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英走了。這消息讓我很意外。之前，所有的新聞都報道她的病情因為治療已經好轉。我情愿相信在疾病之前可以爭取到回旋余地。然而，命運在很多時候是不講道理的。她是個獨特的女子，可以嫻靜，可以優雅，可以嫵媚。偶爾在一大群人中，華麗麗地亮相，讓人一震——外表張揚，性情低調，她不會炫耀，卻無聲宣告：我就是這樣美麗的。如此美好的生命像曇花一樣逝去，只留下她的電影。我最愛這一部《跨越彩虹》。《跨越彩虹》的核心甚至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情懷。Over the rainbow，真正跨越的是歲月的兩端。影片由雨夜開始，暗沉、潮濕、壓抑，紅色的交通信號燈讓人提不起精神，男主角被貨車刺目的遠光燈打斷思緒，卻無法避開車禍。還好，他安然無恙，不，是似乎無恙。現實的基調沒有任何改變，他是電視臺的天氣預報播報員，在節目中永遠一板一眼，在生活中隨和、普通，與大學好友保持著親密的關系。然而，在朋友的詫異之中，他知道自己出了問題——他忘了過去的某些部分，看過的電影、馴養的小狗、電話中留言的人、隨身攜帶的某人照片。遺忘是以記憶的形式表達出來的。他記著朋友們本該擁有的幸福，卻忘了彼此共同經歷的痛苦和打擊。這好像無傷大雅，卻又讓人長久失神。如果忘記了絕望的原因和過程，卻保持著壓抑的生存狀態，那所有的沉重就變得毫無理由又無法擺脫。他開始追尋自己的記憶，起點就是那張照片。因為曝光過度，照片中的長發女生面目模糊。好在偶然重逢的大學女同學替他把過去的線索一一指出，時光之旅就此開始。過去，成為一個閃亮的字眼，大學時的他與朋友們，頑皮、可愛、活潑、勇敢，社團生活熱鬧好玩，大家情同兄弟，情同姐妹，卻也努力地追尋自己的愛情。一點點的感情漣漪，都會激發聯想和揣測。天空那樣藍，陽光那樣明媚，相機鏡頭前的影像那樣鮮活，寫給心愛女生的情詩那樣直白，愛情仿佛有無數可能，每一個可能都被重新翻開，但回到現實中去考查過去，每一個可能又被輕輕合上。所有人都變了。站在舞臺上高唱的明麗女生，成為成熟老練的舞臺編導；糖豆一般黏著他的小可愛，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無聲拒絕，另尋別戀；暗戀他的文靜女生，沒有得到他的青睞，卻把深沉的愛延續下去，以他的愛好作為自己的人生事業；大方幽雅的英文女教師，讓他在講臺上坦白自己對‘Rainbow’女生的愛戀……有人擦身而過，有人不再可得。陪著他的女同學，卻不愿放棄最后的努力。她幾乎記著過去的一切，卻對現實意興闌珊。那時，她是攝影社團活潑、驕傲的爽朗女孩兒，永遠快樂、永遠自信；現在她是地鐵站失物招領處的公務員，沉靜、淡漠，埋沒在被人們遺失的零碎物件中。她的眼睛還是很美麗，卻沒有了過去的華彩；熱切也會突然爆發，卻也轉瞬熄滅。尋找他的回憶，是助人，也是助己，生活需要一個出口擺脫黯淡，在Rainbow的謎底還未揭開之前，他們倆人相戀了。要如何自處呢？開始嶄新戀情，過去的深沉秘密揮之不去；繼續追尋過往，身邊觸手可得的愛人可能轉身離去。還有跨越彩虹的必要嗎？他們愿意為對方所犧牲的，恰是對方最在意的。遺忘變成了安全的煙霧，把現實中的痛楚稍微掩蓋，幸福也有了模糊的輪廓。但是，哪里會有永不消散的煙霧，他們猶疑了。總有某一刻，人們會感慨自己對世界一無所知，原本以為的過去，并不是過去的本來面目。看不清朋友，就會忽略一丁點狹隘的嫉妒會怎樣敗壞自己的命運；看不清戀人，就不明白守在身邊的溫情有怎樣冷漠的冰涼。他們和幸福原本都那樣靠近過，他搏了性命趕到離rainbow一步之遙的距離，卻被生硬得擋在她的命運之外；她看到雨天中一束黃花的醒目，卻不知別人的自私讓她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真情。所有的錯過、所有的蹉跎、所有的真相混合在一起，在潮濕的雨季浮出水面。愛上一個人，在不可捉摸的人生中忘卻他（她），然后，于頭腦和心靈蘇醒的過程中，再次愛上他（她），這就是彩虹的真正距離。相愛的人笑望彼此，現實的雨夜終于和人生初見時的一見傾心重新融合。原來，愛她，不是因為她是彩虹；而是，因為愛她，所以她的身邊即有彩虹。……重溫電影，有一幕讓人回味再三。張真英站在地鐵站，穿著長風衣，微微頷首，用一把長柄的傘在地上寫字，身側一列地鐵呼嘯而過……楊德昌由著《一一》中的角色之口說，電影讓我們的人生多了兩三倍。作為一個創作者，他說得意氣風發，那句話絕對讓人信服。太年輕就離去的張真英也許會因著自己的電影而少些許遺憾吧。但，對于一個單純的觀眾而言，人生真的有幾倍的改變嗎？我一直覺得，張真英還是待在那里，依然是那個用傘寫字的清雅女子，而我，則坐在她身后的那列地鐵上，飛馳而去。車廂里擁擠不堪，人們彼此陌生，沉默不語。我不知道車子到底開向哪里，只是透過車窗，看著別人兩三倍的人生，當作風景。偶爾的驚鴻一瞥中，我看到愛、美、幸福和希望，然而，在漫長的懷念中，我知道，總有什么會永遠消逝，無跡可尋。這時，我四下張望，卻發現無可言說，只能在漫長的顛簸中無聲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