謂褻瀆與冒犯，但魔改歌詞這種事，尤其是在年少時代，恐怕不少人參與過，包括改詞與傳唱。

完全可以認為，就跟說臟話、開黃腔一樣，這些顯得離經(jīng)叛道、實則無傷大雅的舉動，是少年人想要成為大人、渴望被接納的某種渠道，或者說信號。黃綺琳很真誠地拿這些七零八碎的火力，拆解出年輕人本身對陳規(guī)的抗衡以及對未來哪怕虛妄的熱望。 曾經(jīng)象征美好與自由的成人世界，是可以通過這些詞匯接近的，而接近后方可察覺到的不美好、不自由，才會重新賦予當下跟臟話對等的本質(zhì)。奈何我們在善于偽飾的現(xiàn)實里，只能用不明所以的「L」指代「撚」。 如此這般的調(diào)性，給羅穎詩，更給黃綺琳更多盡在不言中的表達。就像《金都》，頻出的金句持續(xù)給刺猬插上防御的刺，也在同一時間把它扎得遍體鱗傷。

《金都》

《填詞L》那首畫龍點睛的《填詞魂》，在「成功太熱血 小挫敗沒人說破」的基調(diào)里唱出「難得我耗光一世努力才放棄」，更唱出「就算傷心也算盡情活過」。 某些瞬間，我們會希望羅穎詩替自己贏，但更多時候，我們會原諒，乃至更為喜愛贏不了的羅穎詩。 類型暗示過的熱血、勵志被趕到這樣的死角里抒發(fā)，黃綺琳跟開車的女學生一樣，是在明知故犯地冒進，而愿意看懂這些曲線救國初衷的觀眾同樣會原諒這部電影的呈現(xiàn)，包括它的粗糙與跳脫，還有一些新演員甚或素人演員在演技上的不足。

哪怕不知道黃綺琳放棄尋求資本，直接投下拍攝《金都》賺到的錢，跟老搭檔制片人黃锎對半湊出兩百來萬，用比《金都》還少三人之一的資金，還短三天的十五日拍攝，捯飭出另一部帶有鋒芒的作品。 這件事本身就很壯麗，很難不去理解與敬重。 最終，觀眾會在半開放性結(jié)局里念想，終于確認自己是「填詞人」的羅穎詩到底放棄了沒有。答案是放棄過，但沒有完全放棄。這在愈發(fā)難以做夢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算是既聰明又清醒，很了不起的了。

青春片的意義，與其說是遍布雞湯甚或味精的勵志，不如說是帶領觀眾與自己，重溫為一件事或一個人付出所有的純粹時光。 《填詞L》能有這些指向，就算是有勵志色彩，好歹有在勸慰失敗者，也有在仰望自己的星空，而且正因如此，電影可以保持尖銳，迎戰(zhàn)既得利益者的排他性，及其明喻的社會機制。 讓人感佩的微妙尾聲，是這部電影之于黃綺琳的價值，并通過這些價值生出更多之于觀眾乃至大眾的意義。

她曾經(jīng)揶揄自己，《金都》是因為被家人催問婚姻才有的回應，《填詞L》則是被人問彼時填寫同名主題曲是否首次填詞而進行的表達。 換言之，黃綺琳目前導演生涯的兩部長片，都具有強烈的自傳屬性。若說《金都》關(guān)聯(lián)她從小居住的太子地段，靈感源于三十歲后對婚姻與自我愈發(fā)強烈的思考，《填詞L》則貫穿她的做夢階段，對三十歲前的憧憬與敗落進行初戀般親密而疏離的審視，對自己完成內(nèi)省的交代。 早在2013年，二十六歲的她就出版過《我很想成為文盲填詞人》，回望自己的訓練與沖擊，《填詞L》就幾乎是貼著這些真實文本創(chuàng)作的。羅穎詩是嘗試用調(diào)侃姿態(tài)招架心灰意冷的黃綺琳，同時關(guān)涉同為不知名填詞人的演員鐘雪瑩，以及我們這些求之不得的夢想家。

但格外有意思的是戲外的進展，又一次為勵志本體寫下注釋。 羅穎詩和閨蜜何雞在廣東歌圣殿紅館外頭擺攤售賣演唱會相關(guān)商品，「我將來就不窮了，將來我的歌詞會在紅館被唱出來」，沒想到這句話照進了現(xiàn)實。 去年在金像獎封后的鄭秀文，因為對同樣被金像獎首肯的黃綺琳青眼有加，邀約她填詞，于是有了《盲盒》，吻合歌手也吻合作者地唱出一以貫之的心聲，「獎品稀少極誘人 青春花光才回贈 花一世氣力步近 比想像吸引」。

《盲盒》MV

稍后在《盲盒》MV里，黃綺琳作為真實、主要的視點，跟多位普普通通的市民一起，在不同的位置共同擁抱生活，消化歷練，成全紀錄片式的升華。 而就在鄭秀文本月開啟的演唱會里，《盲盒》終于且仍在紅館被唱響，至于《填詞魂》演唱者兼《填詞L》演員謝雅兒，更是成為第五場嘉賓，唱出這部電影的神髓，而黃綺琳就在臺下，見證夢想成真的一切。 番外予以世情的神奇圓滿，給《填詞L》和黃綺琳，也給旁觀者難以言喻的觸動。

鄭秀文與謝雅兒

從這些溫柔回到現(xiàn)實，我們會看到從來沒在其他城市長居的黃綺琳，早已離開了「一般上班族不靠父母繼續(xù)很難置業(yè)，最少要工作100年才買得起樓」的香港，就像電影所說，「去哪都好，起碼去一個不會懲罰夢想的地方吧」。 很多人離開，很多人就地躺平，很多人借夢想錯位實現(xiàn)的邊角料，心驚肉跳地蹦到下一個夢想，我們從戲里到戲外，看到的當然不是一代人或一座城市的凋敝，而是更普遍的生存環(huán)境與做夢成本。 黃綺琳沒有辦法通過偶遇的幸運，來給出絕對的答案。就像是《金都》最后，有的人過上自己鄙夷的生活，也有人在終于爭取到的自在里享受片刻寧靜。就像是她邊寫邊拍的《瑪嘉烈與大衛(wèi)》系列，生活與情感不到蓋棺一刻，都沒有辦法定論。

《瑪嘉烈與大衛(wèi) 綠豆》

就像是她自編自導的第一部短片《赤鱲角到天水圍是我愛你最佳距離》，哪怕時隔多年再回首、再剖析，還是沒有人能夠得到篤定或正確的回音。 就像是黃綺琳自己，持續(xù)在蕭瑟中投射蕭瑟，就跟大眾一樣，不斷拆開人生盲盒，但求某天不再手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