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犯罪完成弒父——《黑洞》中聶明宇文/蕎麥花開；批/紅豆山莊作者按：本文的寫作，以《黑洞》原著與劇集的“對勘”為切入展開（《黑洞》原著，張成功著，群眾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文友“紅豆山莊”兄，讀毛宗崗批羅貫中《三國演義》而技癢，特特出手，效法毛氏，朱批拙文。良友盛意，既感且愧。特致謝焉。目次上香籃球手勢下毒拉琴無能陰狠石屋少語妹妹弒父破體彩蛋題前《黑洞》原著者張成功：“陳道明為演聶明宇買了不少有關犯罪題材的書籍來看，并且為我創作出謀劃策。”《黑洞》劇總導演管虎：“從弄劇本時我和陳道明就在一起聊，當時他沒說，可是我有意從他自己的各種技能出發，就把這個角色寫成陳道明，只是他換了個名字叫聶明宇而已。所以他的本性得以很大程度的流露。我覺得道明當然是一個極為成熟和出色的演員，但他之前的戲大部分是技術型的，就是去塑造一個形象。現在我讓他回頭，他也自己要回頭，從本色走，相反很有意思。因為他本性是有一種憂郁，有一種深遠的東西，所以他把這些拿出來之后就比較舒服。我覺得事兒就要做舒服了。演員演得舒服，你寫得也舒服，拍得也舒服，大家看著就也舒服了，是吧？”【開篇引導演語作為交互旁證，類似于綜藝節目開頭之VCR，直奔主題而又隱蔽精銳，高見卓識。舒服二字，準確之至。過足癮才談得上舒服。陳道明，癮君子也，非煙非酒非大麻，乃戲癮耳。而戲中又有夾帶私貨之癮。這癮若不讓他過舒服了，觀眾看了也不會舒服！】——《探黑洞之黑 訪電視劇<黑洞>導演和原作者》，載2002年2月6日《北京青年報》上香書里開篇，是聶明宇在檀山寺上香。劇中開篇，是聶明宇獨自駕車，到海邊荒地，掘坑埋尸體。劇中增加這一小段兒，在劇情上增加了聶明宇殺人予觀眾的第一印象，在人物表現上，我認為是不動聲色的與稍后邊兒聶明宇上道觀【書中稱寺而劇中為觀，顯有深意存焉。陳道明之私貨癮由此生發，諸君莫作等閑看！】上香作對比，在服飾細節上作對比。聶明宇去處理尸體，是干臟活兒，干他內心深處也許是厭惡的活兒，所以他戴著黑色墨鏡，掘坑之前，先套上白口罩，籠上黑皮手套。稍后戲，幾天后，他獨自上道觀，還是黑衣，不過已由一襲短打換為了一身風衣，還是眼鏡，不過已由黑色墨鏡換為了無框圓片銀絲眼鏡。這一身，與張成功原著中“一位消瘦文雅頗有學者風度的男子，有些空寂落寞的樣子”，款洽無間【“款洽無間”四字，精煉韻致，于上下段落而言也是款洽無間，難為怎么想來】。下面是重點：聶明宇掘坑埋尸前，是戴上口罩戴上手套；他在道觀焚香跪拜前，是脫掉手套取下口罩。一為惡，一為善。一為厭惡，一為向善。善與惡在這個人內心里的交戰，演員在不動聲色間【連續兩處用到不動聲色，絕不多余，因為沒有比這個詞更合適形容的，目測后面還會用到，立字為據】，已通過道具動作細節之變，透給觀眾。《黑洞》原著中這段未寫聶明宇的裝束；口罩和手套的一戴一摘，這顯然是劇集自身的功夫【文學語言不同于鏡頭語言，此處亦未免求之過苛】。還有一點，聶明宇上香這段，他跪下伏首，拜了一拜。這個也是原著沒寫的【這里才添得妙，豐富了人物】。照理，聶明宇這么高傲的軀骨，沒理由為這么只臭蟲屈膝，他是為殺了只臭蟲屈膝，為這件傷生之事本身屈膝。聶明宇跪下上香這個，屬于是凸顯了其人“善念未全泯”這一點——信乎稍后邊兒張總對小芮言道“聶總有一種，你想象不到的善良。”（“跪下上香”又見《夢斷青樓》中九條。詳參本書中《夢斷青樓》專文。）本劇中張峰之于聶明宇，類似《冬至》中蔣寒之于陳一平，《手機》中嚴守一之于費墨，可謂知己。他稍后還有句對聶總的評點：“他不管干什么總是不愿人打擾。”（原著中張峰評價聶明宇：“他干什么都不要人跟著。”）而聶總不愿人打擾他清修的地兒，書里是佛寺，劇里則為道觀（但劇集制作不嚴謹，稍后邊兒張峰和小芮對話，倆人都說成了聶總去了“寺”里）。這一改動之故我還沒捉摸出來——遮莫是陳道明本人遠釋而近“道”【陳道明自帶仙風道骨，換成禿驢必然畫風突變，然此乃陳道明一己之意，估計沒準備和張峰通氣？上下級長期背靠背，劇中明言：我不大管你那攤子事】？按【此處確確非用“按”不可】，書里雖提及聶明宇“這是他二十幾年的習慣了。每到人生的得意或者坎坷關頭，他都會到檀山寺來。聽一聽沉沉的鐘聲，看一看遍地的綠樹紅花，聞一聞那安神清腦的佛香。”但全書中道及檀山寺只有開篇這一處，后邊沒有。也就是說張成功明明寫了“每到人生的得意或者坎坷關頭，他都會到檀山寺來”，但我們在書里看不到聶明宇經常來或者至少是偶爾來。沒有，他就來了這么一次【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求神問卜之事，斷然非陳道明智者所當為，偶爾求心安，少來是對的】。劇集處理得明顯好一些，16集，劇中聶明宇第二次到道觀上香。雖然兩次也不算多（三為眾），但至少表明劇集在強調這是聶明宇的一個行為特征。又按，書中提及聶明宇裝束，只在很少幾處提到黑色風衣，除此無他；劇中聶明宇黑風衣之外，還有白口罩與黑皮手套。拉片統計，白口罩在全劇中共出現5次：1.第1集，聶明宇駕車到海邊荒地獨自處理尸體，戴上白口罩；2.第2集，聶明宇上道觀上香，是取下白口罩；3.第15集，聶明宇用礦泉水毒殺“奸夫”，取下白口罩點起一支煙；4.第16集，聶明宇又上道觀上香，取下白口罩，與尋到此處的孟琳說話；5.第21集，聶明宇約父親在海邊見面，取下白口罩，與父說話。——以上5次，白口罩的“搭配道具”是黑手套，除第4次外，其余4次聶都還戴著黑皮手套。（按，關于“皮手套”，劇中演蕾蕾的袁立在其自傳《正午時分》中寫道：“后來乘飛機回京，陳道明偏巧坐在我的后排。他穿著一件大衣，戴雙皮手套，一頁頁翻著本很厚的書，樣子很是投入地讀著。他的皮手套引起了我的好奇……”）【用搭檔的話注解人物，借力打力，妙哉妙哉，既可偷省筆墨，又作視角切換，使讀者一氣讀來不至乏味，類似于陽春面加個荷包蛋，讀者好口福】籃球《黑洞》劇中有幾次出現聶明宇在籃球場的鏡頭，他三分神準。陳道明本人是中國夢舟明星籃球隊隊員，擅長三分球；隊長、也是著名演員的張豐毅有次在訪談節目里提到自己這個隊，特意強調了陳道明三分很準，“你看他電視劇里那投籃的（鏡頭），都是他自己投的。”原著中提到了聶明宇喜歡打籃球——不過，技術卻不怎么高明：1.孟琳取出手機撥打：“明宇嗎？你在哪兒？打籃球？”2.龍騰大樓的室內籃球場里，聶明宇獨自在運球、投籃，滿身大汗。他不厭其煩地反復做著那幾個動作，津津有味地玩著。3.聶明宇一身西服，在球場上奔跑運球投籃，動作笨拙滑稽。——張成功筆下的聶明宇，“一身西服，在球場上奔跑運球投籃，動作笨拙滑稽”；陳道明顯然對人物的“笨拙滑稽”大搖其頭【“大搖其頭”四字，足以狀其本真，陳道明是優雅高冷到沒有死角的人，何處容得笨拙滑稽。（蕎麥按，紅豆兄此言亦絕對矣。絕，則錯！事實上，陳道明之馬則仁（《二馬》）跑步、費墨（《手機》）晨練，都是舍“笨拙滑稽”四字莫可以狀。看來，人物是笨拙滑稽，還是優雅高冷，還是要看“人物”。讓那些人失望了，陳道明畢竟不是“演誰都是陳道明”~）】，而親身上陣代以“陳道明”自己的矯健帥氣、技術熟稔：但見他一身黑衣短靠（19集）【但見，短靠，以及前面的短打，精悍如金庸】，有力地拍球，投籃前，先對著球籃一個瀟灑利落的手指打槍動作“噼——！”，然后，行家地瞄準，球出手，穩穩落入框內【句式如手勢，短平快俱全】。（另外籃球還是劇中一重要人物關系紐帶——聶明宇兩次帶丹丹打籃球。詳后。）手勢張成功原著寫道：聶明宇快步走出公司大門。劉振漢正遲疑著拿不定主意是否過去，突然看見聶明宇在馬路對面遠遠地看著他。車流從馬路上穿過，他們被阻隔著，只能彼此觀望。終于，兩個人都笑了。他們做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明白的特殊手勢，分別向對方跑去。兩人在街道中心相遇，躲避著來往的車輛，在一片鳴笛聲中，緊緊擁抱在一起……但張成功不能不說是一個平庸的作家，他毫不懂得“貫串”動作/道具/臺詞對于人物塑造的作用（貫串道具詳參本書中《陳道明影視劇中的“貫串道具”》一文，貫串臺詞如后述聶明宇的“再見！”倆字）【老張的文字和故事向來就粗放不羈，筆者蕎麥則膾不厭細，無關題材便已注定死敵，既生張，何生麥？一嘆】。全書中沒有任何一個人物有任何一句口頭禪，人物塑造毫無形象鮮明可言，更談不上個性深刻。而好的作家是善于給筆下的主次人物都加持特色裝備的，如《我的團長我的團》【又是團長，夠了！】中，蘭曉龍給東北兵迷龍加上“我整死你”【張國強佳木斯人，四世三公的東北爺們，此處的口頭禪豈止是為角色量身定做，簡直是為演員量身定做】、給湖南兵不辣加上“王八蓋子的”的口頭禪，給迷龍加上“你要讓我來啊，誰他喵不愿意來啊，哪個犢子才不愿意來啊哦嘿……”、給不辣加上“胡大姐噯我的妻……”的唱段，掛在口上多次重復，大贊太贊【詳略皆當有度。蘭編這種恨不能讓一粒芝麻都起個響雷的地毯式轟炸，私下也不欣賞】。而且就以迷龍“我整死你”而言，也不是呆板地機械重復，而是重復中有細微變化，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啊：除了“我整死你”，還有“我整死他”、“你這是往死里整我啊”、“滿天下欠整死的貨真越來越多了”……等“變體”，可謂琳瑯滿目應接不暇【營銷角度看，主品牌之下必然會衍生子品牌】。——回到《黑洞》，聶明宇這個“特殊手勢”在全著中只出現了這么一次，對人物塑造毫無支撐和加成；劇中則不同，相信看過劇的觀眾對于劇中人物印象最深的動作細節特征莫過于聶明宇用手指做打槍的手勢那一帥氣瀟灑動作了。經拉片統計【可怕的統計學，可怕的大數據】，該動作在全劇中共出現6次：1.第3集，劉振漢回刑警隊前，到龍騰集團樓下轉悠。聶明宇在樓上睹此，下樓來。推開玻璃大門，聶明宇外面穿上了件淺藍色立領短風衣，他望著劉振漢，露出明朗的笑，伸手一個手指打槍的手勢（配以舌底一個輕聲的“噠！”）；劉振漢睹此，報以會心一笑，也做了個手指打槍的手勢（此即上引原著中這句文字“他們做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明白的特殊手勢，分別向對方跑去”）。2.第9集，劉振漢到俱樂部，聶明宇和一幫老同學正在拉琴，一曲終了，聶明宇側顏望去劉振漢，“噠！”地又是一個瀟灑可愛的打槍手勢，臉上浮出爽朗的笑【何處無俱樂部，何處無琴，只無人如你我二人也】。3.第18集，聶明宇約見顏明，結束簡短的幾句話后，他隔著遠遠的距離對著顏明一個打槍手勢，舌底下輕聲一個“噠！”，然后，轉身，倆字，“再見！”【非此搞怪無以表達聶總此時內心之復雜】4.第19集，聶明宇一身黑衣短靠，有力地拍球，投籃前，先對著球籃一個瀟灑利落的手指打槍動作“噼——！”，然后，行家地瞄準，球出手，穩穩落入框內【志在必得，指揮若定，梟雄本色半天真】。5.第20集，聶明宇用手指作打槍手勢抵著肖云柱太陽穴，“你該死，你該死你知道嗎？”【本能的動作背后是下意識又倏然收起的殺機？】6.第31集（大結局），聶明宇靜候劉振漢全副武裝來到，結束臨死前一席話，聶明宇對著劉振漢最后一次手指打槍，“啪——！下輩子，再做好人吧。”然后，出門，委頓，倒地。——對以上6次手指打槍的嘴部發聲作“結構分析”【嘴部發聲都能作結構分析，細思恐極】，其中3次是輕聲的“噠！”，1次無聲（打肖云柱），1次是“噼！”，1次是“啪！”陳道明謹于細節如此【蕎麥謹于細節亦如此】。原著中這個“特殊手勢”或許只能表明聶劉二人過去的兄弟情戰友情，好比多年不見的迷龍對著不辣先來一句“王八蓋子的”或不辣搶先對迷龍來一句“我整死你”（《我的團長我的團》）——僅止于此，背后是木有其他的；而劇中的聶明宇明顯把這個帥氣手勢耍出了一種一個童心未泯的大孩子的意思：這是他心愛的動作，哪怕不是對著“只有兩人才明白的特殊手勢”的劉振漢，或是對敵人（肖云柱），或是對他內心里其實是欣賞的人（顏明），或是對著誰也不是的，【此處逗號為最佳停頓，沒有之一】籃筐。