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符號世界中的集體無意識

榮格在《集體無意識概念》一文中指出:“集體無意識是心理的一部分，他不像個人無意識依靠個人經驗而存在，因而也不是靠個體去獲得，由此它與個人無意識不同。個人無意識構成的基本內容，曾經被意識到過，但由于忘記或壓抑，已經從意識中消失了; 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從來不在意識中存在過，所以從來不為個體所獲得，只是由于遺傳的緣故而存在。個人無意識大部分由情結組成，而集體無意識主要由原型組成。”如果結合中國的神話傳說，作為原始人也好，現代人也好，龍，作為一個難以忘懷的原型，不能不說深深地潛埋在集體無意識之中。

“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和理解是由我們使用的詞匯和其他符號建構的。”(Bignell, 2002)。人會聯想，會用符號指代具體的事物。那么問題來了，這些聯想都是合理的嗎？“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這是文字獄的典型，發生在清朝。清風——清朝，被指暗示滿族人沒有文化，并且德不配位。清，或者清風，是清朝才有的字詞嗎？（《詩·大雅·烝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那在清朝之前，會有人覺得這暗示一個朝代嗎？在現代，會嗎？我首先會想到“清風紙”——喂喂，你這是在用廁紙來乳清誒？拜托，大清已經亡了。對，這就是重點，時代背景不一樣了，所以集體無意識是動態變化的。清朝時，“清”這個字是人人頭上一把刀，所以他們看到首先會想到國家，但是在此朝代之外，它可能就是個形容詞（字）。相對而言，有些符號化也是相對固定的，比如“愛新覺羅”，清朝之前，它不存在于漢人的記憶中，清亡之后，它也沒有新的符號指代，所以，即使是現代人的集體記憶中，“愛新覺羅”首先仍是清朝皇室的姓氏，包括玄燁——清朝子民可不敢寫這個，有時需要減少筆畫，現在呢，我們一定要把筆畫寫完，要不然會被當做沒文化。

《左傳·桓公六年》說:"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禮記·檀弓下》也說:"卒哭而諱，生事畢而鬼事始也。"宋代洪邁《容齋三筆·帝王諱名》提出，避諱之制始于周代，但僅在本廟中避諱。生者避諱是很不嚴格的，當時有所謂"讀書不諱"、"臨文不諱"、"不諱嫌名"等。 為什么會有以上區別？除了時代不同的歷史因素外，還有一個，就是符號的特殊性。如前所述，“清”或者“清風”隨處可見，除了在清朝的時候特殊了一把，其他不過是個形容詞或者自然現象的描述，本身無甚特別的東西在經過歷史的洗刷后，也就回歸平凡；而“愛新覺羅”、“玄燁”等不一樣，天然就是特殊的，即使過了一百多年，我們的聯想和清朝子民也沒有多大區別。 二、一個跨文化時的符號認知差異例子 大家都是看過《西游記》的人，或者學過中國歷史，知道去西天取經的人叫玄奘，稱為“三藏法師”，這是中國人的集體記憶。但是，三藏法師≠玄奘，三藏法師是對精通佛教圣典中之經、律、論三藏者的尊稱，所以除了玄奘最知名以外，尚有鳩摩羅什法師、實叉難陀法師、求那跋陀法師、大廣智不空法師、菩提燈法師、安世高法師等等。日本歷史上唯一的三藏法師為靈仙法師。懂了嗎？我們的集體記憶或者我們的主觀符號化并非全部。

當某一事物或概念———如龍或dragon———獲得關注后，大腦會迅速從記憶中搜索相關的特征認知信息（如龍是“強大的”，dragon是“殘暴的”），并將這些信息提供給知覺以做出判斷或評價。呈現于知覺時，這些信息獲得一定結構形式，以給定概念為中心，以相關信息為節點，形成所謂“語義網絡”（semanticnetwork）或“圖式”（schema）。

這就是為什么大家看到同一個畫面會有不同聯想的原因。我們腦中對于事物的特征信息處理方式不一樣。 比如有的人全世界找龍認祖宗。 我覺得這種強烈的忠誠是寶貴的。 像我就俗點， 我看到雞的時候， 我沒有想到咱的壯麗版圖， 我想到了辣子雞丁。

