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說明：涉及劇版和小說1-4部的具體情節 1-5集版本：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6228361/ 站在最終集回望，第四季講了兩個互相關聯的案件和三路人馬各自破解的歷程，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個解謎的故事。另一方面，講的也是River作為案件親歷者出走尋找真相，為此被追查、追捕、也被默默保護的故事。最終集包含了這段旅程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極為驚險的一段，之后，風波過去，他才有機會完成出走前就在考慮的事情，安頓好祖父，繼續消化旅程中獲取的沉重真相，回到日常生活里。 這一集延續前三季結尾的風格，把人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作為收尾的重點：第一季的結尾非常有力，編劇讓我們知道Lamb為什么會來到Slough House，暗殺Charles這件事似乎讓他的靈魂破碎了；第二季的結尾則補上了一塊拼圖，告訴我們為什么這件事給他的打擊那么大，他被曾經的好友兼上級背叛，卻不能當場揭穿，被要求花費十年時間戴上面具，最后還被要求親手殺了他，對付Charles比對付一個純粹的敵人更讓他無法忍受，正說明他不夠冷血；第三季結尾看似是Lamb和Diana在對話，但講的多是別人的事，落在了Lamb和這些人的關系上，比如和Standish尷尬的現狀，比如River對丑聞證據的處理方式，讓他看起來和Lamb越來越像了。 但我還是沒有想到，這一集的改編對人物的塑造會如此有力，并且，還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信息作為懸念留到了最后一刻，讓Lamb出來迎接歷經艱難后終于歸家的River。 這一集，編劇選擇原著小說中的關鍵事件，借鑒部分細節和對話，主線的結局和原著也保持一致：Emma醒了，River和Frank見面并拒絕了他的工作邀約，Louisa救了River，Patrice血洗Slough House，slow horse有犧牲，Frank逃脫了MI5系統的制裁。 但無論是具體事件的走向，還是呈現出來的人物面貌，都有不小的變化。編劇重新編排情節，將前五集逐漸累積的矛盾全面爆發出來，無論是安靜的對話還是激烈的打斗都極富張力，展現人物幾臨絕境之下的選擇，回答了爆炸案的真相，最后漂亮地處理了本季海報所暗示的兩對人物關系。 這一篇主要分析四個我認為比較關鍵的情節：River見Frank、Slough House槍戰、以及結尾兩場River參與的戲份。 一、兩場對戰：River vs Frank，Slough House vs Patrice 第四集結束時，River從法國歸來，最先拼湊出真相，第五集，Lamb把David帶到他的亡妻墓地，和Standish配合促使他開口講出了實情。但找出謎底只是第一步，還有兩位危險人物等著他們。 到了第六集，編劇將他們分別與Frank和Patrice的兩場惡戰并行推進，使得之前逐步累積的矛盾爆發出來并得到解決。 通過剪輯方式可以看出，兩大情節并置，交叉呈現，使得這兩件事的展開形成鏡像一般的節奏，彼此關聯，糾纏不清。 因為剪輯營造出的故事感，這里的分析也會把兩段情節放在一起，大致以剪輯順序呈現。 1、殺機漸顯 Frank和River正式見面 和小說一樣，兩人見面的地點是在一條河邊，交談的內容也有部分重合，Frank想讓River加入自己組織，對話的過程中River也獲知了更多關于這個組織的情況，猜出了它和爆炸案之間的聯系。但場景從室外（泰晤士河邊的人行道上）換到室內（酒吧），編劇讓他們安靜地交談，沒有雨水的侵襲，減少了夸張的動作和肢體沖突，把戲劇張力做在了對話上。 小說中的對話語氣激烈，River之前并不知道Frank是他的父親，所以當Frank把這件事宣布出來后，他在很長時間內都處于震驚、困惑、憤怒中，甚至后來還一拳打在Frank的鼻子上。 劇作則更換設定，已經讓River推測出Frank身份，所以在溝通過程中，他得以擁有更強的定力，也更加主動。因此，雖然從風格上來講，他們的溝通很安靜，但依然充滿緊張感。雖然Frank時刻想要控制談話的走向，但River直奔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父母的關系如何，有沒有愛），既是對自己人生故事的補充，也是對面前這個父親為人的判斷。當他聽到Frank毫無愧色地說出利用了母親Isobel的愛之后，他便對Frank沒有任何興趣了，直接問他安排這次見面有什么目的，就是希望速戰速決，不必再和他有任何聯系。 幾個細節很有意思： （1）River是主動開口的一方。 River被帶到酒吧后，來到Frank對面坐好，主動打招呼：

嚴肅懷疑本季River絡腮胡的設計是要跟Frank做出外形的相似

沒有比這個再平靜的語氣了，但是開口就驚到我。即使知道他猜到Frank是誰，我也沒有預料到，編劇會讓他一開口就叫爸爸，用的還是昵稱，好諷刺。 小說讓Frank先開口，把消息像驚雷一樣炸出來，把戲劇性做在“意外”對River的沖擊上。劇作讓他和Frank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坦然地面對現實，戲劇性因此被藏在他們的對話里，讓我們從一字一句、神態動作中看到，雖然他們有血緣關系，有外形的相似性，但不是一路人，Frank想要River加入他，是在做夢。 （2）Frank揭示了第二集結尾River在Les Arbres莊園內遭遇伏擊的原因。

