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緣起 我的伙伴小剛是一個發明家，在那些閃光的童年片段中，他制造了螞蟻殺手放大鏡、火柴燈泡發射器、油墨推力筆管艦，以及超強鏈條左輪手槍。雖然經過他的重重努力，此槍殺傷范圍依然僅限于槍管部位，不過我完全可以斷定，若經高人指點，假以時日，諾貝爾領獎臺上，一定會出現他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和潮紅的鼻子。當然，在此我略過了他另外一些不為人知，本人也羞于說起的發明，比如女生尖叫專用昆蟲尸體，以及老師必怒之高空水袋，以及某種從玻璃瓦上精心提煉的纖維。多年以后，我才發現，小剛所發明的這種纖維，其威力已遠遠超過《新仙鶴神針》里讓梁朝偉享盡艷福的合歡散，或是《香水》里讓所有人為之銷魂的少女體香。 縱然如此，姜還是老的辣，小剛的父親在發明方面遠遠的超過了他，這個禿頂的中年男子總是穿著那件破個大洞的白色背心，在夏天的風中走來走去。他的面容已模糊不清，但是，我永遠記得當他拿出那個神秘黑盒子時，臉上充滿的滿足的表情。從此以后，一個嶄新的世界在我眼前徐徐展開。除了小鎮和河流，我終于得以見到大海、沙灘、雪山、高原，見到發哥在《監獄風云》里的豪氣云天，見到書生張國榮和妖精王祖賢的抵死纏綿，見到黑幫的喋血火拼、賭場的一擲千金，見到我似懂非懂的愛恨情仇、生離死別。我和小剛睜大著眼，在一個個下午沉浸在那些遙遠而迷人的生活里，心驚肉跳、激動不已。顧不得夕陽西沉、炊煙四起，甚至顧不得看一看片名，演職員。我們僅僅擁有著最初的感動和最純粹的想象，而這便足以讓我們的童年時光豐滿而充實。 那時，我們迷戀著一部無頭無尾的武打片，那是小剛父親從電視節目翻錄來的，那時我們不知道李連杰、李嘉欣，不知道新浪潮、新武俠。我們只是無比的羨慕男主角，羨慕他武藝高強、正直善良，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同時又羨慕他活潑可愛，在兩個女人中如魚得水，左右逢源。我們如此渴望像他那樣俠骨柔情，左手江山右手美人，還有嚴厲的父親和可愛的老媽。渴望像他那樣被老媽鼓勵著泡妞，或是在行俠仗義時擺姿勢玩浪漫。整個暑假，我常常拿著樹枝當鐵劍，坐在小河邊幻想自己歷經艱險終于抱得美人歸，直到臉頰飛紅，直到大腿被草堆里的蚊蟲咬得傷痕累累時方才醒來。 多年以后，我逐漸淡忘了兒時的夢想，淡忘了當初的癡迷，我開始知道徐克、袁和平，開始知道蒙太奇、大全景，開始像個外科醫生一樣解剖每個鏡頭的節奏、色彩、角度和表演，我也終于知道這部電影擁有的普通票房，以及他的確切名字：《方世玉Ⅱ：誰與爭鋒》。后來，我找到了這部電影，并完整地看了好幾遍。然后便發現，很多東西早已離我們遠去，再也不可能追回了。 2，打斗之美 香港武俠電影從最初的《火燒紅蓮寺》算起，先后經歷過胡金銓的“文人武俠”，張徹的“男性暴力武俠”，徐克等人的“新武俠”。武俠世界寄托著中國人獨有的浪漫與理想，因此，武俠電影不僅影響著一代人的成長，而且求新求變、自成一派，已成為中國電影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一般認為，1990年徐克導演的《笑傲江湖》標志著“新武俠時期”的來臨，在這一時期，導演們拋棄了以往武俠電影完全寫實的打斗風格與呆板的故事模式，開始在武俠片中加入其它眾多元素，例如特技、風格化的色彩渲染、陌生新奇的服裝造型及場景布置等。這些元素的加入大大拓寬了武俠電影的格局。時至今日，中國內地的眾多大片中，都可以看到“新武俠電影”所留下的影子——其中的某些重要人物，如袁和平、葉錦添等，甚至可以說就是從“新武俠電影”中成長起來的——同時，大片們也大多打著古代或武俠的旗號，由此可見“新武俠電影”的巨大影響力和號召力。 