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我讀完吉見俊哉的《東京裏返し 社會學的街歩きガイド》，約上了朋友們去北東京坐荒川線電車。從吉見的書里，我了解到了荒川線所覆蓋的區(qū)域——從早稻田大學外沿的【早稻田站】到曾經的日雇勞動者中心、80年代曾發(fā)生過電影劇組人員被yakuza殺害的山谷一帶【三之輪橋】——的歷史、北東京與我們所熟知的涉谷原宿等東京南部區(qū)域的階級差異問題、以及這片土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的都市士紳化計劃（gentrification)。實際上，吉見寫這本書的目的并不單純，因為他是作為東京都政旗下“東京文化資源會議”的干事長對這片區(qū)域進行的考察。換句話說，吉見多少帶有藉“再發(fā)現(xiàn)”這片區(qū)域的歷史與魅力，通過更適合中產消費的包裝（咖啡館、美術館），將北東京塑造成下一個十年的旅游與集客地帶的目的。我并不完全否認吉見的意圖——畢竟我也是通過他的書才開始對這片區(qū)域產生興趣——但當雙腳真正踏上這塊土地的時候，我深刻地感受了到它的不同以及我們之間的隔閡。 首先是移動方式上的差異。在日本，新干線的快速和地鐵網的高效永遠是宣傳口的第一賣點。而荒川線作為東京唯一的慢速路面電車，保留了如吉見所說的“不同的感受都市的節(jié)奏”?；拇ň€的速度介于走路與普通電車之間，類似騎自行車的速度。坐在荒川線上，街道兩邊的景物、行人的移動、都市景觀的變化都顯得格外清晰。這不是我認識的東京。而我對東京的愛又有很大部分是建立在它的快速與新潮之上的，這一度讓我無法適從。 從早稻田出發(fā)后，我和伴侶首先在鬼子母神下車，參拜了已經被半士紳化的神社，但因為時間的緣故沒有喝到看上去很潮的手沖咖啡。之后我們又到了巢鴨，傳說中的“老年女性的原宿”，看到了各種不屬于我們生活中的店鋪與人。最讓我印象深刻有兩個：巢鴨的可愛吉祥物蘇噶蒙（すがもん）以及賣男女性開運紅內褲的專門店。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但平均速度的慢是你在東京其它購物街感受不到的——畢竟都是爺爺奶奶嘛。和朋友們集合后，我們去了飛鳥山——一個除了涉澤榮一紀念館啥都沒有的地方；從荒川車庫前走到了正在翻修的荒川游園地，通過鐵柵欄窺視了了無生氣的游樂設施；我們跳過了荒川的幾站，直接在終點站三之輪橋下車，一起去到了一家老式咖啡館，喝到了酷酷的老奶奶沖的一杯咖啡——老奶奶聽說我們是中國人后，說她最近通過收費電視迷上了中國古裝電視劇，應該是宮斗題材。

我去了北東京，知道了我們之間的不同。我體會不到它的人民們的生活，但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我無法掌握它過去的變化，但可以通過各種工事和翻新瞥見它的未來。沒想到的是，令我再次想起它的契機不是日本，而是柏林。是在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看到的三宅唱的新片《惠子、凝視》。 故事的舞臺就被設置在荒川電車所途徑的荒川一帶，岸井雪乃所飾演的小河惠子是一個荒川破落拳館里的聾啞學生，而象征著拳館前途的還有它的老板笹木克己（三浦友和）那逐漸衰敗下去的身體。這部影片的故事用兩句話就可以介紹完，因此也不存在什么劇透。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發(fā)生在國際大都市那不起眼角落里的，不起眼的人們的故事。 