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不熟悉韓國現當代歷史的人來說，全泰壹的人生或許是由他的死亡來定義的：1970年11月13日，年僅22歲的泰壹在抗議過程中手持《勞動基準法》自焚身亡。該事件通常被認為是開辟了韓國勞工運動的新篇章。這么說固然恰如其分地凸顯了他的死重于泰山，卻也無意間將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壓縮成了一個抽象的精神符號。 在這樣的背景下，動畫電影《泰壹》可謂另辟蹊徑：影片并未過多聚焦悲劇事件本身及其影響力，而是以飽滿的溫情與誠意還原了全泰壹的短暫一生，為“全泰壹是誰”這個問題交出了一份擲地有聲的回答。 這份答卷催生出的最直觀的感受便是，全泰壹不是神。不是什么標榜虛渺大義從天而降的紫微星，在某個特殊的時間節點突兀地把自己點燃；更不曾因為他的死而一夜間讓水深火熱的廣大勞工同胞苦盡甘來。影片盡其所能地刻畫了一個作為普通人的全泰壹的形象，既未回避他面臨的斗爭環境的險惡，也并未忽略夾雜其間星星點點的家庭溫暖、貧苦中作樂的童年，以及和工友在日常生活中的情誼：無論是以錯過末班車為代價也要給年齡和自己妹妹差不多的女工助理買零食送去，還是為在通風不良的車間逼仄車間里持續工作而患上肺炎的女工同事眾籌醫藥費，甚至是重度燒傷的彌留之際在病床上對母親說出的“對不起”……影片通過一個又一個例子呈現出的，是他那略顯靦腆的溫柔與體貼。 除了并未對全泰壹過度神化，影片給出的另一個重要信息是他并非來自當時的最底層。動畫的形式一定程度上模糊了真實的貧富差距，但即便是家貧如洗剛到平和市場務工的時候，“裁縫助理”這個工種的境遇比起中產或上流社會雖遠遠不足，但比起縫紉女工和通常為女童工的助理已是綽綽有余。投身工人運動時，他甚至已經用了比別人更快的速度從裁縫助理升級成裁縫——這不僅意味著能夠搬進老板的豪宅里住，也讓他成了能夠決定女工與童工去留的基層管理者，盡管在當時的情境下可能無異于幫助資本家實行壓榨的工具與爪牙；或者，借用電視劇《密會》里的一個更“高級”的形容，是為“優雅的奴婢”。但無論這樣的身份在權勢者眼中是否仍不值一提，對于這些人本身而言，比起對最底層的人們的苦難感同身受，窮盡一切去與資本家共情才更像是從既得利益中分得一杯羹而變得“優雅”的捷徑。 如果說在本有機會向高墻靠攏的情況下毅然選擇站在雞蛋一邊，是泰壹人性的善良底色使然，那么在投入勞工運動后不久即能讓高墻感受到明顯的震動，則要歸功于他出眾的能力。盡管由他參與創設并擔任會長的韓國首個工會被命名為“愚人會”，但全泰壹的斗爭方式卻既不失扎實，又不乏巧勁。對于前者，最突出的例子莫過于小學都沒讀完且不識漢字的他硬是趁每日下班后靠翻閱字典逐字逐句地摸清《勞動基準法》講了些什么。而他和伙伴們去了解平和市場工人勞作狀況的方式，竟是設計并發放調查問卷。在領教了勞工局官僚第一次接待他時不冷不熱的輕視態度之后，他帶著伙伴們再次前往與之交鋒時，便懂得事先將材料抄送給了媒體。當運動終于在報紙上掀起一番浪花，苦于能買得起的報紙份數實在有限，無法達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宣傳效果，他們便自創了可以免費派發的市場勞工報。甚至早在投身勞工運動之前，能以極短的時間升上正式裁縫，除了曾同樣身為裁縫的父親早年間的言傳身教，亦離不開他自身的悟性和努力。同那個年代里大部分貧苦家庭一樣，泰壹也是因為家里供不起所有子女上學才被迫輟學，因此原本的打算是靠務工攢夠錢去讀大學。以這份能力與干勁，別說實現在老家自己開服裝廠的夢想，成就更大事業也不無可能。 在了解到泰壹是如此熱愛生活、又有能力為之打開更多可能的年輕人，他的自焚結局在形式本身的極度慘烈之上，便又多出一份讓人喟嘆“何以至此”的愴然而晃眼的沖擊力。影片中曾經提到，泰壹原本似乎只打算焚燒《勞動基準法》以表姿態。不知現實是否亦是如此，還是說這不過是動畫這一形式能為這份慘烈加上的微不足道的柔化？不管怎樣，在泰壹自焚前的幾個鏡頭中可以看到的是，媒體被劃在一個“隔岸觀火”的地方而未能進入游行的中心地帶；防暴警察的人數遠多于想來或者能夠沖破重重封鎖前來參加示威的工人。在這之前，官商勾結的權勢者表面上是與工人談判而獲得了更多時間，背地里卻在收買市場里的個體戶老板時給活動者扣上了“共產主義者”的政治帽子；可以想見，若是無法掀起更大的聲浪，示威被鎮壓后，始作俑者便會被抓起來，在政治聲討的聲東擊西下被削弱實力而走向啞火。 換做是別人，對這樣的結果大概也只能認命。但它對于泰壹來說之所以無法接受，是因為與最底層的朝夕相處、親眼見證底層勞工的基本權益得不到保障如此平常地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他實在是太迫切地想要帶來改變了。唯因迫切，才會對周遭這些魔高一丈的困境格外敏感。他的性格不允許他把宗教當成麻醉劑而對苦難視而不見，他的階層以及當時的大環境也決定了尚沒有哪位更年長的導師能夠出現，及時說服他留得青山在、臥薪嘗膽后仍能是條好漢。全泰壹當時的處境，像極了寒冬里只剩最后一根火柴的小女孩。在這最后的熊熊烈火中高舉著一同燃燒的《勞動基準法》喊出運動的訴求，是他在自己、同伴及無數前來參加示威的勞工同胞的一腔熱血被狠狠封凍之前所能想到的無比極端、卻似乎也是唯一可行的拯救。換言之，支配了自焚這一駭人決定的，比起沖動或偶然，更像是當時的他所能擁有的審時度勢的最大程度的冷靜，以及竟能以自身生命為代價承接這份冷靜的非凡勇氣。觀影至此，整個影院的嗚咽聲已是此起彼伏。 回過頭來再思考全泰壹是誰，恐怕沒有哪個答案會比英文片名A flame that lives on更為貼切了。這里的flame既對應了這一年輕的生命個體的結局，更可理解成泰壹為后世的勞工運動燃起的精神上的火焰：不僅包括泰壹的母親、妹妹、工友，甚至是生前未曾有幸接觸的大學生和致力于推翻獨裁統治的政客，都從他手中接走了一份火種。 比起真實歷史的殘酷與復雜，動畫的色調或許顯得過于明亮。但也正因此，更多的孩童與少年得以走進影院，接受一場絕佳的公民教育啟蒙；而受益于全泰壹及所有受他鼓舞的人們的努力的這一代韓國工人，也獲得了一個能以相對溫柔的方式銘記并致敬這位血汗英雄的機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部由工會眾籌、在疫情蔓延時仍打破了韓國本土動畫票房紀錄的電影，便是這把精神火焰在五十多年后的今日依然生生不息的、最鮮活的例證。 （發表于2023年1月8日《明報 星期日生活》）