Frank的襲擊，在他看來是考驗，通過考驗，就是可塑之才，就可以交談。 那沒有通過呢？從他后面往River帽兜里放手榴彈的行為來看，測試對象的死亡是他可以接受的結果，哪怕這個人是血親。 （3）Frank的信條 一是推責。 為了說服River加入，Frank分享了很多自己的心得體會和處事原則，但River本身三觀就和他不同，而且腦子清楚沒有被他引導，所以Frank看他一點感興趣的樣子都沒有，就加強了攻擊力。 他看到River對自己發出的邀約態度嘲諷，想消除他的反感，于是決定把責任推到River母親的身上：

River的回答很漂亮：

他并不否認母親欺騙的事實，但瓦解了這件事的重要性。他理解母親為何欺騙，并且原諒，反手還給了Frank一記重拳——所以他是一點都沒得到River的尊重。 之前一直帶著得意笑容的Frank竟然一時失語，嘴角也放了下來，不得不用兩個語氣詞來填補思考帶來的空白。

可惜，他好像沒有什么妙招了，只是換了一個詆毀對象，焦點來到了David的身上，自然也沒有什么效果。 二是威脅。 River弄清Frank的意圖后，便不再感興趣，他開始找機會脫身，此前在后備箱里裝上SIM卡的手機也派上了用場。他假裝前傾，表示認真，手上卻在找Louisa的電話號碼，雖然很快被發現，但總算電話是撥出去了。 看到之前轉移責任這一招沒起作用，Frank開始用殺手锏，說了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4）River揭示了本集開頭爆炸案的真相：

編劇在這里展示了一個具體的真相，但其實也讓我們看到了更加普遍意義上的一種真相，暴力自食其果。 整場戲，編劇用對話讓我們清楚地看到，這對父子關系，名存實亡。 Frank崇尚暴力，他在對待他人時，習慣于打壓、說教，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Frank所要求的“忠誠”，有獨立人格的人不可能給他，他只能從小培養孩子，把孩子培養成怪物，然后被怪物反噬。 而River這個人，完全就是暴力的對立面。他真誠，善良，信仰愛。第一季綁匪殺了臥底、把人質帶走后，Lamb讓River和Louisa、Min一起駕車去找其他slow horses去緊急集合點等他，三人知道Lamb平時對他們毫不關心、這次很可能拿著flight funds直接走人，只有River保留了一絲信任，因為Lamb剛剛把他從在醫院看守的dog手里救下來。如果按照Frank那種“if someone offers you their hand, you show them your fist”所謂的“反直覺思考”，那River大概會認為Lamb在醫院是在給他設計某種陷阱吧。 這場戲以Frank的威脅結束，River該為Louisa擔心了。 Slough House預感危機 Slough House這邊的故事，編劇雖然沒有改變Sam和Marcus最終命運，但是在細節上做文章，分別圍繞兩人虛構新的情節，從而改變了槍戰的設定，即改變了小說中Slough House對這次襲擊毫無預期的、完全被動的狀態。 從效果來看，劇作和小說在這一段擁有類似的突兀感、緊張感，極強的戲劇張力、情感沖擊力，區別在于，劇集呈現出強烈的甚至令人痛苦的荒誕性，于荒誕中逼出人物的真相。 小說里，所有人都不知道Patrice會來，所以Lamb在辦公室審完David以后，發現正好酒喝完，就出去買酒了，其他人百無聊賴地待在辦公室。戲劇性就做在了”意料之外“上。Slow horses沒有任何預期，差點全軍覆沒，如果不是運氣讓Lamb及時回來掄著酒瓶砸了Patrice的話。 劇作選擇既讓Slough House里有人提前嗅到危險氣息，又讓Lamb在城市另一邊Sam的辦公室里推測出殺手的行動。因此，他們就不再像小說里那樣幾乎完全憑臨場反應了。劇作更改后的設定逼迫他們在危機發生前就必須直面危機，叩問自己的決定，在清醒狀態下主動做出選擇，這個部分也是最讓我感到震撼的。 這場戲從Standish帶David從墓地離開后回到Slough House開始。 Moira看到David回來，堅持給Sam打電話報平安，Standish告訴她最好不要打擾Sam，但此時Louisa看到了Standish的未接來電，便過來詢問，打斷了前面的對話。 Standish告訴她是River打來的，但Louisa回撥不通，所以她去找Ho追蹤電話打來時的地址。而Standish知道自己需要把David鎖好在屋子里，因此帶他上樓。 Louisa來到Ho的辦公室，他正好看到監控視頻里Patrice劫車時開槍的畫面，喊大家來看。同時告訴Louisa：（1）他可以查地址，但需要一點時間，（2）River被劫走，總部下了射殺命令。 Louisa問清事故發生的地點，交待Ho繼續查手機地址，然后趕去事故現場了解情況。 Marcus過來看到監控后，馬上預感到危機，因為David在這里。 而這個似乎無所不能的殺手能否將David此刻的位置和Slough House聯系在一起、趕過來大開殺戒，對這個問題的判斷，變成了Marcus需要考慮的一場“賭局”。 我們日常所說的“賭博”，取的是它的字面意思，比如Marcus在劇中的弱點，賭錢，就是應該警惕的。但賭博這個行為，如果從它更為核心的特點來看，就不僅僅存在于賭場里。它的核心是冒險，是在一個不受自己控制的環境里，冒著失去賭注的風險，把想要得到的東西依托于自己的判斷上。 從這個意義來說，Marcus在知曉以上信息后，就必須對信息進行處理，這就涉及到一次“賭博”：是像Ho聽到“We might be sitting targets here”之后繼續當做無事發生，還是相信危險可能到來？ Marcus選擇了后者。 但馬上還需要進行另一場“賭博”：既然有危險，要不要走？ 這題真的難。 先看現狀。樓上是David，是需要保護的對象。殺手和MI5都在找他，無論把他轉移到哪里，都不一定比這里更安全。但Slough House是文職辦公室，所以根本沒有什么安保措施，也不該有任何武器裝備，自己的確也沒有。對手的情況呢？是一個職業殺手，他的身手如何，下午領教過，剛剛又看到一個升級版。 在此之前，Marcus不是沒有考慮過整個情形的危險性，因為在第五集，當Louisa告訴大家Lamb讓Standish把David帶過來鎖好的時候，Marcus就問過她：

