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園精舍鐘聲響,世間諸行總無常。沙羅雙樹花說法,盛極必衰是滄桑。平安末期,平家一族在平清盛帶領下集權力、武力與財力于一身,迎來空前榮華。擁有看見亡者之眼的平重盛偶遇能預知未來的少女琵琶,后者以預言警示:"你們不久便要滅亡。"此言如暗影籠罩家族興盛表象,源氏勢力崛起、內亂頻發等危機接踵而至。琵琶以預見的未來為指引,在戰亂中見證平家由權力巔峰走向衰亡的十五載沉浮。隨著源平合戰爆發,這個曾主宰朝政的武家集團在壇之浦海戰中迎來最終覆滅,貴族統治時代隨之終結,武士階級掌權的新歷史篇章由此開啟。
在時間流向里追溯空間記憶——《平家物語》里的部分地點與劇情梳理
本文嚴格來說或許并不能完全算一篇劇評,文中對地點的解說更接近于游記性質,本是觀看《平家物語》時勾起過去許多回憶,整理了一番旅途照片想匯集成文,未曾想到一寫就是幾萬字。平家曾有過多部大河劇的改編歷史,巡禮路線網上都能找到詳細指引,但動畫化畢竟還是頭一回,我也并未對本片進行過巡禮,相關地點只是恰巧游玩或者路過,文中有小部分照片找不到合適的來自于網上(皆有注明)。
第一話
首先自然是平家大本營,六波羅。六波羅當年的建筑早已損毀,所在地點是位于現今六波羅蜜寺周邊(當初巡禮有頂天去對門的六道珍皇寺時恰巧路過……可惜并沒有入內),鴨川東岸五至七條間。最開始由平正盛一族在此修建供養堂,而后其子平忠盛(平清盛的爹,就是第一話里給木劍貼上銀箔帶入宮中的)設置六波羅館,把這里作為武家門第的據點。具體可以參照示意地圖:







第一話以原創角色琵琶遇平家禿童而喪父為開端,引出其與平重盛相遇并在平家住下,作為旁觀之眼來記錄平家歷史(史上的琵琶法師就是指彈奏琵琶傳唱歷史故事為主的僧侶,其中有許多專門唱平家故事的被稱為平家琵琶),主要情景幾乎皆在現今不復存在的六波羅地區以及平重盛的小松殿內。本話大抵為人物登場介紹與背景說明,內容無非是平家闔第榮華一手通天驕奢淫逸霸道橫行,唯有重盛仍為平氏良心。其中有一段,平資盛路遇攝政松殿基房未讓道行禮反而想快馬沖過結果被拉下馬修理一頓引發平清盛報復派三百武士把攝政殿下的鹵簿侍從發髻紛紛剪掉,這在原作中被稱為平氏惡行的開端。這事本就是年輕氣盛的資盛錯在前可以說活該,但山田畫了個被打得鼻青臉腫委屈兮兮卻誠懇道歉的資盛,還交待了前因后果,那當然是全甩鍋給平清盛了w(但他爹還是把他流放去伊勢作為懲罰賠罪……考哥你好無情w)

第二話
后白河天皇語:常言道,不遂人愿之事:雙六的骰子、賀茂川的河水,還有山上的僧兵。賀茂川就是自北而南縱穿京都的鴨川,也是京都乃至全日本最有名的河流了。與如今的日常休閑與旅游不同,當年鴨川是作為處刑場所用,比如第三話中西光因與后白河天皇密謀反叛平家而被平清盛捉拿拷問最后命人拉去河原斬首(不過這是動畫的說法,實際小說里斬首地點是在五條西朱雀,大約就是今天千本五條的位置,不在河原。)。



既然提到了五條西朱雀,這里插進來介紹一下京都的街道布局。京都街道從千年前的平安京開始就借鑒了古長安與洛陽的設計,東西南北縱橫有序,街道分布呈棋盤形,整齊劃一。市區從北到南分為一到九條,平安宮大內里位于京城正北,中軸線朱雀大街從大內里南側的朱雀門一直延伸到最南邊的羅城門(說羅生門就都知道了吧),將城市分為了東京(即左京區,仿造洛陽城修建)與西京(即右京區,仿造長安城修建),這里的左右是以皇宮為視點區分,因而與地圖上的左右正好相反,由于地形風水問題右京多為農田沼澤開發不好,于是城市建設幾乎集中在左京區(看京都現在的古跡也會發現幾乎都在左京),京都又逐漸變成了“洛陽”,上京就成了“上洛”;另外京城又以五條大街區分上京與下京,一般而言,上京區為公卿貴族居所,下京區則為工商業區與平民居所,平家雖權勢登天極盡榮華,但并非公卿出身只是武家,其大本營六波羅位于五條到七條之間,除六波羅府邸,平清盛還有一處私人宅邸位于西八條,大約是在東寺北邊的位置,八條大宮往西一帶。棋盤格的布局在描述方位時非常便捷,只需要指出東西向與南北向交界的兩條街道就知道具體位置了,比如五條西朱雀就是指的在五條大街與朱雀大街交界位置的西側。這種命名方式一直延續至今(只不過平安時代是先東西后南北,如今是先南北后東西),盡管南北向的道路名稱已經不復當年,但一到九條卻依然保留,平安時代的朱雀大街大致與現在的千本通一致,五條朱雀大約就是現在的千本五條了。題外話就先說到此為止。

本話前半概略了平清盛的另一個女兒平盛子被父親安排政治聯姻嫁給藤原基實(第一話被冒犯的攝政松殿基房的長兄,也是藤原家繼承人)并年紀輕輕就守寡的經歷(實質上獲得了藤原家的領地與財產),由此展開提到了平德子也即將出嫁成為太子妃(嫁給了當時尚才10歲還未登基的高倉天皇)。后白河天皇既忌諱平家,又不得不借平家之力作為后盾來支持高倉天皇,同時又盤算著扳倒平家,因此有了這樁聯姻。
在幾句話帶過了平盛子的過去與平德子的未來之后,著名的白拍子祇王正式登場了。說正式是因為第一話的新年(1170年)宴會之上正是她在跳舞,彼時她正值受平清盛寵愛之時,如今(1171年初)轉瞬已失寵,只為受招陪伴當寵的白拍子佛御前聊天解悶排遣寂寞而來。之后動畫原創了一段琵琶與祇王的再會,由琵琶奏樂祇王伴舞,并由祇王之口得知疑似琵琶母親的一點蹤跡,或許能與母親再相會,琵琶因此對本不企盼的未來有了一點點期待,一個本來單純的故事旁觀者終于也稍微參與了進來,有了自身的成長。而后冬去春來,紫藤花開櫻花飛舞之時,琵琶向德子詢問什么時候能夠再見祇王,德子只留下一句未盡之詞。畫面一轉琵琶就朝祇王的居處飛奔而去,此時祇王已經削發為尼,她出家的地方就是現今位于嵐山的祇王寺(是的,正是以祇王命名)。




別過祇王,歸途在竹林里,琵琶遇見了同樣落發的佛御前,以未來視觀看了她們的未來并由此釋然。


原作里佛御前本是不召自來被平清盛斥退,祇王再三勸說后清盛勉為其難決定聽她唱一曲,沒想到這一聽就迷上了,轉頭就將寵愛多年的祇王趕走,祇王離去前在屏風上寫下:
「萌えいづるも 枯るるもおなじ 野辺の草 いづれか秋にあはではつべき(同為原上草,何論榮與枯。來日秋霜至,一樣化灰土。)」而來年春佛御前一人甚感無聊,祇王不得不應清盛之召來給她唱歌解悶,席上強忍眼淚唱出:
「仏も昔は凡夫なり 我等も終には仏なり いづれも仏性具せる身を へだつるのみこそ悲しけれ(佛本是凡夫,我等終成佛。人人都具有佛性,可嘆竟有這些差別。)」周圍無不動容。可清盛卻命其之后常來陪佛御前,祇王自覺受到奇恥大辱想要一死了之,在母親妹妹勸告下母女三人共同落發出家。而后來佛御前看到了屏風上的對話想起祇王的經歷后幡然醒悟:
「娑婆の栄花は夢の夢、楽しみ栄えて何かせん。(世間的繁華都是夢,富貴榮華根本算不了什么。)」才17歲就選擇削發為尼,與祇王母女三人一同在佛前供奉香花,一心向往極樂凈土(從此往后就有許多出家的女性慕名而來,祇王寺逐漸成為了一座尼姑庵)。相比動畫其實要沉重悲涼得多,但動畫經由童稚之眼展現,我覺得也并非不可(祇王與佛御前之間的百合風味實在濃郁www 山田嘛www)。
在琵琶與祇王初見之時,兩人以いつか到明日、明後日到また今度的約定,從不確定的時間到確定的時間再回到不確定,用了一連串表現時間的詞來同時表達可能性與不可能性。而在祇王的故事結束之后還有一段琵琶與平重盛的對話,用明日、明後日、これから、この先、ずっと先、もっと先,遞進的時間表現出更多的可能與希望,這是我喜歡的兩個相呼應的場景。而后一個場景同時還照應了琵琶在本話前半段面對畏懼黑暗的平重盛說她所畏懼的是未來(先),從之前的畏懼到對未來有了期盼。


本話結尾,呼應片頭德子與琵琶的對話,德子入宮,不愿她離去的琵琶以未來之眼看到了德子落水的結局。這話輕巧地勾勒出了四位女性的群像,平盛子與平德子作為平清盛的棋子而犧牲自我,祇王與佛御前不愿再作為棋子而選擇出家忍受清苦常伴青燈古佛,寥寥數筆對女性形象的刻畫卻豐富而精彩。山田本片的定調幾乎拋去了歷史宏觀敘事,以旁白或者對話交待完事件經過便注目于個體感情,可以說是對平家龐大的歷史故事十分感性化與私人化的解讀(這也是一種現今日本動畫的趨勢了)。
第三話
一晃時間過去了六年到了1177年。為了祈求德子順利產子,平氏一族聚集到了嚴島神社。嚴島(又稱宮島)是日本三景之一,嚴島神社本是為祭奉宗像三女神而設立(星野之宣《東方奇譚秘聞錄》里就有詳細的解說和胡扯……),在平清盛擔任安藝守之后就成為平家的參拜地了,保留至今的社殿也是由平清盛下令建造的(盡管又是火燒又是臺風吹還有海水腐蝕損毀過不少次……)。











