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關鍵的情節沒透）《變鬼》不知道是不是按泰語原名翻譯的，無趣到只起列出關鍵詞供恐怖片愛好者搜索的作用。如果不用影片的英文名《柳寶柏：黑夜之花》，不妨借用一部希區柯克老片的中譯——《凄艷斷腸花》（The Paradine Case，1947），只改一個字：因為寶柏不以性魅力俘虜男人，她是一枝在黑夜靜靜開放的灰色之花。1．家邦的歸依“柳寶柏，黑夜之花，只有清醒的人聞到她的香氣?！庇捌_場十分種，家邦的畫外音幽幽道來他對寶柏的斷語，當時聽來很不搭調，甚至可以說反諷。說話時他正與幾個紈绔子弟在一間高雅的房間里，圍觀一卷錄影帶。這句旁白就是在鏡頭從錄影帶的影像里拉出來的過程中念出的。那之前十幾秒，觀眾看到把家邦當作男友的寶柏臉側轉埋在枕頭里，表情痛苦而隱忍；接著是白色被單上露出一截家邦興奮的后背，此處的鏡頭是《真人秀》那種偷窺的視點，鏡頭一拉再拉，拉到畫框外，家邦和朋友們看著電視里他的成功拊掌大贊。與家邦打賭追寶柏的男生不得不把事先的賭注——一支好酒，雙手奉上。雖然沒有《鬼影》里的攝影師那樣千夫所指，戴家邦在怨靈女鬼養成這個領域的成績也算差強人意：沒有心的追求，到手后的拋棄，有了孩子讓女生墮胎，遺棄無依無靠尚在病中的墮胎女友。雖然他和攝影師一樣不愛他們的女人，可他與那個對娜塔的不幸只有震驚毫無同情的非人不同，他的愧疚讓此片閃爍著異色。他在出國留學前告訴寶柏前因后果，懇求她的原諒，希望她仍和他做“朋友”。相比年輕、美貌和冷傲之外一無所有的寶柏，富家公子家邦本就占盡上風。這時，殘花敗柳懷有身孕的寶柏站在說“對不起，都是騙你的，不愛你，原諒我”的“男友”面前，更是近似于零。家邦此時顯露的愧意更多的還是為了自己心安，而不是為了寶柏。所以他能騙寶柏將來會娶她，能在她剛手術后虛弱不堪時托詞去買粥順勢離開。然而英倫雖遠，也不是良心的避難所。家邦企圖自殺的第二天，打電話給爸媽說他必須回來。他敲開寶柏租住的房間，買了追求寶柏時常買給她吃的粥。他們在桌子兩邊相對而坐，都穿著顏色陳舊的衣服，像兩個對食的囚徒。他說他不會再走了，要留下陪她，怯怯地看向她，她猶疑且哀怨：“為什么？因為可以再撇下我？”他走到她面前跪下，抱住她，說再也不會離開她了。結尾，他們的最后一次復合，不是他把受盡折磨的寶柏擁入懷里，而是相反。雖然鬼片大都是女鬼占據銀幕中心，生前不幸如貞子、伽椰子、楚人美之輩，死后都能揚眉吐氣，所向披靡，而此片與《鬼影》一道，顯示出更為赤裸裸的翻轉男女性別權力等級的想象。正如《鬼影》里螳螂的隱諭：娜塔得不到攝影師的心，就讓自己不肯安息的鬼影永遠騎在他的脖子上。寶柏幸運一些，她的諒解成了家邦的精神支柱，她得到了他兩人關系的決定權。結尾處，家邦絲毫沒有怨恨寶柏鋸掉他的腿，反而因為身體出軌再一次向寶柏說“對不起”，請求原諒。他看到她默許的表情，奮力地用手爬向她。這一次，不是為了心安理得，而是為了和寶柏在一起。和寶柏一起，永遠在一起，家邦承諾過三次，從假話變成真心。我不知道家邦有沒有愛上寶柏，在他告訴寶柏他的賭局之后再沒說過愛她。只是他的靈魂已經交給寶柏，他沒有再愛別人的能力。2．亂燉眾生相此片同時被標識為恐怖片和喜劇片，有意做了一些戲擬的段落，插科打諢，調節氣氛。寶柏離家出走后住在一個貧民窟的出租屋里，有些類似《七十二家房客》或者《功夫》的那種狀況，一個苛刻的包租婆和形形色色的下等人：裝神弄鬼的神漢，癡肥的人妖理發師，癡呆的小飯鋪店員和一群稀奇古怪的音樂人等等。他們，包括在寶柏死后勘查現場的警察、聞訊趕來義務驅鬼的神父和有真本事的大師，都敗給了就不搬家的寶柏。幾個月后，家邦來找她時，除了人妖理發店、小飯鋪和包租婆，整棟大樓已是空空如也。