難道不是總部更安全嗎？

Louisa自然地接受了Lamb的判斷——總部很可能也會希望將David滅口。而她之所以接受，一方面也許因為這是命令，另一方面，她經歷過上一季的陷阱，差點被總部滅口在檔案館里，對總部的信任已經受到了動搖。 而Marcus領教過殺手的戰斗力，所以不是特別理解。但也許是察覺到了這個決定的兩難，還是接受了。

但當時的“接受”，是發生在Patrice的殺傷力升級之前。現在根據監控視頻，危險指數看起來大大提升，難道還不走嗎？ 哪怕我們都知道他不是臨陣脫逃的人，但如果想要盡可能保護自己的生命，那么留下來絕不是好主意。 所以我不得不得出一個結論，Marcus贖槍，固然是可以保護自己，但不僅僅是為了自保，畢竟如果只考慮這點，那么直接離開是最好的選擇。他有意或無意地，把自己當做了需要保護Slough House的人。這件事他不一定想做，但他一定覺得自己需要、必須做，因為從頭至尾他都知道這件事的危險，何況現在還知道了危險正在升級。 Shirley看到他出門，拿他打趣：怎么？要逃？不要丟下我們，一起來做待宰的羔羊啊。

編劇用一句玩笑一針見血地指出了Marcus決定中包含的矛盾和荒誕：知道有人很可能會來，現在有機會走，卻選擇和真正的靶子一起成為靶子。 兩難的狀況把Marcus置于了一個極端的境地，這樣的情況在現實中不算常見，很多時候生活允許我們找到更折中的選項。但在特工的世界里，尤其是在Slough House這種又破又爛的地方，牽連上幾十年前的爛攤子追上來的復雜情況，留給Marcus的選項不多。 劇作在這里的設計，讓我看到了對Marcus這個角色超越原作深度的剖析。 小說里的他，在槍戰發生前反復思考應該怎么對待賭博的行為、自己到底有沒有癮、需不需要找人幫忙戒掉、家里的賬單應該怎么辦，然后他感覺到外面有人，接下來一切開始。編劇則把他對自己的反省挪到了前幾集，在和Shirley的對話里簡單呈現，然后在最終集，讓他面臨賭注最大的一場考驗，由此可以讓我們看到關于人物的一個真相：Marcus依然貫徹了自己愛賭博、愛冒險的精神，選擇了留下來，但這一次，他的動機不是完全的自利。 以上的思考過程里，我故意忽略了Marcus的良心，因為良心這個東西，很難判斷。但在我回頭去看第三季Marcus駕車帶著Shirley去檔案館救人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心：

Then at least we tried. Stop the people with guns shooting our friends.

所以其實一直如此：在他的眼里，Slough House這些人和被他拒絕的Duffy不一樣，他們不僅是同事，更是朋友，而他就是不愿意有人用槍射殺他的朋友。如果失敗了怎么辦？至少努力過了。 只是上次他有裝備，這次因為賭癮，連手槍也賣掉了。 至此，Marcus呈現出一種別樣的英雄形象。他不是不掙扎，而是在掙扎的過程中分清自己到底更看重什么，可以接受放棄什么，然后堅定做出選擇。他更不是沒有弱點，他的弱點非常致命，但實際上，很難說他的弱點和優點不是同一種特質的不同面向——他追求刺激，熱愛冒險，用到某些地方，就是勇敢，用在另一些地方，就是賭博。從這個角度來說，他讓我想起荷馬史詩里的阿喀琉斯，一樣勇敢，一樣渴望冒險，一樣有致命弱點并最終死于這個弱點，不同的是，他沒有古希臘傳統英雄身上神性的高光，可以說，編劇在他身上塑造出了一位有致命缺陷的凡人英雄形象。 這一點和原書作者Mick Herron在第三季對應的小說Real Tigers里對英雄這個概念的探討是可以對照起來看的。 當時，派出猛虎隊的安保公司老板Sly Monteith在心里嘲笑River只是為了同事被綁架就闖入MI5，他無法理解那些愿意自我犧牲的英雄們。但Monteith很快被Donovan打死，死前他意識到：

自己精心策劃的方案，從始至終都在別人的算計里……每個時代都會召喚自己的英雄。今天早上他還想到過這句話，當時他也將自己算入了英雄之列，而他身邊環繞的紀念碑則屬于那些拋棄了一切的傻瓜。至少那是他們的選擇。

（來源：《流人03：猛虎》） 在似乎一切均可計算的時代里，Sly的想法具有典型性，認為英雄是拋棄一切的傻瓜。但實際上，自我犧牲不意味著盲目，相反它可以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如果英雄真的不幸犧牲，那也是他們得以行使自己的意志、主動選擇的結果。 編劇將自己的趣味和審美與原作深度融合，寫出了自己的聲音。 另一邊，Lamb從Standish車上下來以后，來到Sam辦公室確認情況。 這段戲的功能和Molly的戲有點像，Sam的手機是Patrice最終獲得David位置信息的來源。同時，在這里揭示Sam的結局，也讓Lamb發現并終結了殺手的行動。 雖然編劇沒有像小說那樣讓Sam參與到Slough House的大戰，但對人物的處理并不草率。Sam寧愿忍受折磨也沒有說出David的信息，是條好漢。他的死亡是對Lamb的沉重打擊，以后誰還會和他在洗衣房見？ 此外，這段情節延展出兩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Moira為什么執意打電話給Sam報平安？ 倒回Moira剛看到David回Slough House時，她和Standish的對話：

Moira: Well, Sam will want to know that David’s safe. Standish: Sam has bigger things to worry about. Moira: He was his bagman. Standish: I know… Louisa: Catherine, did you… Did you give me a missed call?Standish: I told you. River has my phone. David: River. Where is he? Where is my boy?