返京后德子來探望,琵琶與資盛(在資盛的強烈要求下)一同陪她回宮。這里出現了兩位新登場的女性,一位是資盛正在追求后來成為戀人的建禮門院右京大夫藤原伊子,另一位是高倉天皇的愛妃小督局。吉田兼好的《徒然草》讓右京大夫為世人所記,她是和歌能手,與同為和歌能手的資盛相戀,在資盛跳海自盡后出家,又在后鳥羽天皇即位后再次入宮,見過諸多生死世間沉浮的她留下傳世名句“世間之事也并無變化”。而小督局也是個傳奇姑娘,她是宮中數一數二的美女,在高倉天皇因忌憚世間非議離開葵姬之后(怕人罵自己lolicon是吧)終日悶悶不樂,德子給她引見了小督,高倉一見傾心,但小督同時被高倉天皇和平清盛另一個女婿喜歡,平清盛因此視她為威脅小督不得不離開,之后高倉天皇派人偷偷接回她藏匿在宮中,但這事最終還是走漏風聲給平清盛知道了,小督被逼削發為尼時年僅二十三。這之間天皇尋找小督的過程十分有意思,他派的人當年曾給小督吹笛伴奏,因此能夠辨識出小督的琴音,此人在嵐山遍尋小督不至,依稀聽到月夜下松林間的琴音,宛如山間松風不太真切,靠近仔細聽過才終于確定正是小督。正是嵯峨紅葉、松風明月、思戀繾綣、琴聲悠悠。小督局的故事山田并未詳述,只給了她與高倉相擁纏綿的一個鏡頭,凸顯身為中宮卻不受臨幸的德子的寂寞與憂愁。后面第五話再提到她時唯有德子淡淡一句“不是那位,名叫殖子”,山田只把她作為多情的天皇曾經鐘愛過的其中一位女性,然而高倉早逝其實與他和小督之間的悲戀不無關系。
之后故事就到了藤原師經與延歷寺起了爭執放火燒了一座歸屬于延歷寺的寺廟(信長燒的也是延歷寺……你看看你怎么老被燒?。?。延歷寺位于京都東北的比叡山,乘坐睿電到比叡山山腳轉登山索道到達山頂(此處觀景臺可以看琵琶湖?。┰俨叫锌蛇_。延歷寺的分布范圍十分廣闊,分為東塔西塔和橫川,東西塔距離較近,但橫川相隔甚遠,雖有接駁巴士但班次很少要逛完的話需要估算時間。





延歷寺要求處罰藤原師經與其兄師高,但這兩人為法皇寵臣西光之子,處罰自是不了了之,這就引發眾多僧兵抬著神轎直奔京城討說法。守東門的重盛雖下令不得射中神轎與人身要害,但事與愿違亂箭無情,僧侶死傷眾多弓箭也直接命中神轎頂端的大鳥(雖然看著像……雞……但其實是鳳凰,就跟福澤諭吉背面那只平等院鳳凰差不多)。
緊接著就到了鹿谷陰謀事件。后白河天皇與西光等人在俊寬的鹿谷別莊密謀借源氏之力推翻平家統治,奈何有人向平清盛告密事件敗露,清盛震怒,西光被斬。參與者還有平重盛的大舅子藤原成親,他被流放至備前受迫害致死(藤原成親還是平維盛的岳丈,動畫里只通過平維盛之口表達說岳丈是吃得不好去世,小說中實際寫的是被殺)。清盛甚至意圖軟禁法皇,卻被重盛表示忠孝難兩全以死相逼最終作罷。
本話前半節奏舒緩,嚴島可以看做重盛一家最后的快樂時光。后半驟然緊張,僧兵之亂、反抗者出現,父子之間近乎決裂。前有射中神轎宅邸燒毀后有認忠不認親,事后還有大舅子受迫害離世,都在重盛身上壓下重擔,而且也致使重盛一支在平家中地位愈發尷尬。不過鹿谷的主謀其實應該是藤原成親,他早在法皇來鹿谷之前就為這事謀劃了許久,動畫將此事與延歷寺相聯系很容易讓人以為是西光主導(雖然他也是主謀之一)。
第四話
平家的故事最早是由琵琶法師(僧侶)傳唱,自然佛家色彩濃厚,總是講究因果報應積德消災的。重盛看到了鹿谷諸人的怨念之后,建議清盛赦免流放至鬼界島的諸人(只有俊寬未被獲釋),此后原本病痛纏身的德子的身體逐漸好轉,最終平安無事產下了皇子(安德天皇)(這里還用了幾個鏡頭展示了當時的坐姿產子以及相關宮中儀式,蠻有意思的)。

畫面一轉天雷滾滾龍卷風四起,第二話中提到的平清盛另一位女兒平盛子年紀輕輕即過世。平德子認為這是身為平家人卻奪取藤原家財產而遭到天譴。天降異象必有問題,陰陽寮也給出了百日間將有大事發生的占卜。先后發生了這么多禍事讓心思慎重的平重盛決心去熊野參拜祈求安寧。




御社殿共分四殿,從左至右依次為:第三殿-夫須美大神(伊邪那美,本地佛為守護現世的千手觀音,那智大社的大神),第二殿-速玉大神(伊邪那岐,本地佛為守護前世的藥師如來,速玉大社的大神),第一殿-家津美御子大神(素戔嗚尊,本地佛為守護來世的阿彌陀如來,本宮的大神)和第四殿-天照大神。殿外有神官介紹參拜順序是從左至右。(順帶一提,本宮大社還有荒木飛呂彥合作設計款八咫烏御守……但是盛惠2000日!貧窮阻止了我?。?在重盛祈求愿以自身陽壽換得神明相助后回京迅速病倒,病重中夢到了牌匾上寫著春日大明神的鳥居。春日大明神乃是藤原氏的春日大社所供奉的,為藤原氏氏神。重盛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深知清盛惡業太多,又自覺愧對藤原家,擔心報應。驚醒后痛哭流涕。



本話以重盛離世,琵琶獲得重盛之眼結束。至此,存在于現世的少女,右眼預見未來,左眼回望逝者,可謂是現在、未來、過去的三位一體了。山田把平家的無數悲歡凝聚于重盛一家周遭,又以少女的角度去觀察,琵琶在前期始終保持著超然的視角關注著重盛家的一切,她作為參與者內心涌現的感情與她疏離的第三者視角之間很難不產生割裂感。
第五話
長男重盛逝世之后,之前筆墨較少的三男平宗盛與四男平知盛也有了篇幅(次子死得早沒出現過)。宗盛成了平家新一代繼承人(雖然廢物,但還是長幼有序了),但知盛才是真正有能者能夠帶領平家。在德子與知盛的對話中得知,此時的平清盛因喪子之痛在福原閉門不出,第二話中清盛嘲笑重盛家中點滿燈籠“你那么怕黑嗎?”,而此時的他周圍遍布燈籠,或許也是一種對亡子的悼念。但其實原作中重盛被稱為燈籠大臣并非因為怕鬼(動畫加了個左眼可見亡靈的設定嘛w),也不是在家里點的燈。四十八盞燈籠是他修了個有四十八間的寺院,每間點上燈籠,意為佛光普照。每月還固定有那么幾天找人過去念經,是為了消災修善求往生凈土來世福報的。
聽說清盛繼先前喪女又痛失愛子悲痛不已的后白河天皇又心思活絡開始對平家下手,沒收了維盛繼承自重盛的越前領地以及平盛子生前因喪偶獲得的藤原家財產,平重盛的中納言一職也被賜與他人,新仇加上鹿谷舊恨一起徹底激怒了平清盛。他回京發動了政變,流放關白并將朝中四十三個職位都換成平家人,還將法皇幽禁在鳥羽離宮(現已不復存在)。之后就是高倉被迫退位,安德登基,此時年僅三歲的他不過是平清盛手上的傀儡??梢哉f平家雖掌握了實權卻也得罪了許多其他勢力,一口氣處于眾矢之的的位置了。





高倉天皇之弟高倉宮以仁王隨后在煽動下發動了政變,想廢黜年幼的安德天王推翻平家政權自己稱帝??上в腥烁婷芟⒑芸靷鞯狡郊叶淅?,以仁王開始狼狽逃竄。他先躲進園城寺(三井寺),奈何園城寺的力量不足以依賴,延歷寺又被清盛以二萬石大米收買,他只好向南都奈良的興福寺出發??陕飞喜豢捌v連續墜馬六次,中途到了宇治的平等院休息。


平等院鳳凰堂在12年到14年間封閉重修,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恰逢修繕完畢,本來平時也沒多少人的宇治給擠了個人山人海,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了(……)。鳳凰堂內禁止拍照,內部不大,供奉了一尊阿密陀如來木雕金像,還有幾十尊云中菩薩,相比之下我個人覺得還是成為后世范本的建筑與庭園更值得觀賞,不過來都來了是吧(……
平清盛于是決定攻入平等院。由平知盛擔任大將,平清盛五男平重衡與平維盛也參與(實際上小說中維盛并未參加)。平重衡是平清盛最寵愛的兒子,文武雙全,因其精通音律文采飛揚又被譽為牡丹。維盛為人溫文爾雅,善于舞蹈(第三話中在嚴島神社跳《青海波》讓人直呼什么美少女),雖為武家出身,卻公卿范十足,與戰場一點都不相稱,但他身為平家人還是不得不奉命奔赴前線。雙方在宇治橋頭發生激戰。


因橋板被拆士兵落水無數,經建議知盛決定由渡橋改為橫渡宇治川。維盛雖怯懦,終于還是在重衡的鼓舞下盡自己的努力艱難地度過河川。此處并未直接講述橋合戰與平等院合戰的戰況與結局,只有對維盛個人感受的描寫,在渡河急促的喘息聲中,烽火漫天尸骸遍地嗚咽四起,直到喘息聲停止,畫面定格于黑暗里一只眼睛,再切回他站在戰場望向天空,之后又是剛才黑暗中的那只眼睛,徑自潸然淚下。本片對歷史的描寫或許并不盡如人意,但在碎片化的私人情緒表達上,這種極其主觀的視角,恰到好處的停頓,還是讓人贊嘆。


此役之后翌日平重衡圍剿藏匿以仁王的園城寺卻不小心將寺院燒毀,對此結局他深感無力而懺悔,卻自我安慰地認為對反抗平家者做到這個程度的話源家也會老實點不致于輕易反抗。但這實際上更加激化了平家與其他勢力間的矛盾,反抗平家的人逐漸增加并且一一被源氏籠絡。
本話結尾,高倉天皇已甚少來探望德子與安德天皇。即使與小督局(被迫)分離,他也有了其他新寵妃而未選擇德子,德子一開始雖是因為政治聯姻進宮卻早已被天皇打動暗自思慕,她認為自己是平家之女,其父奪權并殺死高倉兄弟以仁王,高倉不愿意親近她另有新歡理所當然。但當她堅定地說著自己不希望世間只有痛苦因而會原諒他們,原諒所有人的時候卻忍不住哽咽,堅強又脆弱、自責又自憫、寬容又并非毫無怨言,傳遞復雜的情緒山田真是太會了。
第六話
橋頭合戰結束沒過幾天,平清盛認為京都動亂未止又有南都北嶺僧兵威脅,決意立刻動身遷都福原?!概f都已離,新都尚未建成,人們都覺得象在浮云中一樣。」福原京為現在神戶市中央區到兵庫區北部(平野)一帶,清盛甚至還在大輪田泊附近建了座人工島(經島,后世也稱為兵庫島,而今地理變化太大具體位置已無法確定)。小說中寫過清盛死后在愛宕火葬,骨灰就由僧人圓實帶到經島上并安葬,現在位于神戶的清盛塚(日本有好幾個)則是在以兵庫大佛聞名的能福寺附近(雖然已經被證明與清盛無關)。動畫中提到福原前方是海背后是山易于守備,就是指后有平野一帶從大倉山與會下山這些小山包一直綿延至六甲山脈,又正對著神戶港。




