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使巫女》揭示了一條業界法則：如果選材太過生僻，那商業化穩妥的方案就是把它和美少女綁定起來。這或許是這部動畫的本質——披著美少女外衣的劍戟片。不只因為在形式上，其動作風格高度接近去除血腥鏡頭的劍戟鏡頭，更是因為整部片在內容上講了一個武士故事：時代浪潮下武士階層的分裂、轉化與重生。 1 劍戟片是上世紀風靡一時的日式影片類型，冷兵器砍殺與武士是其兩大要素。而之所以稱《刀使巫女》為劍戟片，不僅在于其大量劍斗元素，更在于其劇情是對江戶時代風云激蕩的還原。 從背景設定上，故事中的巫女們作為特殊公務員擁有使用“御刀”的特權，以超凡武力捍衛著以折神家族為最高領袖的刀劍管理局。這無疑是對江戶時代日本社會結構的再現：武士階級擁有佩刀特權，享受俸祿，以武力侍奉封君。一方面，身為統治階級名義上的一員，武士有著凌駕百姓的特權與武力，構成了他們的榮譽觀念與自豪感，滋生了為獲取更多權力而“下克上”的野心；但另一方面，他們實際上處于統治階級的底層，時時刻刻面臨上層的壓迫，同樣有著被主君流放，流離失所的風險，又造成了武士的焦慮與憤怒，讓他們成為了封建統治鎖鏈中最不穩定的一環。 而刀使巫女的境況同樣是對武士階層的復刻：她們擁有強大的武力，卻少有掌握權力途徑，而是受制于刀劍管理局及其下各學院的管轄。一如亂世武士為了權力鋌而走險，底層的巫女也渴求“變強”，因此陷入焦慮，甚至不惜利用荒魂的力量。而操縱著巫女的就是各位校長。如果說操縱刀劍管理局的折神家代表幕府，那校長則是手握兵權，各懷異心的大名。伴隨著主君折神紫統治的合法性受到質疑，分封制下“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離心趨向日益明顯，很快我們看到諸校長發動政變，起兵反抗折神當家，這恰恰是對倒幕運動的復刻，全劇第一季的內容。 而這是在這個節點上，武士階層開始分裂為新舊兩派，他們的分歧與爭斗也是貫穿整部作品的理念之爭。 2 在劇情進展中，登場的巫女很自然地被分成了兩種，她們分別是新舊派武士的代表： 舊派武士忠于江戶時代的舊秩序，是舊時代的捍衛者，堅信著武士道精神。 具體體現為兩點：一是獻身精神與戰斗狂熱。重忠義，輕生死，將忠孝義理置于個人幸福之上，愿意為主君犧牲性命，愿意使用荒魂自我強化，甚至殺人； 二是人身依附與忠義文化：人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首先作為集體的一份子、主君的臣下而生。盡忠于主君，盡忠于集體，方能實現自我價值。 折神紫的武裝部隊，如夜見，以及轉變前的獅童、此花、沙耶香都是傳統武士的代表，擁有著一套復古的價值觀，是舊日本傳統價值的捍衛者； 新派武士則擁有現代社會普遍倫理規范，本質是不受主君統轄的浪人，揮舞著武士刀的現代觀光客： 一是體現在樸素的人本主義觀念：人的生命與幸福應該被置于利益之上，為此人不該殺人，也不該放棄生命； 二是自我的獨立：個體要為自己存在，為自己負責，而非成為他人的附庸。 主角團的多數角色都屬于這一類型，事實上反映了被美國改造后接受西方思潮的戰后日本風貌。 而在新舊交接之際，有兩位角色演繹了由舊武士到新武士的轉變： 一是系見沙耶香背叛了舊主高津校長，舉刀宣布脫離原有立場，加入了倒幕派巫女的隊伍； 二是獅童真希。在失去舊主后變成了浪人，一度成為執著于復仇失去了生存目的，隨后還是適應了新時代，重新接納了自己。 而舊武士的代表則是夜見，唯一一個最終無法順應新時代之人，在革命發生后抵抗到底，從未放棄舊式的忠誠，最終以舊武士的方式死去。 但這一矛盾，不僅存在于配角，更貫穿在兩位主角中——就像主角可奈美在善良之余充斥著自私自利的自由主義氣息，姬和身上也有著舊武士的鮮明烙印。 3 姬和與可奈美，兩個人看似相像，但觀念相反： 面對對手，要殺還是要救？ 面對危險，要不要犧牲自己？ 