由此我們可以推測： 首先，是信息不對稱。Moira不知道Sam在外面已經和Lamb、Standish一起找到了David，本來Standish在接下來的對話里可以繼續解釋的，但此時Louisa看到未接來電，不可能不著急來問，話就被岔掉了。所以，從Moira的視角來看，上一次見到Sam的時候，他在擔心David的下落。 其次，是Moira的性格和處事方式。從她剛出場，編劇就在不同場合展現她的性格特點：她在沒有獲得Lamb的允許下，幫他打掃、整理辦公室；Lamb讓她查David去法國的信息，沒有查到記錄，但是她多問一步，了解到了Sam去過；第五集Louisa拉著大家想辦法查”終結者“的行蹤，這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任務，但是Moira主動提出幫忙打聽，最終找到了他去過的非法診所信息。 所以，因為熱心腸，因為習慣多考慮一步，多做一步，又因為知道Sam在擔心，但不知道他們在外面已經見過，所以她才要堅持向他報平安。 只是由于令人不快的巧合，這次殺手搶先一步。 我無從得知編劇本人的意圖，但我在這樣的設計里再一次看到命運的荒誕性。 每件事單獨看時，都沒有問題，但是情況復雜，事件交錯發生，沒有人能完全控制事態的發展。我們熟知“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但更無常的是，同一個人身上的同一特質，在不同的情境下也會將事件推往不同的方向。 巧合的是，Moira的電話也有類似的命運。一方面，它通知了Patrice，通知了厄運的來臨，另一方面，它也通知了Lamb，終結了這場厄運。 這引向了第二個問題：Lamb聽到應答機里的留言后，是什么心情？ 劇中事件發展的態勢，使得Lamb做出的決定非常冒險。 當時，Louisa剛剛拿到River被總部帶走的消息，同步給Lamb，并且告訴他，盯上Sam的殺手已經恢復活動了。Lamb因此讓她：（1）等David到了以后把他鎖好，特別強調了（2）不要讓總部知道。

這個命令，實際上是一次以slow horses為賭注的“賭博”。 前面在Marcus的部分分析過，如果不信任總部的話，那么除了Slough House以外他們沒有什么更加安全的選項。但現在為了保護David，把他轉移過來，也意味著Slough House成為殺手的目標。那么，一旦殺手發現，他的slow horses能夠抵御嗎？ 當應答機里留言提到的手機并不在Sam身上時，Lamb就知道殺手會出現在Slough House。 當他知道可能會滿盤皆輸的時候，是什么心情？而如果時間退回去，他還有什么別的選項嗎？ 事實上，我們從后面Frank發出的威脅信可以看到，MI5的管理層已經使用私人暗殺服務多年，干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情。Lamb的擔心不無道理。 荒誕如此。 聽完留言，哪怕是身經百戰，也發出一聲嘆息。印象里好像沒有看到過Lamb比這里更加慌張的一瞬：

從下午開始，事情一件趕一件，Lamb剛剛弄明白對面的敵人是誰，情況就急轉直下了，根本沒有準備的機會，所以他能做什么？ 他抄起了一個Sam喝剩的酒瓶，大步流星地往回趕。 此時他面臨的境況，比Marcus之前面臨的更加糟糕，因為他連自己的槍都沒辦法拿到手。我覺得與其說是救人，不如說是拼命？赴死？送死？ 情節發展至此，已經徹底改變了Slough House應對這場厄運的狀態，有人預感危險，在半開玩笑的氛圍下出門做準備，有人已經預知危險，毫不猶豫地趕回來。情勢把人逼至角落，兩場豪賭，沒有人會管Slough House的死活，他們只剩下自己和彼此。 這樣的改編放大了之前本劇已經在閃光的特色，把荒誕的故事和人物做出厚度，不僅呈現了數次漂亮且成功的當機立斷、飽含人性的反常決定（第一季Min保護嫌犯不被射擊）、為了前途甘愿冒險進火坑的決定（第三季River為回到總部答應Tearney的條件）、在前途和心中正義之間選擇后者的決定（第三季結尾River曝光丑聞），這一次，還分別在Marcus和Lamb身上寫了兩難的、無法預知結果的艱難決定。根據事件的結果來簡單評判它們是否為明智或成功的決定，似乎意義不大，因為境況錯綜復雜，往往超出他們的掌控范圍。 而應對這個無常世界的方式，是他們自己能夠掌控的。他們也沒有神力，只不過是在此時此刻，看一眼手上剩下的牌，做出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決定，接受最壞結果發生的可能性。Marcus為了保護隊友愿意接受失去生命的可能。Lamb的經驗告訴他，總部和殺手一樣危險，那么就絕不可能把David送到總部，同時必須接受Slough House因此受到的威脅，所以他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和Sam告別，帶上他的酒，趕回去。 2、宣戰 Frank的威脅：拒絕即滅口 發現前面的演說白給了，Frank開始威脅River：