按，聶明宇特色動作還有摸鼻子（7集10:44，聶明宇跟妹妹說話，朝座椅走去，自然地摸摸鼻子；31集07:34，聶明宇跟父親說話，朝床頭走去，自然地摸摸鼻子）——此如《無間道3》大陸臥底“沈澄”手指撓頭（先在大嶼山會韓琛談話時撓頭，后在楊錦榮辦公室傷悼亡友眼中泛淚不自禁撓頭），這類動作對人物身份、背景或性格似無明顯隱指，似乎只是人物無關宏旨的一個習慣性小動作（唯一的效用也許不過為不同人物增加區分度吧），其在人物角色塑造上的重要性顯不如手指打槍手勢之類，聊為提過，姑不詳論。又按，為不同人物量身定制特色動作，又如老藝術家李明啟老師。《五只老虎——<水滸傳>拍攝散記》（著者陳枰，山東文藝出版社，1998年2月版）一書載：1.p66：李明啟老師跟我說，她每次拿到劇本熟讀后總是要在心里提很多為什么？作者為什么寫她這個人物？為什么讓她在這個時候出現？她這個人物在主題上起到什么作用？她怎么樣從她這個角度來完成主題？這個人物是在什么事件中？這個人物的貫穿動作是什么？李明啟老師有一個習慣，仔細分析劇本后愛用一句話把她扮演的人物的魂總結出來。她扮演小墩子她媽時，給這個人物的魂命名為“全部付出就是全部所有”。找到魂后這個人物馬上就有了一個貫穿動作，那就是她脖子總是向前伸著的憨笑，不管發生什么事情她的臉上一直都掛著這種笑容。2.p69：“我覺得王婆的氣質應該用兩個字來概括，一個是窮，一個是俗。這兩點在我身上都沒有，所以演得不順手，戲都拍了還沒找到感覺。后來我在院子里轉，在屋子里琢磨，瞬間找到了一個感覺，兩手往袖子里面一縮，抄著手聳著肩膀，又俗又窮的勁就出來了。”下毒拉片分析，劇中出現最高頻的道具，非礦泉水莫屬了，共12次：1.第1集，礦泉水第一次出現，聶明宇用注射器往礦泉水里下毒，毒殺了用黑皮本子來敲詐他的那個中年男人。（這是絕命毒師啊！）2.第3集，聶父、聶母、聶明宇和孟琳家中晚宴，聶明宇掏出礦泉水喝。3.第3集，阿三推門進來，聶明宇在劇烈地哮喘咳嗽。他掏出礦泉水，排出藥片，就著礦泉水吞下藥片。4.第5集，蕾蕾從美國回來，接妹妹回家車上，聶明宇開瓶礦泉水給蕾蕾喝。5.第6集，歡迎蕾蕾的家庭晚宴上，蕾蕾嬌憨地問哥哥：“我胖嗎哥？”聶明宇搖搖頭，吐口煙：“肥。”桌上，聶父、劉振漢端白酒，聶母、孟琳、蕾蕾端紅酒還是可樂，就聶明宇一人還是喝瓶裝礦泉水。6.第15集，聶明宇用礦泉水毒殺“奸夫”。聶明宇問被綁在椅子上的小伙子：“你餓嗎？渴吧？”然后從風衣口袋里掏出礦泉水，擰開瓶蓋喂他喝，語音輕柔舒緩，“來來來，別著急……慢慢的，慢慢喝……”7.第16集，聶明宇和孟琳在旋轉頂樓見面坐談，孟琳要了咖啡，他還是要了瓶礦泉水，和一個玻璃杯。8.第23集，聶明宇和黃秘書密談，桌上，黃盛喝茶，聶總，還是礦泉水。9.第23集，家宴，席上，唯有聶明宇，仍是喝礦泉水。10.第24集，聶明宇在球場邊坐著看丹丹打球，賀清明進來了，聶對賀道完“再見”，往外走，手里拎的——礦泉水。11.第28集，聶明宇故技重施，遞給賀清明一瓶礦泉水——這次絕命毒師聶總下的似乎卻是延時毒藥，賀科長到家后才突地倒地。12.第31集（大結局），聶明宇用礦泉水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用礦泉水，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世間已無聶明宇】。再看原著中寫“礦泉水”，計有4次：1.他（聶明宇）從桌下的紙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老鴇。“嗯，沒想到你還挺義氣。咱們以后交個朋友！”老鴇受寵若驚地接過礦泉水，灌了幾口，然后不住地點頭。可是點著點著，頭就抬不起來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口鼻流血，身體痙攣了幾下，不動了……2.聶明宇遞給妹妹一瓶礦泉水。“那簡單，我再給你找一間庫房就是了。”蕾蕾打開瓶蓋，喝了一口【自己習慣的物件主動與他人分享，必是親密無猜之人】。3.“我沒有說你！”聶明宇聲音不大，但足夠張峰膽戰。“你瞎緊張什么？”他拿出礦泉水，輕啜一口。“我不太管你那攤子事。但是我現在必須提醒你一句：你得小心了！”4.張峰拿起地上的礦泉水，遞給他：“您這段時間太緊張了。我想您該放松一下，比如到國外度度假、散散心什么的。也許等您回來，天都市一切都恢復了正常。”聶明宇灌了一氣礦泉水，突然停住，盯著他：“這話我聽過，好像是我夫人說的。但是，你們的意思也許不一樣。”——對比分析，原著中提到礦泉水次數也并不少了（4次），但問題的要害在于作者張成功完全沒有意識到可以把這瓶礦泉水做成一件體現人物特征的道具，也即是說，道具的“貫串性”的木有。聶明宇只是在殺死敲詐者的時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了用礦泉水下毒這招。孤例形成不了人物特征啊，沒有凸顯人物的行為動作特點啊。且看劇中，聶明宇但凡親手殺人，都“偏嗜”礦泉水：殺敲詐者、殺“奸夫”（書中為聶用鐵棍砸死“奸夫”【陳道明：鐵棍，我去！咋不用狼牙棒呢？】）、殺賀清明（書中為賀清明吞氰化鉀自盡）、殺自己（書中為聶飲毒酒自盡）。他密室抽屜里那支槍誠如他自盡前對劉振漢所言“這槍，從來沒用過，是個擺設”。軍內有個段子是紅軍繳獲得來一支很好的手槍，衛士獻給主席，老毛大笑擲地：“待我用它之日，紅軍完矣！”【身懷利器，殺心自起，然善戰者，不必假于兵】諸葛亮韋睿這派儒將風度，想必會為儒雅風度的聶總儀范吧——盡管，他聶明宇曾經，【逗得一手好號啊】是標準的軍人。書中雖數次提到礦泉水，但著者張成功顯然沒將此道具“深化”為聶明宇的一個習慣特征；非但如此，張成功還以“咖啡”和“酒”兩件東西“分散”了礦泉水這件道具的集中效用。書中寫聶明宇似乎愛喝的不是礦泉水而是咖啡：1.“老黃，有件事情，我必須讓你知道。”聶明宇往沙發椅背上靠了靠。黃盛攪動著咖啡杯，“請說。”2.聶明宇套上睡衣起來，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下，沖了一杯速溶雀巢咖啡【速溶，微嘆，稍走點心也不至于此吧】，用湯匙輕輕攪動，問道：“說吧，蕾蕾，你想怎么辦？”蕾蕾抬起臉，咬緊嘴唇說：“你知道的……”聶明宇抿了口咖啡。“我讓張峰去辦。你準備怎么處置他？”……“別說了，蕾蕾，這能是小事嗎？”聶明宇咕咚灌了一大口咖啡【咕你大爺的咚，聶總什么人，礦泉水也就輕啜一口。（蕎麥按：聶總倒真是有“咕咚”之時——劇末他仰天吞礦泉水自盡，便是大口咕咚。默揣一二：他真是活膩了。他真是想死得快哪怕那么一點點了。林彪平素沉默，一有決斷則矍然開目。聶明宇平素沉靜，倏地有斷則果決便為，決不拖泥帶水。）】。“你總得讓我想個萬全之策。”3.孟琳走進董事長室，聶明宇從老板桌后抬起臉來，問：“你怎么來了？有事？”孟琳沒有回答，在沙發上輕輕坐下。聶明宇從她臉上似乎察覺出了異樣，于是站起來，走到沙發前：“要杯咖啡嗎？”孟琳看了看他，搖搖頭。——張成功書中寫聶明宇竟然是“沖了一杯速溶雀巢咖啡”！發指到不能忍！這是把老派講究的高冷聶總強行拉低到本屌的水平啊！這時同好《黑洞》的友人紅豆兄搖搖頭（此處為隔屏猜度，量已知悉），嘆息一聲：“low爆了。”旋即又道：“冷笑，陳道明豈會上他的當？”書中寫聶明宇用以結束自己一生的，不是礦泉水，是酒：聶明宇靜靜地坐在老板桌后，桌上擺著兩杯酒。他端起一杯酒，輕聲道：“咱們可以喝杯訣別酒嗎？”劉振漢凝立不動。聶明宇苦笑笑，仰脖喝下。“你放心。”他指指另一杯酒，“這酒里沒毒！”劉振漢跨前一步，猛地端杯灌下。“這才有個兄弟的樣子。”聶明宇從桌后緩緩站起。劉振漢用槍指著聶明宇：“我從不提防你，但也不會放過你！”“你錯了，我不會讓你抓到我，你也不可能抓到我。”聶明宇從桌后步出。“我抓到你了！”劉振漢從腰間抽出了手銬。聶明宇走到劉振漢面前，慘然一笑：“不，你沒有。你抓到的只是一個腐爛的行尸走肉，而我能感覺到我的靈魂已經開始上升。”劉振漢瞥了一眼酒杯，大驚失色：“你……”聶明宇的嘴角流出一絲鮮紅的血，臉上依然微笑著……全劇中聶明宇唯一一次喝酒，是在他覺察危險真的來臨了，把妹妹約到酒吧見面，不無交代后事的意味。他燃起煙，點一杯洋酒，坐在吧臺靜待妹妹，妹妹顯然也有和我們一樣的驚詫，她劈頭就是這句，“聶明宇，你怎么喝起酒來了？！”聶明宇自失地一笑，答非所問：“以后你哥，怕是幫不上你什么忙了……”書中交待，聶明宇是越南戰場上下來的，也交待他從不喝酒。曾經看過一本《中越戰爭實錄》，上寫從越戰上下來的優秀戰士至今恪守“三不”標準：不抽煙，不喝茶，不飲酒。理由是飲酒讓射擊不準（古龍的小說里寫到飲酒讓拿刀的手不穩——那么類推，酒會讓人血脈賁張，決斷“不穩”，這杯中物顯然不屬于縝密深穩的聶明宇。全劇中聶明宇唯一一次喝酒是跟妹妹“交代后事”，也許他認為這次不妨破個例，酒能縱情，這次就放任情感之流奔瀉而出吧——事實上，全劇中聶明宇流了唯一一滴淚（情感沖瀉），就是在這里，“為酒所催”？），喝茶的茶渣滓處理不好暴露目標，抽煙的煙頭就更暴露目標【少年壯志無煙抽】。聶明宇三不占了兩不，只殘余了一個抽煙。——就這抽煙，在所有人都用火機點煙的年代，只有他一人還頑固地劃拉著火柴【“頑固”二字好。新中國紅旗下成長的六十年代生人，尤其高干家庭出身的大院子女，往往有種頑固的懷舊情結。其光榮，其罪惡，均與此密不可分。這是家庭言傳身教的紅色血統與歷次政治運動雙重因素造成的。《黑冰》中的幕后毒梟大佬G先生，對其先輩用鮮血打下的祖國視若仇讎，發誓終身不踏入中國的領海，卻又在無人處固執地裹著四野老部隊特有的毛料軍裝，活在過去不愿醒來；近來之老炮兒王學軍亦然。當拋下一切單刀赴會時，破舊的軍大衣和日式軍刀是他為自己選擇的唯一一件裝備，他們無需別人理解和認同】：不完全拉片統計，16集，他和孟琳在旋轉頂樓對談，劃火柴點煙；23集，家宴上，他用火柴點煙；26集，他與妹妹約見酒吧，用火柴點煙。（全劇中聶明宇唯一一次用火機點煙，是其時他手邊沒火柴，正好在和張峰說話（17集），順口要個火兒。）記得有書中說鄧爺爺點煙就從不用火機只用火柴（當然“第一代”的老毛更是）【偉人從不遷就世俗】。火柴，真是老派人的火機（伙計~）。（按，原著里只有一次提到“火柴”：在劉家樓下的電話亭里，肖云柱一邊用火柴棍子掏耳朵，一邊靠在墻上打電話。）拉琴原著中還是有一件“貫串性”道具，出現12次，是聶明宇的手風琴【琴為心之語，而手風琴則是獨有的年代情懷】：1.“還拉你那個破手風琴呀【破字為題眼，無破不立】？”劉振漢搗了他一拳。聶明宇也回了他一拳。“哪天來歌舞廳看看，咱哥倆一齊練練，看看還行不？【與后文的京劇對抗手風琴伏筆于千里之外】”2.聶明宇走進天都酒店歌舞廳，沒有客人，只有幾個樂師在調琴。他從高高的壁柜上，拿下了他專用的手風琴【專用二字，可見作者有意作為貫穿道具，但還是沒做到那么精細】。3.聶明宇坐在董事長室里，抱著手風琴在仔細擦拭。然后他輕輕拉了起來。音樂很是悅耳動聽，能看出他還是有些基本功的。4.聶明宇關上房門，打開柜子，拿出了手風琴……5.天都酒店歌舞廳里，聶明宇和樂隊正在演奏著古典名曲《別離》。憂傷無奈的曲調如泣如訴，把一對生死相依的有情人別離之痛譜寫得淋漓盡致。劉振漢緩緩地走進，遠遠地看著、聽著。聶明宇看到了他，樂曲戛然而止。他定了定神，慢慢走過去。聶明宇對樂師們道：“你們先休息一會兒。”歌廳里只剩下了他們二人。劉振漢道：“明宇，那會兒的曲子還記得？真行！哎，我那段《打虎上山》【火力偵察，不懷好意】還能拉嗎？”聶明宇笑笑說：“樣板戲可能不行了。”【無可奈何，以消帶打】劉振漢捅捅他道：“試試！”【步步緊逼】聶明宇勉強拉起手風琴。劉振漢扯開嗓子唱了起來。門外大廳的服務員和樂隊成員紛紛驚訝地往里窺視。聶明宇微笑。劉振漢憤怒地唱。曲斷琴終。兩人誰都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坐著。6.就在孟琳與王麗敏促膝長談之時，聶明宇正背著手風琴【背的動作大妙。蘇秦負劍，縱橫天下，有苦不言】，來到天都酒店里。7.天都酒店歌舞廳里，聶明宇正在起勁地拉著手風琴，兩邊的樂師們配合著。他很陶醉。小芮和阿三等快步走進，互相看看。8.“說吧，怎么樣了？”聶明宇解下手風琴背帶，平靜地問。