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除了內娛以外的腐劇元年，《Blueming》的一次性放出令人滿足，盡管隨之而來的熱度并不突出，但為之發瘋（笑）的倒是不少，由此評論也顯得有些兩級分化。在此先不談審美接受上的差異，僅從人物及情感互動角度啰嗦一些觸動到我的點。 故事的主線并不復雜，大部分時間是通過一部大學生參賽短片的投稿、得獎與制作，串聯起了兩個導演系大學生之間發生的戀愛故事。 在人物塑造上，導演使用了不斷深入挖掘人物內心的方式來架構“人設”，我們從主角之一時源的視角出發，一個堅信外貌主義而表現得有些自戀的學校積極分子，在送新生介紹會資料時遇見了另一位更“高配版”的帥哥男主多云，內心建立的自信平衡被打破，因此變得在意并暗暗較勁。隨著劇情發展，我們知道了時源這種“在意”背后的由來，在兩人的情感互動中，時源逐漸解開了心結，同時我們也發現，另一位主角多云同樣有著隱藏更深的心事。 01 關于時源 影片中童年時源第一次出現騎自行車整理情緒的鏡頭，發生在父親對母親嘶喊出的“你就這么一走了之，他們倆要怎么辦”所表現出的冷漠回應之后。此后，當時還是作為小胖子的時源面對小伙伴，依然拿出父母送的生日娃娃想要被團體接受，卻被當眾戳穿被父親拋棄的事實，并再一次因為肥胖而被嘲笑。這對當時年齡尚小的時源所造成的認知即為，拋棄自己家庭的父親和肥胖是造成自己被外界拒絕的原因，所以他開始減肥，并閉口不談家庭過往。 這樣做的好處顯而易見，時源在影片開頭提著一大堆巧克力棒禮物向妹妹炫耀，但同時，在這種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自信又往往是脆弱的，所以這也導致時源形成了一種內心矛盾——既希望融入集體，但又害怕關系過于親密而暴露真實的自己，從而被拋棄。這種稍微帶點回避型依戀的方式，讓時源最初接觸到時云時，一方面羨慕或者說嫉妒多云的“瀟灑從容”，另一方面則把真正的在意表現為想要占上風和咄咄逼人。 時源雖然嘴上說“我是死也不想面對當初的”，其實是不愿面對那個不被接受的自己，在他潛意識里，一直是渴望被理解和認可的。正如時源盡管由于顧及前后輩的禮貌拒絕了學長對于投稿的鼓勵，但他還是私下寫出了這個劇本，留下了一種不斷逼視自己和被理解的可能。 而進入大學后出現在時源身邊的多云，能看出他習慣性的討好，看出他不想被人看到醉態的倔強，也能看出時源其實在課堂上想當模特，看出他其實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認同等等，這些不帶惡意的戳穿雖然得到了時源的些許惱羞成怒，但大部分必須承認都是正確的。 正因為渴望被無條件接受，時源于他人的真實愛意其實也是敏感的，更何況對比劇中另一位對時源產生好感的恩靜而言，多云的愛意表露更加有跡可循。 對此，時源總是在每次的狠話之后又立馬回轉一句，收斂回自己傷人的姿態。對多云而言，無論是準許自己留宿，還是知道自己生日后想給他點生日蛋糕的行為，都是來自時源的溫柔善意的釋放。 影片中矛盾最激烈的第一次，是時源因不想遵從多云“把劇本給大家看”的建議時說了重話，隨后時源盡管依然別扭，卻在發現多云可以解開自己生日密碼送回自行車后，選擇了去找多云。也正是這一次的直面，在路邊談話中時源確認了多云的感情，在得到多云對于小時候自己“可愛”的評價后，通過傾述與聆聽，時源逐漸打開了自己的心扉，那些被郁結在心中的過去，有了說出來真好的可能。 02 關于多云 對比時源，多云的內心情感顯然埋藏得更深。由于所在家庭的外在成功性，像因為父母事業忙碌造成的不在場和缺席（多云的父親甚至只在夢里出鏡過），這種個人的微小痛苦顯得羞于言說。前文我用“創傷”來形容多云的家庭也許有些夸大，正如多云自己所言，“有很多比我辛苦的人，我不能因為小事感到辛苦”。對此，劇中時源是這樣回應的： “哪有這樣的嘛 對自己而言或許是小事，但對別人而言可能是大事 一般來講呢 我覺得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絕對的 不該拿來相對比較 我真的一點累，那就是累啊 作比較的家伙才是壞家伙 電影拍攝也是各不相同 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已經很煩了 不過我不知道有沒有資格講這種話 我每天也會忘記會傷害到別人” 我們注意到，時源坐在海邊說這段話時，是在多云長久的凝視之后，才迎來了全片兩人的第一次接吻。雖說韓劇有所謂的8集定理，但導演的處理，顯然對那些“不知情從何起”“為吻而吻”的工業糖精是一次絕佳的示范。時源和多云的情感生發，建立在互相的理解之上，而這也是我們當代所稀缺的一種品質。 