這話前半原創了不少劇情。首先是平敦盛在福原海濱與資盛、清經相遇,并與清經一見如故相約夜晚共同吹笛的故事(山田女士,這就是一對百合一對基嗎……)。到了夜晚重衡也不請自來,三位平家吹笛名手共聚于此,月夜下海岸邊笛聲飄渺而悠揚。之后德子與后白河法皇對話說會去請求清盛讓他搬去寬敞點的地方,由此引出高倉天皇身體欠佳,德子悉心照料他的情節。高倉病中講述了自己對德子的感情,年幼時面對嫁給自己的美麗聰穎的表姐雖然十分憧憬但又自慚形穢,這么多年總是德子在替他操心,他發自真心地感謝。這番話并非表達愛意,但總歸飽含深情,對多年受冷遇的德子而言不失為一種慰藉,雖然大約也只是山田一廂情愿……原作中提到的高倉天皇戀情僅有葵姬與小督局兩段(葵姬是女童,德子則是漂亮大姐姐……初次見面天皇對德子心動的場景,那可是妹控與姐控的XP對決了……)。高倉與德子的對話被嬰兒啼哭聲打斷,德子趕忙去照料幼子,侍女說,安德天皇一聽到海浪聲就啼哭不止,也隱約暗示了安德落海身亡的結局。原作在遷都之后有一段賞月的篇章,但無關平家眾人之事,山田更改的這段雖情節相異,在氛圍上卻與原作頗唯相似,充滿物哀之美。
遷都來到福原之后平家人噩夢不斷、怪異纏身。動畫主要選取了平清盛夢中瞪退由無數骷髏積聚成的大骷髏的一段,暗示平家的厄運已經到來。而琵琶為清盛演奏一段既表達了平清盛對逝子的哀思也展現此人對武力與財富的追求與取得天下的野心。
隨后就到了源賴朝在文覺勸說下造反起兵。原作里文覺先帶來賴朝之父源義朝的頭骨來勸說,賴朝以清盛在繼母池禪尼求情下免他死罪改為流放之恩拒絕,但又透露出自己當年定的罪都未赦免之意。于是文覺向法皇求來了圣旨免了罪,第二次拜訪才說動賴朝起兵。動畫里將兩次拜訪合并為一次直接取來了圣旨說服賴朝。

石橋山合戰之后源氏起兵的消息傳到了福原,平清盛大為光火,命維盛出任大將討伐在石橋山大敗的賴朝,也是想讓他像父親一樣立下戰功。于是就到了十月富士川之戰。富士川之戰的地點位于今富士市富士川河口附近。



到了夜晚,先是誤認對岸山林間無數火光為源氏大軍心生怯意(小說中提到實為當地居民懼怕戰事逃入山里燒飯點火),又將夜間水鳥受驚飛起以為是源氏二十萬軍隊趁夜來襲,本就長途跋涉身體疲憊又軍心不定士氣不足的平家士兵丟盔棄甲倉惶逃竄,等翌日賴朝到來戰場已空無一人,源家不戰而勝。動畫此刻又如同上一話宇治橋合戰,將戰場恐慌的氛圍與平維盛的心象風景重合,這場成為后來人笑柄的戰爭就在大弦嘈嘈如急雨的琵琶聲與琵琶法師悲涼的唱腔里結束了。本作每每要以小說原文烘托劇情時,白色及地長發的盲眼琵琶就作為故事講述者的身份出現,將后世琵琶法師對平家物語的傳唱與當下場景結合起來,琵琶則從現在時的觀察者視角變為未來時的上帝視角,但其實擁有未來之眼的琵琶本就超越了現在,她既是經驗者又是先導者。
這話又用了本片中經常出現的前緩后急的節奏(氛圍也多為前半輕松后半緊迫),是欲抑先揚的表現手法。在嚴肅的歷史情節里(風雨欲來之前)加入山田擅長的對生活輕盈的描寫,隨后這種短暫的安寧感就被尖利的爪牙無情撕開,激斗又終將在結束前停止復歸哀愁。
第七話
雖然新都天皇御所剛修建好,可是由于一直以來反對遷都的聲浪不止,平清盛還是決定還都了,此時距離6月遷來福原剛過半年。開篇就是一朵山茶花落下,結合清經和敦盛玩的木球游戲(原本是奈良僧人將木球寓意為平清盛頭顱打著玩兒),這里的山茶花既表明季節到了冬天又預示著本集入道相國平清盛的死亡。

山田從在京都動畫的時候開始就十分喜歡以花草的空鏡頭作為時間流逝的表達,上一話也有十月富士山下的芒草,在此之前像第一話的時間流逝更為清晰,先是在新年之際出現了滿開的山茶、八手(八角金盤)以及水仙,待到春天櫻花漫天,夏季飛火流螢,進而落葉知秋表示已經來到平資盛與攝政殿下爭道的十月末。這里得說明一下,本文中盡管年份采用了公歷年,但提及的月份與日期皆為日本舊歷,公歷換算還是算了吧(。






而在本片,花除了作為時間線索外還承擔了表示生命的意向的作用,片中出現大量的落花鏡頭意喻著生命的消亡。正如在第一話開端,琵琶法師唱出《平家物語》千古流傳的名句「祇園精舎の鐘の聲 諸行無常の響きあり 娑羅雙樹の花の色 盛者必衰の理をあらわす(祇園精舍鐘聲響,訴說世事本無常;娑羅雙樹花失色,盛者轉衰如滄桑。)」時,先是茂盛的娑羅樹,而后一朵白花落下留下血色的陰影,之后樹上花苞一朵朵綻開,在盛放之時又紛紛落下,留下一地血色陰影里的白花,最后剩下一朵在水中緩緩下沉。僅僅這短短不過半分鐘,就說盡了平家的命運。





回到京都后就發生了南都奈良僧兵起義的事情。之前高倉宮以仁王造反時南都寺廟與圓城寺共同支持他,圓城寺已經焚毀,京都就有了南都也應共同討伐的傳聞。但此刻有源氏起兵,平家不愿意與南都反目,因此派使者去興福寺想安撫僧人情緒,先是幾名官員差點被剪了發髻狼狽逃回(這部分動畫省略),只好又命人帶了五百騎兵馬前往奈良并下令不批甲胄不許動武??墒巧⒉恢?,捉了六十幾名兵士悉數斬首,并將頭顱掛在猿澤池畔(此刻又以水面落花的空鏡頭暗示死亡)。清盛于是暴怒,決定討伐奈良僧侶,這就是奈良被焚的開端。


此次奉命討伐興福寺的又是上次不小心燒了圓城寺的倒霉蛋平重衡。戰況膠著持續到夜間,因夜晚視野不佳,重衡雖不情愿仍然接受下屬進言下令點火(燒了間民房)進行照明,援引原文進行說明:「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的事,因為風勢極猛,雖然開始只有一處火源,經狂風勁吹,許多伽藍神廟都著火燒了起來?!梗ㄋ哉f,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在戰場的描寫上,山田都盡量減少敘事成分而專注于內心感情,如同上一話驚起的水鳥與逃竄的士兵表現的是平維盛的恐懼一般,本話熊熊燃燒的佛像與寺廟正是同樣精神上飽受折磨的平重衡內心無奈與自責的寫照。






「治承五年(1181)正月初一,因為東國發生了兵亂,南都出現了火災,所以宮中沒有舉行朝拜大典,天皇也沒有上朝;樂器未響,舞樂不興?!乖谶@種背景下,高倉天皇各種事情郁結于心,在正月駕崩了。駕崩之前平清盛曾要求德子在高倉過世后進入后白河法皇的后宮給自己在宮中找個靠山,一貫溫柔的德子此處一反常態地展現出堅定而強勢的態度,斷然回絕并以落發為尼要挾,有了珍視的人的德子不愿意再成為任父親擺布的棋子,這與第二話時沒有個人主見的她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對比。山田在高倉駕崩后身穿喪服的德子與琵琶的對話中插入了一個飛鳥的空鏡頭。本片里同花的空鏡頭相似,鳥類的鏡頭也很多,與落花承載了生命逝去的意向稍微有所區別的是,鳥類代表的更加形而上,或許更接近于個體的意志或者理想。如同此刻的德子說的:“沒關系,我會用余生守護這孩子”,這正是她的意向,也是支撐著她的精神的強韌之處。琵琶與德子道別之時,用重盛留給她的亡者之眼看到了逝去的高倉天皇的靈魂依然守護著這對母子,這固然讓人感動但也真的非常理想化(畢竟生前都沒怎么來探視)……不過假如不是生在這種朝野更替的“末法”時代,以高倉天皇這樣高貴的品格與德才兼備又何嘗不能成為一位賢王呢,他與德子或許也會有更好的結局,可惜沒有如果。原作小說在上皇晏駕后還用了好幾個篇章來寫高倉,實在也是表達了惋惜。
繼高倉過世緊接著就到了木曾義仲(就是你老婆巴御前心心念念的男人叻)起兵與平清盛逝世。當清盛在寒冬里不停搖著扇子念叨著“熱呀熱呀”時,院中山茶花的花瓣飄滿地面與池塘,正值二月底,樹上最后一朵也悄然飄落,暗示著平家樹倒猢猻散的未來。


