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鬼吹燈之黃皮子墳》的網絡電影三名編劇的其中之一，在這里我將站在創作者角度簡單聊一聊這部電影。 接到任務 首先要向各位《鬼吹燈》的書迷道歉，我們確實對于《黃皮子墳》的小說做了不小的改動。這并不是因為出于對作者和作品的不尊重，《鬼吹燈》系列陪伴了三位編劇整個學生生涯，所以能接手這樣的IP改編對我們來說也是榮譽，但……直接將這本書影視化太難了，尤其以電影這樣有自身結構限制的體裁。 如何改編這部作品，就成為了我們遇見的第一道難題。 絕大多數的《鬼吹燈》影視作品，冒險、解密、動作這些才是主流，這得意于《鬼吹燈》系列書籍本身的強烈特征。但是《黃皮子墳》這部小說卻有自身的特色——它擁有強烈的恐怖色彩。所以，要不要打破常規，把小說中的驚悚懸疑提煉出來，做一個國內市場上幾乎看不到的東西？如果成功了，我們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能獲得什么，可如果失敗了，不止是票房的壓力，甚至會被萬人唾棄。啊，真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選擇。 那么就去冒險吧創作者們！只要努力不被萬人唾棄！ 也感謝甲方堅定的信念與支持，無名小輩的創作者們只有在甲方的保護和首肯下才有沖往新航道的勇氣。 而最重要的，也是《鬼吹燈》強大的IP給了我們任性的可能。鬼吹燈！YYDS！ 海盜船 創作者即將踏上去往無盡大海的旅途，但是他們連一艘船都沒有。因為這一艘海盜船，只能是甲方給你的，他的行駛速度，堅固程度，以及海盜旗子上骷髏的大小，都是由甲方決定的。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一個優秀甲方的素養。甲方跟我們確定了驚悚的類型后，下面便是要求：天下霸唱最擅長的民俗務必體現，整體質感貼近現實。 重點也就這么多，沒有要求欺騙觀眾的軟色情，沒有要求創作者必須參考大數據給的指導意見。 不止如此，所有的商業屬性影視創作，一定是被限制的，這個限制不僅是創作抽象層面，還有多少預算，什么周期，什么配置。大家一定要明白，創作影視，并不是以更好作為標準，而是在這些限制下，如何做到更好。這就意味著甲方必須清晰，創作者做到什么程度自己是可以接受的。不然，創作這件事本身沒有正確答案，你總是可以要求更好，卻總是忘記越來越高的邊際成本。 有了一個容易配合的甲方，下面才能正式開始創作。 類型到底是什么 《鬼吹燈之黃皮子墳》的創作歷程其實相對順利，我們三位編劇合作已經很久，大家很清楚自己需要如何提筆。 最基本的一條就是，當我們把類型定位是驚悚，它到底指的是什么?；蛘邠Q做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什么是類型。 事實上很多人現在對類型的含義依然搞不清楚。類型更多反應的是一種觀眾的期待。所謂類型片，就是在滿足觀眾對于此類型的想象。 所以說，類型創作，本身就是有嚴格限制的，如果站在上帝視角，會發現幾乎所有的類型片大框架全部一致。 而在國內，驚悚類型搭配鬼或者妖怪的元素，幻覺是必要的概念，尤其《鬼吹燈之黃皮子墳》原作小說里幻覺也是重點。而利用幻覺并不是不夠具備新意或者老生常談，如何利用幻覺才是我們需要考量的。 那么對于好的類型電影，定義就更加清晰：在大家熟悉的一切限制里，做出不一樣的新意內容。 于是在第一次我們三人的內部會議上，我們就把目標定得很明確：利用幻覺，設計幻覺。 迷失吧！主角們！ 我們首先搭好故事框架：畫眉發癲，胡八一和王胖子被冤枉，為了自證清白，也為了救人，他們決定救助畫眉。過程中，“誤闖”黃大仙廟，他們不知道這都是那個看似救他們的趙叔設計的局。趙叔迷信黃大仙，想要復活女兒，他曾找到過黃大仙廟，但不懂風水五行，所以沒辦法下到地底。自打胡八一王胖子進村開始，趙叔就已經盯上二人。等胡八一找到了進入地下世界的大門，他們闖進一個土匪遮了天修建的陰陽大宅。在這里，他們遭遇危險，可趙叔卻更加篤定相信黃大仙的神力…… 故事我就不再贅述了，可以看到，故事框架里，其實最核心的幻覺部分，我們一開始就沒有具體設計，真不是因為它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 幻覺如果最開始就讓觀眾有一個清晰的認知，這樣的代入感是欠佳的，可是也不能讓觀眾絲毫不能察覺，不然強行反轉會十分莫名。我們需要讓觀眾有一點感知，但是不能完全確定，一種既知又不知的狀態。啊，可惡的薛定諤！ 所以氣氛便是一開始的主題。主角一行人進入地下后，出現一個大宅子，燈火通明，掛著黃府的牌匾。而進入之后，里面又是全雞宴，唱著吊詭的戲曲。這些就是我們在呈現不安，而這種不安一定需要解釋，因為觀眾是隨著主角的視角進入，當觀眾不安，主角也會有相同的體驗。 