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李楷然人類幼崽研究員電影《東德時尚往事》（In a Land That No Longer Exists）于 2022 年 10 月在德國上映，展現(xiàn)了東德鮮為人知的一面：并非灰暗，而是色彩繽紛、狂野和前衛(wèi)的。1989年東柏林，高中畢業(yè)前不久，18歲的蘇茜被學校開除，成為電纜廠的工人。上班的路上，她被攝影師抓拍。這張照片登上了時尚雜志《SIBYLLE》的封面，蘇茜一夜之間成為了寫真模特。于是她逃離社會主義工廠的日常生活，沉浸在迷人的時尚世界中。在那里，她遇到了盧迪，以及叛逆的攝影師柯雅泰。三人一起經(jīng)歷了一個充滿友誼，愛和團結的夏天；但也有秘密，痛苦，分離和背叛……該片在德國上映后引起廣泛討論，榮獲多個獎項。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電影取材于導演 Aelrun Goette 的親身經(jīng)歷：她在10 年級后輟學，接受過護士培訓，先進入精神病院工作，后來又成為一名懲教人員。直到偶然被發(fā)掘成為模特，開始為時裝雜志《Sibylle》（被視為東德版《Vogue》）工作，參與時裝秀和海報拍攝。

Aelrun Goette在北京798柏林墻倒塌后，她于 1990 年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在柏林洪堡大學學習哲學，之后又進入巴貝爾斯堡電影學院學習導演，以紀錄片導演的身份嶄露頭角，并進入電視臺工作。自2019 年起，她開始擔任巴伯爾斯貝格影視學院的名譽教授，同時她還是德國電影學院的董事會成員，最近成立了自己的制作公司 mandrake-pictures。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該片受邀參加2023年北京德國影展，于11月25日在北京德國文化中心· 歌德學院放映，現(xiàn)場座無虛席，走廊上也站滿了觀眾。導演Aelrun Goette參加了影片映后談，并接受了深焦的采訪。

《德國時尚往事》映后談深焦：這部電影取材于你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你在20歲前后的生活是什么樣的？Aelrun Goette：電影中的情節(jié)基本上都源自于我年輕時的真實經(jīng)歷，因為參加了東德當時的和平運動，我的高中不讓我畢業(yè)，后來學的專業(yè)也不是我想學的。但很偶然的，我在大街上被發(fā)掘去當模特。最初的一年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做了一些服裝設計、制作及模特活動，這些活動是地下的、非商業(yè)性質的，我們制作和展示那些服裝并不是為了賣出去，也不是刻意要出格來吸引人眼球，而是想表達我們的個性和自我，戴上不同的面具，在這些裝扮的掩映中獲得人之為人的獨特性。對于那時東德社會的時尚界來說，這類的探索是先鋒的、具有革命性的。那是我人生中最有意思、最深刻的一段記憶。

Aelrun Goette 1986年為《Sibylle》拍攝的封面深焦：那段往事距今已經(jīng)30多年，是什么驅動你時隔多年以后想要創(chuàng)作這部電影？Aelrun Goette：最初是因為我有一些來自西德的朋友，他們對東德的印象根本不是我所經(jīng)歷的東德，當我跟他們講述我的故事時，他們很驚訝、難以置信，進而鼓勵我應該把這些拍出來讓更多人知道。從14年前開始我就想拍這部電影，但投資人都不相信東德曾經(jīng)真的存在這樣的地下時尚世界。在很多西德人的刻板印象里，東德是灰色的，到處都是又窮又丑、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女人（笑），但我的個人生活史、我所生活過的微觀生態(tài)環(huán)境，雖然與非黑即白、一板一眼的宏大歷史敘事截然不同，但它確實存在過。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投資人這個故事是值得講述、會有觀眾愿意看的。因為疫情的影響，從真正開拍到現(xiàn)在上映經(jīng)歷了4年。

導演 Aelrun Goette深焦：如果現(xiàn)在的你可以對20多歲時的你說一段話，你會對她說什么？Aelrun Goette：別擔心那么多，親愛的，勇敢地多去表達自己，未來永遠和你站在一邊，生活終歸會是美好的。當我回望我青春年少的那段時光，我會非常感激那時的我自己，因為我真正地活過了。不論是20歲時的我還是今天57歲的我，都在全心全意地、帶著對生命的全部熱情用力生活著。活在當下很重要，當下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過57歲，對我來說生活仍然是一場冒險，一切體驗都是新的，都和我曾經(jīng)預想中的不一樣。我以為我對人生很了解，但越活越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的心態(tài)越來越輕松，即便有人不喜歡我的電影，也不會那么困擾我，我覺得都是可以接受的。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選擇和試鏡女主角Marlene Burow的過程是什么樣的？她身上的什么特質最觸動你？Aelrun Goette：選角經(jīng)紀公司那邊可能有三到四百個女演員參加初選，我自己見過其中六七十人。大部分人在攝影機開始轉動、被鏡頭對準的一瞬間表現(xiàn)就變了，變得很不自然。只有Marlene，不論有沒有攝影機在拍，她的言行舉止都很自然，鏡頭內(nèi)外不存在反差，在她身上有一種純粹、渾然天成、不造作的美感。我也很感謝劇組的化妝師，能通過妝容將Marlene身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呈現(xiàn)出來。Marlene和扮演她妹妹的小女孩都是那種攝影機一打開就知道該怎么做的演員，我只需要不時引導他們進入角色當下的情感狀態(tài)，給她們一些情緒上的助力。我覺得每個人，加上一點天賦，都可以是天生的演員。

