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洞村》乍看名字，就讓我想起了在清華那三年的下鄉經歷。2013-2016年，我曾經和一群自視甚高的小伙伴們一起，為了做農村空間規劃和田野調查，走訪了西南、西北、中原的35個村落，對2772戶農家進行了訪談和調研，僅我個人走訪測繪過的農家，就有892戶，我的書架上至今還有兩個2T的硬盤，里面裝滿了問卷和測繪的照片。 我的這群小伙伴們，都來自亞洲頂級的大校 — 清華思源計劃的逗比博士，苗族血統一雙大眼睛的清華建筑碩士姐姐和機械系畢業的航拍潑辣妹子，北大社會學系第二名的學術小美女，人大設計系的吃貨設計怪才和他的無考不利中科大基友，高考全省第三的港大建筑學霸小CP，還有我這個新加坡國立的數學系學渣。 2016年夏天，一個黃土高原古老窯洞的一抔土像駱駝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們這個習慣于每天工作16小時的高能逗逼團隊。此刻，《十八洞村》的每一幀畫面，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物，都能在我的數據庫里對應起一串鮮活的人物原型。 偌大的影院只有我和前排的一對情侶，影片結束時，我一個人捂起口罩，躲在最后一排哭成了傻逼。 第一個淚點 — 背上的刀疤與滿山的礦渣 楊懶這個貧困戶的懶，看上去像是一個被生活折磨的無可救藥的抑郁癥患者。他酗酒，終日無所事事，惦記國家的扶貧款，被剛直勤勞的老楊天天痛罵。是個農村隨處可見的閑散懶漢老光棍。 直到新任村官王申與他在冰涼的河水邊偶遇洗漱，他背上兩道深深的刀疤映在月光下，我們才得知早年楊懶也是一個勤勞闖蕩的莊稼漢，并且具有超人的天賦 — 他像天生雷達一般能夠敏銳地嗅出礦山所在，兩個老板為了搶他火拼，失手砍在了他的身上。 誰能想象，他鄉異地的孤獨，人性的貪婪與野蠻，曾經在這個對生活一腔熱血的年輕人心中留下多深的創傷。 當老楊和村官王申把他帶到一處被礦渣埋成絕境的廢田，他才觸目驚心地從消沉中驚醒，一個俯拍外拉大遠景，非常到位地表現了楊懶心中的絕望和痛苦。 片中那種礦山廢墟，若非親眼所見，是很難體會到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尤其是當你被生活打擊到雙腿沉重無法直立。 我曾在黃土高原為了一段引黃渠的景觀設計做航拍與三維模型復原，其中有一段，是比電影中更驚心動魄的一大片礦山。在Google衛星圖中，不需放大太多，就能看見一大片醒目的白色大疤。開車到附近，方圓五公里都是濃重的白色煙塵，周圍的灌木早已枯萎，在北方臘月的寒冬中，像極了松花江畔的霧凇。

我去航拍時，正值2016年初那次連深圳都下雪了的嚴冬。整整21天，我和航拍隊的小伙伴們，羽絨服外裹著軍大衣，零下20度，每天在外作業10小時，要處理嚴寒氣溫下續航能力銳減到只有10分鐘的電池，解決在農村鄉鎮辦公室極其不穩定的充電電流，還因為航線規劃系統的精度最高的Google Map被屏蔽，想辦法從其他電腦翻墻用CAD畫圖軟件家編程重置每天都隨著引黃渠的蜿蜒改變的航線。 每天不足4小時的睡眠，是在回到酒店處理完照片，畫好第二天的航線，把頭一天的照片丟進系統里跑起來之后為了不影響第二天外業的條件下擠出來的。中間還得不時起來，看看程序有沒有卡住，需不需要調整照片的數量和信息。 拍到那段礦山的時候，巨大的風沙使得鏡頭拍出的畫面都是一副霧蒙蒙的景象，我們蜷縮在裝設備的全順車旁邊，緊張地盯著圖傳上的電池電量和逆著風沙的多旋翼，生怕一不小心一架清華校友老板贊助的多旋翼機器會被大風吹落砸在那白茫茫的礦山上。

