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主體之后底部有傳主背景補充，方便還有意趕Fuori最后一場的朋友們理解電影，盡管今天的大停電似乎打斷了一切… 【影評主體】 上一次在影院看人物傳記片還是《Emilia Pérez》，被其包攬雜糅各類型的野心嚇怕了。于是眼下戛納出現一部生活化又輕盈的傳記片，令人如獲至寶。也因為一早就在讀傳主Goliarda Sapienza所寫的《歡愉的藝術》，正是電影敘事所提及的Goliarda正在寫作、盼望出版的浩浩長篇——值得一提的是，飾演Goliarda Sapienza的演員Valeria Golino正是2025年摘得意大利最高獎的劇版《歡愉的藝術》的導演和編劇。 故事簡單，截取的不過人生一個片段，既不是偉大作品誕生時，亦不是傳主彷徨少年時，講的左派活動家、演員、作家，暮年潦倒，意氣驅使，偷盜友人珠寶，鋃鐺入獄，獄中生活穿插出獄后生活即寫作及與獄友的來往，輕盈地以爵士樂編織起來。 我以為編織的暗線其實是Roberta的變化或“成長”，或兩人之間互動關系的變化。 一開始她按耐住性子，回答孩童般好奇的Goliarda的種種提問，“我們去哪里？”，“我們做什么”，“他是誰？”，“你愛他嗎？”，像一個被孩子纏住了的大人。 接著Roberta終于忍不住發火，質疑Goliarda的詢問，十足的防御姿態。Goliarda因此讓步，降低了提問頻率。 Roberta卻在后半場止不住開始傾訴，越傾訴越多。 于是發現她仍然是一個不被愛的孩子。她似乎才是關系里的那個孩子。 其實呈現關系到這里，故事一般也就停在這里，大家各罰一杯，可以散場了。 可是結尾讓服務員誤會Gorliarda是Roberta的媽媽，還恰巧是Roberta主動地、任性地、直白地提出并表現所欲求時——此前我們知道她總是被拒絕、被壓抑的那個小孩——服務員出現并再次“打斷”了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流動。 Roberta讓服務生shut the fuck up，Goliarda卻沒有生氣，反而從容地扮演起母親角色，說Roberta是個媽寶。 服務員走后，Roberta大發雷霆，兩人發生全片最激烈的爭執，以Goliarda扇了Roberta一耳光結束。 至此兩個人的爭執終于是情人的爭執，不是開頭含糊不清的、防守戒備、試圖劃下界限的爭執，是那種“那你要我怎樣呢”的爭執，是一個說別扮演母親，另一個反唇相譏那你別當小孩，爭吵中把此前展開的種種細節包裹起來，在戀人，這是翻舊賬，在敘事，這是草蛇灰線。 故事在這里也可以結束，被當成孩子的與被當成大人的完成了一輪交班，并在角色中爆發了攻守爭執，戲似乎已經做足。 所以本片巧妙的一個地方在于這樣的技巧：二人這一次約見面，是Roberta來電，要給Goliarda一個交代，一個驚喜。而直到爭吵爆發，那個驚喜仍未揭曉，懸而未決，戲仍然未演完，觀眾仍然模糊地期待著，一耳光也打不散的期待，一種希區柯克桌下炸彈的溫柔逆用。 結局，Roberta在火車月臺上給了Goliarda浸滿女囚愛恨的滿滿一箱子書信，她說她一直是信使，她在街頭傳的是家信情書辯解詞，不是要人命的毒品。Gorliarda的作家眼睛發光瀏覽那些信時，Roberta悄悄離開。 她終于帶著愛道別，而不是揣著恨離去。桌下炸彈爆炸，原來一個棄兒承擔了她所有應承擔的與不應承擔的，她并不是那個長不大的小孩，她只是，僅僅做到這樣都已經筋疲力竭了。 影片結束放了真實的Goliarda的獄后訪談，她說每次說到監獄里的事情都沒有人理解，男主持人搶話說不會的，卻沒有接對任何一句話。他知道要讓Gorliarda把話說完，卻不知道那話在說什么或要說什么。 她不是在說里面好，而是在說外面壞，“外面”對女人太壞了?！袄锩妗卑雅俗兊煤芗兇?，既不是苦苦等待誰的妻子或菟絲花般的女友、煙視媚行的情人，也不是那一個不被愛因而不成器的女兒。“里面”是Roberta，說一不二，狡黠謹慎，甚至不逾矩地（不被抓到地）隨心所欲，因而還有種神秘的尊嚴/威嚴感，只是…“外面”是Goliarda，是充滿挫敗難堪無論如何無法不去面對的一種處境與現實，不是被各種敘事泛濫定義出了的“自由”的等價代換物。 前面說到“打斷”，全片反復出現的“打斷”顯然是刻意為之。