這一群租客的樣子奇形怪狀，和影片前二十分鐘以校園偶像劇標準呈現的男女主角不像一部片子里走出來的。尤其是神父，可以說是形容猥瑣。他總問身邊的洋跟班有沒有看過《驅魔人》，還在進門時嚴肅地說：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歡迎來到真實世界）。十字架，圣水和“不要跟魔鬼說話”的警告和寶柏綠色的嘔吐物，都在顯示神父是看了《驅魔人》之后照搬行事。這個嘔吐的情節處理得和神父的戲擬一樣沒玩出花樣，甚至影響了寶柏的完整性。租客們撞鬼時看到的寶柏，為了搞笑常常故意以用濫了的女鬼形象重復出現，那時，我們看到的不是活在故事里有快樂悲傷的主人公，而是一個空洞的濫俗女鬼。雖然恐怖片和喜劇片可以融合，但悲傷的劇情片既然恐怖了，就很難再反諷（溫情脈脈的搞笑不在此列）。此片想表達恐懼、傷感、反諷和憐憫，卻不能融合這幾項元素，只能在幾種類型片之間跳來跳去。開場，暖色調的圖書館里，家邦偷偷注視正在溫書的寶柏，畫外音緩緩響起：“若將女人和書相比，世上有多少女人從未被男人了解？我曾跟蹤一個女孩整整一個月……”。男主角略帶傷感地開始回憶曾經的愛人，這是言情片。調調兒是《金玉盟》或者《愛情故事》的。二人約會兜風沒幾個鏡頭，就轉戰床上，鏡頭大膽，這是情色片，不過并不香艷。這段床戲的拍攝手法和攝影機的機位酷似《晚娘》尾聲時——更像強暴而非兩情相悅（大概我看得泰國片太少了，很容易就聯想過去了）。家邦拋下寶柏出國后，他的第一人稱敘事被劇情截斷。寶柏除了一次被逼租，也不怎么出現了——這里是一處淺顯的伏筆。畫面轉而詳細描繪神漢跳大神裝神弄鬼，一群音樂人吵吵鬧鬧，包租婆的市儈嘴臉，小飯鋪賣垃圾食品，一幅社會下層的寫實白描圖。如果觀眾在影院里去了一趟洗手間，沒準就以為換片子了。換了社會問題喜劇。從警察開始眾人一一PK寶柏，又是驚悚喜劇了。待到家邦回來請求復合，感傷言情片柔情脈脈地把恐怖片擁入懷中。編導在家邦出軌后再度花樣翻新來了一段捆綁切割，疑似在向《切膚之愛》致敬。勉強稱得上是Cult片吧。有個細節，寶柏用的鋸子是包租婆見她月余沒有出入，請人鋸開她房間的鎖卻被寶柏詐尸嚇跑時丟下的，那人鋸門時包租婆還抱怨道：你怎么連電鋸都沒有。說不定編導還記掛著《德州電鋸殺人狂》。這一鍋雜七雜八的亂燉，讓各種表達意圖彼此抵消，而且家邦在英國的一段時間像《泰坦尼克》似的，出現無法彌合的敘述角度分裂。也有可能我對泰國的文化還不大了解，很多有意義的段落都我都看不出來，輕易放過去了吧。基本上租客們的眾生相在我這里給影片的綜合評價中減分了。3.寶柏的微笑女性在電影里長期處在被看的位置上，女鬼們雖然時而露出嚇人的樣子，但她們被欺負到死后轉化的猙獰形象，也在某種意義上更深刻地佐證了她們生前的美麗癡情——癡情易于理解，愛之深，恨之切；而作為女人，即使成了鬼，也是被預先框定的欲望所指，不過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被欣賞罷了。女鬼嚇人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在于編導能否讓她們像大白鯊一樣，盡量晚一些再晚一些露出廬山真面目。而寶柏是慷慨的：她活靈活現地趴在地上，給驅鬼大師回放自己失血過多致死的場面；她面對面地吐了神父一臉；女為悅己者容，和家邦重新開始后她還去理發店修整儀容。她不在乎出鏡率多了破壞神秘感，她盡可能多地在觀眾面前晃來晃去。寫到這里我停了很久，半年或者一年，我忘了。我本想把此片看成《鬼影》的同路人，認為它的意指在于性別權利的反轉，本文的第一節正是走在這條路上。但寶柏，拋卻生硬搞笑的普適性女鬼和哀情女主角這兩重俗套，最讓人難忘的莫過于她唯一的一次微笑，所以沒有多想拿來做了小標題。