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抗過了無數個這種艱難的時刻，最終打敗我們的卻不是惡劣的條件和無盡的疲勞。 我相信，小龍的絕望是逐漸積累的。比如，一個又一個項目，因為政府官員職務的變動不得不擱淺的時候，似乎永遠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一雙看不見的手，使你竭盡全力做了自己所有的努力，還是要一遍遍等待命運的審判；有時候，是一群妥協到只想踏踏實實做學術的熱血青年，突然發現老板那執拗膨脹的野心使得原本不必要的沖突一次次重演；甚至是，在申請科學基金緊迫的時間和現場項目突發救急一次次同時發生，顧此失彼的兩難境地讓我們狼狽不堪。 終于我們這群半年前還在無怨無悔調侃自己“做著大于投行的工作量，拿著快遞小哥的收入”的學術奇葩們，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接連打擊，每個在學校考試周連熬50小時都不在話下的熱血青年，最終一個個寒心而走。走的時候，每個人還被拖欠著上一年的年終獎。 2016年的夏天，我幾乎和每一個小伙伴都煲過深夜電話，彼此抱著手機痛哭，安慰遠在另一個村子工地上連熬了整整四個月卻被剝奪項目評獎資格的小伙伴，和一個因為生病才被調回北京做文職卻被一個不符合規定無法申請到的基金折磨得喪失勇氣的姑娘。 小龍跳上卡車回到鎮上，老楊和他互相撕扯的晃動的蒙太奇加上定格、抽幀鏡頭，是他內心的焦躁、絕望、和身不由己。 那種絕望，其實跟倚在門邊看著遠處山田、只想把自己灌醉的楊懶沒有分別。

第二個淚點 — 腦癱女娃的最后一分鐘營救 復員老兵、種地能手、一生勤勉的老楊，是怎么一步步變成了精準扶貧的對象？ 他的兒子打工受了傷，治病欠了一屁股債，加上剛出生的小孫女腦膜炎沒有及時治療，變成了終身殘疾，只能送回村里給老楊夫婦帶。 老楊夫婦萬年的寂寞時光，因為這個歪嘴斜眼但純真可愛的小孫女而有了光。 他們說，我們要一直陪著小南瓜，她活50歲，我們就活100歲，她活100歲，我們就活一百五十歲。 在隔壁小女兒攜私奔的丈夫回鄉，跟楊嬸一起學做酸魚開網店的時候，一個不留神，小南瓜跑丟了，追著蝴蝶蹦蹦跳跳跑到了懸崖邊。 小南瓜慢鏡頭在懸崖邊嬉戲的笑臉，村里一眾婦女焦急地四處搜尋，藍天白云坦然舒卷。這一組平行蒙太奇，是格里菲斯的“最后一分鐘營救”和普多夫金式《母親》中隱喻蒙太奇的雜糅。 因為慢鏡頭和定格，每個觀眾都更加揪心，忍不住為小南瓜的命運做一個殘酷的思考 —— 這樣一個殘疾的孩子，時時刻刻都面臨著生存的危機。如果她真的掉下去，會不會反而是一種解脫，而老楊夫婦剛剛轟轟烈烈展開的致富計劃，會因為一個長期生病的孩子拖累？還是會因為失去孫女而一蹶不振呢？ 小南瓜被救下的那一顆，我心里如釋重負，但也知道，這代表著重負的繼續。 你問我為什么當逃兵，像小龍一樣落荒而逃？ 在2016年的夏天，從四川到上海到天津的45天出差后，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深圳參加了一次創業板上市公司的敲鐘。同年，家中親戚里，一位一直身體健康按時鍛煉唱歌養花并且最會保養生活的老人，因為腫瘤住進了醫院。整整一個月的ICU，5萬的預存款到第四天已是欠費狀態。這位老人因為平時身體素質過硬，成為了那家知名大醫院該科第一個從ICU出來并且出院的病人。 那次出差后，我嚴重失眠了半年，長期的野外作業讓我連上二樓都會小腿打顫。 三年前，因為被貧窮震動，我們義無反顧一腔熱血撒丫子跑到了田野里。 三年后，我們終于被社會打磨得傷痕累累，看到同校畢業的同學已經北美法學院JD畢業過上了華爾街律所年薪百萬的生活，看到清華的奇葩學霸從四千塊錢一個月劇組小打雜一路升級成了沉穩篤定的制片人，咨詢公司一路畫丑了吧唧PPT的同桌小明開始研究通州的房子。 剛畢業的時候，我們覺得，錢特么算什么東西。老子這么有才華。 三年后，我們覺得，人民幣真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大眼睛姐姐的弟弟上更好的輔導班，媽媽生病不用堅持做家務請阿姨代勞；可以讓省吃儉用的土木系哥哥不用因為路費回家而耽誤回家照顧中考的妹妹；以及，我不想在人生面臨考驗的時候，因為錢而做出后悔一生的妥協。 終于，我們回到了“名校學生”應該有的“正途”，繼續申請獎學金，出國念書，繼續上一份簡歷攢著大公司牛逼哄哄的實習。 那些淳樸荒蕪的村莊，從此在我們生命中越來越遠。