此前，Louisa已經趕到了事故現場，找Emma了解了情況，讓她想辦法阻止總部下達的射殺令。現在我們看到，Emma求助了老東家Met，和Louisa一起帶著警力趕往酒吧。 Frank注意到了River瞥向窗外的眼神，他不信任River，所以好不容易找了一個機會，回頭看了眼（這里的表演真的太好笑了）。接著讓River起身，他們需要離開。

接下來，編劇合并了小說中的三條線，把Louisa救下River，以及Emma追捕Frank的情節整合到Frank和River見面的部分里，大大加強戲劇性，也把父子關系寫得更加完整。 Marcus回到Slough House，殺手到來 Marcus拿著槍回到Slough House，Shirley已經在樓梯旁等著，問清情況，得知Marcus又賭了錢，不忘刺他一下。Shirley不是有意傷害，Marcus也不是真的為了賭博而賭博，他倆的關系就是這樣。 就在我以為可以松一口氣看他們繼續互相傷害的時候，他們聽到一聲槍響。

Shirley愣了，玩笑歸玩笑，她大概是沒有想到殺手真的會找上門來，或者即使知道有這樣的可能性，也存在僥幸的心理。 樓上Lamb的辦公室里，Standish想要確認到底是不是槍的聲音，Moira和David分別下意識說了“No”和“Yes”，都這個時候了，編劇也沒忘釋放他的黑色幽默感。David更有經驗，所以另外兩人馬上警覺，Standish放好杯子，準備扶David藏起來。

接下來的情節，和小說里一樣呈現出slow horses精彩又混亂的配合和力量不足的絕望。 小說重點展示了Lamb辦公室的視角。樓下Marcus和Ho的狀況是在槍戰結束后才通過Shirley的眼睛向讀者呈現，Moira和David在另一間辦公室沒有受到襲擊，David在犯迷糊，數著圓桌騎士命運，“他們都死了”，而Moira因為驚嚇，對著David大喊shut up。Sam在Lamb辦公室擋著門，被Patrice擊中的場景寫出了一種后知后覺、及其哀傷的情緒；而當Patrice舉槍冷酷地計算著要怎么一一對付眼前拿著似乎是一把空槍的Shirley、拿著一把小刀的Coe、拿著一個鍵盤準備砸向他的Standish并扣動扳機時，Lamb掄著酒瓶砸向他，使得他打出的三槍都落了空。 改編后，視角在樓下Marcus，Shirley，以及樓上Lamb辦公室之間切換。雖然事發同樣突然，但是slow horses在一片紛亂中形成了某種令人驚異的“秩序”。只有一把槍，但Marcus和Shirley幾乎全程都在配合，先是掩護Ho往樓上走，然后掩護Coe逃出，接著他們去Lamb的辦公室確認其他人的情況，最后，Marcus出去成為第一道防線，Shirley留下，成為第二道，也算是最后一道防線。情節上同樣精彩，但充分利用了高水平卡司，表演的可看性極強。 3、快速陷入混亂 Patrice闖入Slough House 槍響后，Patrice暴力闖入，瞄準了最靠近門口的Ho。 Ho此前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視頻里的暴力，有一天也會找上自己，求生欲逼出了他的速度，飛速爬上樓梯，把堆在樓梯上的文件箱往下推，影響了Patrice的瞄準。 樓梯轉角處實在不是一個有利的位置，Marcus沒有機會瞄準樓下對著自己方向的槍手。他開始掩護Ho往樓上走。

Frank用槍抵著River走出酒吧，三方對峙 River被Frank擋在前面走出酒吧，門口是Emma帶來的倫敦警力，正好遇到了執行射殺指令的Dogs，Emma是后者的上級，卻無法成功命令他們放下槍，一時之間，難分敵友，一鍋亂燉。

