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愛到盡》到《無言》：鐘德勝對世界對人群的決絕本文所涉及到的兩部鐘德勝導演電影：《愛到盡》《無言》鐘德勝的電影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他的悲劇幾乎都不大像是悲劇。我這里所說的“不像”，是說他從來拒絕以煽情的方式乞求觀眾的眼淚或者同情，他的男主人公，從《只愛陌生人》的李亭漁，到最新的這部《無言》，無不如棱角鮮明的刻刀，寧可一刀刀地切割著自身的血肉，也拒絕任何世俗意義上的關懷或者理解。《無言》中法國基友的失語，就是一種深度意義上對世界的徹底決絕。片尾男友生命線在他手中的斷裂，幾乎將導演對同志人格的堅守，推演到一種類似偏執狂般的絕境。《無言》還有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看點，這部電影凸顯出女性角色在男同志悲劇命運上扮演的現實意義。片中的女性角色，不再只是通俗男性電影中的花瓶或者雞肋。純粹的男性主義電影與男性同志電影有一個共通點，他們的性別都是男性。然而，前者的關注點在于張揚作為雄性動物征服者的熱力，而后者呢，從身體到心靈，到光明到黑暗，從美好到污穢，每一層次每一刻度，無不書寫著某些男性被邊緣化被污名被扭曲被侮辱被傷害的命運。——我以為，這是一種真正意義上對男性的發現與關懷。換而言之，讓男性脫去所謂的英雄光環，回歸到有血有肉有欲望有痛苦有軟弱有缺陷有陽剛也有陰柔面的活生生的生命。于是，《無言》中強悍的女警察與溫柔的看護小伙形成顛倒的性別角色對比，而那對男女大學生呢，在女人這一性別角色所意涵的“愛情”（異性戀文化）面前，處于被動角色的男生在“咄咄逼人”的女性面前顯得是多么柔弱退避——這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傷害了基友們身為男性潛意識里的自尊心。——但是，我卻覺得這一角色設置在現實投射中顯得是那樣真實而殘酷。——相對于另一同志導演關錦鵬對女性角色所懷有的善良理解，異性戀文化賦予給女人這一性別角色在“愛情”上的“非理性”及“專有性”并由此在文化意義上給男同志帶來的傷害，以及男同志面對女人（異性戀文化）時手足無措的心理弱勢被鐘德勝導演在這部電影中淋漓地表現了出來。在另一部電影《愛到盡》中，鐘德勝導演同樣對我們深信不疑的文化做了一番全新視角的檢閱與批判。我們看到，母親因為不能接受兒子同性戀的事實選擇了跳樓自殺，直男因為不能接受女朋友的移情別戀選擇了自虐自殘，而我們的小受男主角之所以被送去勞教是因為他的BF不能接受他去做MB的原因……而所有的這一切傷害，卻全然是建立在“愛“的名義之下；相形之下，反而是那個本身最弱勢最無助的男主角自始至終沒有半句怨言地承受著所有人對他的傷害，——他是放縱的，也是對自己不負責任的，但也只有他從來沒有以愛以道德之名傷害過身邊任何一個人。正是因為明了同志生命在世俗文化中的孤立和被隔絕，鐘德勝在電影中以一種近乎荒謬的方式調侃命運對人的捉弄，也正因此，我以為豆友們不必過于苛求他的故事情節是否存在一定的疏漏或者不合理。即便《無言》在結尾上閃現了稍許的光明，鐘德勝的電影在整體上說依舊是悲劇性的，且這種悲劇性是近乎絕望的，但這不是他對于男主人公的絕望，盡管這些男人本身在文化的夾縫之間被撞得鮮血淋漓，但他們的內心卻始終隱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鋒芒，盡管這股鋒芒傷害到和他最親的人，盡管自己也因此遍體鱗傷，——但是，即使要因之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也絕不允許自己有一丁點的妥協和低頭。后記：阿瑟克萊曼（Arthur Kleinman）長期研究中國文化中的精神疾病現象，在他最負盛名的作品《道德的力量》（What really matters）中，他分析了道德在正反意義上對人類的啟示，并因此對道德墮落的人群寄予了一定意義上的同情，克萊曼認為，面對真實的生活，道德的代價往往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甚至可以說是慘痛高昂的，所以很多人面對魔鬼的誘惑會選擇現實而不是道德，這也無可厚非，也不應該被過多的指責，但正因如此，就像克萊曼的書名一樣，道德在這個地方顯示出了真正的力量，那就是它為什么是really matter的東西，為什么呢？克萊曼在全書的最后給我們做出了一個比喻，也是他對于道德的重量的一個總結：“我很早就發現了畢加索的名畫《一個醫學院學生的頭像》（The head of a medical student）的一個非常迷人的地方，那就是這幅畫的那個學生戴著一個非洲風情的面具，他的一只眼睛是睜開的，他的另一只眼睛是閉上的，作為一個醫學專業的學生，他需要學會睜開一只眼睛去看清楚一切病人在和疾病抗爭時所承擔的痛苦和折磨，而同樣的他也需要閉上另一只眼睛去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在面對這些痛苦和折磨時自身的那種脆弱，去保護自己的信仰，那就是他能夠為病人解除痛苦并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去保護自己的自我利益，比如自己的職業道路和經濟上的所得，我想要進一步概括的是，這幅畫對于我們應該如何面對我們的生活的一個容易引起尖刻挑釁的地方在于，我們的一只眼睛需要時刻緊睜，以保持對于這個世界的種種危險和人類生存條件的種種不確定性的清醒，但同時我們的另一只眼睛需要時刻緊閉，以保持我們不需要去看到或者感覺到這些負面的地方，這樣我們可以樂觀和堅強地繼續我們的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閉上另一只眼睛，我們反而更能看清和感知事理的價值從而更好的去從事真正有意義的事業，只用一只眼睛，或許能更好的讓我們看清楚我們到底是誰，我們將往何處去，因為另外一只閉上的眼睛幫我們阻隔掉了那些我們對于通往未來之路所必經的風暴和深淵的恐懼。”《愛到盡》的同志世界是殘酷的，這部電影中的每一個人都可能變成魔鬼，每一寸土地都是失去的樂土，每一秒鐘都有人向欲望出賣靈魂，這大概就是導演要求我們每一個人時刻緊睜的眼，并用它來保持對于這個世界的種種危險和人類生存條件的種種不確定性的清醒。到了《無言》中，不知是否出于導演有意識的選擇，電影中終于出現了一個拯救瀕死靈魂的看護小伙，但是，也正是這個溫柔男孩的出現，我們得以慰藉的心靈反而更能看清和感知生命的價值，如克萊曼所云，因為男孩的存在而得以休息的另一只合上的眼眸，或許能更好的幫助我們看清楚我們生命的方向，并幫助我們阻隔掉我們對未來之路上必然遭遇的風暴和深淵的恐懼，從此意義上講，鐘德勝《無言》中的“正能量”，不僅僅只是導向被關在監獄中的法國男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