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清湯寡面的無圖版評論，有圖有真相的評論在此：http://www.douban.com/note/391764352引言        某天逛 B 站時，我偶然點開之前從未聽說過的動畫片《日常工作（Regular Show）》第 5 季第 23 集，僅僅看了一分多種就被牢牢吸引。這部片子和《JOJO 的奇妙冒險》一樣，劇情發展很快。至今回想起《JOJO》中麗莎麗莎老師和卡茲大人的對決，我依然感到震驚。荒木飛呂彥敢于如此干凈利落地結束一段劇情，顯然是因為他毫不擔心接下去會無話可說，就像胸有成竹的魔術師，從高禮帽內接連掏出鴿子、兔子、鮮花、撲克牌、手帕、彩色綢帶……觀眾只要綁好安全帶，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把身體交給重力、軌道和過山車，盡情享受令人目眩神迷的速度。《日常工作》一集長約 11 分鐘，它能否在接下去的 10 分鐘里既保持現有的敘事速度，又提供精彩紛呈的劇情？我拭目以待。        我的期待沒有落空。《日常工作》的情節連環相套，主角們的嘗試接連失敗，被迫冒更大的風險，克服更大的障礙去實現愿望。情節和畫面引導觀眾做出看似合理的預判，然后給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轉折。有個象征元素以不同的形式在劇情里反復出現。正如貓兒踱步時，骨骼、關節、肌肉、皮膚、毛發組成一套精密的系統，技藝嫻熟的說書人講故事時也是這樣，節拍跟著節拍，就像齒輪嚙合齒輪，推動敘事機器前進，攀上無路可退的高峰。0:00 - 1:40        全片的第一幅畫面是一棟豪宅的全景圖，畫外傳來敲門聲，有人詢問梅勒（Maellard）先生是否在家。接著，三位主角登場。        ### 1_protagonist.png ###        從右到左分別是：班森（Benson），他的原型是公園里販售口香糖的機器，浣熊瑞格比（Rigby）和他的好朋友冠藍鴉（Blue jay）摩迪凱（Mordecai）。        截圖里的臺詞表明，班森帶著瑞格比和摩迪凱兩名下屬到梅勒先生家送貨，但是這倆搗蛋鬼從不讓他省心。三人推門進屋，大門正上方掛著一幅面對底樓大廳的肖像畫，室內裝飾富麗堂皇。瑞格比不安分起來，他覺得箱子好沉。班森警告說，無論箱子里裝了什么東西肯定貴重，他的擔心沒錯。瑞格比非但不聽領導的話，反而丟下箱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跑去找室內游泳池了。他和摩迪凱推開房門，看到和整面墻一樣大的平板電視。然后，他按動墻上的按鈕，平板電視沉入地板的縫隙，電視后面露和整面墻一樣大的水缸，一頭鯨魚和一條章魚居然在缸里游泳！班森氣壞啦。        ### 2_angry.png ###        看到以上三組互動——班森在屋外訓誡部下，瑞格比丟下箱子找游泳池，私闖房間亂摁按鈕，最后被班森痛罵——我覺得接下去的劇情多半是瑞格比和摩迪凱失手打壞貴重的物品，班森一邊罵他們，一邊無奈地想辦法解決問題。十幾秒后，我發現自己猜錯了。        班森路過房門敞開的陳列室，無意中瞥見陳放在玻璃柜的搖滾布（Bruce Rock）簽名的吉他，柜子邊上有一尊英雄騎馬的雕塑。他又驚又喜，努力克制把吉他掛上脖子的欲望，在 13 秒的過場動畫里幻想自己作為搖滾巨星周游全國。剛才，瑞格比和摩迪凱接連惹事，這段動畫刻意放緩敘事節奏，因為整個故事的激勵事件即將發生。