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勵志片，對我來說往往只有一時的熱血沸騰。“啊，我也要努力生活！”剛看完總會這樣想，于是真的很努力很積極地開始做事，可是這種熱情永遠撐不過一個禮拜，抱著“生活嘛就該隨性點”的想法，就這樣繼續過懶懶散散的日子。這片子是一星期前看的，現在想想，我既不懂棒球，也早就對這種冤家變情侶的愛情無感了，那個胖胖的可愛助理似乎也好人得過了頭，若不是金選手那句“你們想怎么踐踏就怎么踐踏，那才是禮貌，同時也是幫助我們”以及幸好沒贏的缺憾結局，我大概也懶得寫這些東西了。    我學手語快四年了。第一堂課的時候，一群學員里除了我和另外一個女生，全部都是注冊志愿者，從阿姨大叔到年輕姑娘小伙，一個個都熱情得不得了，“聾人聽不到很可憐的呀！”“社會應該給予他們同情的啊，怎么可以歧視呢！”“他們是弱勢群體，弱勢群體需要我們的關心和幫助啊！”這種感慨從那時到現在不知道聽多少人講過，那種恨不得把自己火熱的愛心掏出來給你看的語氣配以相當真誠的表情，曾經也讓我點頭認同過。可是，我現在終于知道，全然不是如此，這種想法其實很殘酷，殘酷到無形中扼殺了多少本可以生活得更自我更有價值的聾人。和我們不一樣的人是危險的人。    后天失聰的車明在同學逃課去游戲廳，很剽悍地一個人打趴下了三個恥笑他聽不見的流氓高中生。那個派出所的腦殘粉所長要不是因為偶像的突然出現大亂陣腳，肯定會想當然地把這個聽不見的家伙關進去的吧。因為你聽不見嘛，聽不見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就是傻嘛，傻子就是野蠻人嘛，野蠻人的本性就是見人就要揮兩圈拳，就像狗見人就想吼兩聲一樣的嘛。歸根結底，因為你和我們不一樣，和我們不一樣的人就是危險的人。有段時間，聾人當扒手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地方報紙沒事干，天天開個小方塊報道這種事情，搞得這個群體好像天天在威脅和諧社會一樣，以至于我媽知道我要學手語甚至還有點擔心，覺得聾人著實有點不靠譜，甚至有點危險。似乎和大家有不一樣的人都會被認為有報復社會的暴力傾向。因為我們是“正常人”，他們是腦子一根筋的“野蠻人”，不會動腦子就只能亂來了咯，所以當個扒手也理所當然。可是他們聽不見也挺可憐的呀，所以看到他們偷東西什么的也別去管，這是一群危險的可憐人，就放任自流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反正再怎么講道理他們也懂不了的嘛，說不定還嫌你多管閑事再揮你兩拳，實在劃不來。會有人是這么想的吧。可是，我們對這個聽不見的群體，真的夠“寬容”嗎？既然他們聽不見，那我們就發發慈悲，幫幫他們好了。我幫你裝助聽器，逼著你開口說話，不會說話可就是傻子啦。我幫你安排學校課程，從小學、初中到中專、大專，專業全部限定，只有“設計”這一種，管你喜歡不喜歡，畫畫什么的又不用開口，動手就好了嘛。甚至，公司老板為了履行政府 “必須招聘百分之五的殘疾員工，保證殘疾人就業”的政策，對這些不能講話又聽不見，上級得多費兩三倍口水才能和他解釋清楚工作要求的礙手礙腳的員工，大手一揮：“別來上班了，基本工資我照付你還不行？”所以，他們是要對我們感恩戴德咯？謝謝我們帶領他們沐浴在陽光大道上咯？我想到這些都禁不住要抖三抖。你知道聾人學說話就跟我們學外語一樣不容易么？他們的第一語言可是手語啊，手語是一種視覺語言好嗎？他們表達自己的方式就像在畫連環畫一樣，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誰跟你文縐縐地拐彎抹角啊。他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不能控制聲帶的顫動，講得怪腔怪調又怎樣？你說英文還帶口音呢，說普通話還被北京人鄙視呢。我曾經聽見一個聾人小姑娘的媽媽親口說：“我女兒小時候我就一定要讓她開口說話，不能用手語，說不對我就拉著她舌頭糾正她，直到對了為之，有的時候甚至用打的。我也不忍心啊。”我不知道這是多少聾人孩子童年時期的悲慘經歷，但相似的學說話的痛苦過程許多聾人都經歷過。你學英語有學到這份上嗎？你知道好多聾人有相當厲害的唇語閱讀能力嗎？可你行嗎？因為我們從來都沒有聽不見過，所以我們總以為能聽見，能開口才有安全感。可是對這些原本生活在寂靜里的人，能看見，能觸摸就夠安全了，活在視覺的世界里對他們來說才是最舒適的，語言也是如此。