正是寶柏的微笑，讓我無法完成全文開篇就預定的主題。家邦做敘述人時旁白說，沒有誰見她笑過。這個神秘而美麗的醫科大一新生，每日只與陳舊的書本為朋，總是淡淡地沒有表情。所以家邦把她比作一本不曾有人讀過的書。讀書，背書，上課，喂鴿子，家邦跟蹤了她一個月看不到她一點點快樂，這樣一個女人，即使被家邦捧在手心里百般寵愛的時候也是淡然無謂的樣子，卻在負心人回頭后看著身邊觸手可及的他，笑了，雖然仍然淡到若有若無，卻透著一絲幸福。這樣一個女人，面對最大的羞辱（一支酒的賭局），最極端的拋棄（在墮胎后旋即被棄）以及最嚴重的后果（墮胎失血而死），仍會接納他，微笑地接納他，怎么能說她是娜塔的姐妹？ 可寶柏只是寶柏，她還能怎樣呢？忍受著繼父的污穢才茍且活著的，剛成年的女人，遇到那個會給她買植物，會給她買粥，會偷偷注視她的男人之前，早忘了快樂是一種什么感覺，即使是虛假的一點溫情，她也要緊緊抓住。從這個世界得到太少而忍受太多的人，尤其是女人，往往會有執念，所謂人生八苦之求不得。這是女鬼生成的必勝法門。即使剛得到一點青春的歡樂全是虛無和羞辱，她會恨自己，恨第三者（如果有的話），恨整個世界，但她總會為那個男人留一條原諒和解的后路——她不忍心泯滅自己最后的一點快樂之源，意義所在。第二節末說過，以家邦去英國為界，敘述結構出現問題，溢出第一人稱所見所聞的限度，這個界限也讓家邦的形象不甚統一，他突兀的悔過也需要分析。早先我把他的懺悔之舉看作良心作祟和對寶柏的憐惜，這種道德的勝利和情感的歸依不失為一種光滑的解釋?，F在另一種策略：嘗試把男主角的性格斷裂和與之同步的敘述結構漏洞一起處理：如果說影片家邦誘惑，背棄寶柏的起始段落屬于家邦——他全知全能，從敘述到故事掌控一切，寶柏與眾人PK的中間段落屬于編導——滿足了他戲仿的惡趣味，不見了家邦，寶柏雖跳上跳下活躍全場卻全無個體特征，那么，也可以說家邦歸來的第三段落屬于寶柏——既然從家邦第一段落的行徑不好推導到他的幡然悔悟，還不如認為，歸依的家邦是寶柏自己推導出來的：他去英國過他的生活去了，以懺悔者形象歸來的他，只是她的怨念，她的不甘心召喚出來的一個面具人物；面具之后是痛苦激憤卻仍然渴望他的她和她只存在于她幻想中的他。理解為面具人物的家邦，比起他頭一次說寶柏是黑夜之花的情境，更接近反諷的真義，不知道可不可以算作Structure Irony。然而以上絕非編導的本意，他們想講的是一個關乎道德的愛情故事。比如家邦在笑納戰利品后還會想：想不到為了一支酒，就糟蹋了一個女孩的一生（雖然他很快又有非人舉動了）。不過此片套用的負心漢與癡情女的原型故事按它固有的范式自動展開，讓家邦先前的惡意行為和最終的誠懇目光之間的鴻溝有些扎眼。而他跨越這道鴻溝的愧疚所閃爍的那一抹異色，可以如編導希望的那樣展露了人性的光輝，也可以說是這類原型故事固有的內在虛妄。上面面具的說法因此得在這種故事的范式中搖搖欲墜地站立著。終章時，和《王爾德》一樣的處理方式，有過太多怨憎的情人在片末相擁，不拍近景不給特寫，打遠景：整樓的租客都敗給寶柏悉數跑掉，從樓外看，黑漆漆的深夜唯一亮著的是寶柏屋里的燈；她伸手抱住跪著的他，兩人的剪影一高一低；家邦的畫外音重復點題的話：“柳寶柏，黑夜之花，只有清醒的人聞到她的香氣?！辩R頭隨之拉下拉遠，編導讓我相信，我們就姑且相信他的臺詞和至尊寶的一樣，第一次諷刺，第二次真心，姑且相信家邦隨寶柏沉入了她的黑夜，永遠地守護著她。如此地Happy Together。                                                               2006．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