平清盛得的是熱病,他的夫人平時子夢到了閻王的牛頭馬面,背后車前的鐵牌印了個無字,牛頭馬面說平清盛惡業太多因此正受烈火焚身之報應,死后要下無間地獄,這“無間”現在還只寫了個“無”。之后高燒不退的清盛很快就離世了,離世前留下了遺言,最后的一個鏡頭是他喃喃自語:“德子她……還在跟我鬧別扭嗎?”此時的他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倔老頭子,山田給了那樣霸道貪婪視子女如棋子的入道公一個十分人性化的結局。在某種意義上有點類似于小說給平清盛的“平反”,在小說的主線敘事里入道相國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文本開端便是從他晚年的“惡”開始,但在他死后的幾個篇章追述他的生平卻將其描述為「不同于尋?!沟娜?,還是「慈惠僧正轉世」,甚至可能為白河天皇的私生皇子,進一步抬高他的身份,并肯定了他過往開海通商等功績。在主線敘事中如果加入這些未免沖淡人物形象又使得劇情渙散,但一味批判又有失公允,也破壞了角色的多面性,在他過世以后這些篇幅增加了歷史人物的復雜性,且不限于非黑即白的二元論評判。但山田的角度更加私人,她描寫清盛的專斷很大部分展現在對子女的掌控之上,因此在最后也還原了他對平德子的感情。
琵琶看著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相繼離世,產生了:“我就沒有什么能做的嗎?”的疑問,這是她愿意脫離單純的觀察者身份成為歷史參與者的一步。而這種意愿卻被情緒突然崩潰希望琵琶指引平家未來的平維盛與認為平家氣數已盡再產生瓜葛只會對琵琶本人造成危險因而扮黑臉趕走琵琶的平資盛他們兩人制止住了,琵琶也就此離開平家,與平家眾人分道揚鑣。


本話結尾還有一段平德子與后白河法皇的對話,平清盛去世之后,后白河天皇已經搬回了法住寺的居所,德子來探望他,他提到了高倉天皇駕崩后,清盛將一位內侍所生在嚴島神社當巫女的漂亮女兒御子姬君送了進宮(按小說解釋是意圖撫慰后白河天皇喪子之痛,但彼時高倉駕崩未幾也引起了非議)。這段對話著實把后白河天皇城府極深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先是感嘆清盛不在終于能回居所了表達受制于人的不滿,又說到“不過他就算已經墮入無間地獄,想必也會拼命往外爬”算是對清盛的肯定以及喪父的德子的一種安慰,此后又提到被送進宮的御子姬君雖然漂亮但為人無趣,讓德子陪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講講話,就把他自己后宮的麻煩問題交給德子處理,德子答應以后他補了句這個妹妹是作為德子的替代品被送進來的,直接甩鍋不欠人情不留痕跡,也有點提醒德子憑自己的意愿也會有其他犧牲品的含義。德子這里的反駁也挺有意思,說“不從人愿的命運未必就是不幸,欲望執念太深落得悲劇收場大有人在”。德子自身的命運就是從不從人愿開始的,是任憑父親安排嫁入皇宮雖為中宮卻多年備受冷落而后年紀輕輕就守寡的命運,她這番話除了說御子姬君未必不幸,也可以說是對自己入宮的經歷并不后悔的告白,她同時也表示自己不會任憑欲望擺布,要成為出淤泥(指欲念深重的平家,尤指平清盛)而盛開的鮮花。后白河法皇在德子走后感嘆了一句:“可是你早已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了”,指的是盡管德子志向高潔,可她的命運與平家不可分離。此時一朵山茶落于水面。
第八話
清盛去世(1181年閏2月4日)之后琵琶離開了平家前往祇王寺,可是此時祇王和佛御前都已不在(動畫把祇王出家的時間放在平德子入宮之前的1171年,根據記載祇王是在1172年就過世了,佛御前則是1180年),在與祇女的對話中打聽到了與自己相同眸色的白拍子的下落,琵琶就踏上了前往越后的旅途(大家的老婆上杉謙信別稱正是“越后之龍”,雖然平安時代與戰國時代的區域稍微有點區別,不過大致位于今日新瀉一帶)。又從路上婦人口中得知了墨俁川之戰(3月16日)的消息,墨俁川就是現在的長良川,這場合戰發生在岐阜境內(尾張國)木曾川長良川交匯處,大約就是現在岐阜大垣(《搖曳露營》眼鏡妹的姓的來源w)的墨俁町附近。此次戰役以平氏勝利告終。
聽聞此消息,已經起兵的木曾義仲坐不住了,于是之后就到了越后守城太郎討伐木曾義仲的篇章。這木曾義仲乃河內源氏一族,為源賴朝表兄弟,因為是木曾的中原氏撫養長大,故稱為木曾義仲。然而此人與賴朝有世仇,賴朝本于三月討伐義仲,義仲將自己兒子作為人質送給賴朝表明自身并無反意換取雙方一時和平共同對付平家。人物背景介紹完我們回到動畫上來,琵琶翻山越嶺終于爬到了越后,越后守卻已經過世了,他在六月出征討伐之時突然聽到天上傳來“燒毀大佛的平家同伙在此,把他捉??!”的聲音,結果就從馬上跌落沒幾個鐘頭人就沒了(原作是半夜聽到警告聲他沒理睬,第二天照常出征突然頭上飄來一團云他就發冷倒下。這段其實只是小說為了宣揚佛家因果報應編造的,根據史料記載真實的城資永在3月就突然急病過逝了)。而琵琶在尋找的母親正是此人的側室,結果好不容易打聽到消息,才知道越后守去世后母親就回京都去了。這話時間進展飛快,內容密度也很大,我放幾張圖說明一下時間。

之后又是紅葉落下的場景暗示到了秋天,木曾義仲已經招攘了越中加賀越前等地的武士,平宗盛卻仿佛沒事人一樣歌舞升平,這里是平維盛向平重衡表達了憂心與決心。轉眼到了兩年后的5月,小說進入第七卷,木曾義仲平定了東山北陸準備進逼京都了,平宗盛還打算辦曲水之宴。

平維盛率軍于4月17日出征,一路北上,此時已經攻下了火打城,可以知道時間到了五月俱利伽羅峠合戰前夕。此戰前平家兵力10萬,木曾義仲兵力5萬,因此可以看到清經等人都對維盛信心滿滿。可是木曾義仲十分擅長山間戰斗(畢竟在信濃山里多年)又熟悉地形,且戰且退,把平家大軍拖入山谷,義仲則在天黑前偷偷派一萬騎分南北兩路包抄至平家身后,等到平家在俱利伽羅峠歇下后,趁夜發動決戰。平家大軍腹背受敵,軍心動搖,驚惶逃竄之際一方面不熟悉地形再者天黑看不見路,大量士兵以為山下有路紛紛跳下峽谷,就這樣七萬人僅剩兩千,平維盛僥幸生還。而此后木曾義仲又帶了兩萬騎攻入志保山,平家剩下三萬大軍也被攻破,落得慘敗,動畫以平維盛為視角就略過了這段以及之后幾場戰役。
終歸還是因此役損失慘重,平家再無力抵抗,不得不離開京都前往福原。延歷寺本與平家關系良好,可是收到源氏不愿與寺廟為敵的通牒后山門上下商議考慮到平家作惡多端時運已盡,于是回牒決定支持源氏。之后等不知情的平家也發來疏文,延歷寺的天臺座主雖感同情,但已應承源氏眾僧決意不再更改。這就是動畫中一句話帶過的“延歷寺估計會站在源氏一邊” 的由來。之后又在平資盛與德子的對話中帶過了之后天子出奔的景象,這也是本片中常見到的跳過劇情的方式:以對話說明原由,以畫面交待發生的實際場景。平家本意欲帶走后白河法皇,可惜這老狐貍得知平家出奔一事之后連夜偷偷摸摸從法住寺趕去鞍馬寺了。這事對平家而言就好比本來就快輸了,藏在手上的決勝牌還掉了一張,原文將這事情比作了「這正如躲在樹蔭下避雨,而雨卻從樹葉間漏下來一般」。而此刻源家軍隊已經就要攻來了,不知法皇行蹤的平家只好作罷奉戴天皇匆忙起程。


鞍馬寺位于鞍馬山(眾所周知鞍馬天狗居住的地方,傳說中教會大家的老婆牛若丸劍術的就是鞍馬天狗哦w),森見登美彥最愛的睿山電鐵有兩條線,其中東線是往八瀨比睿山去的,而西線則前往鞍馬貴船,它的終點站就是鞍馬寺。在紅葉季,鞍馬方向的睿電會途經紅葉隧道,到了夜晚車廂內還會熄燈讓游客更好地觀賞紅葉。終點站鞍馬還有節廢棄車廂,窗戶上貼著《有頂天家族》里的貍貓金閣和銀閣(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從仁王門到本殿可以選擇步行爬山也可以乘坐纜車,步行的話大概需要半小時,能夠經過《枕草子》里提到過的鞍馬的九十九折參道。寺內還有與謝野晶子的歌碑。另外在本殿西邊還有條奧之院參道,可以爬山前往繪馬的發源地貴船神社(中途會路過一個讓人非常迷惑的奧之院魔王殿,是為了紀念650萬年前從金星來到地球的魔王尊Sanat Kumara而建的w 看到介紹的時候我內心完全是:何それ、意味わかんないwww)。如果不打算徒步去貴船的話我推薦一程索道一程步行,因為鞍馬的纜車和參道都挺好看的……貴船則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神社,不管是爬山過去還是坐車,都建議大家不要錯過w
天皇御駕走出許久之后,見維盛還未動身,資盛與清經等人便來尋他。他不愿妻兒與他共同路上顛沛流離,又想著或許還有機會回京,決意拋下他們獨自出發,資盛他們到來時維盛一家正依依惜別。與原文更偏重于敘事不同,本片更重視的一直都是私人情感,維盛表達出如若不是他的失敗大家亦不至此的悔恨之情,兄弟哭成一團。

00:05 最開始的滿月就不截圖了。這里插入了蜀葵(日語:立葵/タチアオイ)盛開的夏季,白拍子們在鴨川邊戲水。



這幾個鏡頭結束就回到琵琶與白拍子相遇的夏天。OP結束后再見片頭閃回出現的第一幕蜀葵盛開的鏡頭,以及,玩水的美少女們軟綿綿的大白腿?。ㄟ@腿分明洋溢著京阿尼的氣息,結果一看這話的演出和分鏡居然都是竹下良平,我心里產生了一絲動搖……)還是不要為了腿分心了,回到劇情上來??粗着淖尤送嫠5臉幼优没叵肫鹆嗽趪缻u神社的時候她看著三兄弟踩著水走過大鳥居的情景。白拍子和琵琶輕松愉快地交談時背景的京都城中還冒著濃煙,空氣系的生活片段卻暗示著木曾義仲來到京都之后的暴行。這時靜御前突然提到她認識與琵琶同眸色的白拍子,并告知她現在人正在丹后,這又給琵琶尋母帶來了新的希望。鏡頭一轉便是木曾義仲的軍隊為非作歹四處劫掠,法皇雖然氣他借著新賜封的名號任手下妄為,卻又想利用他打倒平氏,可是又念著天皇和三神器還在平氏手里……此時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于是切到第二幕紅葉滿枝九月中旬,此刻在太宰府住下的平德子母女與平宗盛正在交談(結合原文「麻線團」一段,大致猜測此時他們正住在宇佐神宮,時為九月十三前后,天空中為滿月大約便是九月十五吧),對話中我們得知了此時法皇已經另立新天皇,雖然平家帶走了第一、二皇子,但三四皇子還留在京城,后白河法皇就把長得像高倉上皇的四皇子立為了新天皇(即后鳥羽天皇,與二皇子守貞親王同為七條院殖子所生),這就銜接了上一個場景結尾法皇的想法。盡管沒有三神器在手卻還是立了新天皇,這也是后白河法皇與平家之間徹底決裂的標志。