那么，胡八一作為頭腦最機敏的人，他必須要首先發問，這宅子怎么回事，這人怎么回事，這吃的又是怎么回事。其實這里原劇本設計的非常詳實，但是執行出來后，確實因為這里的文戲拖得太長，不得不做了精簡處理，只保留了重點信息。 這一番詢問，就是為了讓主角和觀眾先假裝對氣氛安心?？墒沁@種安心怎么能就此打住，領導者胡八一需要更細致的觀察，他看到了戲臺上砍頭的橋段，看到如同木偶一樣的觀眾，而不給胡八一足夠的思考時間，管家救出來，要讓胡八一點字。 當詭異的氣氛逐漸延展，這就意味著主角需要面臨升級的困境。從點字處機智逃生，再到小女孩掛住胡八一的脖子。此處之后，胡八一從幻覺中醒來，發現這里其實一個人都沒有。這樣打破幻覺的設計，就是為了滿足觀眾之前對于幻覺的認知：“你看吧，我就說這里不是真的?！?各位觀眾稍安勿躁，除了胡八一外，其他人仍在幻覺里沒出來，所以我們設計了一場胡八一、老趙在幻覺之外，王胖子和燕子在幻覺里的橋段。胡八一看到的是真實的，王胖子看到的是虛幻的。這就是我們嘗試在大家熟悉的幻覺語境下做不同的事情。 就在胡八一一刀扎中管家后，幻覺終于消失，可是王胖子和燕子卻沒在原來的房間里，居然去了戲臺子上。原來，之前以為自己清醒的胡八一和老趙依然在幻覺里，只是和王胖子他們不在一層幻覺。而幻覺不僅可以提供眼前的假象，甚至是空間結構的錯亂。這種幻覺的嵌套，就是我們想提供給觀眾的意外。 就這樣，幻覺的基本結構設計完成，這里有符合觀眾預期的部分，有在預期中做特別橋段的部分，也有意外的感受。這就是我們三位在那個十里堡60平米的房子中，一遍一遍磨合出的設計。我們所有人都被現實桎梏著，但是在這里想象出的內容可以呈現出無數種可能。這就是我們愛電影的原因。 當設計幻覺的模式完成，現在才剛剛開始。之前的氣氛花了大量筆墨，也感謝觀眾們的耐心，接下來，就是逐漸需要加速，讓大家屏住呼吸的時刻。 當一行人進入陰宅之后，為了方便觀眾辨認，我們加了蠟燭來確認幻覺與真實，這一點也是為了給觀眾提供確定和安全感，當然，這種安全感不會持續太久（對不起，各位）。 這里需要附帶一提，很多人提到在這一版本中的胡八一能力很弱，我們一方面考慮他是第一次下墓，需要有很多稚嫩的時刻，甚至會自我懷疑，不自信。就像是蝙蝠俠的《第一年》一樣（這里強烈安利這本漫畫）。同時，我們也需要弱化胡八一的能力，這里存在一個電影創作的邏輯，就是當我們把胡八一的能力限制的越小，他在解決問題所面臨的難度也就越大，而我們就把他局限在找生門的能力上。如果每出現一個危險，他就使用一個之前沒有提到過的能力順路解決，這確實是一個容易的辦法。但是對于創作者而言，這就變成了我們說什么就是什么?，F代的影視作品中不乏這樣的例子，創作者大量設計困境，但是只需要利用主角的金手指解扣，對于想要輕松的觀眾而言，這確實簡單易懂，但是我們既然都已經選擇挑戰這條路了，索性走得遠一些吧！ 下面就是我們利用一切幻覺嵌套和空間錯亂的時刻了，可是問題來了，我們又怎么做到讓觀眾跟上腳步呢。方法就是始終著力在胡八一的視角上。當真假胡八一出現時，我們可不希望觀眾還需要猜測，到底誰才是真是假。而觀眾確定了胡八一是真的，其他人物就有了做假的空間。 于是，我們開始設計危險，就在這四個人中間便足夠了。確實會有人說只有四個人就演完整部電影，可是，電影的標準并非由人數來決定。人數取決于我們是否可以只利用這些人去創作可以帶動情緒的橋段內容，這個世界甚至不乏只有一個人演完的好電影。 接下來，便有了我最喜歡的唱戲橋段，胡八一意識到老趙和燕子是假的，與王胖子開始逃命。而在最關鍵的時刻，胡八一也意識到原來王胖子也是假的。 終于，一切復原，在解決完老趙的事情后，塵埃落定。再或者，一切只是胡八一自以為的塵埃落定。 結束 關于創作的故事還有很多，我如果都講出來，恐怕夠幾天幾夜的程度。每一版是如何修改的，修改過程中又增加了什么更多的思考。這些價值，更多受益的也是我自己。 電影終究是一門遺憾的藝術，就像我最開始說的，大家只能在限制內做到更好。 感謝每天只睡四小時的導演，如果沒有導演陳聚力的堅持，開機之初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120頁的劇本可以拍完；感謝策劃和制片人，感謝他們每次在提出意見找我們修改時小心翼翼的話術；感謝我的演員們，在拍攝結束后還愿意留下來，共同交流下一天的工作內容；感謝剪輯師家丞，商討剪輯時，我蹭了他無數的咖啡，就是房間空調實在開得太冷了！最重要的是謝謝我的兩位伙伴，缺少任何一個人，這個劇本都不會順利地完成。創作者很多時候并不會獲得的尊重，這一點并不僅限于創作者，也是每一個人生活中常感受到的，所以才有要“躺平”的想法。所以在這個項目上，我很幸運遇到了一群尊重我們，并給我們足夠空間的人們。 海盜們的航程到此結束，希望我們能找到下一片滿是風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