第 1 分 35 秒，班森抱著吉他興奮地轉圈，琴頸撞到雕塑的馬屁股，斷了。第 1 分 39 秒，摩迪凱和瑞格比走進房間。        ### 3_suprise.png ###        誠如 B 站批注所言：本森晚節不保，也加入了作死大軍！1:41 - 4:23        班森不想被梅勒先生解雇，更害怕面對梅勒先生的怒火，無奈之下，突然想到可以向兩位闖禍專家求助。摩迪凱滿口答應下來，這很簡單嘛，再找一把搖滾布簽名的吉他就行。班森懷有愿望，但是動力不足——他不僅要克服外界障礙，還要擺脫恐懼心理——幸好摩迪凱有能力幫助班森實現愿望，他倆合力推動劇情。瑞格比本集的戲份較少。        好消息是，搖滾明星布魯斯今天正好在城里演出。壞消息是，演出票售空了。他們去找朋友肌肉男（Muscle Man）幫忙。肌肉男的兄弟在樂隊打雜，他肯定有辦法讓三人見到搖滾布。這段成功、失敗、成功的劇情完全符合現實生活的經驗，沒什么特別之處，亮點在于肌肉男的登場畫面。        ### 4_musle_man.png ###        從肌肉頭戴的面罩和身邊的燃氣瓶推測，他應該在做焊接，不料下一個鏡頭全盤推翻了我的猜想。        ### 5_t_bone.png ###        另外請注意，“火焰”這個貫穿后續劇情的元素出現了。        演出會場的入口處，肌肉男帶著三人與自家兄弟碰頭。他的兄弟解釋愿意幫忙的原因，讓這段劇情合乎情理。接著，搖滾布走向眾人，爽快地答應班森演出后就在吉他上簽名，然后把吉他送給他。肌肉男幫他們找到搖滾布，搖滾布又答應簽名——連續兩次成功。現在，作者必須給主角們安排一次大挫敗。        瑞格比指出搖滾布滿臉皺紋，班森禁止瑞格比對自己的偶像說三道四。班森聽到觀眾掌聲雷動，高喊布魯斯人老心不老。這是兩個明顯的暗示。果然，會場里馬上傳來驚呼，“快叫救護車”。下一個鏡頭，電視新聞報導，布魯斯失足摔下高五英尺（約一米半）的舞臺，不幸離世。        如果這是現實生活，那么班森徹底沒轍了。4:24 - 5:45        但是，既然一臺糖果機、一只浣熊和一只冠藍鴉都能當主角，為什么不允許出現更加異想天開的劇情？                他們找到死神。死神說，布魯斯死后會去另一個世界繼續演奏，那里只允許真正的搖滾巨星進入，你們這三個衰人（losers）顯然沒資格。劇情發展至此已經超出日常生活的經驗，作者借死神之口為觀眾補充這個幻想世界的新知識。該場景的畫面有兩個細節值得注意。第一，死神坐的沙發后面有一個壁爐，爐內的火焰熊熊燃燒。第二，死神沒有五官，只能借助眼部空洞的形狀和額頭“皺紋”的弧度傳遞情感。這讓我想到《攻殼機動隊》電視版里的巴特。他裝了一對電子義眼，通過雙唇的開合，還有嘴角的線條表達感受——比如第二季第一集臨近結尾時的畫面。        ### 6_death.png ###        死神愿意帶他們去地獄，作為回報，事后他們得照顧他的小孩，摩迪凱滿口答應下來。班森私下表示根本不想帶小孩，摩迪凱相信總有辦法推掉這份差事。這兩次對話互動快速推進劇情，并給出了角色行為背后的原因。如果需要放慢節奏，可以把行為和原因分散到不同的場景，例如先前肌肉男的劇情。        三人穿衣打扮花了 5 秒鐘。剛介紹過新知識，又推動了劇情，現在用一段過場動畫放慢速度，因為更困難的挑戰即將到來。        死神發動摩托車，三人依次跳上車座。請注意摩托車車殼上畫著一顆火球“彗星”。5:46 - 7:05        火紅的地獄。