某最強法務部出品的《花木蘭》動畫里，就有一條木須龍，咱正好可以借此無端聯想一下……

分角、凸眼、尾巴有毛，這確實是龍沒錯了，而且是木蘭家的守護神。木蘭是西方作品中少有的中國主角，而動畫在上世紀90年代上映，那時候中國正積極入世，還沒有完成國際接軌，可以說西方對于我國的形象認知有限。結果我們的圖騰變成了這條小龍，傳播范圍還挺廣，即使到了現在，很多人都還能知道它的名字；甚至當年木須龍的配音還是黑人，真是罪上加罪。其他版本的花木蘭并沒有這條龍，典故也沒有，所以說，木須的存在并不是必要的，可是制作組就加上了，還是龍的形象，還是紅色的——試問，國際上有什么旗會像我國這樣red鮮艷？這幾個巧合加在一起，我們要不要去聲討? “同時，影片又利用迪斯尼的構思，處處穿插笑料，特別是增加了花家列祖列宗派去保護木蘭的小紅龍，并由超級黑人影星艾迪·墨菲為之配音，效果頗佳。”（《人民日報》19980618第六版） 甚至有官方背書這條龍是來搞笑的。 怎么，龍小就算了，還是個搞笑角色，是不是看不起我們“龍的傳人”。

我是中國人，我也有集體無意識，但是我不會隨隨便便認祖宗。比如，我并不認為我和《封神榜》里那條龍太子有什么關系，它被扒皮抽筋，我會覺得哪吒干得漂亮。 過度解讀下，如果我承認敖丙是我的祖宗，那么我是不是“性本惡”（畢竟敖丙是個壞蛋），我要不要與哪吒為敵？

我們必須把作為一個事物而說的詞，和作為具有含義而使用的詞劃分開來。不然，我們勢將陷入謬誤。例如：“人是一個種，蘇格拉底是一個人，因而蘇格拉底是一個種。”——伯特蘭·羅素

本身“龍”的形象在千百年的流傳中就眾說紛紜，邊界模糊。 《廣雅·釋魚》根據龍的形體特征將龍分為四大類：“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虬龍，無角曰螭龍。” 《說文解字》中解：“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大能小，能長能短，春分而登天，秋分而入淵。” 《爾雅·翼》：“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本草綱目·翼》：“頭似牛、角似鹿、眼似蝦、耳似象、項似蛇、腹似蛇、鱗似魚、爪似鳳、掌似虎。” 《山海經·大荒東經》：“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 之，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夔是遠古傳說中的一種獨腳龍，以其聲如雷被稱做雷獸。 龍的原型考證有蛇、鱷魚、蜥蜴、馬、蠶蟲、豬、熊，甚至自然物象（如雷電、云雨、虹霓）等。 關于“龍的傳人”到底是何種龍，也沒有確切規定。 三、總之，這龍炸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龍袍、龍椅還好好呆在博物館，我每年也吃點龍蝦、龍眼、龍須面，我過節還看人家舞龍燈、劃龍舟。 “龍須面是一種又細又長、形似龍須的面條，由山東抻面演變而來，至今已有300多年的歷史。在中國農歷二月二龍抬頭，有吃龍須面之俗。” 每生產一袋龍須面，就有一條龍要慘遭剃須。

中國龍是古人對各種物種本性、山川天象以及祖先血脈的熔鑄，它是提取出給人最關切的遺傳質素模糊集合而產生的一種神物。在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龍或作為開天辟地的創生神與盤古齊名，或參與伏羲女媧婚配從而繁衍了人類，或幫助炎帝、黃帝取得了社會進步的文明。因此，龍是奮發開拓、民族團結、造福人類的精神之象征，具有上天入地、化通萬物、征兆禍福的基本神性。龍的凝匯過程起自原始社會的新石器時代前期，也是與中華民族多元融合的過程同一的，此時經濟與文化趨于新的發展階段并趨向繁榮。”

我們有對龍的信仰，我們也對自己身為“龍的傳人”而驕傲。與其在網上逞逞口舌之快，不如去“前紅山文化”牛河梁遺址、內蒙古敖漢旗興隆洼、陜西寶雞北首嶺遺址、河南濮陽西水坡仰韶文化后崗類型遺址等地實際學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