9.王麗敏手捧著文件夾走向董事長室，里面傳出手風琴聲。她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聶明宇心緒不寧，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著，將一首曲子隨意演繹，手風琴在他手中發出詭異的曲調【六指琴魔，以琴殺人，聶明宇以琴自戕性靈】，最后轟然一聲共鳴。他滿頭大汗，雙臂軟軟地垂下，終止了自己的瘋狂發泄。10.時而如急風驟雨，時而如泣如訴。手風琴聲從董事長室里傳來，在龍騰大廈回蕩。聶明宇慢慢睜開雙眼。他停下手風琴，擦了一下眼淚。11.聶明宇笑笑，拍著王經理的肩膀道：“老王，我墻上的手風琴是從意大利買的，送給你兒子吧！”【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不若送出于無關之人，為天地留一清響】王經理眼睛潮濕了，小聲說：“董事長，你跑吧。我們掩護你……”聶明宇哈哈大笑：“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12.聶明宇沖劉振漢微笑一下道：“能不能給我點兒時間、讓我換件衣服？”劉振漢緩緩點了點頭。聶明宇走進辦公室，輕輕掩上了門。不一會兒，響起了高亢嘹亮【風濤大作，昂然對敵】的手風琴聲。劉振漢慢慢移動著腳步，走向那扇虛掩著的門。他眼角微燙，雙腳沉重遲滯。琴聲漸漸低沉下來，如泣如訴【靜水流深，頹然對己】。他推開了門，琴聲戛然而斷。手風琴在劇中出現7次：1.第4集，劇中聶第一次到俱樂部拉琴，曲子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共有的年代印記】。2.第9集，劇中聶第二次到俱樂部拉琴，劉振漢第一次去俱樂部找聶，曲子是“深深的海洋”【私享的年代印記】。3.第11集，劇中聶第三次到俱樂部拉琴，抄賭那夜【卻坐促弦弦轉急】。4.第21集，劇中聶第一次在密室拉琴。孟琳闖進聶辦公室，隔門聽見密室內傳出悠揚的手風琴聲【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5.第26集，劇中聶第四次在俱樂部拉琴，一曲終了，他接到電話，張峰死了【銀瓶乍破水漿迸】。6.第29集，劇中聶第二次在密室拉琴。其時劉振漢正在接受庭審【鐵騎突出刀槍鳴】。7.第31集（大結局），劇中聶第三次在密室拉琴，曲子是“深深的海洋”。這也是他最后一次拉琴，拉完琴他就和衣而臥，靜待劉振漢率一大幫武警全副武裝上門【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陳道明對這把手風琴可是尤為重視。據報道，陳道明2002年5月22日出席北京廣播學院主辦的一次朗誦藝術節與學生交流角色設計心得時說，“劇中那把文革時期的手風琴也是我逛遍了北京城在一個琴廠的倉庫里找到的。” 【道具，是演員的第二張嘴，第二副身體，準確的道具，可以讓人物形象更為豐滿，精心的貫穿，可以使心理曲線更為完整。《雍正王朝》中的康熙，已經步入暮年倦怠，但觀眾依然可以想見其雄才大略者，正在于編導之善用道具是也。吹薩克斯，見文治；磨箭簇，見武功；把玩金如意，見心術；割鹿茸，見衰邁。可見貫穿既存在于同一道具，也存在于不同道具。】——他這句話里一個關鍵詞可以說是“詞眼”，是“文革”【物件只有置于時代中，才有他不可替代的意義和生命】，而這一詞，也是劇中的手風琴與原著的手風琴的最大不同。如上所引，原著里提到手風琴，只是表示聶明宇是音樂愛好者，盡管這一愛好是始自過去，但手風琴本身，與“過去”，是沒有什么關聯的。劇中則不同，聶明宇這把手風琴是他整個的“彩色過去”。（陳道明解讀所演聶明宇：“他有很多夢，但過去的夢是彩色的，現在的夢是黑白的。”（引自《陳道明：好戲連播對我是一種傷害》，載2001年12月30日《北京青年報》））首先與他一起拉琴的人不再是書中所寫毫無關系的“樂師”、“樂隊”，而是那個年代的老同學、老朋友，拉琴不在歌舞廳，而在大會堂聯誼俱樂部；然后拉的曲子有明顯的年代烙印，“大海航行靠舵手”，“深深的海洋”，都是那個年代的紅歌熱曲/蘇式歌曲【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最重要的是第三點，聶明宇如若不是在俱樂部拉琴，就是在，就只有是在，密室拉琴【不在鬧市，就在密室，人物之精分，可見一斑】。據劇中飾演妹妹蕾蕾的袁立在其自傳《正午時分》中透露，“劇中的密室和道具槍也是陳道明設計的。而聶明宇的衣服也都是陳道明自己的【女星也有自帶服裝進組的，是為了跟緊時尚。陳道明自帶服裝進組，是為了忘記時尚】。他對角色的投入之深絕非一般人可比。”張成功原著中寫道聶明宇在辦公室拉琴【辦公室拉琴只停留于愛好，密室拉琴才是心聲】，陳道明讓聶明宇在自己的天地（辦公室）里再開辟一塊更自己的天地：密室【密室有兩種，一種是為了逃脫，一種是為了，逃脫】。密室一如當年的軍營，行軍床，軍用水壺，毛主席像，一墻獎狀。密室是聶明宇已然一去不回但他仍然希望仍能回到的彩色過去【頑固地停留于過去，是因為深知沒有未來】。他沉浸在重門掩閉之內的私密天地里，只有在那片時，也許，這個“活膩了的人”才真正有一晌之歡吧。哪怕在大限來臨之前，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換一個存在的地方而已，他瞑目搖首，依然把手風琴拉得悠揚如昔。友人本來老六兄寫沉浸在莫扎特“魔笛”中的陳一平（《冬至》中陳道明飾）：“當低劣破舊的電匣子里吱吱呀呀傳出‘魔笛’，陳一平聽得非常平靜，非常享受，非常沉溺，非常安詳。他在旋律中面對的只有自己攤開的日記，他旋開鋼筆，欲說還休。在他即將崩潰的時刻，妻子也不敢打擾他聽音樂；在他卑微茍且的日子里，妻子也不忍心打擾他聽音樂。如果說寫日記是一種宗教儀式，管風琴里傳出的旋律就是‘魔笛’。那一刻，莫扎特都在陳一平面前匍匐下來，因為他不是庸人。”——某種意義上，手風琴之于聶明宇，正如莫扎特之于陳一平，聶明宇在拉著手風琴的時候是冷靜沉醉【冷靜與沉醉，只有在此時，此人，此處才可融為一體】的，是安詳陶醉的，是傲然迷醉的。他知道他一朝琴在手，過去已重有【音樂，是回返時光最好的東西，沒有之一】。無能2集，劉振漢跟局長龐天岳說話間透露出來：“我跟明宇是生死之交，當初我們在部隊的時候，他救過我的命。在冰河，為了救我他自己得了哮喘病。”【人生若只如初見，長使英雄淚滿襟！】按，1.前邊兒戲，1集，張峰去檀山觀找聶總，聶總捂著嘴一長段兒哮喘。2.后邊戲，3集，阿三推門進來，聶明宇在劇烈地哮喘咳嗽。他掏出礦泉水，排出藥片，就著礦泉水吞下藥片。張峰給阿三解釋聶總的病：“當年在部隊里搞訓練，這劉振漢沒什么水性，掉在冰窟窿里，聶總為了救他，被冷水給激著了。” 【睪丸在冰水中浸泡，的確會導致精子萎縮，活力降低，這本來順理成章可以解釋那方面的問題，別問我怎么知道的，其實哮喘都是多余的事。】（按，此處細細推敲有問題：書里劇里都交待，劉振漢出身于海邊貧苦漁村——豈有漁民兒子“沒什么水性”之理？）【推理嘆服！凡劇本有不周密處，蕎麥君鋼鞭即到。編導不遑寧處！】3.劇末，31集，聶明宇和衣而臥，靜候來抓他的劉振漢，劉振漢進來，聶明宇坐起，先一陣長喘。【扎心了老鐵，明漢恩仇，須傾英雄淚！】（另外劇中還有兩三處聶明宇拿噴劑往口里噴，我最初以為也許是口腔清新劑，后來恍然，有種叫哮喘噴劑的東東我顯然木屐~）【藝術源于生活，哮喘噴劑必然是聶明宇之輩，口腔清新劑，則多半是段大可之流，而能從一開始就想到口氣清新劑，蕎麥君亦必為段君知己也~】按，書中寫中越戰爭時，同在一個連隊的聶明宇為救劉振漢，腹部中彈，傷愈后卻喪失了生育能力，腹部且時時隱痛。劇中為何處理為聶明宇在冰河里救起劉振漢而不是腹部中彈，落下的毛病不是戰創而是哮喘，實在琢磨不透。但這里就有一個最大的不同了：書里寫聶之喪失男性能力是因為這次戰創，劇里并無任何證據表明聶之不能人事跟哮喘有關。劇里對于聶明宇那方面的無能，并未明言其所由。【陳道明的所有角色，大都近情而遠色，此處豈不正合他意？】這就夠隱晦了，我只能大開腦洞，聊作猜測【粗糙的劇本絕壁經不住你的猜測，放下吧，施主】，對與不對，也無從驗證：劇集與原著最大的不同在于聶明宇的犯罪動機，最主要的或者至少是很大一部分，是對父親那陰毒如蛇的恨（詳見本文最后一節“弒父”）。原著把重心放在了劉振漢聶明宇的兄弟情與“今日恨”上了，張成功可能是要用劉振漢“欠”聶明宇的，來增加他今日法辦聶明宇的心理壓力【兄弟情是套路，父子仇才是奇峰。陳道明，生平不走尋常路】。劇集中則可以說是有意地淡化了這一層，至少從聶明宇這單方面，看不到，根本看不到，他與劉振漢曾有任何兄弟情（在聶、劉、蕾蕾三兄妹中，劇里演出來的實際是，明宇對蕾蕾、蕾蕾對明宇、振漢對蕾蕾、蕾蕾對振漢、振漢對明宇，都有深摯的感情，唯獨明宇對振漢，所謂的兄弟情，是被狗吃了？哪怕過去的痕跡，都找不到一絲絲）【聶明宇：哪里沒兄弟情了？你給我說說——來，先喝水】。因此，聶明宇今日之性無能，就沒有是因劉振漢而起的“戲劇動因”。有可能（這個可以容觀眾腦補，當然，是根據劇集實際出發的腦補），當年，小時候，父親犧牲了子女，子女下鄉下放，被當狗崽子打（劇中有一幕黑白回放，明宇護著妹妹躲避著其他紅少年的拳頭膝蓋），那么有沒有可能就打壞了下面？劇里蕾蕾給顏明說，哥哥當過兵，上過戰場，還負過傷。那么也有可能是負傷以致喪失能力？不論哪種情況，都是有那個父親有以致之（30集，聶明宇對黃盛道其父：“就像，當初有了事兒，讓我去當兵，讓我去下鄉！”可見，不論下鄉還是當兵，都是他父親為了讓自己“沒事兒”，而不惜讓兒子“有事兒”）。由此一來，在聶明宇的邏輯里，他對父親的怨毒就更陰深了。這是聶明宇陰郁性格里最幽深的一道暗谷，他父母自然不知，連妹妹蕾蕾都不知（而蕾蕾的那件事他就知），劉振漢顯然也不知。妻子孟琳知，也只是知道他不支，但為何不支，她還是不知。【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不同，大王之疾與庶人之疾當然也，不通。】這一生理加心理的摧殘對于聶明宇陰毒深郁個性的形成可謂其功深矣，他由是不要世間任何一個人過好日子，除了妹妹；他由是對世間任何一個人的死去毫無憐憫，包括張峰，甚至包括，他自己【絕命毒師，可能源于愛情之戕，也可能始于親情之殤】。Ps，關于聶的“無能”，網友“凱特林去旅游”跟帖：“第1集里張峰也只是對小芮點了一句，聶總從不近女色。【聶明宇：就算那方面正常，老子也不近女色好嗎？】或者說聶這方面的隱痛連張峰也不知道，畢竟聶是最要面子的人，又或者說張峰知道，但為了給聶保守秘密亦或者是為了保護手下特別是小芮，不讓他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這種他媽的事兒怎么能公開呢？】，我認為電視劇里這樣處理是很好的，只提哮喘就夠能反應出聶對大劉的深情厚誼了，不提戰傷我猜是因為考慮到觀眾的接受力吧，畢竟聶是反面人物，不提反而會增加觀眾對這部劇更深入研究的興趣，也是對聶這個人物的一絲尊重和敬意吧，畢竟這難以回首的心酸不管劇中劇外都是不應該示人的。”筆者回道：“說的很透。從純藝術的角度這屬于是‘留白’，比明白交代出來更耐人探尋；從人物塑造的角度，聶明宇本來就是隱秘很深的人，他有一些觀眾猜不透甚至連編劇都不知道的隱秘，更增添了人物的神秘感。” 【習性愛好尚且云山霧罩，那方面的問題當然更是諱莫如深，神秘，有時也并不是樂意。】陰狠劇中聶明宇的陰、毒、狠，泯滅人性，是遠超過原著中的。先看“陰”。陰，看劇中兩個片段。一是18集，亮亮丟了，劉振漢跑到龍騰大樓找已是龍騰公司財務總監的麗敏，兩口子拉扯吵鬧到樓外。聶明宇在樓上窗邊，隱在窗簾邊縫，漠然下望。麗敏罵罵叨叨的先走了，劉振漢氣猶未平，他似有意似無意的回轉身朝樓上聶明宇的大辦公室一望（高手間氣機感應？）；此際，聶明宇敏捷如豹的身手反應（優秀戰士功夫沒落下？）在關鍵時刻一線之際體現出來了，他一秒不耽擱的全身縮到簾后。二是21集，劉振漢手上有了聶明宇走私殺人的確鑿證據，他感到再不推心置腹地拉聶明宇一把，他這兄弟就真掉進懸崖萬劫不復了。