而后安德天皇入睡平宗盛離開,卻見平重衡慌慌張張來報告說緒方維義收到討伐平家院宣要造反了。這緒方維義本是平重盛部下,于是就派重盛一支過去說情,身為繼承人的平維盛自俱利伽羅峠大敗以來已無力承擔責任,便由平資盛出面前往,但緒方維義表示他不可違抗朝廷旨意,懇請平家眾人離開太宰府。平家之人自然大怒意欲攻入維義府邸,奈何對方兵馬眾多毫無勝算只能離開前往箱崎。動畫里維義還對資盛禮節備至對資盛叩首請求離開,小說中維義態度可比這堅定得多。佛道小說向來講究恩義,在「麻線團」一章中還介紹了他先祖是條大蛇,為日向國所崇祀的高知尾明神的神體,說此人乃窮兇極惡之徒,并且收到的是國司藤原賴經之命讓其幫助驅逐平家,他便稱收到了法皇之命開始招兵買馬(不過他早在平清盛去世之前就背叛平家宣布支持源氏了)。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來請求的資盛,說道:「現在就該把你們抓起來才對。不過,不抓你們,你們也沒啥作為,放你們快回太宰府去,讓你們聚在一處等候天命吧。」,還派自己兒子過去請他們離開,在平家說他忘恩負義是個卑鄙之人之后,就傳令大軍準備開戰。甚至在平家撤軍之后還率三萬騎追擊,嚇得平家毫無準備慌忙撤離(另外補充一點小說也沒提的,這緒方維義后來還因為宇佐神宮支持平家就把宇佐神宮給燒了,甚至還搶走了神體……)。相比之下動畫塑造得要有情義得多,至少態度上是這樣。
動畫的重點向來不在平家的戰事上,只在事后下人給后白河法皇奏報情況時簡述了過程,山田注重的永遠是個中人物情感,這里正是為清經后面的自盡埋下鋪墊。清經聽聞緒方唯義請求離開之后,感到十分絕望:“失去京都,離開福原,現在連太宰府都待不下去了嗎……”。他在竹林中獨自望著深不見底的井時或許已有自裁之意,遭受緒方唯義的背叛讓他悲嘆:“這樣的話,忠誠、正直和恩義之類的東西豈不是毫無意義嗎?”而資盛撇過頭去回應他說:“你說的這些我們平家難道就有嗎?”對清經而言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逐步崩塌就是這樣的狀態吧。在冒著傾盆大雨跋山涉水前往箱崎港(位于現在的福岡市)的途中,即使敦盛不停地鼓勵他,他心中的絕望依舊也越來越深。


此后平家在九州的動向動畫中不再敘述,而來到了白拍子們到了海邊(繼續)戲水的場景(楓葉都紅了還玩水不冷嗎!我看你就是想畫美少女玩水!),雖然沒有描寫具體地點,但根據后面一行人找到琵琶母親又身處海邊來看,此時她們正在丹后,即現在屬于京都府的宮津市,提到宮津那就不能不想到與嚴島神社同屬日本三景的天橋立了。


還在九州的平家一門的境況只以琵琶呢喃著“聽說平家一門現在還在海上漂蕩”來概述。想到他們的琵琶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左眼用右眼看向未來(前面還要看著特定的對象才能看到未來,結果原來是想看就隨時能看啊w 反正琵琶也只是被作為串劇情的工具人,怎么說都行叭),透過她的眼睛我們看到了片頭清經落水的夜晚。 因敦盛向來與清經形影不離,為此還多鋪墊了一句,就是敦盛覺得清經變了個人已經與他志不同道不合了因此今晚沒與清經共乘一船。原作只用了極少的篇幅描寫了清經的最期:
「小松殿的三公子、左中將清經,一直是個想不開的人,他說:“源氏已占領了都城,又叫維義從九州給攆了出來,我們全家就如落網之魚,根本無處可逃,看來日子不長了。”于是在月夜之中,靜下心來,走到船艙外面,拿起橫笛吹支曲子,唱幾首和歌,然后又從容地讀了幾段佛經,念了一陣佛號,最后就投身大海了。所有的人無不悲傷哭泣,但這又有何用呢?!?p>甚至在整本小說中關于清經本人的描述也幾乎僅限于此一段,但讀后讓人印象深刻,在小說后來平德子與法皇交談回首往事,便把清經跳海作為平家沉痛敗亡的開端。相比之下,山田可以說花了相當多的筆墨來塑造鋪墊他,這個想不開的年輕公子有了更加接地氣的形象,他浪漫而富有同情心,又有點不著邊際過于清高極易感傷,經不起現實的摧殘,完全成了公卿貴族的樣子沒有半點武者氣質。在清經落水的最后一刻,他的眼里是飛向滿月的水鳥(鳥的意象),那既是他飛走的靈魂,也是他渴求解脫的愿望。 關于平清經落水的地點柳浦,史上有兩種說法,一是位于現在大分宇佐的柳之浦,二是位于如今福岡的門司港附近,兩地都建有平清經供養塔。但彼時好不容易從宇佐逃離叛軍追殺趕到福岡的平家大概并沒有什么理由乘船返回宇佐,由門司港出發比較符合他們的前進路線(小說中提到平家「沿途參拜了住吉、箱崎、香椎、宗像的神社」,與福岡市前往門司港的線路一致)。
門司港。位于下關(就是馬關條約的馬關)唐戶市場正對面,這里的關門海峽也是后面壇浦會戰交戰之處(九州部分總算也是有我去過的地方……在為清經的落水身亡哭了一晚之后,琵琶來到了丹后母親隱居的地方。見到了失明的母親,得知了自己的本名叫淺蔥(母親為淺蔥之方)。淺蔥在日語里是淡藍色的意思,用以指代琵琶與母親的瞳孔顏色(父親因為害怕這個顏色不敢叫琵琶本名)。母親未能選擇琵琶拋棄父女隨越后平氏而去,琵琶也未能選擇“淺蔥”之名,母親即使能“看到”卻也沒有去尋找,而琵琶經過那么多僅僅是“看到”卻什么也做不到的體會以后,決定不僅要單純“看到”,而要去親眼見證,她選擇了“琵琶”這一超越自身原本所在位置的角色身份。

母親說到:“我沒法為你做任何事,但我一直在祈禱?!币云矶\之名給與旁觀者存在之意義,這是山田試圖讓琵琶與自身的矛盾和解,并為平德子的一蓮托生埋下伏筆,卻依然難以解決琵琶雙重身份之間的割裂感,只能說角色的釋然并不能等效于觀眾的釋然了。盡管于情依然難圓滿,不過于理上,《平家物語》的小說原本便是以宣揚佛法作為主旨,那么動畫用“祈禱”來替代求佛的概念也未嘗不能作為一種雖不完善卻并非不可接受的新解。
之后又在下人對源賴朝的短短幾句匯報中,跳過了平家自九州一路漂泊到屋島站穩腳跟收復山陽地區和四國地區(小說也就一筆帶過),簡要描述了木曾義仲在水島之戰(1183年閏10月1日)中潰敗(11月室山之戰十郎藏人源行家輸給平家便未曾言及)、法皇和義仲翻臉結果輸了法住寺之戰(11月19日)被義仲軟禁不得不求助于賴朝,于是賴朝便派了源范賴與源義經討伐義仲。此后范賴和義經在宇治川大敗河內源氏的軍隊(1184年1月),義仲于六條河原再度被擊破只余主仆七騎(有你們的老婆巴御前)自京都敗走,好不容易與曾經相約同生共死的今井兼平在大津再會,與敵人決死戰之時他命巴御前盡快逃離巴御前千般不愿終于在與強敵御田八郎拼進全力后棄甲而去,最后戰至只余義仲兼平主仆二人這些過程動畫也只字未提,只在琵琶與白拍子告別的對話中講到了義仲之死(1月20日):義仲(在兼平斷后他只身騎馬逃向栗津松林的途中)馬蹄陷于泥沼逃脫不能結果身中流箭而死,死時高呼兼平之名(小說中還寫了聽到義仲呼聲的今井兼平當場以匕首刺進嘴里穿喉自盡身亡)。曾經將平氏逼向絕路的木曾義仲的最期,就只剩下了這一個畫面。而盡管琵琶知道鐮倉源氏(賴朝)將討伐平家,她也表示自己不得不去。此時出現了街角站著資盛的戀人右京大夫伊子的畫面,便為后來琵琶將右京大夫的信交給資盛埋下伏筆。
此后便到了一之谷會戰(1184年2月7日),假若說在平德子的記憶中平清經之死乃是平家敗亡的開端,那么一之谷會戰則是平家敗亡的關鍵戰了,從九州飲恨離開終于在屋島復興收復十四個國麾下人馬十萬余離京師僅一日之遙,勝利似乎唾手可得,卻最終落得乘船逃離四散的結果,幾乎可以說讓平家就此一蹶不振了。小說中第九卷用了超過2/3的篇幅來寫這場戰役,而,令人有點遺憾的是,在本片中它只有幸獲得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簡要理一下一之谷(我的輸入法總是很聽話地差點打出一只萌……)的時間線。