《方世玉》系列是“新武俠時期”香港導演元奎的作品，在這部續集作品中，元奎在寫實的打斗中加入了浪漫華麗的輕功等動作，在較為正統的歷史事件中加入現代的語言、無厘頭笑點和少年的風流情事，使得整部影片流暢而緊湊，動人心弦卻有條不紊，流露出一種敘事的美感。 而在作為敘述基礎的打斗場景中，這部影片更是將武術的美感發揮到了極致。整部影片除了李國邦“拼命一搏”一場外（李國邦正是由導演元奎扮演），其余六場全是由主演李連杰展示。它們風格各異，卻又都成為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從一開始“舞龍會”電光石火的絢爛，“幫規牌匾”的樸實硬朗，到“錦盒搶奪”的優雅與俏皮，經“比武招親”喧鬧群毆的鋪陳，最后在“血戰紅花巷”的豪邁壯烈和“救母決斗”的英勇堅韌中達到高潮。所有的場景風格設計都與故事的發展脈絡相吻合，在“錦盒搶奪”一段中，方世玉背起花子撐著傘在高空旋轉飛翔的優雅，以及點開花子肚臍穴道的羞澀，不僅塑造了方世玉瀟灑少年郎的性格，同時也為兩人的愛情埋下伏筆。而在幾場作為鋪墊的段落中，導演加入了大量的喜劇元素，使得打斗流暢而不血腥，相反卻顯得俏皮可愛。但在作為高潮段落的“血戰紅花巷”與“救母決斗”中，完全沒有戲謔輕松的成分。有的只是豪邁壯烈的義薄云天，以及男性化的錚錚鐵骨與忠孝氣節。 在唯一一場沒有李連杰參與的打斗段落中，導演元奎所扮演的李國邦穿著傳統民族服飾，完成了一段大氣的武術表演。這個懦弱膽小、明哲保身的胖男人，為了完成保護方世玉的承諾，勇敢的使出了隱藏多年的武功與敵人決一死戰。開始他占盡上風，用一把木制長刀和“乾坤點穴大法”打得敵人東倒西歪。但在被石灰迷眼之后，情勢急轉而下，他先是被敵人于鎮海扳斷手指，最后為救師妹死在敵人刀下。整個段落樸實無華，鏡頭也是中規中矩的中近景為主。但在這樣樸實的鏡頭語言中，一個信守承諾、拋棄怯懦而勇敢斗爭的男人開始浮現了出來，他的身上寄托著我們的理想。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同他一樣謹小慎微，但我們也渴望著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為了正義和承諾拼盡全力，死不足惜。因為，“勇敢一下也是很爽的?！?而“血戰紅花巷”一場是這部影片的華彩段落，它甚至可以成為“新武俠電影”的代表性段落。整個段落采用暖色渲染，營造出蒼涼傷感的氛圍。先是一個全景，狹窄小巷中，樹上的紅葉在秋風中旋轉飄落。接著，緊貼路面的特寫鏡頭中，腳步正緩慢的朝前邁進，蕭瑟秋風卷起黃土和落葉，塵土飛揚中，腳步顯得堅定而沉重。這是方世玉的腳步，他要穿過這條小巷，拯救為了他忍受折磨的母親。但阻擋他前進的，卻又是曾與他并肩作戰的兄弟們。在義氣與孝心中間，方世玉艱難的作出選擇。但他的步伐已證明了他的選擇和決心。為了兄弟之情，他用黑布蒙上雙眼，劍拔弩張之時，一陣琵琶聲將緊張情緒拉至最高點，接著，音樂變得凄切，烘托出殺戮的無奈，不時出現的鼓點又保證了敘述的繃緊和力度。方世玉以守為攻，步步為營，擊倒兄弟時常用的慢鏡頭又體現了他現在心情的猶豫和矛盾。鏡頭在正反打、中景和特寫中切換，最多的卻是正面中景。左右兩邊是阻撓者的刀劍，腳步下方是隨秋風飄飛的黃土紅葉，畫面正中的，是蒙著雙眼的方世玉，邁著堅定的腳步前進著。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蒙住雙眼代表了“義”，而他堅定地往前邁進，是為了“忠孝”二字。即使在蒼涼秋風中也面不改色、行之自若。而阻擋他的刀劍卻在正氣面前瑟瑟發抖。當方世玉走到小巷盡頭，扯下黑布時，那些阻擋者立即如鳥獸散，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段落中，音樂、布景、色調、節奏與武打情節相輔相成，把悲壯的氣氛烘托出來，同時更好的刻畫了方世玉在經歷磨難之后終于成長為一個勇敢、堅強、正直的男人。