是夜，劉振漢猛灌了自己半瓶白酒，怒闖聶明宇家，要找“兄弟”掰扯清楚。他猛拍著大門大嚷著：“開門，聶明宇！聶明宇你出來，出來我有話跟你說！出來！開門！”別墅內小樓里的聶明宇仍是一臉漠然，他背著手下樓梯，對孟琳道：“告訴他，我不在家。”然后轉身負手上樓。什么是陰，陰就是不見人，不正面對人。【冰河里的水。你泡，你也陰！】劉振漢無疑代表陽的一極，他坦坦蕩蕩，蕩蕩無遮，開門見山，直取中宮。書中寫來，聶明宇顯然沒有這個“陰”，而是以陽對陽，兩座大山正面相撞：上述18集，劇中聶明宇躲劉振漢到窗簾后，書中則二人默默對視（p364-365）：王麗敏瘋了一般沖出大樓，劉振漢追到她前面擋住道說：“麗敏，我保證找回咱們的亮亮，你相信我，先別這么沖動！”王麗敏哭了。她伏在劉振漢懷里癱軟下來。劉振漢摟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抬頭向樓上看去。只見聶明宇正從窗口往下看著他們。劉振漢沒作何表示。聶明宇也沒作任何表示。他攙扶著妻子向大門外一步步走去。聶明宇默默地看著遠去的劉振漢，腹部的傷口突然如針扎般一陣劇痛。他心中非常清楚，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上述21集，劉振漢酒后夜闖聶明宇家，聶明宇避而不見，書中則兩人不僅正面以對，還瘋狂扭打一場，可謂粗暴！（p411-417，本節原著文字較長，下只作節選）：劉振漢“啪”地摔下酒杯，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直往門外沖。王麗敏一把抓住他，顫著聲問：“你……你要去干什么？”劉振漢沒答理她，狠狠甩脫她的拉扯，大步出門。王麗敏顧不得跟兒子打招呼，跟著走了出去。劉振漢來到聶明宇的住處，“咚咚”地砸門，嘴里喊著：“聶明宇！聶明宇！”孟琳正在屋里親自下廚，聽到喊聲連忙出了廚房聶明宇正欲上前開門。她拉住他，向他使了個眼色，嘴里說著：“是振漢吧？這就來！這就來！”她打開門，只見劉振漢黑著臉站在門口。于是略有些怯意地說：“振漢，進來吧，進來坐。”劉振漢越過孟琳的頭看著屋里的聶明宇道：“聶明宇，沒辦法，我們得談談！”聶明宇淡淡地說：“早該如此。你說吧，是我出去，還是你進來？”……劉振漢再也忍無可忍了，他陡地回身一拳，擊在聶明宇的面門上。聶明宇踉蹌著倒退兩步，重重地摔倒在沙發上。劉振漢不覺怔住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拳頭。“你，你竟然……”聶明宇嘴角流出了鮮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噌地站起來撲向劉振漢。孟琳被外屋的響動嚇得魂飛魄散。她瘋狂地砸著臥室的門，聲嘶力竭地大喊：“明宇！明宇！你讓我出去！你們不要胡來，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打了……”劉振漢和聶明宇根本就不睬孟琳的喊叫，二人像咬紅眼的瘋狗，你一拳我一腳廝打在一處。聶明宇撿起沙發靠墊砸劉振漢，劉振漢用胳膊擋開。——聶明宇（陳道明）連槍都不用的人，會干這掄胳膊動腿的？聶明宇的“陰”，確然是陳道明賦予，或者說“逆”加于人物的【此處是張成功唯恐觀眾不知兄弟情，陳道明唯恐角色只知兄弟情】。陰之后，第二要說一個“狠”字。這個字主要在對父親和張峰上。原著中聶明宇對老父堪稱模范孝子，劇中聶明宇則可謂“弒父”的逆子（詳見本文最后一節“弒父”）。這里詳說對張峰。劇中聶明宇在決定對張峰下手時，只是對殺手大陸淡淡一句（23集）：“去干吧。”后來張峰落到警察手里，聶明宇對黃盛不關痛癢道（24集）：“最壞的打算嘛，就是，張峰不見了。一了百了。”丟卒保帥，殺人滅口。聶明宇其人之冷漠無情，實在到了極點【慨當初，倚峰何重，后來何酷】。書中寫來則不然，聶對殺張峰，是經歷了一個痛苦的心理轉變過程的。1.聶明宇通知張峰跑路（p461-462）：龍騰大廈。總經理室。張峰仰靠在寬大的皮椅上假寐，聶明宇推門沖了進來。張峰吃了一驚，忙站起來問：“董事長，怎么了？”“快收拾一下，準備走，公安局要抓你了！”聶明宇急促地吩咐。張峰緊張驚駭得渾身一抖：“什么？他們拿到了什么證據？”“這個現在還不清楚。”聶明宇頓了頓，“你必須馬上離開天都，無論如何不能落在他們手里，我會宣布你出去考察了。咱們單線聯系，等我安排好了，就送你出國！”張峰額頭冒出了汗珠：“董事長，我沒有什么牽掛的，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與劉振漢同歸于盡！”聶明宇不以為然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胡說！如果我聶明宇連自己的兄弟都救不了，也就別混了！”張峰感激涕零，唏噓著：“明宇兄，張峰這條命是你給的，你放心，張峰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公司的事情。”“別廢話了，快準備走！”聶明宇焦急地看看門外，催促道。張峰匆匆走到保險箱前，拿出了黑皮本，鄭重其事地道：“這個東西，就交給你了，關鍵的時候，它就是你的護身符，你可千萬要保管好了！”聶明宇緊緊握住他的雙手，眼睛不覺濕潤起來……2.聶明宇給跑路中的張峰帶食物（p469）：有人敲門。張峰和小芮都緊張得屏聲靜氣，槍口對準了門。“小芮，是我。”是聶明宇的聲音。小芮忙把門打開。聶明宇走了進來，后面跟著肖云柱，手里大包小包提了許多食物。聶明宇走到張峰面前，二人緊緊擁抱了一下。張峰的眼圈紅了：“董事長，你不應該過來。”聶明宇也有些傷感，道：“沒想到，轟轟烈烈一場，最終毀在劉振漢手里。”張峰道：“董事長，我張峰是完了，可您還在。您把什么事都推到我頭上就完了，我能擔得起！”聶明宇搖搖頭：“有我在，咱們的兄弟都不會完。你耐心在這里呆幾天，等風頭過去，我找條船把你送出去。”張峰很感動的樣子，眼里重又閃出希望的亮光。3.聶父勸說聶明宇舍掉張峰當替罪羊（p472-473）：聶明宇狠了狠心，終于開口了：“張峰跟了我十年，我的確對他太放心了，所以，他做的事我沒管過他。現在，嗨！爸爸，您要知道，他一旦進去，可能會被殺頭的，我實在不忍心……”聶大海拍著桌子：“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為一個罪犯開脫！你現在還沒洗清同謀的罪名，又故意放走了他！這……這……”他一口氣沒提上來，重重地跌在椅子上。“老聶！老聶！”馮月梅慌了，撲過去抱住聶大海。聶明宇急忙走過去，把水杯遞到父親嘴邊：“爸，您別急、別急……”“明宇，你就看在我們這把老骨頭的份兒上，聽爸爸一次話吧！他是為你好呀！如果家里人的話你都不聽可就沒救了……你就把那個張峰交出來吧，我求求你了……”馮月梅目光哀哀地看著兒子，聶明宇輕聲道：“媽，你放心，我會安排好的。”4.聶明宇終于在巨大的壓力下，決定殺張峰（p483-484）：陸伯齡悵然嘆氣：“肯定是哪個環節出紕漏了。現在，劉振漢已經全面掌握了原本只應該你我知道的秘密。我今天看了劉振漢審問張峰，他可能扛不住了。”“什么？”聶明宇嘴巴大張著。“你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陸伯齡臉上露出殘忍的神色，“你必須作出抉擇！”聶明宇凝思片刻，冷冷一笑道：“我想我已經作出了抉擇！”陸伯齡開始往斗獸場大門走：“告訴你一個消息，張峰今天下午去市醫院就診。”“明白了。”聶明宇若有所思，“我會先穩住他，然后再作打算……”【此處即可見原著與劇集格局大不相同。原著中的聶明宇顧念張峰，非念其犬馬之勞，而僅為其爪牙可用，到了最后關頭張可能暴露自己，終于棄車保帥悍然下手，說白了還是自私，而劇集中，早年就飽受父親拋棄的聶明宇從來沒有顧念過誰（除了妹妹），張峰之死，對他來說無足顧惜，他和他們，都是早該下地獄的人。也包括，他自己。】石屋陳道明平素的言談風格，頗為機警精巧，富于哲理辯證意味。他愛在字眼上打機鋒做文字游戲。比如，記者問：“大家都覺得你清高……”陳道明：“我很輕，但是不高。我清高嗎？但我不重。”（《外灘畫報》專訪《陳道明：我是文藝界的 不是娛樂圈的》，2012年12月）又如為博朗剃須刀代言：“夢想伴隨著妄想。”再如2015年天津爆炸事件后，陳道明對朋友史航道：“絕望也不能做失望的事兒。”還如《傳承者》節目上，同為嘉賓的范明夸他“低調”，陳道明笑著開玩笑“一秒懟回”，“這是說我不著調兒~”他的這種“金句王”的風格在他的人物中時有滲透。如《夢斷青樓》第3集，老鴇子對九條道：“行了九條，別耍嘴皮子，我長著眼呢。”九條在樓上圍欄邊湊身下來：“我知道你長著眼兒，還不止一個，有珠嗎？”又如《夢斷青樓》第24集，九條請洋金花下得樓來，入他小黑屋，對坐飲酒。小桌子上空蕩蕩擺著兩個酒碗。洋金花嘆息一聲，可惜有酒無菜。老九支頤捧臉：“喝酒喝酒，沒菜，喝得更久。”又如《大漢天子》36集，淮南王郡主劉陵企圖色誘東方朔：“長夜漫漫，我來陪陪東方先生。”東方朔道：“這樣不好吧。”劉陵：“有什么不好？”東方朔：“男女有別呀。”劉陵：“在我們府里可沒有這些窮講究。”陳道明式機警金句又附體東方而出：“郡主是富貴中人，當然沒有我們這些窮講究，而我們這些窮人，除了講究，恐怕別的就一無所有了。”——這一語，真是大傲若卑，傲骨隱然，所謂“窮得只剩下氣節”~！這是陳道明的聲口！又如《一江春水向東流》，吳家祺本以刺探日本軍部情報被日本人逮捕入獄，國軍光復上海，卻對抗日志士“以怨報德”，以漢奸罪將吳家祺繼續收監，不日處死。今日已不擇手段混成上流人士的張忠良來探監，對吳家祺表示：“我想救你，很難。”吳家祺對著這個昔日淳樸今日已黑心爛肺的故交惋惜道：“你想救我，我也想救你。恐怕更難。”張忠良咧嘴齜牙捶桌表示：“今天的張忠良是人上人！”昨天的張忠良的大少爺吳家祺一笑回道：“今天的張忠良還是個奴才。不過是換了個東家，可還是個奴才。”再如《手機》中，嚴守一訕笑著走過來陪小心：“您大人不計小人過。費老的心胸，一定比大海還寬廣。”費老澄清，他計的不是小人（贊助商）過，“我計的是大人（段大可）的過啊。”——回到《黑洞》，以下這些段落對話，必須是鮮明的陳道明自制出品啊：第7集，聶明宇在辦公室喂金魚。阿三闖入。聶暴喝。阿三背后跳出蕾蕾，嬌憨地揣著兜挺著胸膛昂著下巴一疊聲的“怎么啦怎么啦干嘛這么兇啊”，聶明宇瞬間雨霽云開風和日麗了。蕾蕾：“哥，過兩天我的作品要運回來，我沒地兒擱。”哥哥：“不是給你準備畫室了嗎。”蕾蕾：“不行，我就要擱你這兒。”哥哥：“不行。”蕾蕾：“行不行？”哥哥：“不行。”蕾蕾：“行不行！”哥哥：“行！”哥哥：“跟我說說你的展覽會，準備的怎么樣了。”蕾蕾：“展覽會準備得不怎么樣，沒錢，正在籌備。”哥哥：“嘿，這下兒該求我了吧。”蕾蕾：“啊？不求~我們自己想辦法~”哥哥：“我求你。”然后臉上浮出愛憐溫柔一笑，“晚上跟我一起回家吧。”對比之下，書中臺詞相當平常（乏味）（p134-135）：蕾蕾回答說：“這兩天我的前期作品就能運回來。可沒地方放。”聶明宇道：“不是給你找了個畫室嗎？”“畫室是創作用的，怎么能放東西。”蕾蕾解釋。聶明宇遞給妹妹一瓶礦泉水。“那簡單，我再給你找一間庫房就是了。”蕾蕾打開瓶蓋，喝了一口。“你怎么那么笨呀？看不出我這是找借口么！我就是要放你這兒。你看你這里，跟農民差不多。”聶明宇笑了。“好好，我就先睹為快，看看我們的蕾蕾出息到什么程度。”蕾蕾不由嘆口氣。“說是籌備著，其實缺的就是錢。幾個同學還在四處化緣，照你的話講，窮酸藝術家，難啊！”聶明宇被她逗樂了，問道：“回家嗎？”對比劇與書，劇中臺詞不僅精警，充滿著文字游戲的趣味；而且尤其突出深化了聶明宇和妹妹之間那深深的兄妹情——書中哥哥對妹妹“缺的就是錢”竟然木有任何回應！而劇中則是兩句精警的文字游戲式的對白“嘿，這下兒該求我了吧。……我求你。”大贊。類似“嘿，這下兒該求我了吧。……我求你”的句式結構，后邊又有，9集，蕾蕾：“哥，昨天我跟嫂子閑聊起來，她好像挺傷心的。”