首先是2月5日三草山交戰,位于今天兵庫縣加東市,平家一方(三千余騎)認為戰事必為次日未料想義經在土肥實平建議下率一萬大軍趁夜襲來,睡得迷迷糊糊的平家士兵就這么被打了個猝不及防,連夜潰逃,平資盛、平有盛(重盛四男,在第一話登場過后再無出現)、平忠房(重盛六男)等人由高砂乘船逃往屋島,平師盛(重盛五男)則撤退到了一之谷。此后第二天2月6日平家率一萬余騎防守,而源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土肥實平帶領7000余騎正面進攻,另一路由義經親自率三千兵馬繞鵯越山麓而下,鵯越以艱險著稱,軍兵皆畏懼墜崖摔死,義經找到了當地獵師之子為其帶路,這番奇襲讓平家腹背受敵,士兵驚恐萬分,紛紛前往海邊逃難。動畫便是描繪了這一幕。然而小說中還描寫了許多生動的部分,例如夜晚源平雙方各自布陣燃起篝火,于深夜看如同星光,于黎明看又如同月光,并用《伊勢物語》中的詩句作比「睛夜星光,河邊螢火」,在即將血流成河的戰場之上,竟然如此風雅。此外還有熊谷直實和平山季重爭頭陣之名、源氏一方的強弩手河原太郎和河原次郎兄弟不敵平氏一方的神箭手真鍋四郎和真鍋五郎兄弟、梶原景時(就是那個給賴朝進讒言挑撥賴朝義經關系的)父子三人二入敵陣、潰逃的平家一方逃兵過多船只有限因超載沉船數艘后來只許有身份地位的人上船不停斬殺欲登船的己方士兵尸骨如山染紅海水等等,可惜本片因重心與篇幅問題只重點選擇描繪了敦盛之死。
平敦盛在小說里的登場僅有「敦盛之死」一章,卻讓平敦盛之名千古流傳。本片此前對敦盛的刻畫描寫全屬原創,這里還為了給他落單制造理由,讓他中途突然想起掉落了清經的遺物笛子折回尋找因此獨自到達海邊已是清晨(按照幸若舞《敦盛》的劇情則是為了取自己的愛笛小枝,不過其實動畫也并未指明,只是在回想起清經之后突然想起遺落了笛子固我覺得可以理解為清經的笛子)。原作中敦盛在此戰前染了黑齒,代表身份高貴并以此為美的象征,動畫并未提及。而關于熊谷直實與平敦盛這場廝殺,動畫用了與先前富士川之戰等相似的手法以琵琶法師超然于故事外的旁白彈唱的形式來描繪,但又與之前有所不同。此前的戰爭場景某種意義上更近似于琵琶法師回顧講述,是故事外的,并且戰爭只是用以襯托當事者內心的主觀畫面,而此處則是琵琶法師的彈唱與戰斗場景交替,并加上琵琶以未來之眼觀看的場景,它是現在時(戰斗中/帶著參與者主觀的)、過去時(琵琶之眼自過去觀測/帶著觀察者主觀的)與未來時(琵琶法師對平家故事的回顧講述/客觀的)的共存,三者相輔相成。敦盛在臨終之時,先是大聲喝令熊谷盡快下手,之后在不斷逼近的源氏軍隊的馬蹄聲中,緩緩說出:“我發誓過……我發誓過……我會身為一名武士……英勇地……”平靜的語調與急切的馬蹄聲交織,更顯悲壯。熊谷直實哭吼著舉起了刀,這場廝殺就這樣落下黑幕。之后悠揚的笛聲里是兩只海鳥在晨光中飛行,而敦盛的尸首就此慢慢沉于水中,留下靜靜望著水面的熊谷直實,他作為勝利者割下了敦盛的首級,他的心卻也從此被這位慷慨壯烈赴死的美少年帶走。動畫里并未仔細交代(但在片尾有畫面點出),熊谷直實這樣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此戰結束后就帶走了敦盛的笛子小枝在高野山剃度出家了(盡管動畫里給的敦盛腰間特寫恐怕是清經的笛子)。

雖然本段可以說壯美又飽含深情,但……可能還是敦盛這個角色與我預期中偏差過大而終究略帶一絲失望吧。畢竟,織田信長最愛的幸若舞《敦盛》(可以說幾乎都被用作為信長本人的辭世詞)中間這段名句是這么寫的:
“人間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夢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享け、滅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人間五十年,如夢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壯士復何憾。)”這樣灑落的少年,與本片筆下執著于略顯輕浮的誓言(給人一種正因為清經沒有遵守誓言他更需要好好遵守的感覺)的少年……我很難將他們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一起。但這失望更多是出于個人原因,我對山田重塑的充滿少年心性的平敦盛還是持肯定態度的。畢竟這樣的話語用在信長公身上是看破生死紅塵,但對于一個年方十六的少年而言也未免過于豁達老成,僅憑一腔熱血的沖動或許更符合他本性吧。

最后附帶一提,從未在動畫中出現過的平重盛五子平師盛,也在這場戰役中陣亡了。根據小說,師盛主仆七人本已乘上小船準備撤退,此時平知盛的一個侍從名叫清衛門公長恰好趕來請求同乘離開,師盛便把船開了回來,誰知「這條大漢穿著全副甲胄就從馬上直接往船上跳來。怎能這樣呢,這么小的船,轱轆一下便翻了」,落入水的師盛就這樣被后方策馬趕來的敵將打撈上來割下了首級,年僅14歲。
「死于這次戰斗的主要人物有:越前三位通盛、其弟藏人大夫業盛,薩摩守忠度,武藏守知章,備中守師盛,尾張守清定,淡路守清房,修理大夫經盛的嫡子皇后宮亮經正、其弟若狹守經俊、其弟大夫敦盛,共十人?!?p>而平重衡因馬匹中箭撤退不及(侍從還怕主人搶馬拋棄他逃了),本欲剖腹自盡時被前面提到的梶原景時的嫡子梶原景季所俘。 第十話 片頭琵琶回到福原,已是遍地焦土滿目瘡痍。OP之后又通過幾場對話簡單總結了一之谷會戰之后的形勢。先是留在京都的維盛的夫人與子女(此刻隱居在大覺寺)收到仆人稟報說被梟首示眾的平家人中未見到維盛的首級,據說維盛因臥病在床未參加此次會戰在屋島休養。而后屋島收到被俘的重衡的書信,(其中一封家書)講述了他在一之谷逃離過程被捕押回京都后又作為焚燒南都的罪人被游街示眾,同時(另一封為法皇宣旨)表達了法皇希望以免重衡之死為條件讓平家交還三種神器。但知盛認為即便交還神器重衡也未必能回來(原文中還提到應權衡利害交還神器意味著失去天皇正統性),否決了此項提議(原文中平時子,即宗盛知盛重衡的母親,是哭著請求交還神器換兒子一命的,動畫她的表現要更為克制。而且原作在拒絕法皇的歸還神器要求時平家還把派來的使者臉上烙上“浪方”二字,可謂立場堅定地決裂了)。
02:45 收到重衡的書信時畫面出現了牡丹,先前也有說過,重衡被譽為牡丹中將。(牡丹也有冬季品種,不過這里大概也并非牡丹實景)
之后又通過資盛與維盛的對話交待了拒絕歸還神器之后重衡將被送往鐮倉源氏。此時的維盛已經心如死灰對平家絕望,認為自己死后必將墮入無間地獄,他又回想起了俱利迦羅峠之戰時士兵紛紛落入峽谷的情形,事實上這個峽谷也被稱為地獄谷。對話開始之前,維盛的手上停留了一只蝴蝶,不多久就飛離開去了,蝴蝶向來有人生變幻無常之意,這段也為本話后面維盛出家自盡做出鋪墊。
畫面一轉承接著上面的對話,平重衡已經抵達鐮倉見到了源賴朝,作為被羈押的罪人,他向賴朝表示了自己曾犯下重罪燒毀伽藍,如今被抓受辱皆為過去打殺爭斗的因果報應。賴朝對重衡十分賞識并惋惜,甚至想繞他一死,但夫人暗示他如若此刻重衡不死,將來或許也會像為平清盛所赦免的賴朝最后背叛平家一樣,重衡可能站出來為平家報仇(斬斷仇恨的連鎖就要趕盡殺絕是吧w),本片中形象十分溫吞的賴朝此刻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源賴朝可是個老奸巨滑心狠手辣的人物啊,盡管小說中他對重衡確實很客氣禮節備至)。動畫并未繼續描寫重衡的后來,不過結局已可想而知。小說還是用了許多篇幅來描寫重衡被捕到死之間的故事的,相較之下原文的形象也不如動畫中豁達,重衡曾數次請求開恩放其出家留一條生路,另外還有各種風流韻事,也是個多情種子w 而且動畫里重衡將焚毀南都的過錯全攘在自己身上,小說中重衡的原話是:「火焚南都,與已故入道相國根本毫無關系,也并不是我重衡之意,實是由于鎮服僧眾的惡行,事出意外,竟至焚毀了伽藍寺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同時又表達了過去平家功績無數,「而所受恩澤,僅及一世」,如今淪落至此皆是造化弄人,但生為武者上陣殺敵,被俘被殺也無所謂恥辱,不作他求只盼盡快斬首。相比之下雖然沒有動畫中的高潔感但也更符合人之常情吧。
在結束了平重衡的故事之后,屋島上的平維盛失蹤了。平維盛本就因父親重盛的原因為平家其他人所忌憚,從京城出奔之時又未攜帶眷族而引發懷疑,此刻他還真就一個人偷偷逃跑了,留下的資盛真實太難辦了,只好求助于平德子希望她寫信求法皇開恩繞平家一命,但德子非常清醒地認識到法皇不可能放威脅到自己的平家一條生路,拒絕了資盛并表達了自己一定會守護好天皇的決心,展現了德子護子態度的堅定(資盛德子這段對話是動畫原創劇情,說實話我覺得這里和后面壇之浦決戰時德子的表現相比反差與割裂感大得實在難以理解)。

而從屋島出逃的平維盛此時來到了位于紀伊半島的高野山。他思念家人心切,乘坐船只到達了紀伊國的湊港,本欲返京卻念及平重衡被俘之后關押在車里游街示眾,擔心自己若身份敗露也會遭此屈辱,便忍下心上了高野山,見到了瀧口入道。這瀧口入道本是平重盛的侍從,因為喜歡上了平德子手下名為橫笛的女僮被父親所阻,便遁入空門,之后橫笛曾來尋他他卻拒絕相見,橫笛也削發為尼并且沒多久就去世了,從此瀧口入道專心求佛,被人稱為高野賢僧。平維盛向瀧口入道表達了自己想要出家,以及活著已經毫無意義的心情,此刻只想擺脫痛苦了卻塵世(小說里此時平維盛還只是希望能夠出家參拜熊野山)。


三十三間堂正式名稱為蓮華王院本堂,為平清盛奉后白河法皇之命所建。因大殿隔為三十三間(間是長度單位指兩柱子間距,三十三間堂的1間等效于今日2間,即1.818m×2),通稱三十三間堂。在1249年建長大火中燒毀,后來又重建。本堂內以本尊千手觀音為中心,左右各15間,分上下10段臺階安置了1000尊千手觀音像,一共1001尊。

瀧口入道對平維盛這段開導也是原創的手筆,既隱含了瀧口的過往經歷,又訴說了兩人的心境。平維盛對自己的逃避與怯懦感到痛苦,瀧口卻說自己出家也是對與戀人分開的痛苦的逃避,每個人對痛苦的感受程度不同,平維盛經歷過的種種苦難并非只是“就這點小事”。這種對私人感受的重視與說教,“逃避并不可恥”,可以說極其、異常、過于平成了w在此之后平維盛就「由瀧口入道引導,在高野山的寺院巡禮一番,隨后走進最深處的弘法大師的院堂去了」。剃度之前,平維盛拔出飾有平家家紋揚羽蝶的短刀,看著刀光凜冽映出自己倒影,又收了回去,大約有與往事(武者、平家的身份)徹底告別之意。原文里平維盛此時仍未完全下定決心無法徹底擺脫世俗羈絆,高僧是通宵達旦地給他說法講道,之后還為了傳經度化繼續與維盛一行人同行。

