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部劇的契機是英美劇漫游指南的推薦詞，“如果你喜歡why women kill或者大小謊言這類劇，不要錯過這一部。” 這些年流媒體聚焦“男人不行”的思考和討論，幾乎把“殺夫”主題的劇集類型化了。這部劇也不例外，開篇就交代了這是一個關于“bastard husband”意外去世的故事。故事雙線并行。用現在時交代保險公司二人組調查死亡事件的過程，用過去時敘述四姐妹策劃謀殺姐夫/妹夫的故事，兩條線最后交織在JP死亡的當天——哦，原來他是這么死的，原來是ta殺了他。 這種主題，類型甚至敘述方式都并不新穎了。交代動機和潛在兇手，隱去死者和死亡方式，以此串聯幾次失敗的謀殺來拉動觀眾的期待值，Why women Kill，白蓮花酒店都用過；通過回憶的方式，抽絲剝繭交代人物關系和動機，大小謊言也用過；包括笨蛋殺手，陰差陽錯這種戲劇手法也是可以預料到的。從這個層面來講，這部劇只能算合格而已，沒有多少心意。 我感興趣的，是劇中五個女性角色的塑造，以及對于她們關系的描述。 看這部劇時，貫穿始終到最后都沒解決的疑惑是：在Garvey家族長大的Grace為什么會愛上JP，嫁給他，并且直到激情殺人的前一刻還是對這個男人抱有期望和幻想？ 劇里的丈夫JP是一個非常“顯性”的混蛋角色，幾乎有點像個靶子。他是這些年被反復聲討的“有毒的男性特質”的集合。他厭女，大男子主義，擅長情緒操控，歧視性少數群體，馬基雅維利主義……劇中他做出的幾件事情讓觀眾都忍不住想鉆進屏幕把他干掉：把撞死小貓的責任嫁禍給妻子，惡意舉報好心的鄰居老頭是戀童癖，以及在職場上利用“情緒不穩定”這一標簽丑化Eva……對其“bastard”形象的生動描繪，使得往往會突破觀眾道德底線的“蓄意謀殺”行為變得“可接受”，也將謀殺變得“卡通化”。 但是這卻帶來了另一個邏輯上的問題？如果JP是如此糟糕的一個人，為什么Grace看不出來？ 劇中其實展示了Grace對于JP的混蛋行徑是有感知的，比如她其實也知道JP是故意讓她喝酒阻攔她去姐妹聚會，她也明白JP出爾反爾撤走給Becka的投資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但是她還是像一個圣母一樣，一邊接受著丈夫精神和肉體上的捆綁和虐待，一邊覺得這個不舉的男人“bloodly attractive”。在JP和四姐妹出現利益沖突時，總是堅定地站在JP這邊，甚至成為他的傳話筒和幫兇。 當然，這可以用“gaslighting”來解釋。劇中也多次展示了JP如何用言語操縱妻子，并將自己的錯誤歸咎于她人。四姐妹要殺死JP的最初動機也是要將Grace從這種精神虐待中解脫出來，否則“她就要被他吸干”了。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Grace在劇中的形象是非常典型的“嬌妻”——家庭主婦，把丈夫奉為絕對權威，覺得“人見人厭”的自家男人“魅力非凡”；即使這個男人不能人事還整天叫她“孩兒他媽”，她依然全心全意的愛著他。 在現在的主流敘事里，這樣的女性往往只會得到一句充滿嘲諷和冷漠的“尊重，祝福”。但是在這部劇里，她的四個姐妹卻愿意豁出她們自己的前途，性命（雖然也有她們自身仇恨的動機，但核心還是幫助Grace）將她救出這段有毒的關系。在她們發現勸說，講理甚至現身說法都不管用以后，她們甚至決定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殺掉那個男人。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 雖然“Girls help Girls”已經在互聯網上流行很多年了。但仔細看看會發現有一群人是被排除在被help的范疇之外的。準確地來講，girls只help腦袋清醒的girls。而戀愛腦，嬌妻，甚至更具有侮辱性的一些詞語，將一些女性和另一些女性完全對立起來。似乎沉浸于戀愛關系，甘愿走入婚姻的女性就自動失去了與其他更先進的女性主義者之間聯結的可能性。 這種現象并不罕見。在我剛剛開始接觸和學習女性主義和女權運動的時候，老師就提醒我們女權主義內部的分支和體系繁多復雜，它們之間并不是完全相容的，甚至充滿張力。