聶明宇：“我不想讓她傷心，當然也不想讓她傷我的心。”原著中這段則為（p211）：蕾蕾猶豫了片刻，臉上顯得不自然，輕聲道：“沒發現什么。我們倆聊起來，她挺傷心的。”“女人啊！”聶明宇從妹妹的神態上已經看懂了她的心思，感慨萬端的樣子繼續說：“蕾蕾，無論你發現什么，聽我一句：你嫂子不是壞女人，我也不想傷害她，我們都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再如，“小”與“大”：類似上引《手機》中費老那句澄清，他計的不是小人（贊助商）過，“我計的是大人（段大可）的過啊。”，《黑洞》9集，聶明宇對張峰道：“小事兒？問題就出在你認為這是小事兒上……有時候，小事兒，也能壞大事兒。”原著中這段則為（p190）：張峰擦了擦頭上的汗。“董事長，您說，我聽著呢……”“趙志剛的事，你是怎么處理的？”“我讓他躲起來了。我想，這種小事……就沒詳細給您講。”“這個時候，沒有小事。要是不留神，大家全都要完蛋！”聶明宇在皮轉椅上來回轉動。——張成功原著中聶明宇的話，平庸得讓人毫無印象，哪有陳道明來得金句？平庸之才與非凡之才，分際在此。才之不可強也如是！陳道明這個金句王并不只是讓聶明宇擅長機警的俏皮話，我們注意到劇中聶明宇在辦公室時不時攤開一本厚厚的大書在看【厚積方能薄發】，這讓我們想到陳道明老友馮小剛的話，“陳道明是演員里讀書多的一位，尤其是中國的古典文學，家里書架上擺了很多，也真看得進去。”（馮小剛自傳《我把青春獻給你》）以及本劇中演妹妹的袁立的話，“一飛機上的人都是去參加‘金雞獎’的人，大家彼此熟識，交談熱烈，人聲喧雜的，在這樣的環境里我是不可能看進一頁書的。但陳道明卻能夠，并且，埋頭讀著的，還是一本大厚書。”（袁立自傳《正午時分》）再聯及袁立在書中這句“聶明宇的衣服也都是陳道明自己的”（小聲給蕾蕾說，聶明宇抽的煙也是陳道明自己的——Marlborn）——很有可能陳道明假公濟私偷梁換柱，合著是借著拍戲的工夫看自己的書來著？這種厚厚的有深度的書（7集，聶明宇在翻《女友》。初一想，覺得是劇集的錯漏，聶明宇看《女友》？他不應該看大部頭哲學書嗎。后來想，這是在爸媽家，那就“就地取材”隨手拾掇了【《女友》的確不忍直視，就算是在父母家，你哪怕一本《萬年歷》呢？】）看得多了，難免就中毒過深，這就無怪聶明宇最后附在父親床頭那句“這是我的原罪”，這話肯定便不是劉振漢啊王明啊包括張峰啊說得出來的。最后的最后，聶明宇回過頭來，對著劉振漢道：“我現在就是個罪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且慢，這句話好耳熟，至少結構好熟：《冬至》中陳一平決定不再給老蔡續命后，獨自躺在醫院病床上，自顧自一句，“我現在就是個病人，一個無藥可救的病人。”書中的聶明宇多有大段大段的話，劇中的聶明宇則惜言如金，他說得最長的一篇兒話，是最末一集在父親床頭，陰寒話鋒如毒蛇之芒。其余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三言兩語。聶明宇的吝于言語，顯然與他的密室同一消息。記得楊絳先生寫錢鍾書先生最愛玩的一個游戲是“石屋里的和尚”：“鍾書小時最喜歡玩‘石屋里的和尚’。我聽他講得津津有味，以為是什么有趣的游戲，原來只是一人盤腿坐在帳子里，放下帳門，披著一條被單，就是‘石屋里的和尚’。我不懂那有什么好玩。他說好玩得很；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就玩‘石屋里的和尚’，玩得很樂。所謂‘玩’，不過是一個人盤腿坐著自言自語。”（楊絳《寫<圍城>的錢鍾書》）對于有著一個豐盈無比的彩色天地的人來說，外界的一切他都巴不得三下兩下敷衍完畢，及早抽身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中去。也記得李保田有個“怪癖”是拍半年戲休半年工，何則？拍半年戲的錢，足夠他半年不拍戲，足夠養活他半年啥事兒不干就把自己關在房門里醉心畫畫。其實，錢鍾書，李保田，聶明宇，都是“石屋里的和尚”啊。他們本質上都是同一類人，都是時代的落伍者【他們就沒打算跟上時代，因為他們知道屬于他們的時代，已經不再。如老炮們】，都是習慣于和自我對話，習慣于和自己做游戲的人。那么在《黑洞》劇中，我們看聶明宇這個和尚，其實不只是盯著他那間密室才是石屋，不是的，我們要看他種種處處，急匆匆地要逃離各種各處不是石屋，才更是看到這石屋。9集，聶明宇到天都中學出席給賀丹丹捐助五十萬元的儀式，書里寫到聶明宇出席了儀式、跟賀丹丹說了話、還很有禮貌地靜聽了到場參加儀式的李副市長的講話——劇中的聶明宇、陳道明的聶明宇怎會浪費生命（盡管他的生命他無可戀）應酬這些？他只是照我們成都話叫“去打一頭”：但見他車子到了，遠遠停下，開門下車，與跑著迎過來的校長握個手，然后低聲一句“我今天還有事兒，儀式我就不參加了”，再問清楚“哪個是賀丹丹”，然后，揮揮手，上車走了。5集，聶明宇跟市委秘書黃盛約茶樓見面，坐談，沒幾分鐘，話沒幾句，就起身離開。他在樓上用黃盛的車鑰匙遙控開了樓下黃的車，放下鑰匙，道別下樓。他把內藏銀行卡的“公司新印的一批臺歷”扔到黃盛車里，然后，開車而去。17集，聶明宇又約黃盛茶樓見面，坐下，屁股都沒坐熱，一兩句話說完，又是“公司又印了一批臺歷”，還是“老規矩，你別動”，拿起桌上鑰匙遙開樓下黃盛車門，先自離去……聶明宇總是匆匆數語結束會面絕非限于他跟黃盛。18集，聶明宇約見顏明，數語而后他先離去，口道：“再見！”（書中是顏明提前撤了，是顏明以一句“再見”把聶明宇撂在原地：顏名突然又回過身來：“哦，對了。我終歸還是要回來的，希望咱們還能在這兒自由地交談。再見！”）24集，聶明宇與黃盛密談，照例送上銀行卡后，幾語之后他又要抽身了：“我還要打球，先走了啊。”走前，不忘道聲：“再見。”（書中無這段）24集，聶明宇陪丹丹打球，賀清明來了，聶結束幾語寒暄，口道：“再見！”離去。（書中這段聶明宇沒有“再見”：聶明宇把籃球交給他：“既然您來了，我們就不湊熱鬧了。”賀清明有些機械地接過了球。聶明宇和張峰走出籃球館，鉆進門旁的車內。）25集，聶明宇與陸書記約見在廢棄廠房，話畢，聶道：“再見！陸書記。”（書中這段聶明宇無“再見”，且也是陸書記提前先走的：聶明宇凝思片刻，冷冷一笑道：“我想我已經作出了抉擇！”陸伯齡開始往斗獸場大門走：“告訴你一個消息，張峰今天下午去市醫院就診。”“明白了。”聶明宇若有所思，“我會先穩住他，然后再作打算……”）27集，賀清明在龍騰地下車庫攔住聶明宇，兩人話畢，聶道：“再見！”（書中無這段）30集，聶明宇劇中最后一次與黃盛見面談話，他邊抽身往外走進電梯邊對黃盛道：“黃秘書，再見！”（書中無這段）——綜上，聶明宇總是幾句話說完就撤必配以倆字臺詞標配：“再見！”通過與原著的“對勘”，我們可以得出確鑿無疑的結論：聶總這一匆匆逃離各種外界場合快速回到他那“石屋”里的口頭語“再見”只能是劇集的再加工。【聶總有高度的社交恐懼癥，他需要經營和必須維系的關系，都是他不想面對或懶于應付的，長此以往自然倦怠，除非是必須他親自辦的事之外，一般深居簡出，角色如此，扮演者陳道明亦如此，評論者蕎麥君亦如此。批注者，亦如此。】想到陳道明在2002年專訪《陳道明：機會對演員職業是致命的》中坦言“我不太愛跟圈里的人打交道……拍完戲，人家說，‘沒事找我玩去！’我是一拍屁股，‘沒事別找我啊！’……我覺得給自己留出的空間應該多一點。”不由深深感受到演員本人藏于角色背后的自我表達（而且給我感覺，聶明宇的這個“再見”帶著幾許調侃諷刺的意味，他道以“再見”的其實都是他內心深處不想再見的人——譬如對最愛的妹妹蕾蕾，全劇31集，我就從未見過他道聲“再見！”）。【《黎明之前》里的劉新杰，每天臨別時對著同事們必說瑟尤拉拉，但對戰友，對弟弟和對愛人，從未說過。語言是人類為交流的障礙而設置，真正的交流沒有障礙，也就無需語言。】又，劇中聶明宇愛說的語句除了“再見”，還有：1.“來啦”；2.“求你件事兒”；3.“下輩子”。這幾個也是書中沒有的。且看：1.“來啦”。23集，特種兵退伍下來的殺手大陸，也是聶明宇的舊部，奉命來到龍騰覲見老大，聶明宇咳嗽一聲，就倆字：“來啦。”大陸表示我的命是您給的，我絕不會做對不起公司的事。聶明宇多了一字，三個字：“去干吧。”31集，最后一集，聶明宇在密室內和衣而臥，等來劉振漢，等來他的大限，也不過仍舊是淡漠一句，倆字：“來啦。”——天大的事兒“來了”，也只是“來啦”。 【是的，終于是，來了。宿命之語，不容放過。】2.“求你件事兒”。26集，聶明宇約妹妹酒吧見面，最后他道：“最后求你一件事兒，幫你哥結一次單。”31集，最后一集，聶明宇在密室里結束與劉振漢的最后一次對話，道：“求你件事兒——為我收尸！” 【能讓聶明宇說求的，一定是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哪怕他并沒有低頭】3.“下輩子”。27集，劉振漢：“你自首去，越早越好！”聶明宇：“自首啊？下輩子吧。”31集，最后一集，聶明宇在密室里結束與劉振漢的最后一次對話，道：“下輩子再做好人吧！” 【生無可戀，故作涼語。】少語古往今來，中土海外，牛逼的人物都是舉觴白眼望青天，懶與俗人論短長的。即以陳道明本人而論，也是誠如其身邊友人馮小剛的觀察“道明骨子里是很傲的一個人……道明是一個話不投機半句多的人，他瞅不上的人他不說話”（引自電影《一九四二》宣傳會上馮小剛發言《國立道明雪健是三根支柱》，載2012年11月2日《天津每日新報》）。那么陳道明的聶明宇，就必然不是絮絮叨叨的婆婆嘴。《黑洞》原著中的聶明宇，跟人們通常腦子里的民營企業家、十大杰出青年沒什么特別，都是場面話應酬話宣講話鼓勁話……說得一個溜，譬如集團公司為中高管們引介新來的財務總監王麗敏女士，聶董事長滔滔不絕了這么一長篇兒（p286）：“這并沒有可比性！”聶明宇打斷了他的話。他顯然不希望讓初來乍到的王麗敏看到公司的任何衰敗現象。“公司的運行狀況我還是比較滿意的，總起來看，是良性發展著的。當然，任何事物任何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沒有缺陷沒有不足也就沒有美，就像斷臂的維納斯。看任何事情看任何人，都要看他或他的主流。我這個人也有很多毛病，但我自認為還對得起社會，對得起天都市、對得起朋友和同事。還能在董事長位置上稱職。因為我有人的良心和良知，不會去坑害我的親人尤其是我的朋友。這就是主流！我們公司的發展與此同理，龍騰集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們同舟共濟、患難與共，我們就能不斷地創造出奇跡。龍騰公司應該是誕生百萬富翁、千萬富翁的搖籃，在座的諸位便是希望所在，對此，我沒有絲毫的懷疑！”頓時群情激奮，大家熱烈地鼓掌。【這特么是傳銷吧】王麗敏一邊拍著巴掌，一邊細細品味著聶明宇的每一句話，頗有些感動地注視著他。——與書不同，劇中此段，聶明宇話很簡短，而且帶有陳道明本人特有的幽默（詳參本書中《君子之德，不常矜莊——陳道明所演康熙、劉邦、勾踐三個帝王角色的“幽默”》一文）：“怎么都這么嚴肅啊。啊？不就賠點兒錢嘛，現在我們請財神爺來啦，還怕嗎啊。明年繼續干！啊？有各位在，我不愁賠錢。”【舉重若輕，點到為止，掌門氣場，躍然屏上。越是大老板，發言越謙抑，越隨和，不說我帶大家賺錢，而說我不愁賠錢，高下立判。只會拿發財鼓動大家的，最多是個暴發戶，而不是企業家。】同是鼓勁打氣，說的人話，接的地氣，效用遠勝原著中那不痛不癢的宣傳公式體。聶明宇這短短幾句話，盡顯泰山崩不為動的大將風范，下屬心必為之一寬，聶本人就是一天塌地陷神色不變黑云壓城淡漠依然的主，他的這種氣場發散是無所不在無處不及的。又如別墅區抄賭那段，原著寫道（p234-235）：天都酒店歌舞廳里，聶明宇正在起勁地拉著手風琴，兩邊的樂師們配合著。他很陶醉。小芮和阿三等快步走進，互相看看。小芮鼓起勇氣上前。他走到聶明宇身旁，大聲地喊道：“董事長，有緊急情況，峰哥讓我們來找您！”聶明宇不理他。小芮又憋足勁喊了他一聲。