段落中的紅葉被張藝謀用在影片《英雄》中，但是，這個段落中的紅葉既不喧賓奪主也不虛張聲勢，它們只是作為點綴和背景襯托出秋色蕭索，并進一步渲染了整個段落的豪壯凄涼，相較之下，《英雄》顯然遜色許多。 不但是打斗場景，音樂與敘述的契合也是本片一大亮點。由于需要觀眾情緒快速轉換，影片時常用音樂來引導情緒。于是，一首活潑輕快的《小二郎》，卻在夜色闌珊的街頭，在隨風飄搖的燈籠中凄婉回蕩，讓少年的愛恨情仇顯得憂傷無比。而《世上只有媽媽好》也被弦樂和大鼓配合著奏出，讓一位為了兒子被懸吊在半空任人折磨的母親顯得堅強而偉大。 這些美好的打斗段落，緊貼故事的音樂和場景，以及在歡樂與暴力中逐漸豐滿起來的一個個人物，都讓我們回味無窮。它們樸實、真誠，不像如今某些大片那樣單薄虛假，因此才能留存于我們的記憶，讓我們懂得正義與邪惡、愛情和大義、責任和成長。 3，當男孩變成男人 我喜愛李嘉欣，這個大眼美女在影片中成為了一個性格模糊的配角，但她依然敬業并質樸地表達了她對方世玉的忠誠和愛情。我喜愛鄭少秋，這個矛盾的角色顯然與他在現實中的處境契合，雖然有些優柔寡斷，城府太深，但一個領導者不能如英雄般豪邁壯烈，為了大局，他必須懂得冷靜和忍耐。 我也喜愛蕭芳芳，因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勇’字”，誰都希望擁有這樣的母親，她可以陪著你瘋，陪著你鬧，鼓勵并教育你如何泡妞。當然，她和所有母親一樣偉大，不顧一切的保護自己的兒子，為了他而忍受任何折磨與侮辱，堅強的活下去。并希望他們踏實、勇敢，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我更喜歡李國邦，這個怯懦善良的男人，總是把“安全第一”掛在嘴邊，但卻為信守承諾挺身而出并付出生命，但正如蕭芳芳所說：“這不是沖動，這是勇敢。”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終于明白了正直和勇敢的意義，明白了坦蕩的付出所獲得的快樂遠遠大過于茍且偷生。因此在最后一刻，他也真誠面對了自己的內心，坦然地接受了他與師妹鬧劇般的愛情。 當然，我最喜愛的還是方世玉，這個集中了俠義、風流、優秀、可愛、瀟灑、靦腆的男人是每個男孩子心中的夢想。他心地善良、懲強扶弱，與危害幫會穩定的扶桑武士英勇斗爭；他年少氣盛、正直勇敢，與幫派叛徒于鎮海針鋒相對；他風流瀟灑、活潑可愛，在比武招親大會上力戰群雄，又與兩位美女癡情糾纏；他憨實滑稽，卻又俠義孝順，一面用無厘頭的現代語言令人捧腹，一面卻又為了拯救母親不顧一切。 影片敘述了他的成長，從開始時的年輕氣盛到救母時的忍辱負重。直到最后，當他發泄般的用拳頭猛擊敵人，一面喊出“幫規十誡”時，他已經明白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除了武功高強、正直俠義，除了風流倜儻、浪漫多情之外，還要懂得忍耐和穩重，懂得責任和感情。除了能與敵人針鋒相對，能讓女人芳心萌動之外，還應懂得顧全大局，忍辱負重，還要懂得尊重別人，尊重感情。如此方為一個完整的男人，才是一個能保護父母，又能讓女人依賴的男人。 多年以后，我在家鄉的電影院門口巧遇了小剛和他的妻子，那時，電影院由于一部新片的上映而被搞得金光閃閃、花里胡哨。如今的小剛已是某炮兵團中尉級軍官。他的妻子柔軟的依偎在他筆挺的西裝上。我嬉笑著問他是不是駕著風箏追到他老婆的，小剛茫然地看著我不知所云，經我提示小剛終于記起了多年前的那部電影，他朝我笑笑，搖了搖頭，終于一句話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