Aelrun Goette與何小培導演的對談深焦：你和她有性格特質上的共同點嗎？Aelrun Goette：當然。我覺得我和片中的每個演員都有很多共同點，我自身的各個面向、各種特質是創(chuàng)造這些角色的源頭。作為導演，我在用我的精神、能量、氣場環(huán)繞著每一個人，導演的職責之一是給演員支撐，我寫出的角色是演員的一層外衣和保護罩。有一種關于表演的說法我很喜歡：不要演，要成為人物本身，然后只要存在于那里就可以了。但是如何“成為”呢？其實就是一股能量，導演的過程也是一個能量交換的過程，我相信能量是不斷流動和交互的。

Aelrun Goette與何小培導演的對談深焦：電影中的情節(jié)有多少是完全真實的，哪些有虛構的成分？Aelrun Goette：每個角色，甚至是每句臺詞，都有現(xiàn)實來源。比如電影中他們要去巴黎走秀的情節(jié)，情節(jié)本身和人物的臺詞都是曾經(jīng)真實發(fā)生的，電影中秀場里的大幅照片也都是當時報紙上刊登過的，甚至是耳環(huán)、連褲襪之類的配飾，也是完全還原那個年代的實物。情節(jié)上當然會有一些處理得比實際情況更戲劇化，因為你需要引誘觀眾看下去，在關于尋找自由的艱難過程這樣嚴肅的主題中體驗到觀影的愉悅感，沒有這種愉悅感和故事性，你想表達的思想就無法真正引起觀眾共鳴。片中除了Suzie的原型是我之外，那個穿著婚紗在T臺壓軸出場的男同性戀角色——Rudy，也是真實存在的。這部電影在德國放映的時候他還跟我一起去做過映后談。我非常尊重和欽佩他，不論是那個年代還是現(xiàn)在，他都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他被追捕過、被逮捕過、被打過，但他還是會再次穿上他的絲襪和紅色高跟鞋，活得強大又自尊。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劇組是如何還原80年代的場景和服飾的？Aelrun Goette：要感謝服裝和道具設計師，他們真的很厲害，收集了各種80年代服飾的文字和影像資料，還原出那個年代的風格。劇組里還有一位工作人員，她負責檢查每一件衣服、首飾乃至每個演員的妝容，看它們是否符合那個時代。我自己也有很多當時留下來的時尚雜志，我會把它們拿給工作人員作為參考。這個過程就像在不斷挖寶一樣，我們的團隊合作感很強，特別有意思。看著大家討論什么色彩搭起來最合適，互相分享想法、一起合作，創(chuàng)造性在人與人的碰撞中不斷迸發(fā)，我很享受這個過程，這就是為什么我熱愛導演這個職業(yè)。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電影中的父親并沒有對女主“離經(jīng)叛道”的追求自由之路造成太多阻礙，也沒有重點著墨于父女之間的矛盾或和解。你設計父親這個角色時，是怎樣構想的？Aelrun Goette：他是一個喪妻、獨自撫養(yǎng)兩個女兒、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男人，生活在一個傳統(tǒng)的、典型的東德社區(qū)中——人人互幫互助，鄰里之間關系較緊密。影片中有一個場景，大女兒Suzie送給妹妹一件她自己做的星星裙，妹妹在照鏡子時，Suzie和父親對望了一眼。這是一個不太顯眼的鏡頭，正好用來表達父親復雜而微妙的情感：為女兒的獨立感到驕傲，也為她即將成人、離家感到失落，既有悲傷，又飽含著愛。但這只是一瞬間的情感，所以在影片中也只用了一個鏡頭、一個對望細微地呈現(xiàn)。影片結尾Suzie參加大秀時，父親和妹妹也去了，這也預示著這對父女的關系在未來將會再次親密起來。我想表達的是，即便這個父親面對著生活的重重壓力，但他最終是愛他的孩子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一個17歲、處于青春期的女兒相處，但他想要處理好這份關系。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主角Suzie經(jīng)常處于被凝視的狀態(tài)，被來自于工廠里那些年長的、更有經(jīng)驗的女工審視，被時尚雜志社的上司評判和打量，作為模特被年長的男性挑選和凝視……這些也來自于你的親身經(jīng)歷嗎？Aelrun Goette：是的，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并不好，所以后來我就沒有做模特了（笑）。柏林墻倒塌之前，我更多是在做一些地下的走秀、時尚活動，剛開始也有一些不適應，但隨著拍攝經(jīng)驗增多，我越來越習慣鏡頭，和攝影師、其他模特們也都變得很熟悉，也就沒有太多不適感。但在柏林墻倒塌之后，因為要繼續(xù)我的大學生涯，我想通過做模特賺一些錢，從那時開始我才真正進入西德的模特行業(yè)，很快我就意識到那不適合我。電影里有一些年長的男性對Suzie進行評價和挑選的場景，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實際情況，會有男性上司摸著你的大腿挑逗性地跟你說話。雖然這樣的情況在今天依然存在，但起碼現(xiàn)在人們會認為這不對，但在那時候如果你拒絕，對方會問你：你是不是有毛病？