他突然揮手停下音樂，轉身訓斥：“那他告訴你要遠遠地呆著嗎？你他媽瘋了，竟敢在這里大呼小叫的！你算是什么東西？滾蛋，都給我滾遠遠的！”小芮嚇得臉都白了。他趕忙后退，所有人都不敢出聲。聶明宇轉過身，面向樂師們微笑著說：“來，我們繼續。《黃河大合唱》，開始！” 【爆粗口，只能說張成功寫的時候沒打算會是陳道明來演。】劇中則為（11集）：大會堂俱樂部里，聶明宇正在起勁地拉著手風琴，兩邊的伙伴們配合著。他很陶醉。小芮和阿三等快步走進，互相看看。小芮鼓起勇氣上前。他走到聶明宇身旁，大聲地喊道：“聶總，峰哥那邊已經把事情全搞妥了，他讓我們幾個過來陪您。”聶明宇仍是慣常的冷漠神色，他咬咬牙，腮邊顯出一條棱線，這冷漠神色中透出一股怒意，顯然，他被打擾不是白被打擾，但見他眼瞼垂下，微閉雙目，下頷微昂，一個傲然的側頭示意，小芮阿三們果斷領會到位，踮腳弓腰退下到大門邊……這段兒書里又寫道（p242）：天都酒店歌舞廳。滿頭大汗的聶明宇雙臂一收，歡快的樂曲終于在巨響中結束。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怪怪的笑，沖蜷縮在一旁拿著對講機的小芮招招手，小芮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說吧，怎么樣了？”聶明宇解下手風琴背帶，平靜地問。小芮垂手肅立，低聲說：“幾個娛樂城被查，帶走不少人。別墅安然無恙。”聶明宇閉上眼睛：“地球離了我照樣能轉，你們不是干得很出色嗎？”這時，街上響起一陣尖銳的警笛聲。他緩緩睜開眼。“很高興能為這個美妙的夜晚伴奏，咱們是不是該去吃點宵夜了？”劇里演來（12集）：終于一曲終了，聶明宇吐口氣，笑著對伙伴們說，“歇會兒。”然后取下手風琴，踱步到小芮阿三們前，手下們開始匯報，阿三：“聶總，有幾家娛樂城被查，抓走了不少人。別墅那邊安然無恙。”小芮：“小白那兒可能會有點兒小麻煩。峰哥等著您的決定呢。”——可小芮們等來的決定竟是毫無一語，聶總只是伸出手指做個手勢，示意你們都出去。待手下們退出后，聶明宇緩步踱到門邊，左右拉門關上俱樂部大門，轉身向內，對正在候場的伙伴們道：“對不起，接著來！”——這場戲從頭到尾，聶明宇就說了兩句話，而且這兩句話都是對伙伴們溫然而語；他從前到后，對手下們沒有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字，有的只是冷臉漠然。那陰寒劍氣如把琴聲春暖的俱樂部室內卷起了肅殺秋風，枯葉四起蕭瑟翻飛。妹妹網友“陽洋小文”問我：“聶明宇是用自己對規則的挑戰來一步步的報復著聶大海，足見此人之心狠；但作為哥哥，他對蕾蕾的無微不至甚至是‘寵溺’，卻又讓我一再自問，這真的是那個‘絕命毒師’聶明宇嗎？”筆者答道：“因為蕾蕾是和他一起被父親犧牲的子女，他對妹妹越好，就等于對父親越恨。”劇中演蕾蕾的袁立在其自傳《正午時分》中寫道：劇中為了表現聶明宇的復雜人格，原本給他設計了一個情人，聶明宇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女人。但陳道明覺得情人關系容易流俗，就要求把這個情人變成了妹妹。而這個妹妹從小又受到過傷害，聶明宇一直像愛惜自己的眼睛一樣呵護著這個妹妹。應該說，聶明宇是一直仇視著這個世界的，但他對妹妹的愛絕對無雜質的。劇中的聶明宇是個獨斷獨行的人，在家中也是不受管束，誰的話都不聽，惟獨對這個小時候和自己共患難的妹妹鐘愛有加，照顧得無微不至。劇中聶明宇對妹妹的“鐘愛有加”區別對待，可謂俯拾皆是，這里不一一細述。只提26集酒吧話別一個細節，那就是聶明宇哭了。聶明宇這么石頭心肝的人竟然會流淚？仔細統計，全劇中他有淚時刻三次：31集，最后一集，他蹲在地上聽劉振漢“分析”他為什么會犯罪，眼中泛出淚光；還是31集，稍前邊兒，他在父親床頭句句如刀：“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里還有沒有我。沒有，還是沒有。”話到此處他眼中噙淚；——以上兩處嚴格說來不是“流”淚，真正淚流出眶的，全劇中只有一處，就是26集聶明宇與妹妹酒吧話別。我把聶明宇“流淚”那次與他“泛淚”那兩次作“結構性比對”，恍然了一個石破天驚的事實：原來聶明宇最愛的，竟然不是自己，還是妹妹！他在自己大限將至時沒流淚，在最終與他恨最深恨最久的父親做了斷時也沒流淚，可見即便是他自己的憋屈都不足以讓他流淚；他流淚是為妹妹，只是為妹妹，因為鐵證如山——26集，酒吧話別中，他對妹妹道：“以后你哥，怕是幫不上你什么忙了。”——原來，讓聶明宇流淚的，不是聶明宇，而是聶明宇怕是再也幫不上妹妹什么忙了！按，陳道明讓人物在幾十集全劇中從頭到尾只流一滴淚，而這唯一一滴淚，也不是為我而流，是為別人而流，還見《少年包青天》劇。《少年包青天》是通過“事情是可以計算準確的，但是人，永遠計算不出來”表達八王對“人心難測”的深深感慨。默揣此話深意：事情按照常情之理（情理）推斷，一環扣一環，邏輯鏈縝密，便可以計算出結果，好比線性數學；人則不然，人心如淵，深不可測，《莊子》記孔子曰：“凡人心險于山川，難于知天。”人也許會做出完全有悖常情之理（常理）的抉擇舉措，好比量子理論（“上帝在擲骰子”）。“翻龍劫”這單元案子不同于其他數案之處在于，每個人費盡心思設局，竟然都是以自殺試圖誤導查案者認為是他殺——人情之常，人是害他利己；本案反常，人竟害己利他！那么問題就來了，是什么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還值得以己身之血涂劃一副費人研磨的棋局呢？竟然是恩義，是大局。——宮女秀珠是為報主人李妃一飯之恩，捕頭小刀是為報家主八王恩義，八王則更是慘淡構織苦心經營局中局，只為社稷安穩，天下太平。在此案中，三個人都是自殺（秀珠、小刀得遂，八王劇情需要“刀下留人”）；又尤其以八王之設局自陷最是難為最堪嗟嘆——他殺掉的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還有自己清白一世的名聲。所謂“留取丹心照汗青”，自古仁人志士，莫不把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可是八王為了江山社稷，天下生民，竟然不惜殺身污名！賢王之賢，一至于斯！所以劇中我最感嘆的是八王唯一的一次下淚，唯一的一滴淚，竟然不是在人之將死其心也悲的刑場簾帷四垂之際，當劊子手的砍刀高高舉起，他唯是閉目垂首靜待一死，他竟無一絲“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的傷慨，因為他求仁得仁，更復何恨！（得包拯闖法場獲救后的八王對包拯貌似并不領情：“包拯，你救了我一個人，卻害了一個國家。”）他這滴淚，是為欺騙利用了他的朋友而愧疚難受，是為傷了一個一向視自己為精神偶像的心地質樸的青年而墜，自己的坍塌也許讓他從此再不相信理想永遠光明顯融，信念永遠純潔無瑕。八王頷首傷神：“要知道，利用朋友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包拯直視王爺：“你也要知道，被朋友利用，也是件很痛苦的事。”然后他看到，一滴清淚猝然滾落八王左眶。也就是說，陳道明讓八賢王在40集劇中從頭到尾只流了一滴淚，而這唯一一滴淚，也不是為我而流，是為別人而流！賢王之賢，于斯極見！著名的斯特羅斯給福特公司劃線的故事是，“劃線不值1美元，但知道在哪里劃線超過9999美元。”陳道明演戲最精妙處，不在流淚，而在在哪里流淚，流那一滴淚。陳道明淚戲最妙處，不在淚戲本身之妙，而在這場淚戲在全劇中所處位置之妙。所以有時候我看很多人在論壇上發起pk，誰誰哭戲演得最好，比臉部表情誰更劇烈變形，這個淚如泉涌那個更是淚如浪奔——此所謂矮人觀場、眼光未出牛背上也。軒輊演員演藝之高下，絕非單看某一片段戲的精彩便可，而一定是要看該演員對該角色從前到后情節線的整體安排處理。評騭演員淚戲之高下，同樣要納入這個整體框架下。從這個意義上看，陳道明在《少年包青天》、《黑洞》中這兩場淚戲，可以花式碾壓好多哭天搶地的哀慟大號啊。——此正錢鍾書先生《談藝錄》所謂：“一字得力，正緣一字得所也。”又《孫子兵法 勢篇》：“故善戰者，求之于勢，不責于人，故能擇人而任勢。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于千仞之山者，勢也。”此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能造出以多勝少之勢，又何必以少勝多？如是則同樣可以說：善演戲者，不求之于力，而求之于勢，求之于局。茍全局安排有當，哪怕一個平淡的眼神，也是轉圓石于千仞之山，令多少聲嘶力竭呼天搶地，一敗而涂地……回到《黑洞》——有觀眾讀者會立馬駁詰，這也是大多數觀眾讀者觀劇后都會有的疑問：聶明宇所謂愛妹妹是真是假？是真的話為何不把肖云柱先就殺了？這個其實不是個問題，劇中聶明宇和張峰對話透得明白：是先利用，用完再殺。試問，這不比先就一刀殺了更是對付仇人的手段？事實上，劇中聶明宇最后命殺手大陸（但大陸在劇中第一次出現我以為卻是個劇集的紕漏：9集，查出阿強是公司“內鬼”，就是化裝為碼頭集裝箱工人的大陸干的。但須知，這是聶明宇讓張峰去查的——合著張峰又安排了大陸去查？照劇里的意思，大陸是完全獨立于聶明宇現有勢力張峰、小芮、阿三等人，而直接聽命于聶明宇本人的“獨立勢力”啊，張峰小芮等人應是不知道此人的）去殺肖云柱，既是滅了這個“污點證人”，也是最后仍不忘遲早要殺了此人（雖然最后沒能殺了，大陸與王明對射，同歸于盡）。我認為劇中關于肖云柱的情節處理，前后邏輯線是說得通的。反之，書里寫得就有漏洞了。特種兵退伍殺手大陸是劇里加的人物，原著中沒有。原著中充當了大陸大部分作用的，不是別人，正是肖云柱。也就是說，這給讀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聶明宇似乎忘了肖云柱的過惡，把他當張峰之后的得力干將在用。而且最后肖云柱的死，竟然是肖云柱自己要去殺劉振漢（肖云柱以前是劉振漢抓到監獄的，肖視劉為仇人），誤中蕾蕾，聶明宇驚怒傷痛之下，拔槍殺了肖云柱。——合著不是這，您就忘了要殺肖云柱這一茬兒？原著里寫道聶明宇對賀清明女兒丹丹，有一種對蕾蕾的感覺：聶明宇感慨著道：“看著您的女兒，我就想到了小時候的妹妹，這心里便平添了許多的溫馨啊！”……張峰心領神會的樣子道：“明白。女兒在咱們手中，就不怕他翻水！”聶明宇不以為然，笑笑說：“就算沒有這種交易，能讓丹丹站起來，花點錢也是值得的。”正在發動車子的張峰，不禁詫異地看了看他。聶明宇有些神思恍惚地說：“看見丹丹，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和蕾蕾一起玩耍的日子……”劇里忠實地執行了這一點——并作了加強【可見劇集對原著，凡善必彰，凡冗必去，凡錯必糾，分毫不爽，去其粗而留其精，去其濁而取其清，誰說陳道明純是為了改劇本而改劇本？】：書里提到聶明宇到籃球場帶丹丹打球，只有一次；劇里則一如本劇中多處前后重復強化處理，處理為兩次：22集、24集。弒父豆瓣有網友評價此劇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我認為是勝過他人長評千言萬語，可謂筆掃千軍：“聶明宇用犯罪來完成了弒父，用殺自己這一過程實現了對父親漫長的凌遲。”犯罪心理學顯示，有一種犯罪的武器叫自我毀滅，以毀滅自己來達到對對方的致命之擊。友人本來老六《萬箭穿心》的影評里寫女主人公丈夫的自殺：“他用了一個很殘酷又很怯懦的辦法：他把自己撕票了，然后綁架了這個女人的一生。女人是幸福的，其實男人很愛她，愛到對她了如指掌的地步。如果男人選擇再一次離婚，她還有選擇的可能。而這種近乎人肉炸彈的做法，真正做到了讓他和她同歸于盡，他愛她，所以他了解她，所以他不會饒恕她。”丈夫用投海實現了與妻子的同歸于盡，兒子用犯罪完成了與父親的同歸于盡。百度“聶明宇”三個字往往下拉提示菜單就會有“聶明宇為什么恨父親”一行字，說明廣大觀眾雖然看出了“然”，然，未免還未必看出了“所以然”。