Emma和Louisa喊破嗓子，Dogs還是沒有放下槍。

每個人都很嚴肅（除了Frank好像在看熱鬧？），但整個場面的混亂里透著一股荒唐，一時間不知道該發出爆笑，還是為Slough House里的人擔心。

4、混亂中形成秩序 David提出他們需要一把槍 在Marcus的掩護下，Ho沖進Lamb的辦公室，發現自己胳膊流血了。外面槍響不斷，房間里，他們甚至不知道外面開槍的是誰，慌張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但他們開始行動起來： David的經驗讓他首先提出來，需要一把槍； Standish一邊幫以為自己被子彈打中的Ho查看傷口，一邊指導離抽屜更近的David找到鑰匙、打開抽屜、拿槍，結果發現Ho幸運地只是擦傷了皮膚； Moira可能是擔心David身手不夠靈活，主動過來幫忙，或許是越幫越忙； 槍總算是拿出來了，但是子彈在手忙腳亂中掉到了地上，David在咒罵，Moira自己罵自己。 求生欲是一股復雜的力量，它會讓有些人退縮到孩童狀態渴求別人的保護，也會讓另一些人想要伸手掌控更多，在這種時刻，所有人都只能依據自己的直覺，沒有時間容他們做更多的思考。 Frank脫逃 混亂中，可能是因為聽到Louisa對River說了射殺的命令，也可能他只是不耐煩了，Frank把一顆手榴彈放到了River的衣服里，大喊有炸彈，把他往前一推，自己趁亂跑了。 River慌了，一時拿不出來，又不讓Louisa靠近，但Louisa又怕他拿不出來，兩人一頓搏斗。 Louisa終于在爆炸前2秒鐘把它扔到了旁邊的河里。 這里寫得好真實。情急之下，他們只能憑直覺。River既要解除自己的危險，又絕不希望Louisa靠近危險。Louisa只想幫River解除危險，大腦里沒有內存考慮該怎么協調兩人的動作。 雖然Frank做事很不地道，但是，他這一炸、一逃，把Dogs炸醒了，River身上的射殺命令被解除了。 突然間，他竟然自由了。 但我們都知道，River從不放棄，所以他又去追趕。 5、鏖戰 追趕Frank Frank戴上帽子消失在人群里，往火車站方向走，一路上不忘隨時打傷擋路的行人。 River跑得很快，漸漸和后方拉開差距，但還是看不見目標。 Shirley協助Marcus掩護Coe逃出 Shirley在廚房匆忙找工具，找到一把尖刀扎向樓下的殺手，刀柄砸中了Patrice的腿，殺傷力不大。 Coe驚人地淡定，編劇使用了小說里的招數，讓他把之前燒好的熱水壺砸下去，爭取了一些時間。 但水溫不夠燙，Patrice很快趕上來了，樓上辦公間火花四濺。 Marcus和Shirley往樓上跑，掩護Coe從另一扇門逃走，Coe手臂中彈。 Patrice終于被Marcus擊中一次，但他快速滑下，傷勢不明。 David想要出去戰斗 從槍響開始，David的表現讓我們得以一瞥他退休前的樣子，尤其是他現在，不知道是因為糊涂還是斗志，他手上沒有武器，但是堅持要出去，嘴里喊著：

No no no no no, I don’t want to go into hiding.

至此，我終于知道River的頭鐵是從哪里來的了。 人真是復雜。Lamb和David彼此憎恨，多年前就決裂了，因為作為上級他沒有心。這個沒有心的人，此刻的勇氣很動人。 求生欲讓Ho急中生智把David哄到了洗手間里一起躲著，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沒注意，竟然把Standish和Moira關在了門外。 Standish嘆了口氣，馬上轉頭和Moira一起尋找滾落到地上的子彈，告訴她不能冒開空槍的風險。Lamb說得沒錯，Standish在關鍵時刻經常給人驚喜。 Marcus掩護Shirley回到Lamb辦公室 抓住短暫的窗口，Marcus一路掩護Shirley上樓（這段兩人的表演太好看了），和其他人匯合，以確定接下來的做法。 Marcus滿頭是汗，堅持自己出去對付殺手，即使Shirley說她的槍法更準、曾經救過他的命。 他看起來不是很有信心的樣子。只是不能接受讓自己的隊友比自己先暴露在風險之下。 他讓Shirley在這里防守，交代其他人盡量保護好自己，堵住門，身體伏低。 6、決戰 Marcus vs Patrice 當River在找他的目標時，Marcus也在找他的。 Slough House的樓梯平臺，環境逼仄，燈光昏暗，不見人影，于是他四下搜尋，時間變得異常緩慢。 Marcus身后樓梯發出了一點聲響，他絕望地轉身，瞄準。槍響。 Shirley vs Patrice 只聽到一聲槍響，但沒有Marcus的聲音。房間里的三個人意識到，輪到她們面對殺手了。 Shirley最先反應過來，接過裝著四發子彈的槍，對準門口。 門窗出現人影，一陣槍響，Standish和Moira蹲下，Shirley在子彈用完前似乎打中了Patrice。 這個時候，編劇是想讓我們喘口氣？他讓Moira找到了剩余的一顆子彈。 但剛剛Patrice可能只是被碎玻璃擊中，沒受什么致命傷，總之他還活著。不僅如此，他似乎覺得門窗太礙事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想辦法。結果是，突然一只辦公柜被砸到了室內。 她們和殺手之間沒有任何東西阻擋了。 Patrice對準Shirley準備開槍，后方飛來一個酒瓶，砸中了他的后腦，Patrice在回頭查看情況時被Lamb打了個踉蹌，Shirley趁機奪走他的槍。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的Patrice，接著被Shirley摁住打到了地上。Slough House這場惡戰終于結束了。 Shirley絕望地看了一眼Lamb，沒有被他拉住，想要親眼確認結果。 Lamb用表情告訴Standish Sam不在了。 River vs Frank River突然想到了Frank之前炫耀過的一條反直覺原則：當有人追逐時，停下不動。 他走到酒吧的卡座坐下，背面坐著Frank。 剛剛又是Frank的一次考驗。 Frank非常滿意，以標志性的惡趣味方式，把自己的槍送給了River，然后叫了酒吧服務，準備兩人喝一杯。 River接過來，把子彈拿出收好，再次拒絕他的示好：

接著，Emma追上，帶走了Frank。Louisa從另一旁走近，坐到River旁邊。 River喝下了剛上的酒， 這邊的戰斗終于也結束了。 7、余波 危機解除后，Slough House里還有幾件事情需要處理。 首先，Shirley需要確認Marcus的狀態，但她不敢走進。 做了半天思想斗爭，走近了幾步，剛看到后又下意識地別過臉，接著又強迫自己直面Marcus，她在這里的戰友，剛認識的時候就要和她一起組隊離開、一起被Lamb解雇又冒險把工作找回來、剛剛不讓她先出去的人。 另一邊，Standish和Lamb把暈著的Patrice抬到一旁，用手銬固定在暖氣水管上。 Lamb在確認David安全后，也許是因為他們已經抓捉到了始作俑者手下的人，面對總部不會再百口莫辯，也許是因為事件的嚴重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準備打電話給總部。 他對Patrice的處理態度比原著更加直接。小說里他把槍留給Shirley，講了很多拐彎抹角的話，好讓她自己決定。 而這里話不多，但非常狠：