車明在也曾經“正常”過，“正常”人愛棒球是件理所當然并且值得贊揚的事情。然而，聾人似乎連熱愛的權利都被剝奪了。當車明在毅然決定加入棒球隊的時候，媽媽含著眼淚追出門來：“不要去！不要用手語！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已經可以讀懂別人的唇形了！你可以過正常的生活，你和他們不一樣！”可是，車明在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瘋狂地愛棒球，以及，他找到了新的安全感，不同于聽得到的那種看得見的安全感。既然他們愛視覺的世界，那么畫畫就最適合咯，中專、大專或者全國不到十個大學招收的聾人本科專業，全部是和設計相關的內容。我接觸過的聾人，喜歡寫作的，想當老師的，覺得數學好玩的，的確熱愛畫畫的，總之愛什么的都有，但你憑什么一刀切地扼殺了他們的夢想？你憑什么剝奪這些孩子受更多更好教育的權利？在大談尊重個性素質教育的時候，我們為什么忘了把這些和我們不太一樣的孩子包括在內？棒球隊的存在不是孩子們喜歡就能決定的，家長代表啦理事會啦，這才是做決定的人選，這些聽不見的孩子永遠是孩子，永遠不懂事，永遠表達不了他們的渴求和意見。幸好有個飆臟話很到位的金選手，幸好有個還算明智的校長，在宣布同意棒球隊繼續存在并且允許他們參加比賽的時候，那些理事驚異的目光完全被置之不理的樣子真是十分解氣。然而，故事終究是故事，現實里，我們依然想當然地覺得，聽不見就什么都不懂，我替你做的決定一定對你最好。真的有人耐心尋思過聾人一連串的比劃想傳達的是什么嗎？真的有人愿意即使不懂手語，用紙筆也行，平等真誠地和他們溝通看看嗎？在大家都匆匆忙忙連走路都不愿抬頭的今天，我們真的會去做這些嗎？“兩分鐘解釋還搞不清楚，那就算了，除了傻我也不能說你什么了，真是礙事啊，你不如直接讓開吧，工資照付，這是政府規定我也沒辦法”，那些做出這樣決定的老板也是眾多匆忙的人中的一個吧。可是，效率，真的是萬事準則嗎？    剛才寫著的間隙又把片子快進了一遍，依然覺得這段話是全部亮點的開始：“你們以為自己是什么？你們覺得我們是來這里企求的嗎？我也跟你們一樣知道那幫家伙令人無語。因為聽不到擊球的聲音所以沒有方向感。說不了話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團隊精神。你們覺得他們可憐嗎？反正只是練習，就這么草草了事就可以了，是嗎？這可怎么辦。他們流的汗可不比你們少。那些汗可不是為了求你們可憐而流的。如果你們直接瞧不起還好一點，那樣起碼會讓人上火。那樣他們就會更加地努力。但是你們這樣做就不對了，可憐他們只會讓他們更無力。踐踏也沒什么，但是你們不可以連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都給踐踏了吧，臭小子們！”因為有了狠狠地踐踏，他們知道了什么是公平，因為有了狠狠地踐踏，他們的自尊心被徹底激發了，因為有了狠狠地踐踏，他們才真正得到了聽人世界的平等待遇。這個世界是聽人主宰的世界，規則是聽人制定的，聾人只能努力靠近它們、遵守它們。可是“只要這一次，交給他們，他們就能做到。”不止是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比你更好。當他們跑得飛快把氣喘吁吁的金教練甩在身后，當三個孩子在黑夜策劃著暗號猛練投球接球，真的，他們夠努力，夠堅強，也夠樂觀，甚至能在聽人世界里耍一點聾人的小把戲。為了生活必須迎合聽人規則的他們，只是不知道通往聽人世界的路要怎么走，他們要求的僅僅是一個引路人，告訴他們怎么做，他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他們可以優秀到讓人驚奇甚至敬佩。    “用心感受，贏一場。”他們用心了，最愛平等的我們是不是也該有所反饋呢？他們不要自私的全權包辦，他們不要我們以為的善良而其實是施舍，最平等，最尊重，也是最有用的對待，就是狠狠地踐踏，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有多現實，多殘酷。然后，即使輸了，掌聲也會響起來，帶著淚的掌聲，理解的掌聲，平等的掌聲，這是踐踏以后，永遠留存下來的溫暖。    所以，請你狠狠地踐踏我，這才是最溫暖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