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 / 幻 受訪 / 凱瑟琳·布雷亞 法語聽錄 / 脆脆鯊 翻譯&稿件整理 / Anni 全文約2800字 閱讀需要7分鐘 法國知名導(dǎo)演凱瑟琳·布雷亞的新作《去年夏天》（L'été dernier, 2023）是今年戛納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中備受矚目的作品之一。該片改編自丹麥電影《紅心女王》（Dronningen, 2019），講述一位成功的律師安妮與繼子西奧發(fā)生了一段戀情，從而擾亂了自己的事業(yè)和家庭生活。較之于布雷亞此前那些以情色和暴力元素聞名的作品——如《姊妹情色》（à ma soeur!, 2001）——《去年夏天》雖然同樣刻畫了一段危險(xiǎn)而打破倫理禁忌的關(guān)系，但顯著地減少了情節(jié)和手法上的挑釁性；布雷亞有意地弱化了原版中許多更引人注目的元素，包括結(jié)尾的處理，而將電影的重心放在處理人物和情感上。 在《去年夏天》于BFI倫敦電影節(jié)展映期間，異見者編輯部與「嗯嗯找片阿」駐倫敦成員合作，對布雷亞進(jìn)行了一次簡短的采訪，討論了新片中的人物塑造、情感、技法和其它相關(guān)內(nèi)容。 異見者（以下簡稱 D ）：相比于原版《紅心女王》中的男孩，我沒有在《去年夏天》的男主角西奧身上感受到明顯的男性氣質(zhì)；他甚至有一種脆弱性。在改編的過程中，您是如何重新設(shè)計(jì)這個角色的？

凱瑟琳·布雷亞（以下簡稱 B ）：對我來說，電影是具身（incarnation）的。一旦選定了演員，角色的形象就被定型了。因此，角色的建構(gòu)并不是通過寫作、而是通過演員的身體完成的。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并不會即興發(fā)揮，但我在拍攝的過程中的時候會享受樂趣；我總是會問我自己和我的演員：“某一句臺詞是真相嗎？”如果這句臺詞是人物在欺騙自己、或者故意撒謊，這場戲的含義便被頃刻顛覆了。這非常有樂趣。在同一場或不同場戲中總是有不斷變化的東西。這就是為什么我的電影更復(fù)雜，而不是被人為操縱的。 D：此外，電影中的兩位亞裔養(yǎng)女看起來非常特別。您是怎么考慮這兩個角色的？ B：我很想在電影中加入這兩個亞裔小女孩，并且我也想讓人們能因此立刻意識到她們是被領(lǐng)養(yǎng)的。這兩個小女孩都是中國人。另一方面，其中一個小女孩長得像鞏俐，她看起來可以去演中國各個朝代的花魁，古代的或更近一點(diǎn)的朝代的。我對此十分著迷。 D：當(dāng)我看這部電影時，我感到我不是在凝視這些角色，而是在真正地投入和共情，體驗(yàn)他們的欲望。您為何決定以一種不對人物進(jìn)行道德審判的角度去翻拍這個駭人聽聞的愛情故事？ B：我是一個注重情感的導(dǎo)演，這是我的特點(diǎn)。情感完全改變了這個劇本。例如，電影開場處，我一直在想如何讓這個男孩相信他會愛上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其實(shí)很簡單：有一天在拍一個特寫鏡頭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非常非常近的特寫鏡頭，他看起來已經(jīng)戀愛了。他沐浴在愛的光芒中，讓自己和對方變得充滿情欲。從那時起，年齡便不再成為問題。愛會改變?nèi)藗兊拿婷?，改變自己，改變彼此；這時，它就成功了。不管是在草坪還是在紋身那場戲中，我都對蕾雅 [·德呂蓋] 說：“蕾雅，你不要問自己任何心理問題。這就是在演《沙灘上的寶蓮》，你是十五歲的寶蓮。你就像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忙著和比她大的男孩調(diào)情。她既開心，又害怕，開心的同時也在想著自己應(yīng)不應(yīng)該開心，但很快又回到了青春期?！蔽蚁Ｍ@個女人變成一個少女，最終回到和男孩同樣的年齡——同樣的情感年齡。

