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鬼腳七    《致命檔案》與其說講述的是一個政治事件或者陰謀，不如說在更深的程度上，肯?洛奇在年過知天命之年對無情現實的一次喟嘆。而影片在一場無結果的調查之后，最終只是收獲一個不置可否的空白結局，而對于現實之外的現實生活來說，對于自由的追逐，對于向著強權的挑戰，常常也是這樣無功而返。    從這個角度來看，影片對于努力相信世界會更好的理想主義者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不過肯·洛奇還并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這個意圖之上，影片開始和結束的兩次字幕已經將影片置于一種英國特有的反諷語氣之下，片頭的兩次字幕，愛爾蘭革命者詹姆斯·拉羅（James Fintan Lalor）所言“愛爾蘭的天空和土地，一切所有權都屬于愛爾蘭人們”，與接下來撒切爾夫人聲稱的“北愛爾蘭是大英帝國的一部分”已經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和矛盾，而影片本身也是在倫敦政府和愛爾蘭共和軍的沖突背景下進行的。然而與一般政治驚悚片不同的是，肯·洛奇并不簡單地將其中任何一方置于道德的正面或者反面地位，克里根在調查案件過程中所經歷的心理掙扎正是這種體現，克里根從一開始自信滿滿，以揭示真相為己任，不僅在和警察局長的交談中態度傲慢，并且氣勢咄咄逼人。確實，在影片此前為我們建立起來的情節和情感邏輯下，殺害人權組織律師的政府和警察已經被我們定位在了“惡”的一面，我們在這里很容易認同克里根的態度和情感。然而隨著影片和調查的深入，我們伴隨著克里根一起，在經歷這種理想逐漸崩碎的過程。代表英國政府進行調查的身份使得他當然無法站在愛爾蘭共和軍的立場上去反對北愛爾蘭政府（更何況80年代帶有極左傾向的愛爾蘭共和軍與恐怖組織無異），而身為執法者的良知卻又迫使他要去追尋這個單獨事件（美國人權律師被謀殺）背后的事實真相。兩極的矛盾始終在影片過程中不斷拉鋸，克里根的左右搖擺也隨著影片進程不斷反復，在去酒吧見哈里斯的過程中，他的心理天平朝向“反抗”一極的傾斜達到了極值。在見到哈里斯之前，與一位共和軍分子的談話中，英格麗說道“你們殺害了很多無辜的人”，得到的回答則是，“是的，無辜的人，但我們得為了自由去戰斗”，這種極具說服性的理論在這里為克里根和英格麗在接下去的劇情中接受哈里斯請求他們幫忙公布英國政治陰謀的要求做好了鋪墊，也使克里根走到了“雷池邊緣”。但是需要提到的是，肯·洛奇始終在避免對兩方做簡單的評價，愛爾蘭共和軍究竟是在“爭取獨立”還是“制造恐怖”似乎是一個硬幣的兩面，肯·洛奇繞開了這個話題的敏感性，而把注意力從這個民族沖突轉移到一個外部事件上去，英國政府的在競選期間的政治手腕和密謀在這個時候被揭露出來，順利地接替了民族矛盾而成為克里根調查的主要方向。    克里根面對的問題顯然是層層深入的，此前從一樁意外事件開始的調查如今牽扯出英國政府高層的競選陰謀，這使得他自己也深陷其中，難以脫身。我們可以看到在這里，他經歷了最為痛苦的抉擇。他發現就算那些政客在他面前可以坦言自己當年在競選中確實采用了“非法手段”，但他仍然把他們毫無辦法，相反，卻使自己舉步維艱。在事實擺在面前之后，克里根問和他同來的督察“如果我堅持下去會怎么樣”，得到的答案無疑是殘酷的，“沒有人會支持你，而人們對此失去興趣之后，雙方和解，你就會被拋棄”。但是這正是事實，政治和體制的強大力量這個時候毫不遮掩地暴露出來，在巨大的政治利益和社會利益面前，任何個人的權利微不足道——即便這個人是個堅持正義的勇士。片中的政客以這種帶有嘲諷性的姿態出現，毫無疑問地告訴克里根，我承認你是正確的，但是你必須是錯的。正義不是在任何時候都需要被貫徹，世界需要謊言和欺騙。克里根，以及英格麗所代表的，對于純粹的公平正義的追求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于是克里根不得不承認，“我從一開始就被操控著”。但是也需要注意的是，正如肯·洛奇在之前沒有對于英國政府和愛爾蘭共和軍做出簡單的判斷一樣，在這里也沒有對理想主義的改革者或是頑固的體制做出輕易的評價，即便我們在機場的一場戲中會看到英格麗過激的想法和舉動，而對于無奈的克里根抱有同情和理解的感情，但是影片當中仍然使英格麗保有了那盤重要的錄音帶作為證據，她此后的結果與命運仍然未可知。可以說，肯·洛奇或許留給了這些在現實面前螳臂當車的盲目革新者一點微薄的希望。    影片至此，在影片一開始的矛頭所向已經蕩然無存，克里根只能選擇悵然地離開愛爾蘭，坐上飛機回到倫敦。機場在這里成為這種情緒的場景外化，來來往往的人群所帶來的無來處無歸處的脫力感和克里根在這場調查結束時面對的這場混亂和荒謬形成了照應關系。影片最后定格在英格麗獨自繼續挑戰體制，而克里根走向登機口的畫面中，片尾字幕此時升起，“就像洋蔥一樣，你剝開的越多，你就越想哭。在這個國家有兩種法律，一種是給安全局用的，另一種給斗升小民。”在影片中觀眾隨著真相揭示的過程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所有指向不公平和罪惡的情緒在這里都化為一種嘲諷，一種無力改變，但也絕不妥協的嘲諷，正如英格麗所說的，在這一切背后，是那只看不見的巨手。原載《看電影》2014年03月中，有刪改，原題“看不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