前面講到由于多云是在一個在社會意義上成功美滿的家庭長大（母親是知名導演，父親是制作公司大佬），他沒有那種自卑感，所以也沒有養成時源那種有意無意的討好型人格，多云在面對想要接觸的人時，反而更加自然主動，并且當他利用身份和金錢優勢處理一些事情的時候，無論是暗中幫助時源得獎，還是踩碎對時源懷有惡意的學長手機以示警告，他都是以一種習慣性地、并且非常平靜的姿態利用了這些資源。 因為享受了這些好處，作為一個低調的“富二代”，多云對于家庭的期盼是被壓抑著表達的，對此，影片也同樣用了“輕”的方式去處理。比如多云拉回醉酒的時源回家，坐在房里聽到家人的回家門鈴，但卻并沒有等到繼續敲門關心自己的存在，又比如生日第二天回家一個人獨自吃生日餐的孤獨背影。 但多云并非真的不在意，從多云母親在飯桌上說的那句“為了讓我家多云長大后成為導演或編劇，給他看了好多電影，你說要選電影學科的時候，媽媽特別開心。”可以看出，多云曾嘗試通過專業的選擇來獲得父母的認同與注視，但我們后來都知道當導演其實并非多云的最愛。 在影片最后也是最強烈的一次表達，多云的內心想法直接以夢境的形式體現，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里，夢境被當作被壓抑的欲望的表達。在夢里，現實里的種種創傷都被撫慰，時源不會離開自己，爸媽也會為了陪自己去海邊而“抽出時間來”，這種對于家庭溫暖的渴望，從來并沒有因為不說而變得可有可無。 對于這樣的多云來講，最初在意時源也許是因為覺得相似和好奇，他能看到時源身上別扭的小心思，時源笨拙，但同時又充滿了真誠和勤奮，甚至還有自己不具備的一些勇氣，這樣的一種暖意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多云的孤獨感，所以也自然覺得他可愛，外在表現則為一見到他就想笑。 插播一句，如今隨著時代發展，在資本、疫情、男權的種種聲音裹挾下，比起霸道總裁式的男主，女性的接受審美已經隱隱從霸總轉向對溫柔有更高的需求，體現在翻拍的《流星花園》中，就是對道明寺的再一次熱烈呼聲。盡管實際上在杉菜和道明寺之間，也同樣有著難以逾越的階級鴻溝，但終究是溫柔和勇氣讓人顯得更有希望。 03 關于他們 這段感情雖然在開始上是多云占據主導權，但在戀情進行中，由于多云后期逐漸暴露出來的、對于處理家庭內部情感矛盾上的陌生和笨拙，需要時源擁有更大的包容和理解。而顯然時源對于親密關系的情感處理成熟度優于多云，參見時源對母親離婚后的安慰，和影片展出后被母親質問，盡管委屈但還是哭著過去擁抱，并學著模仿多云撫摸頭的方式安慰母親。 至于體現在他倆身上就比如，影片后期因為了解到短片獲獎的真相，兩人決裂之后，時源還是會給多云發短信嘗試溝通，以及最終和解時時源氣到轉身但是又回頭的鏡頭（導演真的好愛這個梗，廚師明星里也有）。但這對CP的成立還不僅限于此，多云盡管無措，但選擇依然一個人默默等在時源家門口，這種類似于“盡管我不知道該怎么解決，但我會用我所知道的一切努力去解決”的雙向奔赴，才能更深層次地打動觀眾。 總結的話就是，他們兩個因為多云說的“我覺得我倆挺像的”而相遇，又因為彼此的互補和勇氣而擁有了長久相愛的可能。那些長期緊閉內心的人，雖然在帶來安全感的同時，也勢必囤積了諸多郁郁不快，而當兩個人相遇，也許可以偶然打開了一扇新的門，通過被愛意引導出來的語言，正視自己的內心。正如時源所說的，“我把我的事都說了，我這樣看著你，你會不會也說出來呢？” 無論如何，時源在遇到父親后疾馳自行車時，有多云陪在身后，而多云雖然沒有父母陪他來海邊，但是身邊卻有了時源。 故事中，可能由于劇集長度原因，多云的家庭問題并沒有得到真正解決，甚至也不像時源一樣“把全部都說出來”，正如時源的父母也不可能復婚，現實是多云夢境的反面。 但是盡管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隱痛，他們仍然選擇主動地、勇敢地、溫柔地去尋求某種程度上的治愈和寬慰——時源通過對短片的成功拍攝來昭示著與過去的自己的和解，多云則暗示了將修改自己的職業方向，轉為自己更喜歡的攝影而不是導演。他們如此，疫情當下的我們亦需要召喚虛構世界治愈現實里的創傷，這是影片給予我們的可貴希望，得到撫慰的不僅是片中角色，還有我們觀眾。 盡管本片仍屬于文化工業的產物，但這部劇好就好在人物自身與人物關系的聯結是有嚴謹內在邏輯的，這種邏輯并不以直接明了的形式重復，而是以大量“暗藏”的細節支撐，因為克制而變得意蘊深長。 你只有捕捉到這些細節，才能發現一些前后呼應與早有預示，這樣的細節設置在劇中有很多，在此無法一一列舉。顯然，導演對這部劇的“理想讀者”做了更高預設，這也確實是一部經得起重復觀看的文本，所以才會有一些群友戲稱的所謂“盤包漿了”。而每次在重復觀影中對于細節的挖掘，就像在參與一個文本游戲，也成為了觀眾觀影快感的來源之一。 最后要再說一句的話，就是每當我發現得更多，就越是覺得—— 他們的溫柔值得被雙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