第三個淚點 — 王申的執著與放逐 老楊對王申說：你吃飯的樣子像我兒子 王申對老楊說：您喝酒的樣子跟我爸真像！ 你問我，一個城市中產出身，一路上精英學校的孩子為什么回去下鄉做這樣的事情，而不是去投行，咨詢，法學院，或者像其它海龜小伙伴加入移動互聯網創業的滾滾浪潮？ 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乖乖學霸，哪個父母不是農村出來的？哪個不是從小被嚴苛的父母管教得極端壓抑，用好的成績和離經叛道的行為表達著自己的憤怒和自戀？ 團隊中不止一個小伙伴說，第一次走進黔東南那濕漉漉的陰暗宅子，第一次踏進那混著泥土和燉肉氣息的高原土窯，聽著老鄉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病痛和苦難，我們都刷的一下明白了從小父母為何會因為給某個親戚寄錢而自己家里已經存款無多而吵得面紅耳赤，繼而把全部壓力都轉嫁到我們身上；明白了父親說的小時候“生活在平困線以下，死亡線以上”的掙扎日子，我的大伯是如何從每個月下煤窯的緊巴巴日子里省出錢每個月供他一頓紅燒肉，讓他成為了整個縣城第一個大學生、研究生、洋博士和教授。 那些腰板佝僂、眼珠泛黃的老人，提起某個空置已久的宅子羨慕地說：這家老娘被兒子接進城了，兒子是XX大學的教授的時候。我們好幾個人都潸然淚下，因為我們都曾經不理解，并且牛逼哄哄地跟父母倔著：我從小到大沒花過你一分錢學費，一路到大學全部是全額獎學金，你為什么還成天指責我，把錢給我那個素未謀面的遠房親戚去上一個鬼知道是什么的技校？

在真正的貧窮面前，我們那點可憐的憑著父母給的頭腦和衣食無憂的環境而來的驕傲成績，是那么的渺小并且可悲。我多年前因為高考賭氣考全獎出走，因為父母不肯像其它類似家庭孩子那么寵著、原意為好成績的孩子提供條件去美國讀自己喜歡的專業而產生的怨氣，突然間卑微得無以自容，父親在我高考后甩下的那句“你讀書休想花整個家里任何人的一分錢”時的兇狠，雖然我至今不認同，但是我找到了它的根源，讓它釋懷到了高黎貢山茫茫的雨林中、大西北干涸皸裂的黃土上、還有黔東南那滿是蒼蠅的灶臺邊。

**************************************************** 然而故事畢竟是故事，現實生活中，兩杯絕交酒那么巧碰在一起絕對是小概率事件，也許小南瓜真的摔下去了，楊嬸的酸菜魚網店變成了永遠的停牌狀態，被人砍了兩刀的楊懶，也許并不會碰巧遇到一片被礦渣毀掉的土地讓他徹底走出陰霾轉身去贖罪。 但故事畢竟是故事，它給人一個希望，你看到他們行動了起來，雖然明知前途還是無邊的艱險，無數未知的困難埋伏在路上。但是，我們愿意看到這個希望。 30年前，結尾突兀的《老井》不會讓我們覺得“科學方法打出水”是主旋律的頌歌。 3年前，悲愴蒼茫的《百鳥朝鳳》讓我們感到壓抑而無奈。 如今，也許我們會覺得這樣的主旋律電影有些矯情，那些炫目的航拍，精巧的構圖，也許并沒有各國新浪潮創作者們的稱頌的“作者品質”。 但是，這個流暢而感人敘事，環環相扣的情節，和生動到每個人都能對應到我數據庫中那些面孔的人物形象，讓我在一個舒服安靜的影院后排座位，一個人哭成了傻逼。那種真實感，非經歷過的人無法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