前者對應著保守的武士道精神，后者則是現代自由主義、人本主義觀念的代表。 每當遇到這個問題，兩人都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一是首次對戰沙耶之時，姬和選擇“砍殺”，可奈美選擇空手奪白刃以“救贖”； 二是封印折神紫之時，姬和選擇自我犧牲，可奈美選擇共同分擔以拯救姬和； 三是封印湍津姬的時候，當姬和想要“殺死”湍津姬時，可奈美再次提出了“拯救”，她們的行為復刻了封印折神紫的抉擇，和上一輩的選擇一致。 可以說在這部作品里，姬和與可奈美兩名主角的抉擇代表了新舊武士的精華： 一個是熱血忠貞，但心狠手辣的武士楷模；一個是玩世不恭，滿腦子自由思想，缺乏尊卑觀念的天生浪人； 一種是愿以大義為先，甘于犧牲，敢下辣手；一種則是個人至上，感情第一，心懷慈悲； 一個手段冷酷無情，卻最有利他主義與犧牲精神；一個熱情善良，卻以自我為中心，缺乏大局意識； 兩人為什么能成為朋友？ 或許因為她們能互補。 過于高尚的人為大義犧牲一切，失去了做人的基本自由與尊嚴’； 過于自我的人被困于狹小的圈子中，喪失了應有的理想與眼界。 而以上兩種極端正是主角二人相遇時的最初狀態： 最開始，姬和是苦大仇深的舊武士，準備為復仇犧牲一切；可奈美則是只滿足于劍術興趣的自由主義浪人，始終處在被劍術構筑的舒適區內。但在共同相處，共同冒險的過程中，兩人都從對方那里學到了東西，完成了對自身的補足。 所以，就像夜見雖然以悲劇告終，也沒有被完全否認，本劇在對舊制度的批判之余也留有一種微妙的中庸之余地：新武士不是要完全取代舊武士，而是對后者的批判與繼承。 4 當然，全片對歷史的復刻與致敬遠不止以上內容。 如第一季中，眾巫女驅逐了代表幕府的禍神湍津姬，將大權歸還長期處于操縱之下的折神家，對應著歷史上討幕派“尊王攘夷”，將“大政奉還”于天皇，揭開了明治維新之序幕。 伴隨著巨大荒魂的覆滅，第二季則更像是日本近代史中短暫安寧后的再次洗牌——明治維新后二戰的爆發。湍津姬、田心姬和市杵島姬三位女神分別代表了左中右三種政治勢力：湍津姬為代表仇恨主義、種族主義的極右分子，荒魂中的少壯派；田心姬是代表精英主義、理性主義的中間派；市杵島姬代表的是有犬儒傾向的左派勢力。她的觀點是讓人類與荒魂共生進化最為激進，卻也最遭人類忌憚，因為這種做法大大威脅到了人類的正統性與純潔性。劇情中，湍津姬吞并田心姬和市杵島姬，企圖統治世界時被正義勢力聯盟打敗，正如日本右翼急速壯大而毀滅的過程。 當然，虛構情節和歷史原型未必有一一對應的關系，更未必均采自同一原型，以上說法也有一定自娛自樂的成分。但我們或許很難否定一點：本片劇情和日本近代化進程的高度重合一定不是巧合。正是在這一風云激蕩的歷史背景下，武士階層被推上時代的浪巔：有為新時代而生的自由主義武士，有跟不上時代的舊武士，有轉變后的新生武士。新舊武士精神的碰撞、滲透與交融成為了這部作品的暗線。 所以本劇給人的感受，一方面是感嘆日本文化的封建殘余濃度之高，一方面也體現了其強大的文化生產力，能在繼承民族文化講出自己獨特的故事。盡管有著高度的娛樂化外皮，這依舊是一個有濃郁日本風味，甚至東亞儒家風格的故事：好萊塢拍不出這種糾結著義理沖突的武士故事，因為北美根本不具備這種文化基礎，使其成為了日本動畫獨享的細分領域。 而作為手游宣傳片，這部作品雖然制作上有不少瑕疵、粗糙，但也有明顯優點：整個作品結構精巧，討伐荒魂的歷史主線、御刀共鳴的解密暗線一同推進，并用劍術對決作為連結兩名主角的紐帶，整體并未出現明顯的弱智橋段，獨特的戰斗場景和音樂精良而充滿個性，可以說利用有限的資源做出了極佳效果，即使沒有達到非常優良的程度，也是值得一看的作品。 而和同時期放映的《賽馬娘》一樣，這部作品也說明了借助歷史永遠是一種穩妥的創作思路。這種思路有點像大仲馬，歷史不必喧賓奪主，只需要作為一根釘子，掛住一個有趣的故事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