Aelrun Goette在北京德國使館學校的映后電影中有一個Suzie走進房間的場景，坐著的男導演調整了坐姿，把腿分開了一些，對她說：“坐下。”影片中我剪到這里就點到為止了，但在我的原始剪輯中他是要讓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我把這部分剪掉了，因為我想大家都知道他的“坐下”是什么意思。時代在變化，女性在不斷為自己的權益抗爭，這很好，但80年代離我們其實并不遙遠。有時我覺得這些變化來得很緩慢，對女性來說還不夠；有時我又想，要多看看我們已經(jīng)爭取到的部分、在平權道路上已經(jīng)取得的成績。我們幾位女性今天能坐在這里聊這些，就是一種進步。繼續(xù)斗爭很重要，在這個過程中女性同儕的互相幫助尤為重要。曾經(jīng)有一些電影行業(yè)中的年輕女性告訴我，她們沒有感受到來自行業(yè)中女性前輩的幫助，還是男性給她們的支持更多。在這個行業(yè)里只有26％的導演是女性，這是不夠的，為女性創(chuàng)作者贏得更多空間需要我們所有人的共同努力。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劇中有一段臺詞讓人印象深刻，“如果你的心是自由的，在哪里你都會感受到自由，如果內(nèi)在不自由，去了西德也幫不了你”。Aelrun Goette：這就是我在這部電影中想表達的核心。作為一個女性，我對自由的理解是，它是一個流動變化的動態(tài)過程。自由不是一旦你獲得了就能永遠擁有的東西，有時你感到自由，有時它又會被剝奪，于是你再去爭取，又一次獲得它，生活就是這樣不斷變化的。如今我已經(jīng)是有兩個女兒的媽媽，當母親帶來的自由體驗和我青春時代體驗的那種自由又是很不一樣的，當我有力量支持著我的孩子們?nèi)ヌ剿鬟@個世界，這也會讓我體驗到一種新的層面的自由。電影中還有一段話也是我的心聲：沒有人有權利決定你是誰。在今天的德國，作為一名女性導演，保持這種信念對我來說仍然很重要——不論其他人怎么看，只有我才能我定義我自己，這是關于我的旅程。在20多歲的年紀你可能會遭遇各種困頓，但那并不意味著你就是不自由的，自由在當下就能獲得。你的生活、你對自由的體驗和理解，都是會不斷變化的。社會處在不斷的變革中，外在環(huán)境會發(fā)生變化，但社會的動蕩并不是一定會困住你。生活中可能會有客觀上的卡頓和困境，但個人仍然可以在其中成長。從一個女性的個人成長的角度去看，生活真的是站在你這邊的。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過去你的紀錄片和劇情片多以犯罪、社會少數(shù)群體的生存狀況等作為主題，這一類的話題為什么特別吸引你？Aelrun Goette：在我還是一個年輕的電影創(chuàng)作者時，我的內(nèi)在充滿了很多憤怒。那時我覺得生活是艱難困苦的，我討厭皆大歡喜的大團圓式結局，我想要拍那些反抗的、與暴力息息相關的女性故事，以及暗黑的結局。我想要告訴這個世界，對于年輕女性來說生活是多么難。隨著年紀漸長，我看待世界的角度變了，現(xiàn)在在進行創(chuàng)作時，我會在作品中加入更多幽默、玩笑、美感的部分，我的敘事方式和角度隨著我的認知在不斷改變。對于創(chuàng)作者，這種轉變是有風險的，當你做出和以往風格不同的新嘗試時，你可能會失去過去喜歡你的那部分觀眾，但你仍然要忠于自己，讓你的成長和心態(tài)變化體現(xiàn)在新作品中。

《東德時尚往事》劇照深焦：接下來有什么新的拍攝計劃？Aelrun Goette：我自己有一個小的電影制作公司，目前正在跟一位年輕的女性編劇合作，在寫一個女舞者的故事，也有其他的一些拍攝邀請。今年冬天主要在參加一些電影節(jié)，明年再看看哪個項目會先推進。

《東德時尚往事》放映現(xiàn)場在采訪過程中，Aelrun Goette始終熱情、健談、充滿活力。這是她第一次來北京，她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或許是出自一個導演的本能，她總想盡力抓取關于北京的印象、敏銳地捕捉街景和建筑的細節(jié)。觀眾觀看放映期間，她還站在人群的最后饒有興致地拿起手機拍攝觀眾們的反應。這個發(fā)生在柏林墻倒塌之前的東德故事，在30多年后的今天，對于另一些國家的人來說，可能是當下面臨的現(xiàn)實。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