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不沖進去找她的，如果那天他沒有鬼使神差地沖進療養院，或許卡拉會繼續過著她習以為常的多面生活。比如，她可以伴隨清晨和煦的陽光專心陶醉在自己的油畫世界，也可以在夜里和病友們湊在一起用藥作籌碼打撲克，偶爾心血來潮時就用那把和門衛上床換來的鑰匙溜出去找樂子。可他還是那樣不管不顧地沖進了療養院的門，不計后果地沖進了她的心門。他的新舍友嘲笑他已是瘋而不知，或許比瘋子更瘋狂的其實是愛，他用愛拆穿了她“我是正常人”的偽人設，打碎了她“愛但從不停留”的假面具，破壞了她早已依賴的“我是個病人”的保護殼。可是，幾近波折墜入愛河的卡拉和阿德里必須面臨的問題是——沉浸在愛中的她依然無法抹去自己是病人的事實。 記得劇中有句臺詞很有趣叫“愛情真美麗”，是啊，可是再美麗的愛情也無法完全替代藥物，更何況美麗的東西往往易碎。在某個下著大雨的深夜，阿德里親眼看到卡拉站在他們定情的秘密天臺頂上，一面咆哮著：“我能看到山那邊的大海！”一面不停向天臺邊緣移動。他望著她亢奮到發狂的眼神，既害怕又心疼。后來當得救的米拉說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時，阿德里的神情雖然悲傷但又有意料之中的平靜。正如院長所言“這就是為什么療養院嚴格限制外人進入，因為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有能力治愈病人，結果卻事與愿違。” 結尾的轉折和片頭一樣令人猝不及防，某天卡拉意外讀到了阿德里寫在雜志上的文字，她就像當初不顧一切闖進療養院的他一樣，橫沖直撞闖進他工作的雜志社。卡拉坦率告訴阿德里：“你知道的，我今天喜歡你，明天討厭你，某天會想殺了你，沒開玩笑，是真的想。你確定會和這樣的我在一起嗎？”即使得到了肯定的答復，她依然不依不撓地說：“你肯定會想改變我，可我不允許任何人改變我啊！”這話表面上是在勸退阿德里，實際上是她對心里那只受過傷還躍躍欲試的小鹿發出了最后通牒。 如果因為阿德里的退卻，倆人止步于此，這又怎么算是浪漫愛情電影呢？所以在影片結尾，一番甜蜜相處后，倆人又一次出現在療養院門口，不過他沒有像最初那樣沒頭沒腦地沖進去，也沒有像帶保羅回來那次一樣產生離開這里的念頭，而是當女主懷疑他的真心時，堅定地說：“你一出院，我就會打電話。”有意思的是，在卡拉眼中，他此刻終于接納了她的全部，而站在觀眾視角會發現他從一開始就接納了她不正常的那面。不然，阿德里怎么會在鼓勵患有妥瑞氏癥的女人主動追求病友時說：“你不需要滿足大家的期待，如果他真的喜歡你就會接受真實的你。” 開放式結局為觀眾留下了遐想空間，如果在卡拉住院期間阿德里又愛上了別人呢？如果卡拉住院的日子里病情反復并因此再度離開阿德里呢？如果卡拉出院后倆人談戀愛接著步入婚姻然后又一地雞毛呢？生活中的愛情并不會像童話故事里寫的那樣簡單——從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為什么世人又都在追逐愛情呢？我想，無論以上種種可能是否會發生，其實都不重要，這些所謂的可能性也無法阻擋相愛的心。因為，最重要的是，卡拉和阿德里這段愛在瘋人院的經歷成為了各自人生旅途中一件無與倫比的紀念品。法語souvenir其實是回憶、記憶的意思，就像小王子離開后為狐貍留下的麥田顏色，不是嗎？ 拋開浪漫的愛情主線，我也很喜歡本片分支劇情中對精神病人如何才能融入正常生活的討論。比如，為了在女兒探望時保持體面而假扮醫生的保羅，作為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他本應和妻子還有女兒過著平靜安穩的日子，卻因為精神狀態失常離了婚還被迫住進了這家療養院，甚至一度差點失去作為正常父親應有的和女兒見面的權力。畢竟，在正常人眼中一個瘋子怎么做好父親呢？可是，或許比瘋子更瘋狂的其實是愛，所以保羅才會在知道不能再見女兒后抱著女兒送給他的畫痛哭流涕，會豁出命也要跳窗逃出去見她，會跛著受傷的腿搖搖晃晃也要走去她住的家。 保羅曾對阿德里說：“我們在這里不說瘋子二字，我們是病了，但是我們不蠢。”記得，女主卡拉也問過男主：“我看起來正常嗎？”甚至她對父母責怪道：“你們不應該有我這樣瘋狂的女兒的。”由此可見，所謂的正常其實是困擾精神病人的心魔，正常與否成為了他們和外面世界相隔離的分界線，他們會畏懼自己的不正常而害怕甚至拒絕面對外面的世界，會為了適應現實選擇扮演正常人。可是，將他們與人群隔離或者強迫他們融入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優解。病人自然需要為了好起來而努力，可身邊人的支持和幫助也必不可少。

劇中阿德里冒冒失失打碎了卡拉精心偽裝的“正常”形象，又小心翼翼親手用愛拼湊起一個更完整但依然“不正常”的她。正是這樣的她，才會在鼓勵病友走出療養院時說：“我們要學會與自己相處，也必須擁有面對這個世界和未知未來的勇氣。”當我們面對現實世界中的卡拉和保羅們時不也應如此？

PS 我聯想到了之前《狂飆》中出現的那位瘋子李青，安欣和他相處的方式就很值得學習。 插句題外話，沒記錯的話，本片中的療養院每月費用是8000歐元左右，折合人民幣將近6萬元，所以劇中病人們的家庭經濟水平應該不算差，可見折磨精神的不只是貧窮而已。 PPS因為這部電影喜歡上了《To Lie Alone》這首歌，又因為單曲循環這首歌，才寫下了這篇影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