強壯的門衛把守搖滾明星居住的城堡。這讓我想起但丁在林勃的城堡里見到古希臘圣賢的場面。        怎么繞過門衛？死神用超能力把三人的名字寫進門衛手中的花名冊。作者不希望在進門這個環節上過多為難主角，但是碰到麻煩時，突然拿出一套之前從未提過的解決辦法，這種敘事手法目的性太強，不怎么高明。剛才穿衣打扮時，或許可以提前展現死神的能力。班森從衣柜里拿出幾套衣服試穿，摩迪凱和瑞格比紛紛搖頭。班森捧著腦袋不知所措。死神發動能力，腦門中間發射的光線籠罩班森全身，把他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夾克衫變成綴著亮閃閃的金屬片的搖滾行頭。摩迪凱和瑞格比紛紛點頭。        ### 7_power.png ###        死神向門衛介紹三人的來歷，門衛掏出筆在名冊上劃去他們的名字。門衛手中的筆接近紙面時，筆桿兩側各伸出一個筆頭，跟原來的筆頭合起來組成三叉戟的樣子。紙上留下三道火焰。這支筆的構思相當精彩。三叉戟的形狀讓人自然聯想到地獄里魔鬼刺傷罪人的叉子，而且門衛可以同時劃去三個名字，避免無意義的重復。        ### 8_pen.png ###        三人正準備進城堡，死神這時才說，如果他們露出馬腳，會被門衛送去假搖滾明星的地獄，永遠待在那里。從死神后來的表情看，他先前應該是忘記這茬事兒了，這個解釋說得通。從劇情需要方面看呢，拖到現在才揭示被發現的代價，有三個原因。第一，先前已經有連續兩次成功——死神帶他們來到地獄，還幫他們騙過門衛——現在需要一次失敗。第二，避免在一個場景里介紹太多新知識。第三，如果班森事先知道失敗的代價，或許不愿意冒如此大的風險。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因此劇情可以合理地發展下去。7:06 - 8:08        班森、摩迪凱和瑞格比在大廳里見到許多耳熟能詳的明星。布魯斯愿意給他們簽名，但是沒人帶筆。等等，能否借用門衛手里那支造型奇特的筆呢？路人甲向門衛借筆，被他抓起來丟到空中。又一次從成功到失敗的轉變。讓觀眾眼前一亮的三頭簽字筆果然成為下段劇情的焦點。8:09 - 11:01        不難推測后續的劇情。按照班森的設想，他們順利偷走門衛的筆，請布魯斯簽名，然后趕快逃離地獄。不過，我作為觀眾期待看見死神提到的壞事成真。于是，劇情應該如此發展：門衛發現他們偷筆（失敗），要把他們丟去更可怕的地方（失敗），他們設法逃脫懲罰（成功），逃出地獄（成功）。第二次失敗是整個故事的高潮，高潮后的劇情不能迅速降溫，那么，怎樣讓逃出地獄的過程緊張起來？派門衛追逐他們。但是，他們先前逃脫懲罰時，不是應該已經打倒門衛了嗎？于是，問題變成怎樣讓被打倒的門衛振作士氣？掌聲歡迎作死小天王瑞格比！        ### 9_bite_me.png ###        他們終于逃出地獄。班森把新吉他放回陳列柜，梅勒先生踱步走進房間。我原以為故事會以梅勒先生表揚他們辛苦工作收場，沒想到作者設計了最后一次轉折……班森、摩迪凱和瑞格比目瞪口呆，梅勒先生心滿意足地說：“做土豪真好（It's good to be rich.）。”        至此，觀眾所有的愿望都得到了滿足——真的嗎？等等，我對土豪的生活特別感興趣，請問故事開頭提到的特別沉的箱子里到底有什么貴重東西？如果梅勒先生進門時順帶提一句（“我看到你們把恐龍蛋搬來了，干得不錯”），這個故事才算真的說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