關于聶明宇為什么犯罪，劇中在最末一集也許是卒章顯志，以聶、劉對話的方式對這個問題試圖作了回答。聶明宇：“我百思不得其解呀，人為什么明明知道要犯罪，還要去做那些事兒呢。”劉振漢：“你覺得小時候，大家對你都不公平。”【嘆息劉振漢對聶明宇的認知就止步于此了。他必然是不配與聶明宇靈魂對話的人】——所受不公，報復社會，這一點也是我們觀眾易于想到的最近的原因。（按，書中聶明宇對父親自述心聲：“法律從來都是保護弱者的，但是法律沒有保護過我。所以，我總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成為一個強者。”——這似乎算是聶明宇對自己“犯法”（挑戰規則）動因的自我解釋。這其實就是“以前所受不公，現在要要回來”，也可以視為著者張成功對他筆下人物犯罪動因的認識。）但誠如劉振漢接下來說的，有這個經歷的不止你一個啊，難道都像你一樣去犯罪？這就不得不又提一句我一個朋友的話，“只有心里有恨的人，才能真正讀懂聶明宇。”聶明宇鋒薄的眼神如陰寒的刀片，他劃開了事情的真相哪怕他自認為的真相：文革什么的不過由頭（想當然地拿這個不當由頭當源頭的就有他的父親：“咱們倆的誤會，都是歷史造成的。”），由頭牽出的源頭是通過文革這把火榨出了他父親皮袍下的小——他為了自己，是可以犧牲他的孩子的（參陳道明受訪中語：“他（聶明宇）屬于高層次的罪犯，是明知而故意為之，他轉變的過程雖不乏社會原因，但他的生長環境及陰郁的個性、人生經歷等，也是他墮落的關鍵。（《陳道明墜入黑洞吐真言 我也很無奈我也得生存》，載2001年4月2日《北京青年報》））。就如《霸王別姬》里程蝶衣捱過了十年才死，只不過是為了告訴段小樓，殺死我這個虞姬的，是你這個霸王本身的崩塌，非關什么什么把你壓塌。印證我們觀眾這點觀感的，是劇集最末（31集），聶明宇為著印證自己對父親的一貫觀感，或者說，是為印證他整個行為的邏輯無誤，是為印證他心中的一句“果然”：果然，他還是又犧牲了我。且看劇中，聶明宇來到病房中父親床前，拋出一句“我要自首了”，“引蛇出洞”，果然父親中計，表示贊成，然而聶明宇馬上定性：“你不該犧牲你的兒子，保全你自己。”且看這段對話：聶明宇站在父親床尾，直視父親，面無表情：“我要自首了。”聶父臉扭在一邊，不敢看兒子：“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就好。”聶明宇：“想了好幾年了。如果結果都是一樣的話，還不如落一個，態度好。”聶父：“你以為你態度好，就可以沒事兒了？你可是，數罪并罰呀。那不是自首，就能躲得過去的。”聶明宇：“躲？我從來沒想到過躲。我只是覺得太重了，想輕松一下。”聶父：“你是輕松了，可你想過沒有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聶明宇打斷：“那些人，包括你，對嗎！”聶父：“咱們倆間的誤會，那都是歷史造成的。父親還是父親，他兒子畢竟是兒子呀。我熬到現在，我——”聶明宇打斷：“——不容易！我知道你要說這個。這輩子我聽這個太多了。我煩了。我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希望我，頂著，扛著，其實，我能明白你，你一直想做個清官，你做到了，你確實是個清官，清官嘛，為國家而清，為百姓而廉，你呢，是為‘自己’（重音）清廉！我能理解你，但是你不該，你不該犧牲你的兒子（聶明宇言及此，眼中開始閃淚光），保全你自己。哈哈哈哈哈……老爺子，真對不起你，這輩子，真是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從來沒想過去自首。我怎么會這么蠢，去自首呢。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里還有沒有我。沒有，還是沒有。我不怨你，我如今罪孽深重，也與你沒有關系。這是我的原罪。最后，再叫你一聲爸爸。好好活著。你不是個好官兒，可還是個好人。保重吧！”——“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里還有沒有我”，其實不只是拋出“自首”是為了證明“你的心里果然還是沒有我”，如知乎某網友所言“聶明宇犯罪的動機其實很單一，他只想證明：‘到底父親心中有沒有他？’”我甚至深心里“深文周納”，聶明宇在得知老頭子為了自己的兒子不惜誣陷劉振漢不惜拿他清廉幾十年的名聲當抹布丟了的時候，心里首先不是松了一口氣（慶幸己方峰回路轉），而是非常自得的一笑：果然，他的這個清廉是假清廉。他今天是假清廉，他昨天也就不是真清廉，他昨天的清廉也不是他自己說的為國為黨崇高至上，不過是犧牲子女保住名聲罷了。聶明宇印證了這層果然，于是他在父親床尾仰天一笑，哈哈哈哈，聲如長梟。這不是一部反腐打黑劇，這是一部犯罪心理劇。【本劇價值即在于此，本文價值亦在于此。】這一基調內核，是“陳道明”強調的。（參陳道明受訪中語，“這是一部描寫心理沖突而非事件沖突的戲，為此，我看了很多有關犯罪心理學的書。”（《陳道明墜入黑洞吐真言 我也很無奈我也得生存》，載2001年4月2日《北京青年報》））按，劇中聶明宇對父親的怨毒，不僅僅集中表現于31集“卒章顯志”，事實上前邊劇集也有草蛇灰線明鋪暗墊：21集，聶明宇與父親約見海邊，兒子的話句句如刀，扎向老父心窩子：“什么叫犯法啊？說你犯法你就犯法，說你不是犯法，你就沒犯法。老爺子，你最好別知道，對你沒什么好處，會影響你的仕途的。還和以前一樣吧！你做你的事兒，我干我的事兒。我自己干的事兒，我自己擔著。從小就這樣，不用你。老爺子，管好你自己，想辦法兒升官吧！我跟你，除了血緣沒什么關系了。”30集，聶明宇對黃盛道其父：“就像，當初有了事兒，讓我去當兵，讓我去下鄉！”我細翻了張成功原著，果然，與劇中截然相反，聶明宇對老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堪稱模范孝子，在危險越來越大時他果斷選擇了抱緊父親這棵大樹。劇中聶明宇與父親在海邊約見一場戲（21集），聶明宇對父親說出句“金句”，可謂陰寒穿心：“我跟你，除了血緣，沒什么關系了。” 【出身無法選擇，而去路終將中道而別。】原著則寫道：這時，黑色凌志車從遠方駛來，在紅旗車后停下。聶明宇走了出來，他向黃盛點點頭，然后快步走向海灘。父子二人慢慢走近。聶明宇喊了聲“爸爸”，聶大海凝視著他，嘴角緊繃著沒有說話，黃盛在遠處向這邊眺望著。聶明宇走到父親身邊，替父親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輕聲道：“爸爸，這里風大。您也是，有家不回，非要約我到這兒見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聶大海道：“這里空氣好，也免得人攪和。”他瞇起眼睛看著海面上盤旋的海鷗，“這幾年，你忙，我也忙，總也聚不到一起好好聊聊。”聶明宇笑笑：“爸，等您退了就到我的公司來當顧問吧，咱們天天就可以在一起了。”聶大海卻輕松不起來：“明宇呀，我今天只問你一句話，你要給我實話實說。”他在兒子點頭之后，接著道：“明宇，我雖然沒有夸過你，但從小到大，你一直是我的驕傲。告訴爸爸，你，或者你的公司，做沒做過違犯法律的事情？”聶明宇坦然地迎著父親的逼視。他心里很清楚，要想在具有敏銳觀察力和豐富政治經驗的父親面前蒙混是異常困難的，但他仍必須試探。于是作出稍有些愕然的樣子間：“爸，您怎么了？干嗎突然問起這樣的問題？”“明宇，我和你媽都年紀大了，你是我們惟一的兒子，我一直在為你擔心。不論出了什么事，你都要給我照實說，明白嗎？”聶明宇用很平靜的語調道：“爸，告訴媽媽，別為我擔心，我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他的沉穩鎮定終于起了作用，聶大海沉重的心情略略有所緩松，不覺對兒子有了些信心，道：“很多人對我說了很多關于你的事情，但我不能相信。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做沒做過違法的事？”聶明宇的目光從聶大海臉上移開，面向大海：“爸爸，什么是違法的事？”聶大海一愣。“法律從來都是保護弱者的，但是法律沒有保護過我。所以，我總是告訴自己，一定要成為一個強者。現在我做到了。我已經是一個不需要法律來保護自己的強者。”聶大海眉頭又皺了起來：“這么說，你干過違法的事了？”“爸，您別問了。”聶明宇對此不置可否，“因為我不想連累您。您是黨的高級干部，知道太多對您的前程不好。”他顯出真誠的表情，“爸，我聶明宇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有一天扛不住了，我會自裁，絕不會給咱們聶家、給您添麻煩。”聶大海目光漸漸變得暗淡，面前的兒子也漸漸變得陌生起來。他像不認識似的打量著聶明宇，痛楚里透著哀傷地說：“你……你怎么能……”“對不起，爸爸。”聶明宇不無歉疚地說。聶大海不由得一陣眩暈，身體晃了兩晃。聶明宇急忙上前扶住他。黃盛在遠處看到了，也匆匆朝這邊跑來。聶大海倒在兒子的臂彎里，身體劇烈地抖動著。黃盛忙掏出藥瓶給他，他吞下兩片藥，這才漸漸緩和下來。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了出來，他看了看兒子，長嘆一聲說：“作孽呀！作孽……”聶明宇不知該如何勸慰父親，緊緊振著他的手道：“爸，我錯了，我讓您失望了。”聶大海輕輕搖頭：“你沒錯，是我錯了。黃秘書，送我回去，送我回去……”說著，他掙脫聶明宇的手，在黃盛的攙扶下，蹣跚著走向紅旗轎車。聶明宇看著爸爸佝僂的背影，眼淚慢慢滲出，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再如，原著寫道：聶大海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進了門便窩在沙發里，稀疏的雙眉緊皺著。馮月梅急得團團轉。聶明宇和蕾蕾呆呆地坐在聶大海身旁。聶大海終于沙啞著聲音說話了：“讓明宇走吧，讓他出國，好歹給咱們聶家留個根。”聶明宇欠欠身子問：“那您怎么辦？”聶大海語氣蒼涼地道：“我是完了。我這一生結束了。”聶明宇眼圈發紅，聲音低沉：“爸，我對不起您……”“父子之間，沒有什么對得起對不起的。你跑吧，越遠越好。爸爸能為你做的都做了。”淚水順著聶大海蒼老晦暗的面頰流了下來，“爸爸救不了你，你知道為什么嗎？”聶明宇垂下頭，默不作聲。“因為你干了對不起人民和國家的事情。爸爸愧對組織、愧對天都的父老百姓呀！其實，陸伯齡想干什么，黃盛想干什么，爸爸能不清楚嗎？但是爸爸又不能不救你呀！爸爸老了，不能再失去自己的骨肉了……”他老淚縱橫，哽噎著說不下去了。聶明宇嘴唇上被咬出了幾個青紫的血痕。聶大海往沙發背上仰去，閉上眼睛喃喃道：“我是看不到孫子了，你們要記住，一定不能讓他再做壞事了……”【原著里的聶明宇這一輩子算是活了個稀里糊涂。】書中還有數處父子情重的段落，限于篇幅，不再摘引。我要特別強調的是，賦予聶明宇犯罪動機中可以說是最重一碼——“弒父”的（聶的犯罪動機應是綜合復雜的，除了“弒父”還有其他，譬如他對賀清明說“我本是活膩了的人”（27集），那么聲色犬馬等官能層面的東西已不再能刺激他（特別要強調“色”的不能，聶沒有了男性能力），打球澆花養魚看書……乃至他最愛的拉琴，也許也不過是在精神層面慰情聊勝無——更深的層面，他的靈魂，早就干涸了。唯一能比上述物事更能讓他感到“還活著”的，或許只有“破壞規則”了？【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按，書中寫道：“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在懸崖上跳舞，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始終有一種強烈刺激帶來的人生快感，而且是惟一的快感。