在熊野三山的巡禮過程中,放棄過去所有的維盛一臉輕松與釋然,并在中途遇到了決定見證平家人結局的琵琶。之前從未對平家插手的琵琶這里向維盛拋出了請求,她自知無法改變卻仍建議維盛可以隱姓埋名留下來繼續生活,而維盛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說自己必須要去了。琵琶說自己也會講述維盛的故事,即使維盛認為自己逃避了一切,琵琶也清楚他的為人并且會十分珍惜這段故事,被這樣認可的維盛感到了自己的存在或許也是有意義的(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意義(……之后便是在染上黃昏顏色的粉紫水面上,站在小舟上的維盛在誦經聲中平靜地合掌投向水中。這里先用了俯瞰的上帝視角,宛如明鏡映照著天上云彩的水面在維盛踏出一步時泛起波紋,而后從平視進入第三者的視角,是唯一沒有追隨主公維盛而去的侍者武里,在他的眼中維盛宛如神佛身上閃耀著舍利之光(盡管這個也很巧妙的可以說是用了夕陽的光線),又切回了平視,最后到了水底的視角是投入水中維盛舒展又釋然的表情。而在此之后整個畫面又收縮進了琵琶繼承至重盛的亡者之眼,以觀察者琵琶對這位宛如兄長般的人物逝去的懷念作結:“維盛,你到最后也是那么膽小啊”。




話又說回小說里維盛投海一段吧。正如平重衡在最后沒有動畫展現得高潔一般,平維盛在小說里也沒有動畫中這么灑脫。他在海中孤島上刻下:
「祖父太政大臣平朝臣清盛公,法名凈海;父內大臣左大將重盛公,法名凈蓮;其子三位中將維盛,法名凈圓,生年二十七歲,壽永三年三月二十八日,于那智海域投水自盡?!?p>之后,盡管早就下定決心可又悲從中來不勝惆悵,既想念家人又留戀人世久久意難平。瀧口大師雖也為他感到悲傷卻仍強裝平靜繼續為他講道說法,講完之后鳴鐘念佛,平維盛「知道此乃大徹大悟的最好時機,便排除俗念,朝西合十,高聲念佛百遍,終于與那“南無”之聲同沉海底。兵衛入道和石童丸也同樣高念佛號相繼投海自盡了?!苟崛宋淅镌趧赢嬂锉恢肛煘樨澤滤牢磁c主人共生死,但在小說中其實他從一開始就并未隨維盛剃度,而且受命要將維盛遺物祖傳鎧甲寶刀帶回交給維盛后人并向屋島方面稟報,可在維盛投向滄海之后還是過于悲痛想隨主子自盡卻被瀧口入道給勸住最終作罷。雖然不太一樣但動畫里這個未敢隨主人而去版本的武里念及主人淚眼婆娑被資盛彈額頭這段我是很喜歡的w 另外再補充一點,小說中武里回到屋島向平家匯報維盛遺言之時提到了「資盛生得很象維盛,在座的人無不落淚」……再看看動畫里的資盛,就……行!叭! 維盛的故事就此走到盡頭。畫面一轉來到了京都,法皇要拉攏義經(盡管這段是動畫原創的,不過法皇拉攏義經也是賴朝開始戒備義經的原因,后白河法皇可是被賴朝稱為“日本第一大天狗”的人,煽風點火挑撥離間最為在行,讓多方勢力相互角逐搞死多少家族自己坐收漁利)舉辦櫻花宴,請了靜御前她們三位白拍子入宮跳舞。法皇在接見義經之前還燒了資盛發來的求饒信(說明資盛仍然不死心,又印證了德子對法皇的認知)。但這段主要還是山田想畫美少女跳舞以及義經對靜御前一見鐘情吧w(又是美少女天天美少女就知道美少女!……だから、気に入った.jpg) 那邊賞櫻宴歌舞升平,這邊維盛孤單一人坐在屋島的院子里看著櫻花樹想起那位被稱為櫻海少將的哥哥頭上插著櫻枝跳《青海波》,與此同時又盼著遲遲收不到的法皇回信。
14:50 資盛嘆著氣摘下了蒲公英(タンポポ)。蒲公英的花期是3-5月,與櫻花季相吻合,而旁邊黃色小花正是蒲公英的花。兄弟皆投海而亡,飄零的蒲公英又何嘗不是資盛自身的寫照呢(雖然其實還有兩個動畫中未登場的弟弟有盛和忠房)。唱起了今樣中的歌謠,看著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向天空飛去四處飄散,未想到竟傳來了熟悉的歌聲:“若聞頑童之聲,此身不禁搖曳”,琵琶的歌聲與搖曳的蒲公英正與此曲相應和。琵琶也來到了屋島,帶來了資盛戀人的信件,并表示將會與資盛他們待在一起直到最后,要親眼見證平家的未來,傳頌平家的故事。

這大半年間,源賴朝忙著鏟除異己穩固源氏政權并未著急討伐平家,七月后鳥羽天皇在沒有三神器的情況下直接登基,八月源賴范與源義經受封,9月賴范終于受命西進追討平家,先是贏下了備前的兒島(屬于倉敷),可是之后在九州又陸續受挫,到了十月只能退守安藝(廣島),賴朝便決定派義經前往征討。而實際上等義經獲得法皇受命準備出征已經到次年正月了。動畫里加入了靜御前在雪天擔心出征的義經場景,雪花自窗外飄入在碗中溶化。然后就到了1185年2月份屋島合戰。

動畫是從平家半夜被火攻開始的,眾人誤以為是源氏大軍來襲,紛紛登船逃跑。實際當時義經當時只有七八十騎左右的兵馬,為了不被平家發現,分成了每五六、七八騎這樣分成一小隊,分散前進,加上當時水面霧氣升騰,源軍舉起的白旗迷迷茫茫地分散在水霧里,屋島方面看不清楚,就以為源氏大軍已經殺到背后了,陣腳大亂。其實當時屋島備有千余騎兵馬,稍微冷靜點對陣義經是綽綽有余,可一方面是義經精心策劃運氣又好,另一方面也說明平家戰意低下。義經一側認為正面進攻屋島勝算較小,整個瀨戶內海幾乎都在平家勢力范圍之下,不如從高松背刺,先是順風行船,本來3天行程用了3個時辰就到了阿波勝浦,而在阿波勝浦(位于現在的德島)又遇上了近藤親家,是鹿谷事件被平清盛斬首的西光第六子,近藤親家立刻背叛平家投靠源氏,并把平家的布兵詳情都稟告給了義經。義經沒有停歇直接趕路去了高松,利用半夜火攻打了平家措手不及,又遇上水面起霧造成平家錯覺,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都給他們占了。而平家一方,一之谷敗走之后損失慘重,再加上長期海上漂泊思鄉心切又天天擔心源氏來襲早已心力交瘁(清經、維盛的投海也可以看作一個縮影),被義經這么一嚇直接放棄屋島逃到海上去了,就這樣失去了平家在瀨戶內海上最重要的據點。等平家一方發覺義經兵馬不過數十騎想回頭再反攻屋島已經來不及了,島上行宮被燒,數次反攻還都被從陸地逼退。話又說回來平家屋島這戰打得也實在是孬,不說前面簡單棄守,后面反攻不上就立了個靶子想羞辱源氏,結果那須與一一箭射穿靶子反過來給了平家一個下馬威,之后到了晚上,源軍一方不過七八十騎,因為熬夜趕路又發動奇襲早已累得不行,平家居然還鬧內訌沒發動夜襲,也是命中注定失去屋島了。

動畫在戰事上當然又是一貫的簡略,給了幾個火攻與平家逃跑鏡頭之后就到法皇在山櫻盛開的樹下樂呵樂呵聽手下匯報屋島戰況了,在匯報的時候也就挑了重點給那須與一射靶子來了個特寫。不如說在本片中,對話中的意向遠比事件經過重要,當法皇談到了后續源氏的動向時,鏡頭給了在鐮倉的賴朝將山茶花悉數斬落的鏡頭,那既是源家的意愿,也是平家結局的象征。在這個場景中,組長用非常堅定地語調讀出了:“斬花、折芽、不留種”。然而動畫最后也只停留在了壇浦戰敗的結局上,其實并沒有非常明顯地呼應這句臺詞,但賴朝真是這么做的,平家的子嗣,無論出家改姓與否,一個不留悉數斬盡,可謂心狠手辣。在小說十一卷第七八九章就講述了平家子嗣一一被殺的過程。因為留下的平氏后人大多藏了起來,于是先發公告說舉報有獎,這就找到了一批,「把最年幼的或是淹死,或是活埋,稍微年長的或是劈死,或是刺殺」;之后又放出話說:「小松公的公子們,如有一二個殘存的,應予寬宥。因為當初池禪尼派使者為我求情,我才得改判流罪,這是小松內大臣的厚恩」,把重盛六男平忠房騙了出來,假意請他回京居住,路上派人暗殺了;而后還有一個平重盛從小送給別人做養子的土佐守平宗實,在被賴朝傳召到鐮倉的路上自覺無望絕食死了;最后講講平維盛的嫡男六代,他也是這三章的主角,平家子孫中最后一個被殺的。平維盛離京時將母子留下,六代就隨母親隱居在大覺寺,到了十二歲時被搜查到差點被斬首之時,多虧高雄寺文覺方丈向賴朝求情說由他監護,暫時保住了一條命。等六代十四歲了因為他母親畏懼源賴朝猜忌就讓他剃度出家,此后便一直潛心修佛,奈何賴朝終究不能放心并多次向朝廷奏請,最后六代活到三十多歲還是被斬首了,自此平家子孫徹底滅絕??尚@賴朝當時聽聞維盛投身滄海夫人落發為尼時說到:「唉,若推心置腹徑直到我這里來,是可以保全性命的。對小松內大臣重盛公的事絕不敢怠慢。當初他作為池禪尼的使者為我求情,才得改判流放,此乃小松內大臣的厚恩。這段恩情無論如何都是沒齒難忘的,所以對他的子弟也不能怠慢,何況既已出家,就更沒多大干系了」,嘴上感恩戴德,實際「除了不能剖腹檢查之外,什么地方都搜遍了,可以說斬草除根了」。
還是說得遠了,不過本話的故事也基本上講完了,法皇的對話就用一句跳過了志度浦交戰,平家失去四國被迫漂泊在海上,最后直接結束在了壇浦會戰開始的戰吼前。壇浦會戰(1185年3月24日)發生在門司、赤間(即今日下關)之間,中間正是將日本本州與九州島隔開的關門海峽。而門司港則是上文曾經提到過的平清經自盡之處。

