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高二那個柳絮飛揚的午后，你捧著小說問我，生命不能承受的為什么是“輕”而不是“重”呢？我含含糊糊的試圖解釋：“因為把生命看得重的是我們自己，其實她是很輕飄的東西，比如那些交通意外，人說沒就沒了，不管別人對他的愛有多深多重，就那么沒了，輕的像一陣風(fēng)。”你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其實我也一樣。那時生活單純的幾乎等于還沒有開始，我們習(xí)慣從電影，小說里尋找答案。就是從電影里看到，死亡可以戰(zhàn)勝時間，拯救英雄暮年，美人垂老的失落。可以把生命定格在最美的瞬間。“我要像櫻花一樣，死在生命最絢爛的一刻。”“告別青春，否則死于含苞待放的時候?！薄八懒?，她永遠(yuǎn)17歲。當(dāng)我們老去，茍延殘喘的活著，她永遠(yuǎn)年輕，美麗?！边@樣的獨白讓我一度心跳過速。對死的意象產(chǎn)生了一種說不清的迷戀。 時間到了大一，一次夜談會上，不知怎么說到了死，大家調(diào)侃著計劃各自理想的死法，有人說大笑而亡，有人說吃完全世界的美食倒地?fù)嗡?。就在幾個人胡說得不亦樂乎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阿樂忽然一字一句的說：你們現(xiàn)在能這樣談?wù)撍朗且驗槟銈冋J(rèn)為死離你們很遙遠(yuǎn)。（我清楚的記的每一個字）。說完阿樂放聲大哭。接下來的寂靜我永遠(yuǎn)難忘。后來我們得知阿樂的父親是修理電器時不慎觸電亡故的，就在阿樂高考前不久。大二，我經(jīng)歷了長大后第一次親人的離去。然后是第二次。死亡在我的生活中顯現(xiàn)了它的力量。許多想法變了。生活不同與電影，電影中的死亡經(jīng)常是為了烘托別的事物：殘酷的青春，永恒的愛情，男人的友誼，野蠻的政治，命運的無常，如此種種。借助死亡的升華，這些主題得以圓滿的詮釋，讓你激動感傷熱血沸騰唏噓不止念念不忘。然而，生活中，更多的是普通的死亡。就像電影兒子的房間里描述的。普通的死亡，不是要證明青春的殘酷，或是為愛情犧牲。就是死了，潛水事故。除了終止一個生命，讓家人陷入無盡悲哀，沒有別的意義。這個片子甚至談不上一個故事。只是平靜的描述了一個家庭經(jīng)歷小兒子的意外死亡的前后生活，他們所陷入和走出的悲哀?？从捌那鞍氩繒r有些疑惑，導(dǎo)演為何不厭其煩的表現(xiàn)父親為病人做咨詢的情節(jié)，后來明白，一是突出心理醫(yī)生的身份，因為按照一般的邏輯，心理醫(yī)生應(yīng)該比普通人容易面對死亡，調(diào)節(jié)自己、引導(dǎo)妻子女兒走出悲傷。事實上，他反而是最固執(zhí)的一個，事后到潛水用品柜臺詢問設(shè)備的使用方法；不停假設(shè)自己如果沒有出診而是陪著兒子會怎樣；小孩子一樣天真的期待時光倒流......二是與兒子死后的對比。以前飛快記錄的鋼筆現(xiàn)在靜靜的握在手里成了道具，以前仔細(xì)傾聽又置身事外的職業(yè)表情現(xiàn)在變得游離茫然而感傷，有一次因為病人提到孩子，父親更是禁不住失聲痛哭。正如挪威森林里所寫：“當(dāng)你真的面對死亡，無論諳熟怎樣的真理，也無以解除所愛之人的死帶來的悲哀。無論怎樣的哲理，怎樣的真誠，怎樣的堅韌，怎樣的柔情，也無以排遣這種悲哀?！彼劳鼋^對不像我從前所想的那樣簡單——類似終曲的儀式，輝煌，凄美。字幕升起的時候，生活還要繼續(xù)。對于生者，這僅僅是痛苦的開始。也別指望擁有回憶能緩解悲傷，彼時的追憶只會突顯此時的空白。福克納在他的小說里寫，男人女人互相深愛，女人死了，有人給監(jiān)獄里的男人送來毒藥，男人思索了很久，沒有吃，他想，她已經(jīng)死了，一半的記憶也沒有了，如果我也死，所有記憶都將不復(fù)存在，在悲傷與虛無之間，我選擇悲傷。小說在這里結(jié)束。我們?yōu)榇烁袆?，因為男人選擇了在回憶里悲傷的活著，那綿長隱忍的悲傷之重會像雨水滲入土地一樣滲入他的生活，每一分，每一秒；浸透他的身體，血液和骨髓。隱隱作痛，直到永遠(yuǎn)。 人啊，你當(dāng)自救。羅曼羅蘭這樣說。如果不愿悲傷的活著，自救的方法不是忘卻。是敞開的心靈與給予愛的能力。兒子死前不久邂逅的女孩子，一個失去可能的未知女友，寄來一封情書，給哀痛的父母心里掀起波瀾。父親想給女孩回信又不知如何下筆，母親忍不住打電話說明一切。當(dāng)女孩子突然造訪，她帶來了兒子寄給她的照片，還有新的男友。父親和母親心中酸澀但仍然充滿愛意的接待了她。女孩子計劃搭順風(fēng)車去法國旅行，一家人于是開車送他們到邊境，是深夜，半天沒有車經(jīng)過，父親決定再送他們一程。就這樣，睡夢中的孩子們一直被送到法國。清晨的時候，他們微笑道別。邊境，自己的女兒醒來后大叫，我被你們帶到了什么鬼地方？我今天還有籃球訓(xùn)練！父親用法語說了句早安，一家人都笑了。在異國的海濱，兒子死后，他們第一次露出笑容。生活在明朗的清晨中繼續(xù)，海鷗在不遠(yuǎn)處飛翔。 “面對死亡，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從這片悲哀中掙脫出來，并從中領(lǐng)悟某種哲理......”我試圖總結(jié)這部影片帶給我的東西：死亡對生者的影響如此之大，生命之輕、悲傷之重，無法承受，又必須承受。敞開心靈無私的施與愛，也許是掙脫悲哀的唯一方法。然而，那句話還沒完：“......而領(lǐng)悟后的任何哲理，在繼之而來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樣的軟弱無力。”...... 這是一部簡單的電影。而且成功的把簡單轉(zhuǎn)化成力量。印象極深的是片中敘述親人與遺體告別時整個釘棺木的過程，詳盡的展示了第一層棺蓋電焊，第二層敲入釘子的每一個動作，細(xì)節(jié)。最可以煽情的地方卻沒有鮮花，沒有音樂。只有冰冷的敲擊和哀痛的哭泣。從此生死隔絕兩茫茫。生活就是這樣。接近尾聲時，父親到唱片店尋找兒子喜歡的CD，一只憂傷純美的英文歌響起，結(jié)尾處海鷗飛翔時歌聲重現(xiàn)。雖然算是明亮的結(jié)尾，那音樂卻讓你感覺，關(guān)于死者的悲傷在空氣里潛伏著，永不會逝去。 過了一個黑夜，電影里的畫面和音樂仍在我的腦海里閃現(xiàn)。我忽然想起了那個遙遠(yuǎn)的午后，你的問題。于是想要寫點什么。還好此時窗外的陽光如此耀眼，一些沉重的字眼被晃到了視線之外，就好像離我們的生活還很遙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