D：我記得您在另一個采訪中說過：盡管《去年夏天》和《紅心女王》的劇本是相同的，但是因?yàn)閷?dǎo)演的目光不同，它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兩部電影。您可以深入講講這部電影與其原作之間的不同嗎？ B：制片人買下了那部電影的版權(quán)，希望我來重拍，因?yàn)樗X得我能拍得更好。我告訴他，我對女主角說謊的那場戲很感興趣。這是一場看起來普通，但又完全令人驚訝的戲。這是一場非常電影化的戲，我一點(diǎn)都沒有改動它；我沒有改變這場戲本身，但是我改變了角色。我告訴制片人，我不想讓這個女人成為一個捕獵者，我想讓男孩成為關(guān)系中主動的一方。從我調(diào)換這兩個角色的位置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改變了。舉個例子，當(dāng)二人分手之后，男孩去繼母的辦公室找她。這一場戲的對白和丹麥那部原作的對白一模一樣。只不過在原作中，他想告訴父親真相；但在我的電影中，男孩說，“我想讓父親知道真相”——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她。所以這完全變成了一場愛情戲。拍一部和原作完全不同的電影是非常非常有趣的，演員的身體不同，情感的方向也不同。這是 [導(dǎo)演而非劇本決定電影] 的一個教科書式的例子，因?yàn)槲規(guī)缀鯖]有改變對白，我只是系統(tǒng)性地把對白了拉向情感，僅此而已?！拔蚁胱尭赣H知道真相”，這句對白只是男孩闖進(jìn)她辦公室的借口。別忘了我來自穆塞和馬里沃的祖國。

D：讓我們談?wù)勥@部電影的技法。您用了很多的特寫和晃動的鏡頭，尤其是在性愛戲里，仿佛人物的身體和精神同時是赤裸的。您是否是在嘗試?yán)巧c觀眾之間的距離？ B：我一直說，我對赤裸的身體沒有那么感興趣，除了在性愛戲中必須要去展現(xiàn)裸體。但赤裸的面孔，這些身體的面孔，要更親密、更專注得多。所以你當(dāng)然會選擇拍特寫鏡頭，因?yàn)槟惚仨毴プ屑?xì)觀察，觀察兩個人之間發(fā)生了什么？我告訴我的演員們：“我要與你們兩人一同在場?！蔽也⒉徽娴氖且粋€情色片導(dǎo)演，因?yàn)槲液苌倥臄z身體，而更多地去拍攝兩個人之間的快樂和享受。

D：您電影的結(jié)尾一直都是平地驚雷式的；您很愛創(chuàng)造戲劇化的轉(zhuǎn)折。能談?wù)劄槭裁磫幔?B：嗯，法國電影通常都很心理化，因此沒有什么令人驚訝的東西。而我喜歡的是日本電影，其中總是會發(fā)生意料之外的東西，和法國電影完全不同。特別是所有人都會對我說，為什么有這么多突然的暴力？因?yàn)楸┝褪峭蝗坏模?D：您之前的電影往往以死亡或悲劇告終；《去年夏天》則稍有不同，看起來更有希望，妻子似乎同時掌控了她的丈夫和繼子。 B：結(jié)尾我實(shí)際上拍了兩次。第一次男孩回來找繼母，只是為了逼她說她在乎自己，但是沒能成功。僅此而已。在這個結(jié)尾中，他是一個有自尊心的少年，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有分量。然后我決定重拍，因?yàn)槲野l(fā)現(xiàn)結(jié)尾需要更多的情感。就讓它變成像《亂世佳人》中那種青少年式的愛情。是的，第一次感到心碎是件好事。她受到了一次情感上的教育。每個人都有心碎的時候；這將是她的第一次。只不過一個青少年可能為了愛情而自殺。所以這樣的事情會變得情緒化得多。我想加入可能性，讓觀眾可以自行想象。我不想強(qiáng)加一個結(jié)局。

D：最后問一句題外話——您近年來有哪些喜歡的電影？ B：我更喜歡老電影，那些杰作，或者一些比較好玩的作品，比如之前采訪中提到的伊利亞卡贊的《寶貝兒》，還有《伊凡雷帝》，我從中得到了很多靈感。我也很喜歡荒木經(jīng)惟的照片。我在《羅曼史》和《趁人之?！分卸技尤肓怂膶懻妫缓笳咧械哪潜緦懻婕鋵?shí)是我女兒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D：說到這個，《去年夏天》和皮亞拉的電影似乎有某種相似之處。您覺得自己的電影有受皮亞拉影響嗎？ B：不不不，我的電影沒有受皮亞拉影響，他的那部《警察》才是學(xué)我的。（笑）最影響我的導(dǎo)演是貝托魯奇。我在《巴黎最后的探戈》里演了個角色，瑪利亞·施耐德的閨蜜。當(dāng)時拍了十五到二十天，我從片場學(xué)到了很多。

D：您接下來有什么計(jì)劃？ B：當(dāng)然還是電影，電影，電影！ 往期推薦 長評 | 作為魔術(shù)的精神分析 長評 | 張藝謀的女性觀 長評 | 聲 / 光 / 死亡 / 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