常見的，Goliarda與Roberta的聊天總被各種人事物打斷，服務員、Roberta的情夫，片子后半程，導演甚至不惜用幾乎無表意的空鏡進行打斷。 這種打斷，當然，套模版答題是克制過分煽情、是生活化的技巧，乃至這是爵士，improvisation是常態，或是這是創造時間流逝的感覺，一切都是流動的，于是人也在變。 這種打斷，自然也是Roberta與Goliada關系的一種表現，兩人的溝通并非你來我往進退自如，反而經常落空，落空又另起一行，仿佛那處空洞不是她們其中的誰砸出來的。最終到了結尾處，兩人坐在月臺拱門長椅下，有一個對稱的雙人中景，有一段終于不再落空的對話。 這部傳記太克制了，克制的傳記才難能可貴，一個人的一生有太多可寫，尤其一個不在人世的人，正容易被當成“歷史”本身，一個“任人涂抹的小姑娘”。 憊懶的創作者，直接做成爆炸槍戰類型片，貪婪的創作者，做成以小見大的拙劣寓言。尤近幾年，傳記片拍攝成風，許多創作者野心不小，總想借斯人脈搏，號出加速離場的二十世紀的微弱氣息，企圖將其渡給肺癆病人般缺氧的二十一世紀。 《Fuori》沉靜地，輕盈地，完成了一部完全屬于現代的傳記，盡管這種書寫與傳主本人關系重大，仍然可以說，《Fuori》以一個二十世紀后革命時代的片段，一個革命時代的潦倒遺民的生活，重申那種天真的生命力，重現那種有一點烏托邦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換作其他片子，也許這里要直接說兄弟般的愛了，所以最為寶貴的是，這一次刻畫出的是女人之間的愛，細膩，清新，浪漫，替換掉了泛濫的“兄弟般的愛”，告知世界，二十世紀如何在男人身上發生，就如何在女人身上顯影。 結尾Roberta踏上離去的火車，正像一種隱喻或復沓，二十世紀終將從我們身上離場，那種天真浪漫因此有點輕盈的沉重歲月可以被追憶，卻無法被重現。正像Roberta留給Goliarda的，影片結尾留給我們的，只有“現在”和“外面”。 歐洲片子，還有一種說話傳統，角色總是不停地談天，法國人尤其，意大利人亦不遑多讓，在羅馬的夏天，聊天，吃，飲酒，吸煙，第二天亦復如是，我們擁有的似乎就只有我們的想法和身體，于是我們聊天，吃，飲酒，吸煙，第二天亦復如是。 夏天又來了，沒有人能躲開“外面”，我可惜我沒有一個Roberta，但我總歸有我的想法和身體。 【背景補充】 Goliarda Sapienza是一位活躍于20世紀意大利的社會活動家作家演員，早年經歷頗有種無己無私的左派精神，可能正因如此，加之種種桎梏，晚年潦倒。 寫歡愉的藝術前十年，母喪之后的她蹉跎在精神病院床榻間，幾次抑郁崩潰以致輕生，甚至在電擊治療的摧殘下，她產生了失憶癥狀。后來，她試圖借助寫作來幫助恢復精神狀態和重建記憶。 正是在這種情形之中，她開始寫作《歡愉的藝術》，耗時九年完成（1976）。由于這本書刻畫的是女人，一個女人追求自己的獨立，并且過程往往不計手段，舞臺上除了自由與歡愉，沒有留給道德和法律足夠的空位，于是直至其死前兩年，也只成功付梓出版了第一部分，也即電視劇第一季所指涉的范圍。 她的丈夫在其身后湊錢自費出版了完整內容，彼時在意大利本土并未引發重視，直至譯本傳播至法國后，影響逐漸擴大，以致與D.H.勞倫斯相提并論。最終意大利人也在2008年重新撿回了這本書，她和她的作品終于從此在故鄉有名。 順附上文發表后收到的紅薯用戶kiyoshino的回復指正：補充和略微糾正一下作者提到的Goliarda的生平：父母先后去世之后Goliarda搬到羅馬，與抵抗運動中的很多激進藝術家和思想家交往。憑借當時的人脈和交集本來可以躋身cultural bourgeoisie，晚年潦倒一是因為全身心投入在l'arte della gioia近十年的寫作當中，幾乎沒有任何收入來源，被迫變賣身邊的家產以維持生計；其次是恰恰是由于來自leftists的不支持。關于valeria golino的改編，的確是在原著的基礎上加入了許多豐富情節的元素。尤其Goliarda的寫作風格沒有章法可言， 語言、結構、情節、人物設定上，都像有意地在反叛傳統文學規范。戲外兩個人在年輕時相識，也有過一段短暫的師生情誼，valeria花了三年來將原著影視化，相信其中也帶有對goliarda的感念。 后記：在戛納看的第一部就如此驚喜，像一份見面禮?？上в^看電影，談論電影，研究電影都救不了生活，只有生活本身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