他很清楚，這一生一世不可能再有別的作為，純潔神圣的愛情不屬于他，而財富和榮譽在他眼里更是糞土不如，實現他人生價值的惟一途徑便是建立一個只屬于自己的王國，在這個王國里他可以為所欲為，所有的臣民們都蜷伏在他的腳下，依順著他的意志和欲望行事。這便是他孜孜追求的大事業，倘若失去了這追求，他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便是多余的了，也許他就已經結束了自己卑微的生命。”），【《沉默的證人》中的陳俊威，承受屈辱的喪母之痛，獨自撫養妹妹，送她考上大學，在妹妹未婚先孕大出血而死的那天晚上，獨自坐在護城河邊想了一個晚上，開始了他對這個社會的懲戒。他獲得了一種快樂的方式，并在挑戰中愈挫愈勇，越打越精，萌生了把蛋糕做大的念頭。他自始至終清楚這是犯罪，但是他從不后悔，更不后退，他認為這是他自己的方式，不需要得到認同和寬恕。他喜歡泰森的那句話，我的痛苦所在,就是和內心的惡魔做殊死的搏斗!幸運的是，他畢竟遇見了知己，哪怕是他的敵人，最終也獲得了心靈的救贖，而《黑洞》中無論是敵是友，都無一人堪為聶明宇的知音。我認為這才是他最大的悲哀。一個人在世界上是多余的，本質上，是因為沒有另一個和他心靈相通的人。如此一看，《冬至》中陳一平何其幸運，因為他有蔣寒，正如本來老六在《冬自何至》一文中所寫，“陳一平何其不幸，經年累月無人對弈，閑敲棋子落燈花，燈花畢剝，棋子和他總是寂寞。陳一平何其幸歟，還是等到一個人來坐在了棋局的對面，不至于死于宵小庸吏之手。”】最大可能來自飾演者陳道明（當然，這一對原著的核心改編也不能完全排除編劇陸川或導演管虎的可能性；文藝研析畢竟不是自然科學，不確定性遠大于確定性精確性）。陳道明曾自述：“中國方面的作品我多看哲學及文學書籍，像王國維，錢鍾書，老舍，沈從文，林語堂，我都喜歡。外國我就看得更多，如巴爾扎克，毛姆，歐亨利，托爾斯泰。”（2003年《瑪麗嘉爾》雜志《陳道明 精英主義者》）他在談及所演《臥薪嘗膽》中勾踐時說，“這個人物身上有莎士比亞戲劇的氣質，相當于《王子復仇記》中的哈姆雷特。”可見他對莎翁著作有所涉獵。談及《一地雞毛》中所演小林，陳道明說“小林是個底層小人物，就像卡夫卡《城堡》里的小職員，他在進入官場時，那些規矩已經設計好了，他只能接受，扭曲規則、破壞規則就要付出代價，單位里的同事們絕大多數人不接受他。”他在訪談里隨口引用卡夫卡的話“卡夫卡曾說：推開窗子，世界向我走來”，可見其讀過卡夫卡著作。陳道明曾在受訪結束時對訪問者以一句哲理性的話“打總結”：“只要你愉快是最重要的，文章寫成寫不成不重要。記住了，每個人在每秒鐘都奔向死亡。如果這兩個小時談話很愉快，這兩個小時值得，這種死亡消耗值得。”（2004年《北京青年周刊》專訪《陳道明：婚姻之理道不明》）——“每個人在每秒鐘都奔向死亡”，這話既是吾國納西族民諺“人一出生就會奔向死亡”，也是西哲但丁名言“人一生即向死而驅”。陳道明在接受何東訪談時自述：“有一批不該在大學看的書，比如存在主義之類，當時都讓我給看了，現在閉目捫心回頭細想，它們對我影響真是不小。”（《書生劍氣》，摘自何東《東邪西獨》一書）他受訪里還提及過盧梭的《懺悔錄》。——可以合理推知，陳道明對于西方文學哲學書籍有過較為寬泛的涉獵。而西方文學文化里經典的“弒父情結”、“俄狄浦斯情結”對陳道明有無影響？不敢說必有，也不敢說必無。印證筆者關于陳道明可能受西方經典中“弒父情結”這一文學母題影響創作這一推測的最有力的支撐，是以下幾部劇中陳道明都扮演了父之“逆子”的角色（而這三部劇的“署名編劇”都是不同人）：電視劇《一江春水向東流》（2005），署名編劇“程蔚東、金一鳴”。劇中陳道明演的吳家祺是個老式大家庭叛父的“逆子”，5集，在上海作文藝游子的吳家祺回鄉，父子口角，劍拔弩張，老父拿出短刀，遞給兒子，口道：“兒子，出息了！為情殺父，為情殺父！來——”吳家祺臉上不動聲色，利落在父親手中從刀鞘里抽出短刀，目如刀鋒目視刀鋒，然后眼珠一輪無情冷視這個毫無廉恥殘忍無德的只與自己有著血緣上的那么點關系的“老父”，口道：“你在我心里，早死了。”電視劇《沙家浜》（2006）里，署名編劇“高景文”。劇中陳道明演的刁德一在京劇樣板戲人物原作基礎上，新加了家族背景——大戶人家的少爺，也“是個老式大家庭叛父的‘逆子’”。刁少爺從外歸來，背負秘密除共的使命。刁德一可謂忠于黨國，有大忠于黨國，不惜毀家紓難，移孝作忠，不，毀孝作忠，他背著老爹散盡家財組建隊伍對付新四軍，老爹直被這個逆子氣得雙腳一蹬，兩耳失聰（9集）。電視劇《臥薪嘗膽》（2007）里，劇作原著“李森祥”，后期編劇為陳道明帶進組的“御用編劇”汪海林。劇中陳道明演的勾踐其實也“是個老式大家庭叛父的‘逆子’”——作為越國監國太子的勾踐對吳主戰，其父王主和，勾踐太子之位因而被廢；非止于此，為保幼子稽會順利繼位，越王更下一道旨意，將廢太子勾踐貶往荒天僻壤孤懸海外的海島“甬東”（7集）。勾踐的“忠仆”、太子近侍苦成撲通跪倒，拉住前來宣旨的大將軍石買的衣角，含淚道：“苦成乞求大將軍，讓苦成也去甬東……”這時，傲骨不屈（在其父越王看去自是“狂妄桀驁”）的廢太子勾踐，猛地轉過頭來，“鏘——”地拔出手中之劍，手起處，苦成牽著的石買衣袂斷為兩截！兩人愕然間，勾踐拋下句狠話：“不要求他！”然后淡然對石買道：“大將軍，請你，給大王帶句話——”石買：“講！”勾踐轉身拾級而上，提臂順勢將手中劍重重往下一擲，“鏗——”的一聲，利劍深深插入木階，勾踐頭也不回，拋下句如利劍般鏗然的金石之聲：“讓他好好活著！”（《黑洞》中聶明宇最后在父親床頭語寒如冰：“最后，再叫你一聲爸爸——好好活著！”）石買側身一望，劍身兀自晃顫不已。【父子君臣，倫常對等。君視臣為草芥，則臣視君為寇仇。父既以子為可棄，子又何須為尊者諱。】破體《黑洞》、《黑冰》向來并舉，但就原著而言，有很大甚至是根本的不同。同為張成功原著，《黑洞》就是刑偵打黑小說（加入兄弟情帶點TVB九十年代劇愛恨恩仇的意思），《黑冰》則可說是犯罪心理小說，郭小鵬最后的長篇獨白就是“我為什么要犯罪”。但是陳道明的介入完全改變了張成功原著，《黑洞》的內核從兄弟情變為了父子仇，聶明宇其實是用犯罪完成弒父。陳道明的干預使得《黑洞》與《黑冰》一樣，某種意義上成為犯罪心理劇了（只是還披著刑偵打黑劇的外衣）。相對于王志文演出的外放（大段文藝的臺詞，張揚的肢體動作），陳道明的演法是內收，一方面大量減少自己的戲份、鏡頭、臺詞，一方面通過特色道具、動作等的設置，深度折射聶明宇的過往和他的內心世界，從而最后逗引至他的犯罪心理，那九曲霧障的深霾心理。同為揭發犯罪心理，郭小鵬最后是對著汪靜雯（蔣雯麗飾），清清楚楚講明白了自己明明知道是犯罪，為什么還要去做那些事；聶明宇則最后對著劉振漢（陶澤如飾），只是似提問，又似自語，微帶感慨，“為什么明明知道是犯罪，還要去做那些事？”——聶明宇同樣是對著知己（按人物設定，劉振漢于他是兄弟知己；汪靜雯于郭小鵬則可說是紅顏知己），偏偏不肯如郭小鵬一般，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將內心的丘壑盡數道出，只因，這知己，其實并非，真正的知己。聶明宇為什么要犯罪，從頭至尾，無人知心。張成功給聶明宇謬托了知音，陳道明不屑地冷然一瞥，轉身而去，還聶明宇徹底的干凈。某種意義上說，王志文的演法是傳統的正面以對，雖然精彩，然而缺乏創新；陳道明的演法則可以說是革新意義十足的側面折射、前史暗示和隱而不發。前者潑墨渲染，后者含蓄留白。前者如白居易《長恨》、《琵琶》纏綿凄惻，感慨淋漓；后者如李商隱《無題》、《錦瑟》惝恍綿邈，深隱曲折。表演史上，王志文郭小鵬式是主流、傳統；陳道明聶明宇式是創造、革新。陳道明的創作初衷就是要以背影和側影給出觀眾人物角色所有的信息量。李義山《韓碑》詩推重韓退之曰：文成破體。從“文貴破體”的觀點看，陳道明的藝術手眼更足驚人。彩蛋最后來個彩蛋：李誠儒在劇中演出。常有觀眾拿同是張成功“黑”系列的《黑冰》與《黑洞》劇并論，事實上，二者無可比性：《黑冰》是基本上等于是王志文一人舞臺的獨角戲；《黑洞》是一大票主次演員無不精彩出演的大群戲，即以反派而言，張峰、小芮、肖云柱，乃至那個出場不多的冷血殺手大陸，無不血肉鮮活，形象生動，個性特出，令人印象深刻（以表現人物形象的多側面而論，更以張峰的扮演者劉斌，為表演最高）。這里我特別要提到的是友情出演該劇的著名演員李誠儒。有網友說李誠儒在《重案六組》中出演的大曾，是中國大陸警察角色的最高峰；那么我要說，李誠儒在本劇《黑洞》中出演的汪功，就是中國大陸律師角色的最高峰——尤其以29集23:13開始（這段戲具體賞析我這里不寫了，特意注明開始時間，非常值得觀眾去看一看），李誠儒飾演的汪功律師在法庭上一段長臺詞戲，最為精彩，恭錄如下：“審判長，審判員。我的當事人，上有七十多歲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而他，卻為了我們的安全，時時刻刻面對兇犯的槍口利刃，可是現在，他卻坐在被告席上，接受他為之犧牲一切的，法律的審判。不知諸位是否讀過，《門檻》這部名著。作為執法者，就像屠格涅夫筆下的勇士，隨時準備跨進地獄之門。而我的當事人是一位刑警，他在與妖魔鬼怪作殊死搏殺的同時，也同樣還要隨時準備著，把自己純潔高尚的靈魂，丟進溢滿污濁的無底深淵之中，承受著從肉體到靈魂的毀滅。每一個尚有良知的人，都應該捫心自問，如何能無愧地面對在被告席上，忍辱負重、含垢不阿的我的被告人。他的錚錚鐵骨，不應該被囚禁在冤獄之中，他的滿腔熱血，也不應該被冷卻在被告席上！我希望人民的檢察官，能維護法律的神圣，有糾正錯誤的勇氣，不要再讓悲劇繼續上演了。如果公訴人不撤訴，我懇求法庭，秉公執法，頂住壓力，排除權力的干擾，并公開宣布劉振漢無罪，并，當庭釋放！”知乎網友“無垠”說：“時隔十余年，我依然記得李誠儒扮演的律師在法庭上的慷慨激昂，那段引述屠格涅夫《門檻》（為此我還買了本《門檻》）的話給了我不可磨滅的印象，自此為我走向律師埋下種子。”——就筆者看過的影視劇而言，李誠儒在《黑洞》中所演律師法庭為劉振漢辯護一場臺詞戲，可謂是法庭辯護類戲中之最精彩，我自己十多年前第一次看到也深為震撼，這震撼不在當年看到陳道明在《康熙王朝》中康熙正大光明殿大段臺詞戲、在《我的1919》中顧維鈞巴黎和會發言大段臺詞戲之下，用曹植《洛神賦》中句便是：精移神駭。李誠儒先生！憑一個表演片段給年輕人帶來正能量何其強大，竟塑立了觀眾一生的職業！為這樣的演員致敬！2016年9月25-28日寫于成都【回響】虎撲網友“落日神掌”：李誠儒這段戲印象最深，一般而言大陸法系的法庭戲很難拍得精彩，因為不是對抗式訴訟，又沒有陪審團，很難有演講的震撼，更多是問答的傳遞。 所以大陸電視劇包括電影，要把法庭戲拍的精彩，就只能搞搞突破，強行插入英美法系的程序，說好聽是藝術加工，說難聽就是胡編亂造，比如前年比較火的孫紅雷那部《全民目擊》，檢察官閑庭信步走到被告席那一刻我就醉了，要不是郭富城而是劉德華演，估計就以為《法外情》穿越了。 李誠儒這段印象中貌似沒有多少法律硬傷，在糾問制訴訟下的抗辯說到這份上，確實不得不佩服李大爺的口才，語速快而堅定【李誠儒語速偏快，但卻特別能咬詞。《大腕》里的病房囈語堪稱經典，《黑洞》展示了他勢不可遏的正劇功力，律師的氣場如初春的江河在冰下澎湃，又通過大段臺詞傾瀉而出，一氣呵成，鋒芒歷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可磨滅。藝術家即使是玩票，也夠現在的所謂實力派學上一輩子！】，其實質證環節比最后陳述要精彩，李的精明強干霸氣盡露。 記得李誠儒一向以“搶戲”為特點，當年《編輯部的故事》拍完，葛優都服了，笑稱再不合作。此人長于演繹各類人精子角色，但這次律師精明世故里還不泯良知，正義感被激發之后擲地有聲。戲里最后官司敗訴，李還有一句，作為人大代表一定全力向上反映。這句臺詞有水平，比空喊邪不勝正，相信這相信那接地氣，好律師就該這樣，知道什么是對的，也知道怎么做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