Shirley聽到后反應過來，是不是自己可以做得更進一步，表情變了。 辦公室的另一邊，Coe突然出現，他竟然沒有離開。Standish問他受沒受傷的時候，Shirley拿著槍沖過來。 這一段關于是否要就此處決殺手的爭論，內容篇幅上做了縮減，但意思沒變，演員的詮釋得特別好。 誰勸也沒有用，但Coe一下子抓住她最在意的點：

合理懷疑，Coe剛剛說的這句話，對Patrice來講，是新知識，因為他沒有被愛過。 不過我相信他有一點關于愛的直覺。之前在他從診所離開去見Frank的時候，談到處理傷口，Frank問他：

Patrice下意識理解成是關心他的傷勢。 所剩不多的感情，也錯付了。Frank只關心他會不會破壞自己的計劃。

他是一個殺人機器，也是一個暴力的犧牲品，被自己的父親毫無感情訓練長大又毫不留情地犧牲掉。 Shirley被說服了，她把槍交給Coe。Standish揪心得看著她離開。 誰知道，Coe接過槍以后，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后非常鎮定地，把視線移向Patrice，舉起手，三聲槍響。面無表情，長舒一口氣。 Coe在這一季非常神秘，我們只是知道他來自于心理評估部門，曾經被人困住差點被解剖，因此有PTSD，也知道在他眼中Slough House的確就是一團爛泥。但最后他的這段表現，無論是拿起熱水壺砸向殺手，還是受傷了依然沒走，還是最后這個鎮定的、出人意料的舉動，都讓人好奇下一季會怎么展開這個角色。 飾演Coe的Tom Brooke，之前關注過他是因為在BBC版的《神探夏洛克》第三季第三集、第四季第二集里他飾演（自封的）夏洛克的弟子Bill Wiggins，把人物的跳脫、神經質帶來的笑點和偶爾一本正經的感覺結合得特別好。

期待下一季他參與到真正op里的表演。 Standish被Coe真正地嚇到了，當他帶上耳機走出去時，她愣在原地。 但不管怎么說，危險終于解除了。 以上這兩場大戲，交替呈現的同時，也形成了一種對照。 一邊是許諾River大好前程的Frank，一邊是他的手下兼兒子在破壞River的家，明目張膽想要血洗Slough House。 一邊是手下死的死、報復的報復、最后只剩下一個士兵可以命令的統帥Frank，另一邊的Lamb，在情勢所迫下沒有時間溝通、部署任何應對策略，甚至憑借他們的現實條件，哪怕有時間，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內容好部署，但他的slow horses內心目標清晰，在緊急的情況下可以圍繞目標自發形成策略，并且，這個統帥是愿意為手下們赴死的。 關于Slough House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組織，Coe在第五集Louisa試圖組織一次會議的時候，分享過他的觀察：

他的話顯然是有道理的，尤其是考慮到他自從來了以后，整個辦公室都在負責文職工作，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發生，員工每天都在閑聊，看上去無組織無紀律，不知道存在的價值在哪里。 但這個地方的故事還有另外一面。 不知道Coe有沒有注意到，就在他發表以上意見的那個下午，他們的會議從他和River的辦公室開到了樓下Ho的辦公室，而他竟然跟著下來了：

以及，當他說完那些扎心的評價后，在場slow horses對他的回應，也非常有意思： Louisa：只有你這么認為。 Shirley：你之前所在的心理評估，才是真正的爛部門。 雖然他們每天自我厭惡、互相吐槽、喊著想要離開這個地方，但slow horses和Slough House的歸屬感已經形成。 而Frank以暴力和控制為手段建立起來的忠誠組織，首先在“忠誠”這一點上，就被因為暴力和控制而想要報復他的Yves打破了。 二、River送David進養老院 原著沒有詳細交代David離開Slough House后的情節，只是在最終章通過Lamb的視角描述了他滑向更加衰老和糊涂的境地，被多年前的罪惡糾纏，River則需要時間消化David和Frank之間的歷史，以及他和他們的關系。 劇作將以上信息埋入具體的情節之下，編排了River把David送進養老院的情節，呼應了季初他和Louisa在酒吧時提到的困惑，也妥帖地解決了本季一對核心關系所包含的沖突。 David的確不適合獨自居住了，需要送到養老院，這是現實所需。 除此之外，River此時的心態應該也很復雜。他的生活里本來沒有一個實在的父親角色，但經過本季的事件，情況惡化了。換誰都很難接受自己有Frank這樣的父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River失去了兩次父親。而祖父曾經資助過這個人，隱瞞多年，更糟糕的是，在本季剛剛出事時，River問他，他依然選擇隱瞞：