猶如影片中所說的：拳擊手不能沒有聽力——不僅是裁判的判罰、對剩余比賽時間的提醒、教練的即時指導、也要顧及對手的腳步以及出拳的聲音。我也同樣無法想象作為導演的三宅唱在一部影片中不使用音樂：他是出了名的涉足日本hiphop圈的導演。2015年的《駕駛艙》拍的是好朋友rapper OMSB與bim以及beatmaker Hi’Spec 做歌的過程，更別提那部出圈的《你的鳥兒會唱歌》里那段三人在club里聽 OMSB 唱歌的神戲、以及貫穿影片全程的 Hi’Spec 所制作的主旋律了。三宅唱的電影少了音樂，那將會是多么令人失落的事??！

但《惠子、凝視》并不是沒有音樂，相反、它無處不在。從開篇第一場拳擊訓練戲開始，惠子和訓練師拳擊手套的碰撞聲就充滿節(jié)奏感——它的律動不是南東京的陷阱或旋律嘻哈，而是老學校的 boombap。而我們耳聾的主人公就是通過身體來感受著這種節(jié)奏、來傾聽著教練與對手。我們看到惠子如何在影片中保持著自己節(jié)奏打出勝仗、也看到她如何被不可抗拒的外來因素打亂了自己節(jié)奏而輸?shù)舯荣悺⒅敝磷詈笳一刈约旱墓?jié)奏重新踏上新的旅程。認真聽！三宅唱的音樂已經透過惠子的動作滲透到了整部作品里！ 回想起北東京的旅行，我更能體會三宅唱為什么要花這么大篇幅來描寫荒川這塊土地和它的電車、樓梯、天橋、小巷。偉大的都市理論家亨利·列斐伏爾在去世前寫的最后一本書題為《節(jié)奏分析》。不同于之前對空間政治的直接考察，晚年搬到地中海生活的法國老頭第一次意識到了時間性是如何塑造了空間與人們的起居習作之間的關系、并如何譜寫出了每個都市獨有的日常節(jié)奏。而《惠子、凝視》本身就是一首獨特的樂曲，你要聽仔細三宅唱是如何通過天橋上的電鐵、荒川的路面電車、拳館的敲擊聲、日常的小動靜、弟弟的吉他呢喃譜寫出只屬于荒川的都市旋律。因而，惠子的失聰變成了一種天賦、與荒川的律動所連接，屏蔽掉了那些“過于東京的”嘈雜聲響——電車的轟鳴、上班族的謾罵、豪華大樓里的邀請，專心致志地與她的土地所共振著。想要與惠子交流、與荒川交流，你需要的不是說，而是用你的手、你的身體、你的舞步、你的拳擊，用這一切發(fā)出聲響，發(fā)出震動，直達人心。 2022年，荒川面臨著更多的翻修，笹木的拳館要倒了。笹木和他父親的拳館象征著的戰(zhàn)后嬰兒潮一代，生于戰(zhàn)后，在60年代青春期的時候來到東京，像寺山修司筆下的拳擊手們那樣掙扎在這個迅速發(fā)展的大都市的角落里，在光怪陸離的冷戰(zhàn)格局中試圖找到自己的位置、引起他人的共鳴、達到跨越主體限制的交流、或者引領起一場革命。到了疫情爆發(fā)的這一年，笹木們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聾了、很多人像寺山修司一樣早就死了?；拇ㄕ媾R著的改頭換面是否預示著這些理想主義者們死后的未來？變得中產、變得精致、在YouTube做拳擊教學、成為WWE一樣的娛樂產品。在《惠子、凝視》里，三宅唱給出了他的答案。他擁抱變化：由女性、殘障人士、少數(shù)族群（弟弟的女友）來接過這把大旗、用力出拳；他信任日常：土地與生活都會回到它的軌道，但都市音樂的多樣性和獨特性必須堅守；他堅持歷史：“重要的是保持著自己的節(jié)奏、不要失去戰(zhàn)斗的欲望“（笹木），即使是在沒有觀客的拳館、也可以通過一塊屏幕來傳承代際間信念與執(zhí)著。三宅唱說：“荒川就像是東京的拳擊臺一樣”，而這片土地上的人就是東京的“下狗”，請繼續(xù)凝視并傾聽荒川的故事、以及許多許多惠子的故事。微小、緩慢、但穩(wěn)固，讓革命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