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很突然，那天是高考會考的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像往常一樣準備出門，外婆蹦蹦跳跳的從房間里跑出來——在我印象里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小老太，走路像是跳舞，充滿了活力—— 她說：“老胖，早餐給你煮碗面?” 我說：“不用了，我要趕去考試。” ——這是我和外婆的最后一次對話。 她的話音剛落，就突然喘息起來，等我轉(zhuǎn)過頭來，她已經(jīng)癱在了沙發(fā)上，滿頭大汗，還在持續(xù)地大聲喘息。這時候我父母和外公也聽到了動靜沖了上來，我向外婆伸出手，她用力地捏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放開，沖著我擺了擺，“快去考試，我沒事。” 她一邊喘息一邊說，這是我最后一次握她的手。 考試的時候我心神不寧，我匆忙回答了考卷，剛踏出考場，就接到了我父親的電話，我能聽出他強裝鎮(zhèn)定，要求我立馬趕到醫(yī)院，但他顯然不是一個合格的演員，話說不了三句，就哽咽了起來。 “你快來吧。”他說。 我記得出租車車窗上的霧氣，外面的世界因此而變得模糊，我意識到我或許將面對人生中的第一次永別，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奔上醫(yī)院病房的第一個拐角，我看到了一個蜷縮成一團的小老頭，他坐在角落里，窗戶旁，手上拿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對于我的到來他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腦袋朝另一個方向偏了偏——這是我的外公，他在那天變成了一個特別小的老頭。 我扒開圍繞在病床前的親戚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外婆，醫(yī)生剛剛宣布了老太太物理上面的死亡，她看起來如此安詳，就跟睡著了一樣，那一刻，是我這輩子哭的最慘的一次。 從那天起，外婆的所有，對我來說都成為了回憶。 我記得她給我織的毛衣，墨綠色，肩膀有微微的凸起，那時候我嫌丑，不愿意穿，最近我回去試了試，小了；我記得她煮的面條，總是習慣加一坨大大的紅燒肉，那時候覺得膩，現(xiàn)在再也吃不到了；我還記得她做的粽子，那真是絕好的手藝，我之后再未吃到這么好吃的粽子，現(xiàn)在也再也吃不到了；我還記得她給我和我哥倒的洗腳水，那是真的燙啊，我們總是要把腳在盆邊放一半天，才敢往水里探；我記得她總愛坐在沙發(fā)的同一個位置，打毛線，看電視，那個沙發(fā)墊子被坐出了一個凹進去的形狀......我記得好多好多的回憶，每一個都變成了遺憾。 家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承擔著這樣的遺憾。但除了一個人，他從那之后就蜷縮到了一邊，我從未敢與他分享，同他傾訴，那個人就是我的外公。 外婆去世后，外公又獨自在世上飄搖了十幾年。癌癥在他的晚年時期找來，在他最后的一兩年時間里，大部分在醫(yī)院度過。 2016年，我在舊金山的街頭，接到了表哥打來的電話，外公也走了，然而這對我來說是一次準備許久的告別，那時候我覺得，我唯一的遺憾，只是他走之時我無法在身邊。 直到2019年，我發(fā)現(xiàn)了他留下的日記。 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第一篇的六個字，寫著：“我好想你，元勤。” 元勤是我外婆的名字。 那個蜷縮著的小老頭啊，他竟然深情如斯，所有我本以為早已撫平的遺憾，又都涌了上來，原來他才是久久無法釋懷的那個人，他在日記本里經(jīng)常提到：“元勤，我昨晚睡覺時感覺到了你的手，你又回來看我了罷。” “元勤，我好想早點過去陪你，你怎么可以留我一人?” “元勤，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元勤，今天想跟你說說話，小宇長大了，有主見了，他嫌我老了。” “元勤，胖胖變得很內(nèi)向，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幫他。” “元勤，靜靜的男朋友沒什么才能，但是人很樸實，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 外婆的離開，好像也帶走了外公與家庭和世界連接的通道，我原以為他的孤僻與他的經(jīng)歷有關；我原以為他的不開心是性格所致；我原以為他的沉默是因為無話可說。 但原來，他是無人可訴，無人可聽。 這成為了我不吐不快的遺憾，我想要幫他說一些東西，我想要告訴他，元勤總是以某種形式陪在我們身邊。倘若時間可以倒流，我希望他不必如此孤寂，不必如此沉默，我希望他能少些遺憾，我希望我們能更用力的去抓住一些東西，一些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生活自有裂縫，它總令我們四分五裂，唯愛與寬容，這兩個且俗且難的詞匯，卻是縫補粘合的唯二良藥。 因此有了《翠湖》這部電影，她不完美，但她有關我的遺憾，她在某個時間階段，療愈了日趨支離破碎的我。 創(chuàng)作《翠湖》的過程，讓我再回憶、再感知、再重組，我得以從忙碌的庸常中抽離片刻，回望片刻，得以去撫慰從未被安慰過的那個心中的小孩。 我希望《翠湖》也能給予你們類似的力量，我始終覺得，遺憾代表了人們心里最柔軟的那片地方，希望大家都能被溫柔以待， 也能溫柔待己。 對我來說，這就是這部影片的意義。 卞灼 2026.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