River愿意為自己的祖父冒險，可是他知道自己要去冒險，卻還是不提供信息，到底是衰老使得判斷力下降，還是缺乏勇氣面對現實？我們無從得知。但隱瞞帶來的情感上的隔閡，不會馬上消失。 所以我能夠理解River語氣里明顯的生硬。他用略帶疲憊的語氣介紹著用心從家里花園提前帶來的鮮花、準備好的衣物、書。 花、每季更換的衣物、書，都是River對祖父親情的體現。 但當David把這里稱作“酒店”時，River幾乎是把行李摔在桌上，用再清晰不過卻沒有溫度的語言告訴他，這里不是酒店，是“養老院”。 當River感受到David明顯的絕望時，他終于流露出一些感情，但很快離開，告訴他明天會再來，會帶新的花。 所有的語氣和肢體語言似乎都在告訴我們，他不想表現得冷淡，但又實在熱情不起來。 這段戲承載的情感很復雜。David既要承受老去帶來的恐懼，良心還要繼續受到折磨。他過去犯下的罪，不會受到系統的責罰，但是內心的懲罰不會停止，他只能承受。River對祖父的愛，混合著失望與不解，他的內心也絕不會輕松。 編劇在這里用真相將兩人的關系往前推進一步，雖然真相不美，但至少真實。現在的生疏是面對真實后必然經歷的一個階段。只希望他們能有機會跑在衰老之前，幫助彼此的內心獲得更多安寧。 最后，有個細節我沒有搞清楚，有朋友知道David房間這張畫是講哪個事件的嗎？

三、River和Lamb在酒吧 關于River和Lamb的關系，作者在小說里的處理方式含蓄到了極致，沒有設計兩人直接溝通的情節。他讓兩人平行解謎，在最終章以Lamb的視角簡要梳理了風波過后River的復雜心情，最后視線落到自己的身上，全篇結束。 編劇則是把人物關系做明，當本季走向結尾，事情一件件得到解決后，讓觀眾把視線聚焦到故事最主要的兩個人物身上，看到事件對他們產生的影響。 我們看到，River離開祖父在養老院的房間時，皺著眉頭，沉重地走出黑暗的大門。這趟旅程讓他面對自己糟糕的身世，也讓他突然對祖父感到陌生，還失去了Slough House的一位朋友。

一路走到前庭的盡頭，光線由暗變亮，表情也釋然一些了？

手機響了，他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有人約他見面。 下一個場景切到酒吧，River進門后頓了幾秒，然后走過來。我們先看到這個人的條紋襯衫袖口，卡其色外套，是Lamb沒錯。 這段戲有兩個細節我覺得很有意思。 一是Lamb帶來的表格。申請獎金的行為本身還好（雖然已經足夠反常了），關鍵是，這個平時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竟然給他填好了。 二是兩人的對話風格。都太符合他們各自的特點了，Lamb想要表達友善但是習慣于回避情感，講話別扭得很，River很主動，而且對Lamb的變化非常好奇，所以偷偷觀察他：

本季開頭，River獨自出走，只有Standish讓他放心托付。 他哪里會想到，Lamb會這樣幫助他。

在沒有思路、幫不上忙的時候，看上去會這么低落。

在Moira找到突破性證據之前，Lamb連罵人都這么萎靡不振

所以在結尾歸來后，編劇沒有讓他獨自面對，而是讓Lamb主動來找他，這何嘗不是Lamb在用他的方式告訴River，他也可以信任自己？ 兩人喝酒時動作的設計，也在告訴我們這一點，他們是上下級，是師徒，也似父子：

片尾配樂由導演Adam Randall選曲，是英國創作型歌手Nick Drake的作品Hazey Jane I，歌詞里的孤獨感，對自我認同和人與人關系的追問，超級適合這個時刻。

Do you curse where you come from?Do you swear in the night?Will it mean much to youIf I treat you right?Do you like what you're doing?Would you do it some more?Or will you stop once and wonderWhat you're doing it for?Hey, slow, Jane, make senseSlow, slow, Jane, cross the fence

四、總結 這一集編劇在情節上大刀闊斧作取舍，讓人物凸顯于事件之上，在人物身上以不同方式展現事件帶來的影響和情感沖擊，并推動前三季逐季發展的人物關系在本季發生質變，劇作也因此呈現出和原著小說不同的風貌。 這一季依然是slow horses幫MI5解決麻煩的故事，從事件的緣起來看，這是David早年所犯之罪結下的苦果，而最終Frank的威脅信告訴我們，這起案件不只牽扯到他一個人，多年來不止一位MI5管理者使用過Frank的組織來干臟活，當下仍然在繼續。所以，Frank得以逃脫。 Slow horses縱使這次跌跌撞撞地協助抓捕了Frank、弄清爆炸案的真相，但犧牲了兩位英雄式的特工，差點全軍覆沒，過程中還要防著自己的總部發現，甚至幫助他們的Head Dog需要求助老東家倫敦警局來應對被自己 2上級越級管理的團隊，卻無法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現實世界的艱難和荒誕便在這里顯現。 加繆曾經在《西西弗神話》里深入探討過人類的荒誕境遇，他把人的命運比作西西弗斯所受的懲罰。這個英雄因為堅持自己的意志而觸犯諸神，被罰需要將一塊巨石推上山巔，但剛推至山頂時，又會滑落下來，因此他必須反復推上去、走下來、再推，在徒勞中重復，這就是懲罰之所在。 但他同時認為，西西弗斯面對自己荒誕的命運，不一定是痛苦的。因為諸神給他的懲罰是他堅持自己意志所付出的代價，是他自主選擇帶來的結果，而當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便可以選擇確認和接受這樣的命運，轉身投入生活。在這種覺知狀態下做出的努力，是對荒誕世界的接受，也是對它的反抗，是人自己在創造命運。 劇集中，slow horses所做的事情，看下來沒有什么不同。 就像Coe說過的，他們每一個都是被系統除名的人，始終處于腹背受敵、缺少資源的環境里。但也因為此，在面對代價巨大甚至關涉生死的事件時，他們做出的選擇——而不僅僅是結果——才更值得被看到，這也是本季帶給我最大的驚喜，他們都是荒誕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