第十一話
本片在前十話一貫跳過了戰事,到了最終話終于用了大半話的篇幅來講述壇浦會戰過程平家的敗亡。開篇是湍急的渦流、大風中翱翔的海鳥,激烈的戰鼓與劍拔弩張的氛圍。而后插入OP,歡快的OP后如果直接進入戰斗場景不免違和感太重,這里插入了在鐮倉的賴朝與在京都的法皇都在悠然自得地賞花的場景作為過渡。


賴朝與法皇這兩段帶有空氣感的鏡頭不但可以作為OP和戰斗間的緩沖,而且對話看似輕松卻都在用預言性臺詞將后設前置,暗示壇浦會戰平家滅亡的最終結局,可以說與戰場息息相關。畫面一轉回到了壇之浦海上,前面的輕松感頓時與戰場緊張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也是一種常用的反襯的手法。戰斗過程用密集的鼓點加強氛圍,前半段平家形式一片大好,打得順風順水,利用風向不停將源氏軍隊的船只推向海中漩渦里,但就兵力而言平家畢竟處于下風,在上一話結尾提到平氏戰船千余艘,源氏則有三千余。在緊張的戰斗場景間又加入安德天皇船上琵琶、平德子觀戰者的對話來緩沖戰斗節奏。就在平家似乎勝利在望之時,突然天色驟變海中游來大量海豚。這里援引原文加以說明:
「因為平家擁戴著萬乘之君,攜帶著傳國神器,源氏覺得難操勝券,正自狐疑,忽然看見白云一朵在空中漂浮,其實這并不是云,而是一幅沒主的白旗,飄然而下,好象就落在源氏船頭的旗桿上一樣。判官說道:“這是八幡大菩薩顯靈了?!壁s緊凈手漱口,頂禮膜拜。眾軍兵也都紛紛下拜行禮。這時,有海豚一二千只從源軍方面向平家船隊游來。內大臣見了,便召來陰陽博士安倍晴信,問道:“海豚向來成群活動,但這么大的魚群是罕見的,你看主何吉兇?”“這群海豚如果游回源氏那邊,源氏必亡,如向我方穿游而過,我方必敗?!边@話還未說完,便已從平家船底穿游而去了。晴信說:“看來,大勢去矣!”」這自然是小說為了表現平家不得天命而安插的段落(小說中還有熊野別當不知該歸順源氏還是平氏,求神求得到掛白旗的神示,但又將信將疑取紅雞白雞神前決斗,結果紅雞無一獲勝這種故事。都是在宣揚佛教講究善惡報應與順天應命的觀念了)。動畫也以此為分界線,之后風向改變戰事逆轉,再加上源氏又獲得了外援,「這期間,四國九州的軍兵,全都背離平家,歸順了源氏。從前依附門下的人,如今對主公弓矢相向,拔刀相對」,很快平家就抵抗不住了(這里有一段源義經命弓箭手射殺對方船只舵手應該是違反了當時不成文的規定的)。于是平德子的母親二品夫人平時子心知大勢已去,又不愿喪命于敵人之手,認為即使茍且偷生也只會迎來更凄慘的未來,決定帶著幼帝投海,平知盛支持母親的決定返回戰場爭取時間,而平德子雖千般不愿,但在母親的勸告“被剝奪皇位的陛下會受到什么樣的對待呢?你一旦被抓估計也會被強迫嫁給源氏的某人,你覺得還能守護陛下嗎?”以及強硬的態度之下最終沒有反抗。
盡管動畫將此段渲染得悲情壯烈又絕望,但在我看來可能是對平德子塑造最大的敗筆。平德子的行為固然是符合原作歷史的,但本片前期,平德子一步步成長為一個為了自身信念可以忤逆父母、決意無論發生什么也要守護安德天皇的人,在這里卻僅僅因為母親兩句打壓式的勸言就退縮了,在明知安德天皇有活命機會的情況下將自己孩子的命運交到他人手上,由此間接葬送了曾經發誓要一輩子守護的人。我們固然可以認為平德子或許也早已對平家的命運感到絕望因此認同共赴黃泉,但在動畫前期沒有對平德子的內心轉變有絲毫鋪墊的情況下,甚至她還天真地抱有安德暫時性命無憂因而可以松一口氣的念頭,卻就這么直接放棄了對最珍視的事物的守護,背叛了自己的信念也等同于背叛了這個角色的根基。假如說前期沒有將平德子塑造成堅定自主的女性形象,那么她的這種行為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現在這種做法只會在既定的人物形象上留下巨大的割裂感完全無法自圓其說,更無法解釋她僅為了“祈禱”這一作用就獨自背負著其他人的生命而活下來,人的信念,原來是一句安慰話就能輕易改變的嗎?這大概是我對本作人物的塑造最不滿意的地方了。


隨著幼帝落水,其他仆從也紛紛跟隨,「建禮門院,看見如此情景,便把暖身石和硯臺揣在懷里,投海自盡」。而此前未直接出手干涉平家人的命運的琵琶此刻沖了出來,將被其他人打撈上來卻不愿獨自偷生的平德子從海里拉了上來,以自身的未來之眼作為理由告訴德子“我看得到你的未來,你會為了大家繼續生活下去”。關于平德子我便不再多談,這里講講琵琶。琵琶個人的成長線是逐步由被動到主動、由旁觀者變為記錄者乃至歷史創造者的過程,其中分界點當屬第九話見到生母淺蔥之方。她作為旁觀者的視角讓她疏離于平家角色之外,但同時身處故事之中的她的視角又可以使觀眾與她主觀內心感情共鳴,然而見證人的身份又將她拉遠從故事中抽離出來轉變為故事敘述者,可是從她在第十話中主動勸說平維盛開始,她的記錄者身份又逐漸發生變化,直到十一話,以將未來賦予現在的形式“改變”了平德子的命運。我們很難去說平德子的命運是否真的得到了改變,前期帶有留白的預視究竟看見了什么并不重要,宿命論只是山田同時對戲里與戲外的說服。在琵琶伸出手拉住德子的時候,她就成為自己敘述的歷史的創造者,從而更進一步拉遠了與戲外觀眾的距離,也給這個已知結局的作品在既定的前提下創造出了一個變化的可能性。之后以平知盛跳海那句“當見證之事我都已然見證”為琵琶的多重身份畫上了句號。山田在塑造琵琶外觀的時候將其設計成為了一個永遠保持幼女身心的形象,這種停滯正是她超然于這段歷史的具現,當她的雙眼失去顏色以后,她沒有了未來性的后設也失去了現在性的經歷,她將永遠停留在對過去發生的一切的回憶里成為永恒不變的敘述者。 故事的結尾,是后白河法皇來探視出家隱居的平德子。小說里將這段描寫地非常優美:
「此時正值四月二十幾日,撥開繁茂的夏草走進了寺院,因是初次臨幸,所見景物俱感新鮮,且屬人跡罕至之處,因而頗有興致。西山腳下有一所佛堂,那就是寂光院?!?p>
17:11 法皇來到寂光院。小說中法皇出行自然有仆從隨侍,但動畫照顧到演出效果只有法皇一人。

17:35 畫面中掉落的是杜鵑花(躑躅/ツツジ),為常見的佛前花之一,用以供佛?!笍纳厦嫔嚼镒叱鰞蓚€黑衣女尼,沿著山間小徑迤邐而來,看那步履艱難的樣子。(中間省略)夜間供佛汲水,衣襟盡濕;清晨上山摘花,露浸衣袖;上山難歸,庵室難入,她哽咽流淚,茫然佇立著?!?p>
17:40 在小說中與德子在一起的是平重衡的遺孀,動畫也省略了只留一位普通女尼。在小說的「六道」一篇中,平德子向法皇講述了自己的一生與平家的一世,聽罷在座眾人無不淚濕衣襟。而在動畫里,德子是平靜地回顧,最后面帶微笑地提到自己夢到了海底真的有龍宮城,「聽了這話,便從夢中醒來。從那以后,我便專心誦經念佛,為他們祈求冥福。所有這一切,我覺得仿佛經歷了六道世界一般」。盡管與小說在內容上近乎一致,但感情表達上的細致與內斂是傳統歷史小說不會采用的。



在最后以平德子講述琵琶對平家故事的傳頌,將故事引回了開端:「祇園精舎の鐘の聲」,那是所有經歷者共同的回憶:







當琵琶與重盛共同念完這段以后,出現了匍匐在地握住佛主手上五色線的平德子,手上還停留了一只代表平家家紋的揚羽蝶,這正應襯了小說終章「女院死去」的結尾:
「女院如此度年遣月,漸漸患起病來。她把如來佛手上掛著的五色線牽了過來,說道:“南無西方極樂世界教主彌陀如來,務必要引導我呀!”大納言典侍和阿波內侍在旁侍奉著,見了這彌留的情形,不禁悲從中來,失聲慟哭。太后念佛的聲音逐漸微弱下來,但見西方紫云飄拂,妙香充滿庵室,空中傳來仙樂。人生壽命有限,女院終于在建久二年(1191)二月中旬溘然而逝了。兩位女官從女院作中宮的時候就一直隨侍左右,片刻不離,當此臨終之際,那哀痛欲絕的心情,是無法安慰的。她們二人既無親故,又無依靠,為女院張羅逢期祭吊,舉辦佛事,其勤苦實在可憐。喪事完畢之后,她們學著龍女頓悟的先例,效仿韋提希夫人的事跡,實現了永歸凈土的夙愿?!?p>
祇園的中心區域 八坂神社
山田對于本片的視點,前面也提過一些,實在非常清晰:拋棄大格局,專注小人物——畢竟短短十一話想寫完整個浩瀚如星海的平家故事可以說是不可能的。選擇琵琶也是這樣的理由,她既能保持山田擅長的日常系充滿空氣感的女孩子形象,又能站在時代外部的角度來摘取其中些微的、圍繞在她周圍的星星點點。這些零星的點,每個人留下的痕跡,在琵琶的眼睛里逐漸被連成了線,成為了他們的人生軌跡,線條或長或短,它們相互交織、或匯聚或分離,這些線條或許本可以立體空間化,組合成更為復雜的故事晶體結構,但礙于制限山田并沒有這么做,山田只是將它們不完整地抽成了旋律線,利用敲、擊、彈、奏協調出雖略顯單調輕浮但仍感染力十足的音樂。當一切走向盡頭、無數生命由浪花卷走、悲愴的哭喊被風吹散、所有悲傷都沉入水底,伴著琵琶失去光明的瞳眸,線條被攥在了手上,藏進琵琶的琴弦里,隨著低眉信手嘈嘈切切的彈唱,那些散落一地娑羅樹的白花仿佛又回到了樹上,含苞待放,就此作為琵琶關于平家的,或者說平家人的記憶,命名為山田尚子的《平家物語》。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