而女性也并不只有性別這一個維度，階級、種族、民族、宗教都可能會使她們成為相互對立的關系。性別上的相同困境固然會使女孩們相互連結，但在大多數情況下，現實的矛盾因素是遠遠大于單純的性別因素的。 但是這部劇給我們展現了超越不同的女性紐帶。Garvey的五姐妹性格各異，大姐Eva在父母雙亡之后撐起了家，是個外表堅毅沉穩的事業女性；Bibi仗義果敢，敢說敢做，也是姐妹中唯一的性少數；Ursula溫柔，充滿浪漫情懷，兼顧著事業和家庭；而小妹Becka則是完全的Z世代少女，善良爛漫，粗線條，及時享樂。 她們在家庭，事業以及人生方向上的選擇并不相似，價值觀也各有不同。僅僅是在怎么殺掉JP這件事上，她們就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性格特點和偏好。這也是劇中笑點最多的地方。以至于到最后四姐妹互相懷疑到底是誰“單獨行動”去干掉了她們的心腹大患。 她們其實也各自面臨自己的人生困境，并在cope with the mess 的時候展現出性格的弱點，或者說，人類真實的缺點。 大姐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即使事業有成，開著豪車住海邊別墅依然需要尋求浪漫情感的慰藉，對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耿耿于懷，時常會陷入情緒崩潰。 二姐看似婚姻幸福，老公體貼，但仍然在妻子和母職之間喪失掉了對于自身女性價值的感知，并且深陷一段不倫之戀，無法脫身。 Bibi作為性少數者，本身就面臨大環境的困境，包括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一個合格的妻子，以及習慣一個殘障者的生活。 Becka就更不用說了。完全就是“戀愛腦”的代名詞。冒著出賣自己全部姐姐的風險和在查姐夫案子的“敵人”搞在一起，腦子不可謂不糊涂。 但是她們各自的問題，缺陷乃至冥頑不化，并沒有成為她們放棄彼此的理由。 這是這部劇里最動人的部分。 你可以把你最見不得人的，作糟糕人類的一面展示給你的姐妹。無論多么離譜，她們都會最終理解，并且盡其所能help you out。 這并不是說殺人，或者包庇殺人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其實明眼人也看得出來，這部劇里關于死亡和謀殺的部分處理的很卡通化。這也是很多人詬病這部劇細節經不起推敲的原因。比如Min的死，木屋的爆炸，射擊場的事故，任何一件事情放在一部嚴謹的刑偵劇里都夠這四姐妹被抓好幾百回了。（當然，劇也刻畫了無能探長的角色來合理化警察玩忽職守這點，但是解釋力太弱）但我認為，這正是因為，謀殺和破案都不是這部劇的核心，只是像“闖關”游戲一樣的設置。 這個劇想探討的核心話題其實還是，sister power。女性情感聯結能夠如何幫助我們去抵擋這個世界上的種種惡意和厄運。可以說，從內核來講，這是一部性轉版的女性黑幫劇。當我們看《教父》，看《古惑仔》的時候，往往會被里面刻畫的超越生死，法律和世俗規則的“兄弟情”打動。這部劇想刻畫的，正是這樣一種形式不同，也不太能被第一時間接受的“姐妹情”。 之所以覺得不太能接受，只是因為我們思考這個世界的方式的第一人稱是“他”。所以看到劇中展示出女性真實的敏感，善良，情緒，反思和容忍的時候，我們習慣性地污名化了她們，然后開始感覺到不適。 我很喜歡劇中關于forty feet的設定。姐妹們從小就一起去這個海邊浴場游泳。這也成為了她們之間的習慣和約定。 劇目開端，Grace因為JP從中作梗，缺席了新年慣例的游泳活動。劇里給了幾個姐妹在海水中舒展身軀的特寫。那個畫面好像嬰兒在沉浸在羊水里。似乎隱喻著，來到這片海域，姐妹幾人就又回到了母體。 而在劇集的最后，JP死后，Grace又重新回到了姐妹之中。她們一起去Forty Feet，四姐妹先跳入海中。宛如新生的Grace激動又徘徊地站在岸邊。姐妹們沖她喊，“你在等什么，快跳下來呀！” 于是她，久違地，滿心歡喜地，重新回到了屬于她的海域。 這個隱喻真是太浪漫了。她們終于幫助她回到了那片廣闊無垠的大海。從外部支離破碎的世界，回到了純粹溫暖的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